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三十八
书
答袁机仲
熹数日病中,方得䌷绎所示图书、卦画二说,初若茫然不知所谓,因复以妄作启蒙考之,则见其论之之详,而明者偶未深考,是以致此纷纷,多说而愈致疑耳。夫以河图、洛书为不足信,自欧阳公以来已有此说,然终无奈顾命、繋辞、论语皆有是言,而诸儒所传二图之数,虽有交互而无乖戾,顺数逆推,纵横曲直,皆有明法,不可得而破除也。
至如河图与易之天一至地十者合,而载天地五十有五之数,则固易之所自出也。洛书与洪范之初一至次九者合,而具九畴之数,则固洪范之所自出也。繋辞虽不言伏羲受河图以作易,然所谓“仰观俯察”“近取远取”,安知河图非其中之一事耶?大抵圣人制作所由,初非一端,然其法象之规模,必有最亲切处。如鸿荒之世,天地之间,阴阳之气,虽各有象,然初未尝有数也。至于河图之出,然后五十有五之 奇偶生成,粲然可见。此其所以深发圣人之独智,又非泛然气象之所可得而拟也。是以仰观俯察,远求近取,至此而后,两仪、四象、八卦之阴阳奇偶可得而言。虽繋辞所论圣人作易之由者非一,而不害其得此而后决也。
来喻又谓熹不当以大衍之 参乎河图、洛书之数,此亦有说矣。数之为数,虽各主于一义,然其参伍错综,无所不通,则有非人之所能为者。其所不合,固不容以强合;其所必合,则纵横反复,如合符契,亦非人所能强离也。若于此见得自然契合,不假安排底道理,方知造化功夫神妙巧密,直是好笑,说不得也。若论易文,则自“大衍之数五十”至“再扐而后挂”,便接“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”至“可与祐神矣”为一节,是论大衍之数;自“天一”至“地十”,却连“天数五”至“而行鬼神也”为一节,是论河图五十五之数。今其文间断差错,不相连接,舛误甚明。伊川先生已尝厘正,启蒙虽依此写,而不曾推论其所以然者,故览者不之察耳。
至于卦画之论,反复来喻,于熹之说,亦多未究其底蕴。且如所论两仪,有曰“乾之画奇,坤之画偶”,只此“乾坤”二字,便未稳当。盖仪,匹也。两仪,如今俗语所谓“一双”“一对”云尔。自此再变,至生第三画,八卦已成,方有乾坤之名。当为一画之时,方有一奇一偶,只可谓之阴阳,未得谓之乾坤也。
来喻又曰:“以二画增至四画为二奇二偶,又于四画之上各增一奇一偶而为八画。”此亦是于熹图中所说发生次第有所未明而有此语。盖四象第一画,本只是前两仪图之一奇一偶,缘此一奇一偶之上各生一奇一偶,是以分而为四,而初画之一奇一偶亦随之而分为四叚耳,非是以二画增成四画,又以四画增成八画也。此一节正是前所谓自然契合,不假安排之妙。孔子而后,千载不传,至康节先生始得其说。然犹不肯大叚说破,盖易之心髓全在此处,不敢容易轻说,其意非偶然也。
来喻又曰:“不知阴阳二物,果可分老少而为四象乎?”此恐亦考之未熟之过。夫老少于经固无明文,然揲蓍之法,三变之中挂扐四以奇偶分之,然后爻之阴阳可得而辨。又于其中各以老少分之,然后爻之变与不变可得而分。经所谓“用九”“用六”者,正谓此也。若其无此,则终日揲蓍,不知合得何卦?正使得卦,不知当用何爻?安得以为后世之臆说而弃之乎?
又详所论,直以天地为两仪,而“天生神物”以下四者为四象,此尤非是。大抵曰仪、曰象、曰卦,皆是指画而言,故曰易有太极而生两仪、四象、八卦,又曰易有四象,而示人以卦爻吉凶。若如所论,则是先有太极、两仪、四象,然后圣人以画八卦,而两仪、四象、八卦三物各是一种面貌,全然相接不著矣。此乃易之纲领,如法律之有名例,不可以豪厘差。熹之所见,判然甚明,更无疑惑。不审高明以为如何?如其未然,幸复有以见教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