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敬夫孟子说疑义
告子篇论性数章
按:此解之体,不为章解句释,气象高远。然全不略说文义,便以己意立论,又或别用外字体贴,而无脉络连缀,使不晓者展转迷惑,粗晓者一向支离。如此数章论性,其病尤甚。盖本文不过数语,而所解者文过数倍;本文只谓之性,而解中谓之太极。凡此之类,将使学者不暇求经,而先坐困于吾说,非先贤谈经之体也。且如易传已为太详,然必先释字义,次释文义,然后推本而索言之,其浅深近远,详密有序,不如是之匆遽而繁杂也。大抵解经但可略释文义名物,而使学者自求之,乃为有益耳。
夜气不足以存
按:此句之义,非谓夜气之不存也。凡言存亡者,皆指心而言耳,观上下文可见。盖人皆有是良心而放之矣,至于日夜之所息,而平旦之好恶与人相近者,则其夜气所存之良心也。及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,则此心又不可见。若梏亡反复而不已,则虽有日夜之所息者,亦至微薄而不足以存其仁义之良心矣,非谓夜气有存亡也。若以气言,则此章文意首尾衡决,殊无血脉意味矣。程子亦曰:“夜气之所存者,良知良能也。”意盖如此。然旧看孟子未晓此意,亦只草草看过也。
大体小体
此章之解意未明而说太漫。盖唯其意之未明,是以其说不得而不漫也。按:本文“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”“心之官则思”,此两节方是分别小体之不可从而大体之当从之意。下文始结之云:“此二者皆天之所以与我者,但当先立乎其大者,则小者不能夺耳。”据今所解,全不曾提掇著“立”字,而只以思为主。心不立而徒思,吾未见其可也。于是又有君子徇理,小人狥欲之说,又有思非泛而无统之说,又有事事物物皆有所以然之说。虽有心得其宰之云,然乃在于动而从理之后。此由不明孟子之本意,是以其说虽漫而愈支离也。七八年前,见徐吉卿说曾问焦某先生为学之要,焦云:“先立乎其大者。”是时熹说此章正如此解之支离,闻之惘然不解其语。今而思之,乃知焦公之学于躬行上有得力处。
反身而诚
按:此解语意极高,然只是赞咏之语。施之于经,则无发明之助;施之于己,则无体验之功。窃恐当如张子之说,以“行无不慊于心”解之,乃有落著。兼“乐莫大焉”,便是“仰不愧、俯不怍”之意,尤悫实有味也。若只悬空说过,便与禅家无以异矣。
所过者化,所存者神
按:此程子、张子之说自不同,不可合为一说。程子云:“所过者化,是身所经历处;所存者神,所存主处便神。”今以孟子上下文意求之,恐当从程子为是。张子说虽精微,然恐非本文之意也。
君子不谓命也
此一章前一节文意分明,然其指意似亦止为不得其欲者而发。后一节古今说者未有定论,今读此解,说“智之于贤者”“圣人之于天道”两句极为有功,但上三句却似未稳。盖但云出于自然,则只似言性,而非所以语命矣。顷见陈传良作此论,意正如此,方以为疑,不知其出于此。岂尝以是告之耶?熹窃谓此三句只合依程子说“为禀有厚薄”,亦与下两句相通。盖圣与贤则其禀之厚,而君子所自以为禀之薄而不及者也。然则此一节亦专为禀之薄者而发。
可欲之谓善,有诸己之谓信
窃详所解,熹旧说亦然。自今观之,恐过高而非本意也。盖此六位为六等人尔,今为是说,则所谓善者,乃指其理而非目其人之言矣,与后五位文意不同。又旧说“信”为“自信”之意,今按此六位皆它人指而名之之辞,然则亦不得为“自信”之“信”矣。近看此两句意思似稍稳当,盖善者人之所同欲,恶者人之所同恶。人之为人,有可欲而无可恶,则可谓之善人矣。然此特天资之善耳,不知善之为善,则守之不固,有时而失之。惟知其所以为善而固守之,然后能实有诸己而不失,乃可谓之信人也。不审高明以为如何?
前书所示孟子数义皆善,但“条理”字恐不必如此说,盖此两字不能该得许多意思也。“始条理”“终条理”,犹曰“智之事”“圣之事”云尔。“条理”字不须深说,但“金”“玉”二字却须就“始”“终”字上说得有来历乃佳耳。易之说固知未合,亦尝拜禀,姑置之,以俟徐考矣。大抵平日说得习熟,乍闻此说,自是信不及。但虚心而微玩之,久当释然耳。若稍作意主张求索,便为旧说所蔽矣。此书近亦未暇卒业,却看得周礼、仪礼一过,注疏见成,却觉不甚费力也。亦尝为人作得数篇记文,随事颇有发明,卒未有人写得。俟送碑人回,附呈求教也。心气未和,每加镌治,竟不能悛。中间尝觉求理太多而涵泳之功少,故日常匆迫而不暇于省察,遂欲尽罢生面功夫,且读旧所习熟者而加涵养之力,竟复汩没,又不能遂。大抵气质动扰处多,难收敛也。且如近读二礼,亦是无事生事也。
蕲州文字亦尝见之,初意其说止是不喜人辟佛而恶人之溺于佛者。既而考之,其间大有包藏,遂为出数百言以晓之,只欲俟伯谏归而示之,未欲广其书也。近年士子稍稍知向学,而怪妄之说亦复螽起。其立志不高、见理不彻者皆为所引取,甚可虑也。间尝与佛者语,记其说,亦成数篇,后便并附呈次。
昨夕因看大学旧说,见“人之所亲爱而辟焉”处,依古注读作“譬”字,恐于下文意思不属。据此,“辟”字只合读作“僻”字,盖此言常人于其好恶之私常有所偏而失其正,故无以察乎好恶之公;而施于家者又溺于情爱之间,亦所以多失其道理而不能整齐也。如此读之,文理极顺,又与上章文势正相似。且此篇惟有此五“辟”字,卒章有“辟则为天下聊”,“辟”字亦读为“僻”,足以相明。但“畏敬”两字初尚疑之,细看只为人所慑惮,如见季子位高金多之比云尔。此说尤生,不知尊意以为如何?然此非索而获之,偶读而意思及此耳。近年静中看得文义似此处极多,但不敢一向寻求,而于受用得力处则亦未有意思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