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文集(朱熹文集)

[南宋] 朱熹 撰

答董叔重

君子务本一章,集注云:“本犹根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言君子凡事专用力于根本,根本既立,其道自生。如孝弟则是行仁之本,不务乎此,则仁道无自而生也。”铢窃妄谓仁固孝弟之本,有仁而后有孝弟。然仁道生也,生莫先于孝弟。盖其油然内发,至精实而无伪,自然不可已者,莫如爱亲从兄之心。故伊川曰:“仁主于爱,爱莫大于爱亲。爱则仁之施,仁则爱之理也。”仁者爱之理,而爱莫大于爱亲,故推行仁道,自孝弟始,是乃行仁之根本也。根本既立,则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,至于廓然太公,无所不爱,而有以全尽其仁道之大,则皆由此本既立而自生,生有不可遏者耳。此所谓本立而道自生也。生者生生不穷之意,伊川所谓其道充大是也,非无本而渐生之谓。犹之木焉,根本既立,则枝叶生茂而不可已。苟无其本,枝叶安自而生哉?又程子曰:“尽得孝弟便是仁。”恐在尽字上是圣人人伦之至之意。或人谓由孝弟可以至仁,则孝弟与仁是二本矣。妄意揣度如此,乞赐逐一垂诲。

大槩且用此意涵泳,久之自见得失。后皆放此。

程子曰:“循物无违谓信。”窃谓物者,事物之物。有是事则循是事而无所违,无是事则不凿空而为之说,此与以实之谓信意相似。或者谓物者,理也。实循是理而无所违,有反身而诚之意,盖孟子有诸己之说。不知是否?又程子所谓尽物之谓信者,铢所未喻。岂尽己之谓忠者,处于己者无不尽;尽物之谓信者,施于物者必以实欤?则必以实施于物者亦无不尽矣。其所谓表里内外者,盖惟其存于己者必尽,则其施于物也必实。在己自尽之谓忠,推是忠而行之之谓信。虽然曾子之三省,必亦各致其功,未必恃此而责彼也,乞赐逐一垂诲。

或者之说非是。

程子曰:“公而以人体之,故为仁。”铢昔尝问此语于先生,先生曰:“体犹体物之体,犹易所谓干事。”其意若谓人之生,具此形即有此性,有此性则有此理,与生俱生,完具无欠。只为蔽于私,所以不行。若能公,则此理便自周流充足,不假于外。故程子曰:“仁之道,只消道一公字。”然伊川又恐人将公便唤作仁,故曰:“公须以人体之。”铢当时虽省记先生是此意,恐记得差误,乞赐垂诲。

此下数说,大槩皆近之,更宜涵泳而实履之,不可只如此说过,无益于事也。

贤贤易色一章,窃谓:“上蔡所谓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天下之诚意无以加此。好德如好色,亦可谓好德之至也。此语似甚精,而或者乃谓不若。”张子韶曰:“学所以明人伦也,好德不好色,则夫妇之伦正。”似恐不必推说至此。然上蔡之说与伊川所谓见贤则变易颜色,愈加恭敬,好善而诚也,二说孰精?又子夏之意,以谓人能如此,则虽人以为未尝学,子夏必以为己学也。玩其语意,则子夏未尝不欲人学,然其语不无病,不若夫子所谓

行有余力,则可以学文者,为有本末先后。故集注特著吴氏之说,所以垂训者精矣。乞赐垂诲。

当从谢氏说。

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一章,窃谓程子之意固已明白。谢氏曰:“学者观于圣人威仪之间,亦可以进德矣。”此语似甚精。而或者乃谓不若。张子韶曰:“温良恭俭让,固不可以不学,要当学圣人之道,以求其自然发见者。若乃矫伪其行,粉饰其容,此又圣门所诛也。”铢窃谓:“夫子德容至于如是,固有德盛仁熟,而其自然之光辉著见于外。学者之学圣人,固不当矫情饰貌,徒见其外而不养其中也。”然容色辞气之间,亦学者所当用功之地,而致知力行之原。今不于此等处存养涵蓄,学圣人气象,不知复于何者为学圣人之道乎?窃谓学者内外交相养之功,正当熟玩,此等气象自别。不知是否?又俭节制也。节制莫是自然有法度绳约之意否?温良让有和易气象,恭俭有𠑊恪气象,谢氏所谓泰然如春,𠑊然如秋是也,并乞逐一垂诲。

如张氏说,则乡党篇可废矣。

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一章,铢自幼年则见先生与程先生反复论此一叚,当时固莫能晓。近来思之,窃谓程子所谓孝子居丧,志存守父在之道,不必主事而言者,颇为的当。请试言其所思而得之者,以求教。志者志趣,其心之所趣者是也。行者行实,行其志而有成也。父在,子不得专于行事,而其志之趣向可知,故观其志。父没,则子可以行其志矣,其行实暴白,故观其行。然三年之间,疾痛哀慕,其心方皇皇然、望望然,若父之存,而庶几于亲之复见,岂忍以为可以得行己志,而遽改以从己志哉?存得此心,则于事有不得不改者,吾迫于公议,不得已而改之,亦无害其为孝矣。若夫其心自幸,以为于是可以行己之志,而于前事不如己意者,则遂遽改以从己之志,则不孝亦大矣,岂复论其改之当与不当哉?盖孝子处心,亲虽有存没之间,而其心一如父在,不敢自专。况谓之父道,则亦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。三年之间,如白驹过隙,此心尚不能存,而一不如志,率然而改,则孝子之心安在哉?故夫子直指孝子之心,推见至隐,而言,不必主事言也。若乃外迫公议,内怀欲改,而方且隐忍迁就,以俟三年而后改焉,则但不失经文而已,大非圣人之意矣。妄论如此,不知稍不畔否?乞赐垂诲。

此说得之,然前辈已尝有此意矣,更须子细体认,不可只如此说过。

君子不重则不威一章,程子曰:“人安重则学坚固。”范氏、游氏推明其说精矣。然味其经文,窃谓恐不若吕氏曰:“学则知类通达,故不至于蔽固。”盖若作一事说,则曷不曰君子不重则不威,而学不固乎?不重则不威有笃敬意,学则不固有致知意。主忠信,窃谓忠信盖诚实之意。盖自理而言则谓之诚实,自人所行而言则谓之忠信,其实一也。故伊川曰:“忠信者,以人言之,要之则实理也。”无友不如己者,程先生以谓上蔡云与不胜己者友,钝滞了人,此语诚是。然人之求友,固不可无此心,而亦不可必也。必欲求胜己者而后友,则胜己者亦不与我友矣。圣人用心不如是。子夏教其门人以择交之道,曰:“可者与之,其不可者拒之。”此未为过也。而子张犹以为不可,则不胜己者不与之友,圣人气象,恐不如是。杨氏所谓如己者,合志同方而已,不必胜己也,似以此言为当。铢尝问之曰:“恐如此,其弊或至于无责善辅仁之益。”先生曰: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然铢思之,终恐未安。盖味圣人语意,正谓人好与不己若者处,故为此言以戒之。无与毋通,禁止之辞。闻之李氏曰:“人皆求胜己者友,则愚与鲁几于无友矣。然世人知与贤己处者常少,而轧己者常多,此学所以不进。有志于学,则不如己者,宜非所友。”此意不知近是否?乞赐垂诲。

学则不固,程、范、游说是。毋友不如己者,李说是。

颜子不改其乐章,程子尝曰:“昔受学于周茂叔,每令寻仲尼、颜子乐处,所乐何事。”铢岂当躐等妄论及此?但近见一朋友讲论次说及此,觉得说入玄妙。且又拘牵于鲜于侁之问,使颜子乐道,则不为颜子之说说入空寂去。因试妄意揣度,以谓圣贤所以皇皇汲汲者,正谓欲求得本心而已。苟得其本心以制万事,则天下之乐何以加此?区区贫窭,岂足以累其心?颜子在陋巷,人不堪忧,而颜子独乐者,正乐此而已。此与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之意近似。孟子曰:“君子所性,虽大行不加,穷居不损。”所性,谓所得于性者。君子所得于性分之内,虽大行穷居,不为加损,乐莫大焉。不知如此揣度,不至大叚碍理否?乞赐垂诲。

此等处不可强说。且只看颜子如何做功夫,若学得它功夫,便见得它乐处,非思虑之所能及也。

书金縢曰:“我之弗辟,我无以告我先王一叚。”按马、郑氏皆音辟为避。其意盖谓管蔡流言,成王既疑周公,公乃避居东都二年之久,以待成王之察。及成王遭风雷之变,启金縢之书,迎公来返,乃摄政,方始东征。所谓罪人斯得者,成王得其流言之罪人也。陈少南、吴才老从之,而诋先儒诛辟之说。铢窃谓周公之诛管蔡,与伊尹之放太甲,皆圣人之变。唯二公至诚无愧,正大明白,故行之不疑,未可以浅俗之心窥之也。此辟字与蔡仲之命所谓致辟之辟同,安得以辟为避?且使周公委政而去二年之久,不幸成王终不悟,而小人得以乘间而入,则周家之祸可胜言哉!周公是时不知何以告我先王也。观公之告二公曰:“我之弗辟,我无以告我先王。”其言正大明白,至诚恻怛,则区区嫌疑有所不敢避矣。惟有此心无愧,而先王可告也。自洁其身而为匹夫之谅,周公岂为之哉?妄意如此,乞赐垂诲。

辟字当从古注说。

微子篇曰:“诏王子出迪,我旧云刻子一叚。铢于三仁之去就死生,未知其所以当留、当去、当死之切当不可易处。”尝读微子书,见其所以深忧宗国之将亡,至于成疾为狂,瞆耄无所置身,其心切矣。然终不言于纣,以庶几万一感悟,而遽为之去,是必有深意者。东坡则曰:“箕子在帝乙时,以微子长且贤,欲立之,而帝乙不可,卒立纣。”纣忌此两人,故箕子曰:“子之出,固其道也。我旧所云者害子,子若不出,则我与子皆危矣。”微子之告箕子,若欲与之俱去,然微子曰:“吾三人者,各行其志,自用其心之所安者而已。”人各自以其意贡于先生。微子去之,以续先王之国;箕子为之奴,以全先王之祀,比干以谏而死,为不负先王也。而林少颖亦从其说,以为二人处危疑之地,身居嫌隙,不可强谏,徒死又无益,故微子虽欲谋于箕子,以救纣之颠𬯀,然箕子以谓我兴受其败,不可以复谏,又不可居位,故微子遁逃以避祸,而箕子隐晦以自存,惟比干不处嫌疑,故强谏而死。三人所处之势不同,故各行其志,以自达于先王而已。审如是说,则微子、箕子皆未尝谏,无乃屑屑然避嫌远祸以苟存乎?唐孔氏曰:“我兴受其败者,我适起而受其祸败,不可逃免。然殷灭之后,我不事异姓,不能与人为臣仆,示必欲以死谏纣。但箕子之谏,适值纣怒未甚,故得不死耳。微子告二人而独箕子答者,比干与箕子意同,经省文也。”窃谓孔氏去古未远,其言必有所据。盖尝因是妄谓微子以宗国将亡,不胜其忧愁无聊之心,而谋出处于箕子、比干,故箕子为言:“我兴受其败,不可逃免,当与宗国俱为存亡。故虽商祀或至沦亡,我亦誓不臣属他人。”盖将谏纣,纣不听,亦不敢苟全逃死。而比干无一言者,孔氏所谓心同不复重言是也。其后比干果以谏死,而箕子乃不死者,比干初心岂欲徒死以沽名哉?所以谏者,庶几吾言得行而纣改焉耳。纣既不改,而言益切,故纣遂杀之,则比干亦不得而逃死耳。箕子初心亦岂欲隐晦自存,苟全其生哉?亦犹比干之谏,冀吾言得行而纣改焉耳。纣既不改而囚之,偶不死耳。纣囚之而不置之死,则箕子岂固欲自经于沟渎而为匹夫之谅哉?故因遂徉狂而为奴,盖亦未欲即死,庶几弥缝其失,而冀其万有一开悟耳。盖谏行而纣改过者,二子之本心也。谏不行而或死或囚者,二子所遇之不同尔。使纣而囚比干,意比干亦未敢即死也;使纣而杀箕子,箕子敢求全哉?二子易地则皆然矣。至于箕子为微子之计,则其意岂不以谓吾二人者,皆宗国之臣,利害休戚,事体一同,皆当与社稷俱为存亡,不可复顾明哲保身之义?然而微子,国之元子也,往者纣未立,吾尝言于帝乙而立子,帝乙不从而立纣,是以纣卒疑吾两人,故吾旧所云者,足以害于子,若起谏纣,则纣益生疑,非惟不从,害必先及子,而并我危矣。死分也,不足惜,而未有毫发益于纣而遽死,可惜也。东莱所谓人先有疑心,则虽尽忠与言,而未必不疑,盖疑心先入而为之主是也。故微子不可留,但当遁逃而出,乃合于道。又况我与比干既留谏以事纣,则存亡未可知,万一不死,罔为人臣仆,此心已坚定,则亦不可使成汤以来庙不血食。况汝为元子,又居危疑之地,义当逃去,万有一全宗祀可也。此三子者,其制行不同,各出于至诚恻怛之心,无所为而为之,故孔子并称三仁,或以此欤?妄意如此,乞赐谆切垂诲。

此说得之史记亦说箕子谏而被囚也。

咸有一德窃谓一者,其纯一而不杂。德至于纯一不杂,所谓至德也。所谓纯一不杂者,盖归于至当无二之地,无纤毫私意人欲间杂之,犹易之常、中庸之诚也。说者多以咸有一德为君臣同德。咸有一德固有同德意,而一非同也,言君臣皆有此一德而已。苏氏曰:“圣人如天,时杀时生;君子如水,因物赋形。天不违仁,水不失平。惟一故新,惟新故一。一故不流,新故无𭣧。”此语似是,不知可以作如此看否?乞赐垂诲。

此篇先言常德、庸德,后言一德,则一者常一之谓。终始惟一,时乃日新。苏氏说未的当,可更退步就实做工夫处看。

盘庚言其先王与其群臣之祖父,若有真物在其上,降灾降罚,与之周旋,从事于日用之间者。铢窃谓此亦大槩言理之所在,质诸鬼而无疑尔。而殷俗尚鬼,故以其深信者𨗳之。夫岂亦真有一物耶?乞赐垂诲。

鬼神之理,圣人盖难言之。谓真有一物固不可,谓非真有一物亦不可。若未能晓然见得,且阙之可也。

铢窃谓书序之作,出于圣人无疑。学者观书得其序,则思过半矣。班固言:“书之所起远矣。至孔子纂时,上断于尧,下讫于周,凡百篇,而为之序,言其作意。”而林少颖乃谓书序,乃历代史官转相授受,以书为之总目者,非孔子所作。今玩其语意,非圣人,其孰能与于此哉?书序言:“成汤既没,太甲元年。”玩其语意,则是成汤没而太甲立。太甲既立,不明,伊尹放诸桐三年,则是太甲服汤之丧,既不明,伊尹遂使居于汤之墓庐三年而克终允德也。或者乃曰:“孟子曰:‘汤崩,太丁未立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’汤没六年而太甲立,太甲服仲壬之丧。”夫服仲壬之丧,而庐于乃祖之墓,恐非人情。伊川谓太丁未立而死,外丙方二岁,仲壬方四岁,乃立太子之子太甲。而或者又谓商人以甲乙为兄弟之名,则丙当为兄,而壬当为弟。岂有兄二岁,弟乃四岁乎?按皇极经世图纪年之次,则太甲实继成汤而立无疑。不知外丙二年、仲壬四年之说,当作如何训释?乞赐垂诲。

书序恐只是经师所作,然亦无证可考,但决非夫子之言耳。成汤、太甲年次 不可考,不必妄为之说。读书且求义理,以为反身自修之具,此等殊非所急也。

西伯戡黎,旧说多指文王,惟陈少南、吕伯恭、薛季隆以为武王。吴才老亦曰:“乘黎恐是伐纣时事。”铢按书序言:“殷始咎周,周人乘黎。”则殷自此以前,未尝恶周也。殷始有恶周之心,而周又乘袭戡胜近畿之黎国,迫于王都,且见征伐,此祖伊所以恐而奔告于受曰:“天既讫我殷命。”曰恐,曰奔告,曰讫我殷命,则其事势亦且迫矣,恐非文王时事也。文王率殷之叛国以事纣,而孔子亦称其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为至德。所谓有事君之小心者,正文王之事,孔子所以谓之至德也。当时征伐虽或有之,未必迫于畿甸。然史记又谓文王伐犬戎、密须,败耆国。耆即黎也。史记:“文王得专征伐,故伐之。”二说未知孰是?乞赐垂诲。

此等无证据,可且阙之。

服父母之丧而祭祀祖先,当衣何服?与居母丧而见父,居父母丧而见祖父母,其朔旦岁节上寿为礼,各衣何服?父母在而遭所生丧,不知合衣何服?合与不合,设几筵、出声哭?舅姑俱存,而子妇丁其父母忧,虽合奔丧,然卒哭后必当复归,恐三年之服自不可改。遇节序变迁,不审可以发哀出声否?见舅姑及从舅姑以祭,不知所易当何服?乞赐垂诲。

古者居丧,三年不祭,其见祖父母之属,古人亦有节,文不尽记。然上寿之礼,自不合与所生母丧,礼律亦有明文,更宜详考,亦当稍避尊者,乃为安耳。如女已适人,为父母服期,礼律亦甚明。若有舅姑,难以发哀,于其侧,从祭,但略去华盛之服可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