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二十二辛集
舒城 阮一阅编 皇明宗室月窗道人刊 鄱阳程珖校
用事门
临川：“慷慨秋风起，悲歌不为鲈。”眉山：“不须更说知几早，直为鲈鱼也自贤。”反复曲折，同归一意。亦如“把酒祝公公莫拒，缁衣心为好贤倾”，“我欲折𦈡留此老，缁衣谁作好贤诗”共用一事，而造语居然不同。
临川：“道德文章吾事落。”南华：“夫子盍行邪，无落吾事。”乃柳诗有“惆怅樵渔事，今还又落然”，恐亦用此。
杜“心迹喜双清”“茶瓜留客迟”似非用事。观灵运斋中诗云：“矧乃归山川，心迹双寂寞。”竟陵王子良礼才好士，爱月客至，为设瓜饮甘果。二诗盖用此。至若棕拂子云：“咂肤倦扑灭，赖尔甘伏膺。”虽等闲题目，无字无出处。
坡集有全萹用事者，如贺人生子曰：“郁葱佳气夜充闾，喜见徐卿第二雏。我亦从来识英物，试教啼看定何如。”戏子野买妾自“锦里先生自笑狂，身长九尺鬓眉苍。平生谬作安昌客，略遣彭宣到后堂”，句句用事，曷尝不流便哉。
尝观临川咏枣止数韵。“余甘入邻家，尚得谗妇逐。”“贽享古已然，豳诗自宜录。”用“女贽枣修”“八月剥枣”“虽云食之昏”。用范“枣膏昏蒙蒙”“䫁比赤心投，皇明倘加烛”。用萧琛“陛下投臣以赤心，臣敢不报以战栗”。以是知凡作者须饱材料。传称任昉用事过多，属辞不得流便。余谓昉诗所以不能倾沈约者，乃才有限，非用事之过。
李商隐诗好积故实，如喜雪云：“班扇慵裁素，曹衣讵比麻。鹅归逸少宅，鹤满令威家。”又“洛水妃虚妒，姑山女谩夸。联辞虽许谢，和曲本惭巴。”一萹中用事者十七八。
梦得诗：“只恐鸣驺催上道，不容待得晚菘尝。”乃周彦伦答文惠太子问山中菜食云：“春初早韭，秋末晚菘。”此以两字用事者。送熊判官云：“临轩弄郡章，得人方付此。”乃用汉高弄印倪宽事。此一字用事者。
韦应物诗：“心同野鹤与麈远，诗似冰壸彻底清。”又杂言送人云：“冰壸见底未为清，少年如玉有诗名。”此可谓用事之法，盖不拘故常也。
甫宜春花诗云：“无复增修事，君王惜费金。”乃暗用汉文惜百金之产而罢露台事。
沈庆之谓上曰：“为国譬如治家，耕当问奴，织当问婢。陛下欲治国，而与白面书生谋之，事何由济？”梦得送李策云：“春风深曰静，争长幽鸟鸣。仆夫前致辞，门有白面生。”
坡：“蓝尾忽惊新火后，遨头要及浣花前。”注及乐天“三杯蓝尾酒，一楪胶牙饧。”观长庆集，此诗题云：“七年元日对酒，非钻火时事也。”宋文景守岁云：“且尽灯前蓝尾杯。”
师旷释绛县老人年数云：“亥有二首六身。”盖离拆亥字，点画而上下之，如筭筹纵横然，则下其二首为二万，六身各一纵一横，为六千六百六十，正合其甲子之日数。传以明矌之慱物。刘宾客送人赴缝州云：“午桥群吏散，亥字老人迎。”义山赠缝台老驿吏云：“过客不劳询甲子，惟书亥字与时人。”可谓善使事矣。亦如近诗送人洪州：“千斗气沉人已化，置刍人去榻犹悬。”送人鄂州云：“黄鹤晨霞傍楼起，头陀青草绕碑荒。”送人襄阳云：“四叶表闾唐尹氏，一门逃世汉庞公。”虽邻封密迹，不可移也。
凡作诗有用事出处，有造语出处。如“五陵衣马自轻肥”，虽出论语，总合其语，乃潘岳“裘马悉轻肥”。“柳絮才高不道盐”，虽谢女事，乃借张融以海赋示人，人评其赋但不道盐耳。“红䄂泣前鱼”，本战国策，其语乃陆韩卿中山王孺子妾歌“安陵泣前鱼”。坡作太白画像诗云：“大儿汾阳中令君，小儿天台坐忘身。”其事乃用白交汾阳于伍行中，竟脱白于祸。天台司马紫微谓白有仙风道骨，可与神游八极之表。所造之语，乃祢衡传云：“大儿孔文举，小儿杨德祖。”
坡游武昌，见农夫皆骑秧马，较之伛偻而作者劳佚相绝，尝作秧马歌，叙述甚详。唐子西至罗浮，始识此器，作诗云：“拟向明时受一廛，著鞭常恐老农先。行藏已问吾家举，从此驰名四十年。”亦巧于用事。
坡和柳子王暨景纯冈字韵诗，至七萹云：“屡把铅刀齿步光，更遭华衮照庞凉。”乃用子建七启云“步光之剑，华藻繁缛”，左传“庞凉冬杀”。虽第一韵众人所更易，而七篇未尝改，又贯穿精绝如此。
东坡在儋耳时，余三从兄延 之，自江阴担簦万里，绝海往见𭻍 一月，坡尝诲以作文之法，曰：“儋州虽数百家之聚，州人之所须，取之市而足，然不可徒得也，必有一物以摄之，然后为己用。所谓一物者，钱是也。作文亦然，天下之事，散在经子史中，不可徒使，必得一物以摄之，然后为己用。所为一物者，意是也。不得钱不可以取物，不得意不可以用事，此作文之要也。”吾兄拜其言而书诸绅。尝以亲制龟冠为献，坡受之而赠以诗云：“南海神龟三千岁，兆叶朋从生庆喜。智能周物不周身，未免人钻七十二。谁能用尔作小冠，岣嵝耳孙创其制。今君此去宁复来，欲慰相思时整视。”今集中无此诗，余尝见其亲笔。后坡归宜兴，道由无锡洛社，尝至孙仲益家，时仲益年在髫龀，坡曰：“孺子习何艺？”孙曰：“学对属。”坡曰：“试对看。”徐曰：“衡门稚子璠玙器。”孙应声云：“翰苑仙人锦绣肠。”坡抚其背曰：“真璠玙器也，异日不凡。”二事，皆吾乡人士所知，辄记于此。
“谒帝似冯唐”，“垂白冯唐虽晚达”，“冯唐毛发白”，“长卿多病久”，“我多长卿句”，“病渴污官位”，杜以其为郎，故用之。若它人老与病，恐不可槩使
用己诗为故事，须作诗多者乃有之。太白云：“沧浪吾有曲，相子棹歌声。”乐天：“须知菊酒登高会，从此多无二十场。”明年云：“去秋共数登高会，又被今年减一场。”过槩里云：“昔尝咏遗风，著为十六篇。”盖居渭上，酝熟独饮，曾效渊明体为十六篇。又赠微之云：“昔我十年前，曾与君相识。曾将秋竹竿，比君孤且直。”盖旧诗云有秋竿也。坡赴黄州，过春风岭，有两绝句，后诗云：“去年今日关山路，细雨梅花正断魂。”又云：“柯丘海棠吾有诗，独笑山林谁敢侮。”又有竹云：“吾诗固云尔，可使食无肉。”
唐谚云：“槐花黄，举子忙。”东坡有“强随举子踏槐花，槐花还似昔年忙。”谷云“槐催举子踏花黄”是也。
世传五月十三日为竹迷日，凡种多以五月。杜云：“东林竹野薄，腊月更须栽。”则唐人植竹用季冬月也。又云：“平生憩息地，必种数竿竹。”尝欲辟小轩，以“必种”名之。
前辈戏语，以郊外呵喝、月下烛龙，皆谓之“杀风景”。介甫戏示颖叔云：“但怪传呼杀风景，岂知禅客夜相投。”盖用此也。
老杜：“涂穷反遭俗眼白。”本用阮籍事，意我辈本宜以白眼视俗人，至小人得志，疾视君子，是反遭其白眼，故倒用之。亦如“水清反多鱼”，乃倒用“水至清则无鱼”也。梦得“酌我莫忧狂，老来无逸气”，乃倒用黄次翁“无多酌我”。“寄谢嵇中散，予无甚不堪”，倒用绝交论。坡云：“后生可畏吾衰矣，刀笔从来错料尧。”周昌以赵尧刀笔吏，后果无能为，所料信不错，而云“错料尧”，亦以涉𮗸谤倒用尔。又有“穷鬼却相呼，乃知饭后钟阇黎”，盖具眼。“它年五君咏，山王一时数。”皆倒用也。
坡云：“通家不隔同年面，得路方知异日心。”乃唐人责同年不赴期集辞云：“紫陌寻春，尚隔同年之面；青云得路，不知异日之心。”任昉别谢云杨诗云：“讵念耋嗟人，方深老夫托。”报刘孝绰云：“讵慰耋嗟人，徒深老夫托。”略改一两字，岂以会意处欲常用之邪？临川有“莫林摇落献南山”，又云“大落冈峦因自献”。如云“名誉子真矜谷口，事功新息困壸头”，又“未爱京师传谷口，但知乡里胜壸头”。昔人行事措意，默与己合，则喜用之。马少游欲乘下泽，御款叚，不去乡里，虽自谋独善，亦可为贪躁之戒。伏波在浪，洎下潦上雾，仰视飞鸢站站堕水中，卧念少游平生时语，以为何可复得。故坡云：“何须更待飞鸢堕，方念平生马少游。”又“大夫行役家怨，应念乡居马少游”“雪堂唯有思归曲，为念平生马少游”。以其可喜，不直押韵也。
律诗有一对通用一事者：“更寻嘉树传，莫忘角弓诗。”乃左传韩宣子聘鲁，尝赋角弓及誉嘉树，鲁人请封殖此树，以无忘角弓。介甫“久谙郭璞言多验，老比颜含意更疏”，乃景纯欲为颜含筮，含曰：“年在天，位在人。修己而天不与，命也；守道不回，性也。人自有性命，无劳蓍龟。”
古人作诗，有用经传全句。选诗：“小人计其功，君子道其常。”乐天“疾恶如巷伯，好贤如缁衣”，乃两句浑用之。杜云“无妄之忧勿药喜”“谁谓荼苦甘如荠”“富贵于我如浮云”。近人亦多用史语。坡云：“人言卢耜似奸邪，我见郑公但妩媚。”尝观南史载王宜兴云：“为劫不须伴。”甚似一侧韵五言，但无题目耳。
昔人用五马事，多因游遨动出处方用之。如老杜赋王阆州饯萧遂州云：“二天开宠饯，五马烂生花。”其宾主出住分矣。又送李梓州“五马何时到”，赠严武“五马旧曾谙小径”，送贾阁老出汝州“人生五马贵”。太白云：“五马莫𭻍连。”岑参云：“门外不须催五马。”戎昱“五马几时朝魏阙”，子厚“五马助征𬴂”，乐天“五马无由入酒家”，东坡“鼓吹未容迎五马”，介甫“尚得史君驱五马”。近人于太守安居闭阁，例称五马，此理恐未安也。
后集卷之二十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