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吕子约
不睹不闻既即是隐微之间、念虑之萌,则所谓“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”者,盖非别有一段工夫在戒惧不睹不闻之后明矣。
只为“道不可须臾离”与“莫见乎隐、莫显乎微”不同,“戒谨不睹、恐惧不闻”与“谨独”不同,所以文意各别。今却硬说做一事,所以一向错了也。
既以不睹不闻为己所不知,若能于此致谨,则所谓隐微之间,念虑之萌,固已不能不谨。
若果如此,则上叚文意已足,不知何故又须再说必谨其独邪?
不愧屋漏,亦未免于微有迹也,谓之表里洞然,更无查滓,则恐几于陵节矣。
若犹有迹,便是未能无愧于屋漏矣。此段说得愈更支离。若只管如此缠绕固执,则只己见便为至当之论,亦不须更讲论矣。前书写去已极分明,只是不曾子细看,先横著一个人我之见在胸中,于己说则只寻是处,虽有不是,亦瞒过了;于人说则只寻不是处,吹毛求疵,多方驳难,如此则只长得私见,岂有长进之理?此亦便是论司马迁底心也。今更不能再说得,只请将旧本再看,将此两节虚心体认,只求其分,勿求其合,认来认去,直到认得成两段了,方是到头。如其未然,更不须再见喻也。
来教又谓“心之有思与耳之有闻、目之有见为一等时节”。
所圈出“思”字,初看即疑恐当作“知”字,而寻旧本未见,不知当时的是何字,又恐或是笔误,方欲再请旧本来看,子细剖析奉报,偶复寻得旧本,果是“知”字。不知来喻何故如此错误?岂旧本脱漏此一节邪?如其不然,则此等处尚尔疏略,又安能得其精微之意邪?元本两行,今再录去,可更详之。旧本云:“心之有知与耳之有闻、目之有见为一等时节,虽未发而未尝无。心之有思乃与耳之有听、目之有视为一等时节。”再看来书,他处所说已有“知”字,即是旧本元无脱漏,是直看得老草,将“知”字,“思”字作一样看耳。
前书无闻、无见之说,只做未有闻、未有见平看过,若看得过重,以为无所闻、无所见,则诚近于异端矣。
未有闻见与无所闻见,平看、重看,不知如何分别?更请子细说。
谓未有闻、未有见为未发,所谓冲漠无朕,万象森然已具,不知众人果能有此时乎?学者致知居敬之功,积累涵养,而庶几有此尔。
子思只说喜怒哀乐,今却转向见闻上去,所以说得愈多,愈见支离纷冗,都无交涉。此乃程门请问记录者之罪,而后人亦不善读也。不若放下,只白直看子思说底。须知上四句分别中和,不是说圣人事,只是泛说道理,名色地头如此。下面说“致中和”,方是说做功夫处,而唯圣人为能尽之。若必以未有见闻为未发处,则只是一种神识昏昧底人,睡未足时,被人惊觉,顷刻之间,不识四到时节有此气象。圣贤之心,湛然渊静,聪明洞彻,决不如此。若必如此,则洪范五事,当云貌曰僵,言曰哑,视曰盲,听曰聋,思曰塞,乃为得其性。而致知居敬,费尽工夫,却只养得成一枚痴呆罔两汉矣。千不是,万不是,痛切奉告,莫作此等见解。若信不及,一任狐疑,今后更不能说得也。
以未发为太极。
以未发为太极,只此句便不是,所以下文一向差却。太极动而生阳,动则为已发矣。
以动而生阳为已发,是也。即不知静而生阴为已发、为未发邪?
前日所禀,未尝敢以已发为无太极也。而又云:已生两仪、四象、八卦,难以为未发。
未尝以已发为无太极,是也。而又云已生两仪、四象、八卦,难以为未发,何邪?
易之无思无为比未发,犹是以心为言,于性之体叚已是犹欠拈出。
以无思无为为说心而不及性,不知“心性”两字是一物邪?两物邪?
来教谓有此气来配道义,始能充其体而无馁,若无此气来配,则虽有道义,亦不能不馁矣。
孟子两言“其为气也”,即当以“气”字为主,而以下文“天地道义”等字为客,方是文意。今却硬将文义纽转,以道义为主而气为客,又将熹说亦添入一“来”字,则区区所见虽谬,决不至如此之颠倒也。前书之言已尽,今更不能说得,只请且依此意捩转旧来话头,依孟子本文,主客形势排龊教成行道有归著,直候将来见得旧说全然不是,方是究竟。如其不然,不若忘言之为愈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