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吕子约
修省言辞,诚所以立也;修饰言辞,伪所以增也。发原处甚不同。夫子所谓巧令鲜仁,推原辞意而察巧令之病所从来,止是有所为而然。曰“鲜矣仁”云者,独言巧令之人于仁或几乎息,而不敢谓之全无也。
有所为之说甚善,但不敢谓之全无,指意毕竟如何,幸更喻及。伊川先生解中却云“谓非仁也”,便如此直截说破,意又如何?
曾子之三省,忠信而已,则程子包“传不习乎”一语解之矣。所谓欺于己、欺于师,想是程子之意。但祖俭窃谓“传不习乎”亦须兼就不习而传于人上说。盖不习而传,则是中有未尽,而与欺人无异也,与上文同旨。而传习又所当省者,故专言之。如子夏后为庄周之类,皆由传之有所未习,故流传之久,不能无弊。惟曾子谨其所传,故至今无弊。然“彼以其富”之言,“摽使者出大门”之义,“说大人则藐之”之训,其血脉贯通,皆似有少伤和粹处。信乎传而习之为难也。
所论甚善,末后注脚尤好,但恐文意未如此耳。恐当放下许多道理,且平心看他文义向甚处去,都不要将道理向前牵拽他。待他文义有归著去处,稳帖分明后,却有个自然底道理出来,不容毫发有所增损抑扬,此处正好玩味也。大抵先要虚心为要耳。
李先生之论,盖欲拯世人计较之病,大要恐人思前筭后,迁就回互,入于不诚不直而弗自觉知。然人之资禀刚柔不齐,则药其所偏者,又恐难一槩论。止是要认得此意旨所发,而于计较思筭时常常点检也。
日用功夫固当缜密,然觉得如此烦碎缴绕,又似自䌸杀了。故先生之意,大抵且要简节疏目,先整顿得大体是当,然后却就上面子细点检,是亦学不躐等之意也。坎离,阴阳之成质,故为上篇之终。既济,坎离之合,未济,坎离之交,故为下篇之终。五行之运,独言水火,又谓为成质,何也?
阴阳成质,水火为先,故洪范一曰水,二曰火。正蒙中亦有一叚论五行次序,说得分明,可更检看。数学有乾坤付正性于离坎之说,似亦有理。日月,阴阳之精气,向时所问,殊觉草草。所谓“终古不易”与“光景常新”者,其判别如何?非以今日已昳之光,复为来日将升之光,固可略见大化无息,而不资于已散之气也。然窃尝观之,日月亏食,随所食分数,则光没而魄存,则是魄常在而光有聚散也。所谓魄者,在天,岂有形质邪?或乃气之所聚,而所谓“终古不易”者邪?
日月之说,沈存中笔谈中说得好,日食时亦非光散,但为物掩耳。若论其实,须以终古不易者为体,但其光气常新耳。然亦非但一日一个,盖顷刻不停也。
二气五行,造化万物,一阖一辟,万变是生。所谓五行之气,即雷、风、水、火之运邪?又即二气之参差散殊者邪?先儒谓物物皆具,则人之气禀有偏重者,谓之皆具可乎?或谓虽物皆具,而就五行之中,有得其多者,有得其少者。于此思之,殊茫然未晓。
五行之气,如温凉、寒暑、燥湿、刚柔之类,盈天地之间者,皆是举一物无不具此五者,但其间有多少分数耳。
鬼神之德,盖甚难知,于此粗入思虑,竟于体物不遗上看得未极分明。于此不透,故不自知,而溺于释氏处多。明道答上蔡语谓:“向你道有来,又恐贤问某讨;向你道无来,你又恁生信得及?”每每于此思量,乍得乍失。近因相识有馈生鹅者,欲杀之,则甚不忍,欲货之,则取其利而杀其身,恐有冤之之意,常感于中。又因夜梦,疑若有世间所谓鬼者欲出,虽未睡觉,然心知其无,以理却之,竟无有也。虽曰以理却之,然中心不无惊悸。若此类,则释氏之说久久极易惑人,但先入者为主,可以主张,然非实晓,亦安能保也?
鬼神只是气之屈伸,其德则天命之实理,所谓诚也。天下岂有一物不以此为体而后有物者邪?以此推之,则体物而不可遗者见矣。著实见得此理,则圣贤所论一一分明。不然,且虚心向平易分明处别理会个题目,勿久留情于此,却生别种怪异底病痛也。生鹅之论,只以“子钓而不纲,弋不射 ”,孟子“远庖厨”之义断之,便自直截。
吴才老之论,亦是一意,然觉得未完。“吾必谓之学”云者,谓夫世人不知以是为学,而专以讲论为学也。“则以学文”者,谓夫世人不知修其当位之职,而徒欲学文也。意各有当,言各有指,似难以未该徧论之。
伯恭论得此意甚好,谓才老之论不可谓不然,但其发处有病耳。诚然诚然。今日两端之论,恐亦正坐此也。但若论文义,子夏所说终是倚著一边,岂亦矫枉过直而然邪?
“乾知大始”,程子云:“乾当始物。”“乾以易知”,程子又云:“乾始物之道易。”似不以此“知”字为知崇及极高明之意。“当”字如何形容?
乾便是物之太始,故以“当”字言之,最为密切。
魂,阳也,属天;魄,阴也,属地。魂气归于天,体魄藏于地是也。聚而复散者为魂,聚而不散者为魄。魄非气也。精气为物者,合气之聚而复散与夫聚而不散言也。游魂者,专指聚而复散言也。来教谓体、魄自是两物,未能深晓,更愿详赐批诲。
魂阳而魄阴,故魂之尽曰散,魄之尽曰降。古人谓之徂落,亦是此义。今以聚而不散者为魄,恐未然。体、魄是二物,精、气为物,犹言魂魄为体尔。
“仁者,天下之正理”,此一语与“仁”意义如何?
此是对下文礼乐而言,非专以训仁之名义也。大率前贤语意宽广,不若今人之急迫。今人见得些道理,便要䥴凿开却,正是心量小,不耐烦耳。近日甚觉前日说得恶模样也。然说得如此,人尚不会,况不说乎?此又不可废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