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吟门

山泽之儒多癯，诗人尢甚。子美有“思君令人痩”。乐天云：“形容瘦薄诗情苦，岂是人间有相人。”又云：“貌将松共瘦，心与竹俱空。”李商隐“瘦尽东阳姓沈人。”掉头撚髭之苦，岂有张颐礼颊者哉？沈昭略尝戏王约以肥而痴，答以瘦而狂。昭略喜曰：“瘦己胜肥，狂己胜痴。”

贾岛诗如“鸟从井口出，人从岳阳来”，贯休“此夜一轮满，清光何处无”，皆経年方得句，以见其词涩思苦，若非好事者夸辞，亦缪用其心也。”

后山诗话云：荆公诗：“力去陈言夸末俗，可怜无补费精神。”而公平生文体数变，莫年诗益工，用意盖苦，故言不可不谨也。

蔡宽夫诗话云：司空图善论前人诗，如谓“元、白为力勍气僝，乃都会之豪估”，“郊、岛非附于寒涩，无所置才”，皆切中其病。及自评其作，乃以“南楼山最秀，北路邑偏清”为“假令作者复生，亦当以着题见许。”此殆不可晓。当局者迷，固人情之通患。如乐天所谓“属石破山，先观镵迹；发矢中的，兼听弦声。”使不见其诗而闻此语，当以为如何哉？

冷斋夜话云：贾岛诗有影略句，韩退之喜之。其渡枼乾诗曰：“客舍并州三十霜，归心日夜忆咸阳。而今更渡桑乾水，却望并州是故乡。”又赴长江道中诗曰：“策杖离山驲，逢人问梓州。长江那可到，行客替生愁。”

隐居诗话云：孟郊诗蹇涩穷僻，瑑削不暇，苦吟而成，观其句法格力可见矣。其自谓“夜吟晓不休，苦吟鬼神愁。如何不自闲，心与身为𬽦”。而退之荐其诗云“荣华肖天秀，捷疾愈响报”，何也？

苏子由云：唐人工于为诗，而陋于闻道。孟郊尝有诗云：“食齑肠亦苦，强歌声无欢。出门即有碍，谁谓天地宽。”郊，耿介之士，虽天地之大，无以容其身，起居饮食，有戚戚之忧，是以卒穷以死。而李翱称之，以为郊诗“高处在古无上，平处犹下顾沈、谢”。至韩退之亦谈不容口。甚矣，唐人之不闻道也。孔子称颜子“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回也不改其乐”。回虽穷困早死，而非其处身之非，可以言命，与郊异矣。

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二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