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程允夫
仁者,天理也。理之所发,莫不有自然之节,中其节,则有自然之和,此礼乐之所自出也。人而不仁,灭天理,夫何有于礼乐?
此说甚善。但“仁,天理也”,此句更当消详,不可只如此说过。
明则有礼乐,幽则有鬼神。鬼神者,造化之妙用;礼乐者,人心之妙用。此说亦善。
“礼之用,和为贵”,礼之用,以和为贵也。和如和羹,可否相济。先王制礼,所以节人情,抑其太过而济其不及也。若知和而和,则有所偏胜,如以水济水,谁能食之?中庸曰:“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。”知和而和,则不中节矣。
以“和”对“同”,则“和”字中已有“礼”字意思;以“和”对“礼”,则二者又不可不分。恐不必引和羹相济之说。
政者,法度也。法度非刑不立,故欲以政道民者,必以刑齐民。德者,义理也。义理非礼不行,故欲以德道民者,必以礼齐民。二者之决,而王伯分矣。人君于此,不可不审。此一正君而国定之机也。
此说亦善。然先王非无政刑也,但不专恃以为治耳。
孔氏之门,虽所学者有浅深,然皆以诚实不欺为主。子曰:“由!诲汝知之乎?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”教之以诚也。若未得谓得,未证谓证,是谓自欺。如此人者,其本已差,安可与入道?樊迟问智,孔子既告之矣,又质之子夏,反复不知,已不敢以不知为知也。凡此皆为学用力处。
此说亦善。
非其鬼而祭之,謟也。謟于鬼,则于人可知矣。
推说则如此亦可,但本文“謟”字止谓謟于鬼神耳。
自“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”至“季氏旅于泰山”五段,皆圣人欲救天理于将灭,故其言哀痛激切,与春秋同意。
此说亦然。
夏、殷之礼,耜、宋固不足征,然使圣人得时得位,有所制作,虽无所征,而可以义起者,亦必将有以处之。为是言者,恐后生以私意妄议先王典礼耳。
夏、殷之礼,夫子固尝讲之,但耜、宋衰微,无所考以证吾言耳。若得时有作,当以义起者,固必有以处之。但此言之发,非谓后生妄议而云耳。
身有死生,而性无死生,故鬼神之情,人之情也。
死生鬼神之理,非穷理之至未易及。如此所论,恐堕于释氏之说。性固无死生,然“性”字须子细理会,不可将精神知觉做“性”字看也。
“居上不宽,为礼不敬,临丧不哀,吾何以观之哉?”宽、敬、哀,皆其本也。圣人观人,必观其本,实不足而文有余者,皆不足以入道。
此说得之。
心有所知觉则明,明则公,故曰:“惟仁者能好人,能恶人。”
仁者固有知觉,然以知觉为仁则不可。更请合仁、义、礼、智四字思惟,就中识得“仁”字乃佳。
一念之善则恶消矣,一念之恶则善消矣。故曰:“苟志于仁矣,无恶也。”又曰:“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。”
此意亦是。然语太轻率,似是习气之病,更当警察疗治也。
行不由道而得富贵,是侥幸也,其可苟处乎?行不由道而得贫贱,是当然也,其可苟去乎?然则君子处贫贱富贵之际,视我之所行如何耳。行无愧于道,去贫贱而处富贵可也。故曰: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;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”当以“不以其道”为一句,“得之”为一句。
此章只合依先儒说有得富贵之道,有得贫贱之道为是。张子韶云:“此言君子审富贵而安贫贱。”亦甚简当。
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天下之事,惟死生之际不可以容伪,非实有所悟者,临死生未尝不乱。闻道之士,原始反终,知生之所自来,故知死之所自去。生死去就之理了然于心,无毫发疑碍,故其临死生也如昼夜,如梦觉,以为理之常然,惟恐不得正而毙耳,何乱之有?学至于此,然后可以托六尺之孤,寄百里之命,临大节而不可夺也。
此又杂于释氏之说,更当以二程先生说此处熟味而深求之,知吾儒之所谓道者与释氏迥然不同,则知朝闻夕死之说矣。
“君子怀德,小人怀土;君子怀刑,小人怀惠”。君子安于德义,如小人安于居处;君子安于法度,如小人之安于惠利。心之所安一也,所以用其心不同耳。
此苏氏说之精者,亦可取也。
“放于利而行多怨”,“利”与“害”为对。利于己必害于人,利于人必害于己。害于己则我怨,害于人则人怨,是利者怨之府也。君子循理而行,理之所在,非无利害也,而其为利害也公,故人不得而怨。人且不得而怨,而况于己乎?
此说得之。
德不孤,中德也。中必有邻,夫子之道,至今天下宗之,非有邻乎?
此说非是。
心本仁,违之则不仁。颜子三月不违仁,不违此心也。
熟味圣人语意,似不如此。然则何以不言“回也,其身三月不违心”乎?
凡人有得于此,必有乐于此。方其乐于此也,寝可忘也,食可废也。盖莫能语人以其所以然者,唯以心体之,乃可自见。周濂溪尝使二程先生求颜子所乐者何事,而先生亦谓颜子不改其乐,“其”字有味。又云使颜子乐道,则不为颜子。夫颜子舍道,亦何所乐?然先生不欲学者作如是见者,正恐人心有所系,则虽以道为乐,亦犹物也,须要与道为一,乃可言乐。不然,我自我,道自道,与外物何异也?须自体会乃得之。
此只是赞咏得一个“乐”字,未尝正当说著圣贤乐处,更宜于著实处求之。
易曰:“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。”敬以养其心,无一毫私念,可以言直矣。由此心而发,所施各得其当,是之谓义。此与中庸言“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”相表里。中庸言理,易言学。
此说是也。
圣言其所行,智言其所知,圣智两尽,孔子是也。若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者,其力皆足以行圣人之事,而其知不逮孔子,故惟能于清、和、任处知之尽、行之至,而其他容有所未周。然亦谓之圣者,以其于此三者已臻其极,虽使孔子处之,亦不过如此故也。前辈言人固有力行而不知道者,若三子非不知道,知之有所未周耳。知之未周,故伯夷于清则中,而于任、于和未必中也;伊尹、柳下惠于任、于和则中,而于清未必中也。易大传论智常与神相配,而中庸称舜亦以大智目之,则智之为言,非天下之至神,孰能与于此?
此说亦是。但易大传以下不必如此说。智有浅深,若孔子之金声,则智之极而无所不周者也。学者则随其知之所及而为大小耳,岂可槩以为天下之至神乎?
学道者始于知之,终于行之,犹作乐者始以金奏,终以玉节也。孟子之意特取其终始言之,不必于金玉上求其义。
此说亦是。但孟子正取金玉以明始终智圣之义,盖金声有洪纤,而玉声则首尾纯一故也。
不动心一也,所养有厚薄,所见有正否,则所至有浅深。观曾子、子、夏、子路、孟子、告子、北宫黝、孟施舍之议论趋操,则可见矣。
此章之说,更须子细玩索,不可如此草草说过。
郭立之以不动心处己,以扩充之学教人,与王介父以高明、中庸之学柝为二致,何以异?
郭立之议论不可晓多类此。尹和靖言其自党论起,不复登程氏之门,伊川没,亦不吊祭,则其所得可知矣。此论未理会柝为二致,止恐其所谓不动心者,未必孟子之不动心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