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文集(朱熹文集)

[南宋] 朱熹 撰

答江德功

有礼则安说。立意甚善,但详本文之意,只说施报往来之礼,人能有此,则不忤于物而身安耳,未遽及夫心安也。况古人之所以必由于礼,但为礼当如此,不得不由,岂为欲安吾心而后由之也哉?若必为欲安吾心,然后由礼以接于人,则是皆出于计度利害之私,而非循理之公心矣。大抵近世学者溺于佛学,本以圣贤之言为卑近,而不满于其意,顾天理民彝有不容殄灭者,则又不能尽叛吾说以归于彼,两者交战于胸中,而不知所定,于是因其近似之言,以附会而说合之。凡吾教之以物言者,则挽而附之于己;以身言者,则引而纳之于心。苟以幸其不异于彼,而便于出入两是之私。至于圣贤之本意,则虽知其不然,而有所不顾也。盖其心自以为吾之所见已高于圣贤,可以咄嗟指顾而左右之矣,又况推而高之,凿而深之,使其精神气象有加于前,则吾又为有功于圣贤,何不可者?而不自知其所谓高且深者,是乃所以卑且陋也。此近世杂学之士心术隐微之大病,不但讲说异同之间而已。不审贤者以为如何?大学诸说亦放前意,盖不欲就事穷理,而直欲以心会理,故必以格物为心接乎物;不欲以爱亲敬长而易其所谓清争寂灭者,故必以所厚为身而不为家。以至“新民”“知本”“絜矩”之说,亦反而附之于身,盖惟恐此心之一出,而交乎事物之间也。至于分别君、相、诸侯、卿、大夫、士、庶人之学,亦似有独善自私之意,而无公物我、合内外之心。此盖释氏之学为主于中,而外欲强为儒者之论,正如非我族类,而欲强以色笑相亲,意思终有间隔碍阻不浃洽处。若欲真见圣贤本意,要当去此心而后可语耳。

格物之说,程子论之详矣。而其所谓“格,至也,格物而至于物,则物理尽”者,意句俱到,不可移易。熹之谬说,实本其意,然亦非苟同之也。盖自十五六时,知读是书,而不晓格物之义,往来于心余三十年。近岁就实用功处求之,而参以他经传记,内外本末,反复证验,乃知此说之的当,恐未易以一朝卒然立说破也。夫“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”。物者,形也,则者,理也。形者,所谓形而下者也,理者,所谓形而上者也。人之生也,固不能无是物矣,而不明其物之理,则无以顺性命之正,而处事物之当,故必即是物以求之。知求其理矣,而不至夫物之极,则物之理有未穷,而吾之知亦未尽,故必至其极而后已。此所谓“格物而至于物,则物理尽”者也。物理皆尽,则吾之知识,廓然贯通,无有蔽碍,而意无不诚,心无不正矣。此大学本经之意,而程子之说然也。其宏纲实用,固已洞然无可疑者,而微细之间,主宾次第,文义训诂,详密精当,亦无一毫之不合。今不深考,而必欲训致知以穷理,则于主宾之分,有所未安;

训格物以接物,则于究极之功,有所未明。以义理言之则不通,以训诂考之则不合,以功用求之,则又无可下手之实地。窃意圣人之言,必不如是之差殊疏略,以病后世之学者也。又所谓“非特形之所接,乃志之所至”,所谓“格物与小学同,致知与小学异”,亦皆无当之言,其为阙字增语,反致读者之疑多矣。至于强解程子之意以附己说,其如他语之可证何?又谓熹解以格物致知混为一说,则其考之亦未详也。又谓老、佛之学乃致知而离乎物者,此尤非是。夫格物可以致知,犹食所以为饱也。今不格物而自谓有知,则其知者妄也;不食而自以为饱,则其饱者病也。若曰老、佛之学欲致其知,而不知格物所以致其知,故所知者不免乎蔽陷离穷之失,而不足为知,则庶乎其可矣。

所厚者,谓父子、兄弟、骨肉之恩,理之所当然,而人心之不能已者,今必外此而厚其身,此即释氏灭天理、去人伦,以私其身之意也。必若是而身修,则虽至于六度万行具足圆满,亦无以赎其不孝不弟之刑矣。“此谓知本”,以例推之,凡言“此谓”者,皆传文,非经之结句也。

“无所不用其极”,观上文三引诗书,而此以“无所”二字总而结之,则于“自新”“新民”皆欲用其极可知矣。自新固新民之本,然天下无一物非吾度内者,亦无一事非吾之所当为者。譬如百寻之木,根本枝叶,生意无不在焉,但知所先后,则近道耳,岂曰专用其本而直弃其末哉?今曰不求为新民,而专求之德化,则又贱彼贵我之私心,而无以合内外之道矣。

“盛德至善,民不能忘”,此言圣人之事,盖浑然一体,不可得而分焉者也。但以人言则曰德,以理言则曰善,又不为无辨耳。今曰体至善以成德,则乃学者之事,而非传文所指矣。然体而成德,以至于盛,而无思勉之累焉,则亦圣人而已矣。听讼与新民之说略同,请并详之。又古人言语有序,此传未解格物以下数节,不应先解结句。况“此谓知本”之云,又非经之结句乎?

诚意一章,大意颇善。然此传文意,但解经文所谓“诚意”者,只是教人不得自欺,而欲其好善恶恶皆如好色恶臭之实然耳,非以圣人而言也。今之所发圣人所以即事即物而止于至善,又恐人不信,故即人所知者以明之,则失其指矣。“心广体胖”之说,甚善甚善。“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”,训“之”为“至”,非是。此等处虽非大义所系,然亦须虚心平气,徐读而审思之,乃见圣贤本意,而在己亦有著实用处。不必如此费力生说,徒失本指而无所用也。“此以心感,彼以心应,其效如此之速。感应神速,理固如此。但著一“以”字,便有欲速之意。所谓“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”者,正病此也。

“絜矩”者,度物而得其方也,以下文求之可见。今曰度物以矩,则当为“矩絜”,乃得其义矣。

治国平天下,与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,只是一理,所谓格物致知,亦曰知此而已矣。此大学一书之本指也。今必以治国平天下为君相之事,而学者无与焉,则内外之道异本殊归,与经之本旨正相南北矣。禹、稷、颜回同道,岂必在位乃为为政哉?“风涛汹涌”之说,亦所未喻。此篇所论,自一身而推之以及天下,平正简易,不费纤毫气力,与横渠所论周官冢宰法制之事,意思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