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文集(朱熹文集)

[南宋] 朱熹 撰

答江元适

孤陋晚生,屏居深僻,未尝得亲几杖之游,乃蒙不鄙,使贤子遗之手书,致发明道要之文三编,加赐亲札,存问缱绻,反若后进之礼于先进。熹愚不肖,不知所以得此于门下者,拜受踧踖,若无所容。退而伏读以思,至于三四,虽昏懵无闻,未获直𬮭所至之堂奥,然窃有以识夫所谓求仁之端者,而知其玩心高明,深造自得,非世儒之习也。幸甚幸甚。

熹天资鲁钝,自幼记问言语不能及人。以先君子之余诲,颇知有意于为己之学,而未得其处,盖出入于释老者十余年。近岁以来,获亲有道,始知所向之大方,竟以才质不敏,知识未离乎章句之间。虽时若有会于心,然反而求之,殊未有以自信。其所以奉亲事长、居室延交者,盖欲寡其过而未能也。日者误蒙收召,草野之臣,其义不敢固辞。造朝之际,无以待问,辄以所闻于师友者一二陈之。岂胸中诚有是道以进之吾君哉?特欲发其大端,冀万一有助焉耳。不谓流传,复误长者之听。伏读诲喻,惭负不知所言。然厚意不可虚辱,敢因所示文编,其间有不能无疑者,略抒其愚,以请于左右,伏惟幸复垂教焉。

无极斋记发明义理之本原,正名统实于毫厘几忽之际,非见之明、玩之熟,讵能及此?然其间有曰“易姑象其机,诗、书、礼、乐姑陈其用”,熹窃谓“姑”者,且然而非实之辞也。夫易之象其机,诗、书、礼、乐之陈其用,皆其实然而不可易者,岂且然而非实之云乎?又有曰“髣髴”,曰“强名”,曰“假状”,凡此皆近乎老庄溟涬鸿蒙之说。以六经、语、孟考之,凡圣人之言,皆悫实而精明,平易而渊奥,似或不如是也。又有曰:“礼乐政事,典谟训诰,皆斯斋之土苴耳。”土苴之言,亦出于庄周,识者固已议之。今祖其言以为是说,则是道有精粗内外之隔,此恐未安。又曰“老兮释兮,付诸大钧范质之初”,语意隐奥,亦所未喻。又曰:“西伯不识不知,仲尼毋意毋我,兹盖乾坤毁,无以见易,易不可见,乾坤或几乎息矣。”熹窃谓诗人之称文王,虽曰“不识不知”,然必继之曰“顺帝之则”。孔门之称夫子,虽曰“毋意毋我”,然后之得其传者,语之必曰“绝四之外,必有事焉”。盖体用相循,无所偏滞,理固然也。且大传所谓易不可见则乾坤息者,乃所以明乾坤即易,易即乾坤,乾坤无时而毁,则易无时而息尔。恐非如所引终篇之意,乃类于老氏复归于无物之云也。若夫中庸之终所谓“无声无臭”,乃本于“上天之载”而言,则声臭虽无,而上天之载自显,非若今之所云并与乾坤而无之也。此恐于道体有害,自所谓求仁之端者推之,则可见矣。

士箴本末该备,说天人贯通其余,指示仁体,极其亲切。三要书推天理而见诸人事,其曰“体不立而徒恃勇断以有为,一旦智穷力屈,善后之谋索矣”,可谓切中今日之病。又曰“体中心之诚实者,达于礼乐刑政之间,而加之四方万里之远”,可谓善补衮职之阙,皆非浅陋所及也。然熹窃尝闻之,圣人之学所以异乎老、释之徒者,以其精粗隐显、体用浑然,莫非大中至正之矩,而无偏倚过不及之差。是以君子智虽极乎高明,而见于言行者未尝不道乎中庸。非故使之然,高明、中庸实无异体故也。故曰:“道之不行也,智者过之,愚者不及也;道之不明也,贤者过之,不肖者不及也。”又曰:“差之毫厘,缪以千里。”圣人丁宁之意,亦可见矣。凡此谬妄之言,皆不知其中否,正欲求教于左右以启其未悟,故率意言之,无复忌惮。盖以为不如是不足以来警切之诲尔。因来不吝垂教,实所幸愿,而非敢望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