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文集(朱熹文集)

[南宋] 朱熹 撰

答张钦夫

所示彪丈书论天命未契处,想尊兄已详语之。然彪丈之意,似欲更令下语,虽自度无出尊兄之意外者,然不敢不自竭以求教也。

盖熹昨闻彪丈谓“天命惟人得之,而物无所与”,鄙意固已不能无疑。今观所论,则似又指禀生赋形以前为天命之全体,而人物所受,皆不得而与焉,此则熹之所尤不晓也。夫天命不已,固人物之所同得以生者也,然岂离乎人物之所受,而别有全体哉?观人物之生生无穷,则天命之流行不已可见矣。但其所乘之气有偏正纯驳之异,是以禀而生者,有人物贤否之不一。物固隔于气而不能知,众人亦蔽于欲而不能存,是皆有以自绝于天,而天命之不已者,初亦未尝已也。人能反身自求于日用之间,存养体察,以去其物欲之蔽,则求仁得仁,本心昭著,天命流行之全体固不外乎此身矣。故自昔圣贤不过使人尽其所以正心修身之道,则仁在其中,而性命之理得。伊川先生所谓“尽性至命,必本于孝弟”,正谓此耳。夫岂以天命全体置诸被命受生之前,四端五典之外,而别为一术以求至乎彼哉?

盖仁也者,心之道,而人之所以尽性至命之枢要也。今乃言“圣人虽教人以仁,而未尝不本性命以发之”,则是以仁为未足,而又假性命之云以助之也。且谓之大本,则天下之理无出于此。但自人而言,非仁则无自而立。故圣门之学以求仁为要者,正所以立大本也。今乃谓圣人言仁未尝不兼大本而言,则是仁与大本各为一物,以此兼彼,而后可得而言也。凡此皆深所未喻,不知彪丈之意竟何如耳?

知言首章即是说破此事,其后提掇“仁”字最为紧切,正恐学者作二本、三本看了。但其间亦有急于晓人而剖析太过,略于下学而推说太高者,此所以或启今日之弊。序文之作,推明本意,以救末流,可谓有功于此书而为幸于学者矣,尚何疑之有哉?

释氏虽自谓惟明一心,然实不识心体;虽云心生万法,而实心外有法,故无以立天下之大本,而内外之道不备。然为其说者,犹知左右迷藏,曲为隐讳,终不肯言一心之外别有大本也。若圣门所谓心,则天序、天秩、天命、天讨、恻隐、羞恶、是非、辞让莫不该备,而无心外之法。故孟子曰:“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”是则天人性命岂有二理哉?而今之为此道者,反谓此心之外别有大本,为仁之外别有尽性至命之方,窃恐非惟孤负圣贤立言垂后之意,平生承师问道之心,窃恐此说流行,反为异学所攻,重为吾道之累。故因来示得效其愚,幸为审其是否而复以求教于彪丈。幸甚幸甚。

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三十

考异答汪尚书 论苏氏学纷然

训导何器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