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刘共父
熹前幅所禀访问人材事,初若率然,既而思之,此最急务。然其意有未尽者,辄详论之如左云。
古之大臣,以其一身任天下之重,非以其一耳目之聪明、一手足之勤力,为能周天下之事也。其所赖以共正君心,同断国论,必有待于众贤之助焉。是以君子将以其身任此责者,必咨询访问,取之于无事之时,而参伍校量,用之于有事之日。盖方其责之必加于已而未及也,无旦暮仓卒之须,则其观之得以久;无利害纷拏之惑,则其察之得以精。诚心素著,则其得之多;岁引月长,则其蓄之富。自重者无所嫌而敢进,则无幽隐之不尽;欲进者无所为而不来,则无巧伪之乱真。久且精,故有以知其短长之实而不差;多且富,故有以使其更迭为用而不竭。幽隐毕达,则谠言日闻而吾德修;取舍不眩,则望实日隆而士心附。此古之君子所以成尊主庇民之功于一时,而其遗风余韵犹有称思于后世者也。
今之人则不然,其于天下之士,固有漠然不以为意者矣。其求之者,又或得之近而不知其遗于远,足于少而不知其漏于多,求之备而不知其失于详也。其平居暇日所以自任者虽重,而所以待天下之士者不过如此。是以勤劳恻怛,虽尽于鳏寡孤独之情,而未及乎本根长久之计;恩威功誉,虽播于儿童走卒之口,而未谕乎贤士大夫之心。此盖未及乎有为,而天下之士先以𫍙𫍙之声音颜色待之矣。至于临事仓卒而所蓄之材不足以待用,乃始欲泛然求已所未知之贤而用之,不亦难哉?
或曰:然则未当其任,而欲先得天下之贤者,宜柰何?曰:权力所及,则察之举之;礼际所及,则亲之厚之;皆不及,则称之誉之;又不及,则乡之慕之。如是而犹以为未足也,又于其类而求之,不以小恶掩大善,不以众短弃一长,其如此而已。抑吾闻之李文公之言曰:“有人告曰,某所有女,国色也,天下之人必将极其力而求之,无所爱也。有人告曰,某所有人,国士也,天下之人则不能一往而先焉。此岂非好德不如好色者乎?”呜呼!欲任天下之重者,诚反此而求之,则亦无患乎士之不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