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二十
警句门
唐卢纶与吉中孚、韩翃、钱起、司空晓、苗发、崔峒、耿𣲗、夏侯审、李端皆能诗,齐名,号“大历十才子”。宪宗尢爱纶文,至诏张仲素 其遗稿,故纶集中往往有赠诸人诗。所谓“旧箓藏云穴,新诗满帝乡”者,送中孚之诗也。“引水忽惊冰满涧,向田空见石和云”者,寄𣲗、端之诗也。“拥褐觉霜下,抱琴闻雁来”者,同𣲗宿旅舍之诗也。“风倾竹上雪,山对酒边人”者,题苗发竹间亭诗也。“桂树曾同折,龙门几共登”者,寄端、峒、晓、𣲗之诗也。司空晓亦有送中孚诗云:“听猿看楚岫,随雁到吴洲。”耿𣲗寄晓云:“老医迷旧疾,杇药误新方。”李端寄纶云:“熊寒方入树,鱼乐稍离泉。”钱起答苗发龙池诗云:“暂别迎车雉,还随护法龙。”又赠夏侯审云:“诗成流水上,梦尽落花间。”诸人更唱迭和,莫非佳句。盖草木臭味既同,则金兰契分弥笃尔。史载郭暖进官,大集名士,李端赋诗最工,钱起曰:“素为尔,请以起姓别赋。”端立献一章,又工于前。起之妒贤徒增愧,而端之捷思为可服也。
钱起与郎士元齐名,时人语曰:“前有沈宋,后有钱郎。”然郎岂敢望钱哉?起中书遇雨诗云:“云衔七曜起,雨拂九门来。”宴李监宅云:“晚钟过竹静,醉客出花迟。”罢官后云:“秋堂入闲夜,云月思离居。”对雨云:“生事萍无定,愁心云不开。”亦可谓奇句矣。士元诗岂有如此句乎?赠孟少府新除江南尉云:“客路寻常随竹影,人家大扺旁山岚。”题王季友半日村别业云:“长溪南路当群岫,半景东邻照数家。”此何等语?余读其诗,尽秩未见有可喜处,以是知不及起远甚。
“山阴野雪兴难来”,“佳辰强饮食犹寒”,皆斡旋其语,使就音律。近集有“天上娇云未肯同”,“十年江海别尝轻”,“花下壶卢鸟劝提”,“与君盖亦不须倾”,皆此法也。
宾客集:“添炉捣鸡舌,洒水净龙须。”骆宾王:“桃花嘶别路,竹叶泻离樽。”此体甚众,惟柳子厚从中丞过卢少府郊居一联最工,云:“莳药闲庭延国老,开尊虚室值贤人。”只似称坐客而有两意,盖甘草国老,浊酒贤人故也。梦得又有“药炉烧姹女,酒瓮贮贤人”,近于汤𬊈右军矣。余尝为郊行诗云:“江干食息呼扶老,木未扳缘讶宛童。”乃古今注秃鹙一名扶老,尔雅女罗谓之宛童也。又题一士人所君云:“但遗一枝居巧妇,不殊大厦贺佳宾。”盖用尔雅注:鹪鹩,俗呼巧妇,炙毂子雀一名佳宾,言集人屋如宾客也。乐天曾用巧妇对慈姑。谢元晖善为诗,任彦升工于笔,又云任笔沈诗。刘孝绰称弟仪与成云三笔六诗,故牧之云:“杜诗韩笔愁来读,似倩麻姑痒处爬。”近人 用之,临川云:“闲时用意归诗笔,静外安生比太山。”坡云:“水洗禅心都眼静,山供诗笔总眉愁。”
唐朝人士以诗名者甚众,往往因一篇之善,一句之工,名公先达为之游谈延誉,遂至声闻四驰。“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”,钱起以是得名。“故国三千里,深宫二十年”,张祐以是得名。“微云淡河汉,疏雨滴梧桐”,孟浩然以是得名。“兵卫森画戟,宴寝凝清香”,韦应物以是得名。“野火烧不尽,东风吹又生”,白居易以是得名。“敲门风动竹,疑是故人来”,李益以是得名。“鸟宿池中木,僧敲月下门”,贾岛以是得名。“画栋朝飞南浦云,珠帘暮捲西山雨”,王勃以是得名。“华𥚑织翠青如葱,入门下马气如虹”,李贺以是得名。然观各人诗集,平平处甚多,岂皆如此句哉?古人尝谓尝鼎一脔,可以尽知其味,恐未必然尔。杜子美云:“为人性僻耽佳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。”则是凡子美胸中流出者,无非惊人之语矣。读其集者,当知此言不妄,殆非前数公之可比伦也。
李义山任弘农尉,尝投诗谒告云:“却羡卞和双刖足,一生无复没阶趋。”虽为乐春罪人,然用事出人意表,尢有余味。英俊陆沉,强颜低意,趋跖诺虎,扼腕不平之气有甚于伤足者,非粗知直己,不𠂀心于病畦下者,不能赏此语之工也。
郛子稍学作小诗,尝赋梅花云:“玉屑装龙脑,云衣覆麝脐。何堪夜耒雪,香色雨凄迷。”留友人诗云:“良友间何阔,春事遽如许。劳君下鸥沙,一叶系春渚。昨梦堕前世,再见欣欲舞。聊呼花底杯,酒面点红雨。狂歌谢贯珠,𮪜驹夫可歌,妙句须君吐。”观此数语,似粗知诗家畦迳,学之不已必佳,但恐其中堕尔。
陆士衡文赋云:“立片言以居要,乃一篇之警策。”此要论也。文章无警策,则不足以传世,盖不能竦动世人。如老杜及唐人诸诗,无不如此,但晋、宋间人专致力于此,故失于绮靡,而无高古气味。老杜句云:“句不惊人死不休。”所谓惊人句,即警策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