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文集(朱熹文集)

[南宋] 朱熹 撰

答张敬夫

前书所禀寂然未发之旨、良心发见之端,自以为有小异于畴昔偏滞之见,但其间语病尚多,未为精切。比遣书后,累日潜玩,其于实体似益精明。因复取凡圣贤之书,以及近世诸老先生之遗语,读而验之,则又无一不合。盖平日所疑而未白者,今皆不待安排,往往自见洒落处。始窃自信,以为天下之理,其果在是,而致知格物、居敬精义之功,自是其有所施之矣。圣贤方策,岂欺我哉!

盖通天下只是一个天机活物,流行发用,无间容息。据其已发者而指其未发者,则已发者人心,而凡未发者皆其性也,亦无一物而不备矣。夫岂别有一物拘于一时,限于一处而名之哉?即夫日用之间,浑然全体,如川流之不息,天运之不穷耳。此所以体用、精粗、动静、本末洞然无一毫之间,而鸢飞鱼跃,触处朗然也。存者存此而已,养者养此而已。“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也。”从前是做多少安排,没顿著处。今觉得如水到船浮,解维正柂而沿洄上下,惟意所适矣,岂不易哉!始信明道所谓“未尝致纤毫之力”者,真不浪语。而此一段事,程门先达惟上蔡谢公所见透彻,无隔碍处,自余虽不敢妄有指议,然味其言,亦可见矣。近范伯崇来自邵武,相与讲此甚详,亦叹以为得未曾有,而悟前此用心之左。且以为虽先觉发明指示不为不切,而私意汩漂,不见头绪。向非老兄抽关启键,直发其私,诲谕谆谆,不以愚昩而舍置之,何以得此?其何感幸如之!区区笔舌,盖不足以为谢也,但未知自高明观之,复以为如何尔。

孟子诸说,始者犹有龃龉处,欲一二条陈以请。今复观之,恍然不知所以为疑矣。但“性不可以善恶名”,此一义熹终疑之。盖善者无恶之名,夫其所以有好有恶者,特以好善而恶恶耳,初安有不善哉?然则名之以善,又何不可之有?今推有好有恶者为性,而以好恶以理者为善,则是性外有理而疑于二矣。知言于此虽尝著语,然恐孟子之言本自浑然,不须更分裂破也。知言虽云尔,然亦曰“粹然天地之心,道义完具”,此不谓之善,何以名之哉?能勿丧此,则无所适不为善矣。以此观之,不可以善恶名,太似多却此一转语。此愚之所以反复致疑而不敢已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