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文集(朱熹文集)

[南宋] 朱熹 撰

答许顺之

乾之为卦,上下纯乾,天之动也,人欲不与焉。潜只得潜,见合当见。三则过矣,君子尤当致谨。四则德盛仁熟,磨不磷,涅不缁,不可以常情测。进退去就,时不可失,皆所以进吾德、修吾业也。先儒多以舜自深山之中及其为天下之事明之,其弊恐必至于王氏谓九三之知、九五之位可至而至之,得非以利而言乎?

乾卦皆圣人之德,六爻乃其所处之位也。如以舜明之,深得其象,舜亦非知尧之位可至而往至之也。熟读程传可见,不须别立说。若专以进德为言,则九五、上九两爻又如何解?

“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”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既已不仁,痒疴疾痛己尚不知,顽冥之甚,安知其礼乐之为礼乐也?是其无如之何也宜矣。

大略如此,更宜玩味,看教著实。

“何有于我哉”,自圣人观众人,则徧为尔德,无不可者。自众人观圣人,则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。故圣人因事发见,示之以无有也。犹曰“女奚不曰”云云,皆其本分事尔。

此意固好,然圣人之词不如是之夸也,恐只是谦退不居之词。论语有两处“何有于我哉”,须并观之。

“夜气不足以存”,始论岂无仁义之心哉,无之是生不得。惟其物交物,则惟知有物,遂与隔绝。孟子于夜气言之,当其万虑澄寂之中体之,虚明自别,引而丧之者无有矣。故欲以复之初爻及之,庶几有以用力,如何?

人皆本有仁义之心,但为物欲所害,恰似都无了。然及其夜中休息之时,不与物接,其气稍清,自然仁义之良心却存得些子。所以平旦起来,未与物接之际,好恶皆合于理。然才方如此,旦昼之所为便来梏亡之,此仁义之心便依前都不见了。至其甚也,夜间虽得休息,气亦不清,存此仁义之心不得,便与禽兽不远。学者正当于旦昼之所为处理会克己复礼,惩忿窒欲,令此气常清,则仁义之心常存,非是必待夜间万虑澄寂,然后用功也。若必如此,则日间干当甚事也?

“操则存,舍则亡,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,惟心之谓与?”似以“操则存,舍则亡”为“人心惟危”,“出入无时,莫如其乡”为“道心惟微”。妄意推测,惭怍之甚,乞赐提诲一二,庶知所向,幸甚幸甚。

孟子此四句只是说人心是个活物,须是操守,不要放舍,亦不须如此安排也。心一也,操而存则义理明,而谓之道心;舍而亡则物欲肆,而谓之人心。自人心而收回便是道心,自道心而放出便是人心。顷刻之间,恍惚万状,所谓“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”也。所引“仁”字尤不是,正是倒说了。且更平心玩味,不要说得太高妙、无形影,非唯教他人理会不得,自家亦理会不得也。大率讲学本为圣贤之言难明,故就下面说出教分明。若是向上面说将去,即转见理会不得矣。如建州人未识泉州,须且教他从南剑州问路去,岂可教他过漳州追耶?此是大病,不可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