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张钦夫
“天地以生物为心”,此语恐未安。
熹窃谓此语恐未有病。盖天地之间,品物万形,各有所事,惟天确然于上,地𬯎然于下,一无所为,只以生物为事。故易曰:“天地之大德曰生。”而程子亦曰:“天只是以生为道。”其论“复见天地之心”,又以动之端言之,其理亦已明矣。然所谓“以生为道”者,亦非谓将生来做道也。凡若此类,恐当且认正意,而不以文害词焉,则辨诘不烦,而所论之本指得矣。
不忍之心可以包四者乎?
熹谓孟子论四端,自首章至“孺子入井”,皆只是发明不忍之心一端而已,初无义、礼、智之心也。至其下文,乃云“无四者之心非人也”,此可见不忍之心足以包夫四端矣。盖仁包四德,故其用亦如此。前说之失,但不曾分得体用。若谓不忍之心不足以包四端,则非也。今已改正。
仁专言则其体无不善而已,对义、礼、智而言,其发见则为不忍之心也。大抵天地之心粹然至善,而人得之,故谓之仁。仁之为道,无一物之不体,故其爱无所不周焉。
熹详味此言,恐说“仁”字不著,而以义、礼、智与不忍之心均为发见,恐亦未安。盖人生而静,四德具焉,曰仁、曰义、曰礼、曰智,皆根于心而未发,所谓“理也,性之德也”。及其发见,则仁者恻隐,义者羞恶,礼者恭敬,智者是非,各因其体以见其本,所谓“情也,性之发也”。是皆人性之所以为善者也。但仁乃天地生物之心而在人者,故特为众善之长,虽列于四者之目,而四者不能外焉。易传所谓“专言之则包四者”,亦是正指生物之心而言,非别有包四者之仁,而又别有主一事之仁也。惟是即此一事便包四者,此则仁之所以为妙也。今欲极言“仁”字而不本于此,乃槩以“至善”目之,则是但知仁之为善,而不知其为善之长也。却于已发见处方下“爱”字,则是但知已发之为爱,而不知未发之爱之为仁也。又以不忍之心与义、礼、智均为发见,则是但知仁之为性,而不知义、礼、智之亦为性也。又谓“仁之为道无所不体”,而不本诸天地生物之心,则是但知仁之无所不体,而不知仁之所以无所不体也。凡此皆愚意所未安,更乞详之,复以见教。
程子之所诃,正谓以爱名仁者。
熹按程子曰:“仁,性也;爱,情也。岂可便以爱为仁?”此正谓不可认情为性耳,非谓仁之性不发于爱之情,而爱之情不本于仁之性也。熹前说以爱之发对爱之理而言,正分别性、情之异处,其意最为精密。而来谕每以爱名仁见病,下章又云:“若专以爱命仁,乃是指其用而遗其体,言其情而略其性,则其察之亦不审矣。”盖所谓爱之理者,是乃指其体性而言,且见性情、体用各有所主而不相离之妙,与所谓遗体而略性者,正相南北。请更详之。
元之为义,不专主于生。
熹窃详此语,恐有大病,请观诸天地,而以易彖、文言、程传反复求之,当见其意。若必以此言为是,则宜其不知所以为善之长之说矣。此乃义理根源,不容有毫厘之差。窃意高明非不知此,特命辞之未善尔。
孟子虽言仁者无所不爱,而继之以急亲贤之为务,其差等未尝不明。
熹按仁但主爱,若其等差,乃义之事。仁义虽不相离,然其用则各有主而不可乱也。若以一仁包之,则义与礼、智皆无所用矣,而可乎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