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王龟龄
熹穷居晚学,无所肖似,往者学不知方,而过不自料,妄以为国家所恃以为重,天下所赖以为安,风俗所以既漓而不可以复淳,纪纲所以既坏而不可以复理,无一不系乎人焉。是以闻天下之士有声名节行,为时论所归者,则切切然以不得见乎其人为叹。及其久也,或得见之,或不得见之,而熹之拳拳不少衰也。闻其进为时用,则私以为喜;闻其阨穷废置,则私以为忧。及夫要其所就而观之,则始终大节真可敬仰者盖无几人。而言论风旨卒无可称,功名事业卒无可纪者,亦往往而有。以此喟然自叹,知天下所谓声名节行者,亦未足以定天下之人,而天下之事,未知其果将何寄也。自是以来,虽不敢易其贤贤之心,缓其忧世之志,然亦窃自笑其前日所求于人之重,而所以自待者反轻,如孟子之所讥也。于是始复取其所闻于师友者,夙夜讲明,动静体察,求仁格物,不敢弛其一日之劳,以庶几乎有闻者,而于前日之所为切切然者,则既有所不睱矣。
当是时,听于士大夫之论,听于舆人走卒之言,下至于闾阎市里女妇儿童之聚,亦莫不曰:“天下之望,今有王公也。”已而得其为进士时所奉大对读之,已而得其在馆阁时上奏事读之,已而得其为柱史、在台谏、迁侍郎时所论谏事读之,已而又得其为故大丞相魏国公之诔文及楚东酬唱等诗读之,观其立言措意,上自奏对陈说,下逮燕笑从容,盖无一言一字不出于天理人伦之大,而世俗所谓利害得丧、荣辱死生之变,一无所入于其中,读之真能使人胸中浩然,鄙吝消落,诚不自意克顽廉懦立之效,乃于吾身见之。于是作而叹曰:“士之求仁,固当以反求诸己为务,然岂不曰事其大夫之贤者云哉?今以前日失数公者自惩,是以一噎而废食也。”于是慨然复有求见于左右之意而未获也。
昨闻明公还自夔州,抚临近甸,而熹之里闬交游适有得佐下风者,因以书贺之。盖喜其得贤大夫事之,而自伤无状,独不得一从宾客之后,以望大君子道德之余光也。不意夤缘与其向来鄙妄无取之言皆得彻闻于视听,明公又不以凡陋为可弃,狂僭为可罪,而辱枉手笔,以抵宋倅,盛有以称道。窃惟明公之志,岂非以世衰道微,遗君后亲之论交作肆行,无所忌惮,举俗滔滔,思有以障其横流者,是以有取于愚者一得之虑,因以不求其素而借之辞色也耶?明公之志则正矣,大矣,而熹之愚,未有称明公之意也。虽然,有一于此,其惟益思砥砺,不敢废其所谓讲明体察、求仁格物之功者,使理日益明,义日益精,操而存之日益固,扩而充之日益远,则明公之赐,庶乎其有以承之,而幸明公之终教之也。
虽然,明公以一身当四海士大夫军民一面之责,其一语一默、一动一静之间,所系亦不轻矣。伏惟盛德大业前定不穷,其刚健中正、笃实辉光者固无所勉疆。以熹之所睹记,则古语所谓“行百里者,半九十里”,明公其亦念之。况今人物眇然,如明公者仅可一二数,是以天下之人责望尤切,而明公 不可以不戒。不审明公以为如何哉?熹又闻之,古之君子“尊德性”矣,而必曰“道问学”;“致广大”矣,必曰“尽精微”;“极高明”矣,必曰“道中庸”;“温故知新”矣,必曰“敦厚崇礼”。盖不如是,则所学所守,必有偏而不备之处。惟其如是,是故居上而不骄,为下而不倍,有道则足以兴,无道则足以容,而无一偏之蔽也。熹之区区以此深有望于门下。盖所谓德性、广大、高明、知新者必有所措,而所谓问学、精微、中庸崇礼”者,又非别为一事也。狂易无取,明公其必有以裁之。
往者明公在夔,成都汪公声闻密迩,窃意有足乐者。此来时通问否?此公㴠养深厚,宽静有容,使当大事,必有不动声色而内外宾服者。明公相知之深,一日进为于世,引类之举,其必有所先矣。熹杜门养亲,足以自遣。昨尝一至湖湘,出资交游讲论之益。归来忽被除命,既不敢辞而拜命矣。然明公未归朝廷,熹亦何所望而敢前也?引领牙纛,未有瞻拜之期,向风驰义,日以勤止。辄敢复因宋倅相为介绍,致书下执事,以道其拳拳之诚。伏惟照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