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三十二
书
答敬夫论中庸说
“鸢飞鱼跃”注中引程子说,盖前面说得文义已极分明,恐人只如此容易领略便过,故引此语,使读者于此更加涵泳。又恐枝叶太盛,则人不复知有本根,妄意穿穴,别生病痛,故引而不尽,使读者但知此意而别无走作,则只得将训诂就本文上致思,自然不起狂妄意思。当时于此详略之间,其虑之亦审矣。今欲尽去,又似私忧过计,惩羹吹齑,虽救得狂妄一边病痛,反没却程子指示眼目要切处,尤不便也。
“前知”之义,经文自说祯祥妖孽蓍龟四体,解中又引执玉高卑之事以明四体之说,则其所谓前知者,乃以朕兆之萌知之。盖事几至此,已自昭晢,但须是诚明照彻,乃能察之。其与异端怪诞之说,自不嫌于同矣。程子所说用与不用,似因异端自谓前知而言。其曰“不如不知之愈”者,盖言其不知者本不足道,其知者又非能察于事理之几微,特以侦伺于幽隐之中,妄意推测而知,故其知之反不如不知之愈。因引释子之言,以见其徒稍有识者已不肯为,皆所以甚言其不足道而深绝之,非以不用者为可取也。今来喻发明固以为“异端必用而后知,不用则不知,惟至诚则理不可掩,故不用而自知,是乃所谓天道”者,此义精矣。然不用之云,实生于程子所言之嫌,而程子之言初不谓此,引以为说,恐反惑人。且以此而论至诚、异端之不同,又不若注中指事而言,尤明白而直截也。
“切磋琢磨”,但以今日工人制器次第考之,便可见。切者,以刀或锯裁截骨角,使成形质。磋则或𮣶或荡,使之平治也。琢者,以椎击凿,镌刻玉石,使成形质。磨则砻以沙石,使之平治也。盖骨角柔韧,不容琢磨;玉石坚硬,不通切磋。故各随其宜以攻治之,而其功夫次第从粗入细又如此。虽古今沿习或有不同,然物有定理,恐亦无以相远也。故古注旧说虽与此异,然其以切、磋为治骨角,琢、磨为治玉石,亦未尝乱,但不当分四者各为一事而不相因耳,岂亦有所传授而小失之与?来喻欲以四者皆为治玉石之事,而谓切为切其璞,琢为琢其形,此于传文恊矣。然切其璞而琢其形,则不必遽磋,磋之既平,而复加椎凿,则滑净之上却生瘢䀶,与未磋何异?窃恐古人知能创物,不应如此之迂拙重复也。盖古人引诗,往往略取大意,初不甚拘文义。故于此两句,但取其相因之意,而不细分其物。若细分之,则以切琢为道学,磋磨为自修,如论语之以切琢比无謟无骄,磋磨比乐与好礼,乃为稳帖。今既不同,亦不必强为之说,但识其大意可也。况经传中此等非一,若不宽著意思缓缓消详,则字字相梗,亦无时而可通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