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文集(朱熹文集)

[南宋] 朱熹 撰

答范伯崇

“易,变易也,随时变易,以从道也。”易也,时也,道也,皆一也。自其流行不息而言之,则谓之易;自其推迁无常而言之,则谓之时;而其所以然之理,则谓之道。时之古今,乃道之古今;时之盛衰,乃道之盛衰。人徒见其变动之无穷也,而不知其时之运也;徒见其时之运也,而不知其道之为也。道之为道,实造化之枢机、生物之根本,其随其从,非有所随、有所从也,一气运行,自有所不得已焉耳。所谓易有太极,其此之谓欤?一说当处便是时,其变动不居、往来无穷者,易也;其所以然者,道也。一说易,道之生也,故曰“易,变易也”。然易有太极,故又曰“随时变易以从道也”。故伊川曰:“君子顺时,如影之随形,可离非道也。”夏葛冬裘,饥食渴饮,岂有一毫人为加乎其间哉?随时而已。时至自从,而自不可须臾离也。以是知“随时变易以从道”,三者虽若异名,而易之于道,初无两物也。然自学者分上言之,苟未识夫所谓易,则时食而饮,时葛而裘,毫厘之差,其应皆忒,则将以何为道哉?又尝以是思之,尽天下之变而已不自道者,其易之体欤?未尝截然离析者,其斯之谓道欤?“易,变易也,随时变易以从道也。”此指易而言,谓人事也。以理言之,一流行而无穷,则时之迁移固自未尝不随其所当然而然也。当然而然,即从道也。就人言之,众人不识易而不能体,则时既迁而不知,遂以倒行逆施而违其时之所当然。惟圣贤之流行无穷而识之体之,其身即易,故能变易以从道。所谓“随时变易以从道”,犹曰“时中”云耳。未知是否?

易指卦爻而言,以乾卦之潜、见、跃、飞之类观之,则“随时变易以从道”者可见矣。

“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者,圣人事也。”先观“动”之一字,则知会通者,变动之总也。天下之事变动无穷,而其所以至于如此变动无穷者,必有一事为之端由也。此一事者,万变之所总也。圣人则有以见天下之动而举目即观夫变动之所总,故无穷之事变,滔滔然各入其纲目,而事事物物各处之以其所当然,所谓行其典礼也。典礼,事物中之所有而当然者也。一说“观会通以行典礼”,会通,纲要也,事物之枢也。观会通犹云“知至”,行典礼犹云“至之”也。如父父子子之会通,惟慈孝而已。至于父止于慈,子止于孝,各止其则,是乃行其典礼也。苟不知父父之慈、子子之孝,则将何自而行其礼乎?一说“会通”,会而且通也。未知孰是?

“会”,以物之所聚而言;“通”,以事之所宜而言。

圣人,生而知之者也,然未生于天地之间,则始终之理虽具,而大明之者谁乎?“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”,圣人出焉,大明天道之终始,便是卦之六位应时俱成,更无渐次,由是时乘六龙以御天,而变化无穷焉。天地设位,理固皆具;圣人成能,理乃大明。具者天也,明者人也。

自“大哉乾元”至“品物流形”,是言元亨之义。“大明终始”至“以御天”,是说圣人体元亨之用耳。

四德之元,专言之则全体生生之理也,故足以包四者;偏言之则指万物发生之端而已,故止于一事。

孔子之言仁,专言之也;孟子之言仁义,偏言之也。

“保合大和”,即是保合此生理也。“天地氤氲”,乃天地保合此生物之理,造化不息,及其万物化生之后,则万物各自保合其生理,不保合则无物矣。

“各正性命”,言其禀赋之初;“保合大和”,言于既得之后。天地万物盖莫不然,不可作两节说也。

“见龙在田,德施普也”,如日方升,虽未中天,而其光已无所不被矣。

九二君德已著,至九五然后得其位耳。

“元者,善之长也”,亦仁而已。体仁则痒疴疾痛举切吾身,故足以长人。“亨者,嘉之会。”会,通也,会而通也。通有交之意,“嘉会”犹言庆会。会通而不嘉者有矣,如小人同谋,其情非不通也,然非嘉美之会,又安有亨乎?“利者,义之和”,和合于义即利也。利物足以和义,盖义者得宜之谓也。处得其宜,不逆于物,即所谓利。利则义之行,岂不足以和义乎?“贞者,事之干”,彻头彻尾,不可欠阙。人之遇事,所以颓惰不立而失其素志者,不贞故也。此所谓贞,固足以干事。文言四德大槩就人事言之,自“君子体仁”以下,体乾之德,见诸行事者也,是以系之曰:“君子行此四德者,故曰:乾,元、亨、利、贞。”

“嘉之会”,众美之会也,如万物之长,畅茂蕃鲜,不约而会也。君子能嘉其会,则可以合于礼矣,如“动容周旋,无不中礼”是也。利是义之和处。义有分别断割,疑于不和,然行而各得其宜,是乃和也,君子之所谓利也。利物,谓使物各得其所,非自利之私也。“干”犹身之有骨,故板筑之栽,谓之桢干。推此可以识贞之理矣。

“乾,元亨利贞”,犹言“性,仁义礼智”。

此语甚稳当。

初九龙德而潜隐,止言其自信自乐而已。至九二出见地上,始见其纯,亦不已之功也。

潜者,隐而未见,行而未成,德虽已完,特未著耳。

既处无过之地,则唯在闲邪纯敬而已。虽曰无过,然而不闲则有过矣。“确乎其不可拔”,非专谓退遁不改其操也。忧乐行违,时焉而已,其守无自而可夺,如富贵不淫,贫贱不移之意。“忠信修辞”,且大纲说所以进德修业之道。“知至知终”,则又详言其始终工夫之序,如此亲切缜密,无纤悉之间隙。忠信便是著实根基,根基不实,何以进步?修辞立诚,只于平日语默之际,以气上验之,思与不思而发,意味自别。明道所谓“体当自家敬以直内、义以方外之实事”者,只观发言之平易躁妄,便见其德之厚薄,所养之浅深矣。“知至”则知其道之所止,“至之”乃行矣而验其所知也。“知终”则见其道之极致,“终之”乃力行而期至于所归 之地也。“知而行,行而知”者,交相警发而其道日益光明,终日乾乾,又安得一息之间哉?九三虽曰圣人之学,其实通上下而言,学者亦可用力。圣学渊源,几无余蕴矣。

忠信,心也;修辞,事也。然蕴于心者,所以见于事也;修于事者,所以养其心也。此圣人之学,所以内外两进,而非判然两事也。“知至”“至之”主至,“知终”“终之”主终,程子此说极分明矣。

上下无常,进退无恒,非为邪枉,非离群类,则其心之所处,果安在哉?

随时而变,动静不失其宜,乃进德修业之实也。

遗书云:“仁道难言,唯公近之。”非以“公”训仁,当公之时,仁之气象自可默识。

公固非仁,然公乃所以仁也。仁之气象于此固可默识,然学者之于仁,非徒欲识之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