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张钦夫论程集改字
伏蒙垂谕向论程集之误,定性书、辞官表两处已蒙收录,其它亦多见纳用。此见高明择善而从,初无适莫,而小人向者妄发之过也。然所谓不必改、不当改者,反复求之,又似未能不惑于心, 复条陈,以丐指喻。
夫所谓不必改者,岂以为文句之间小小同异,无所系于义理之得失而不必改耶?熹所论出于已意,则用此说可也。今此乃是集诸本而证之,按其旧文,然后刊正,虽或不能一一尽同,亦是类会数说,而求其文势语脉所趋之便,除所谓“疑当作某”一例之外,未尝敢妄以意更定一点画也。此其合于先生当日本文无疑。今若有尊敬重正而不敢忽易之心,则当一循其旧,不容复有豪发苟且迁就于其间,乃为尽善。惟其不尔,故字义迂晦者,必承误强说而后通;语句刓阙者,须以意属读然后备。此等不惟于文字有害,反求诸心,则隐微之间,得无未免于自欺耶?且如吾辈秉笔书事,唯务明白,其肯故舍所宜用之字而更用它字,使人强说而后通耶?其肯故为刓阙之句,使人属读而后备耶?人情不大相远,有以知其必不然矣。改之不过印本字数稀密不匀,不为观美,而它无所害,然则胡为而不改也?卷子内如此处已悉用朱圈其上,复以上呈。然所未圈者,似亦不无可取。方执笔时,不能不小有嫌避之私,故不能尽此心。今人又来督书,不容再阅矣,更乞详之可也。
所谓不当改者,岂谓富谢书、春秋序之属?而书中所喻“沿”“溯”,“犹子”二说,又不当改之尤者耶?以熹观之,所谓尤不当改者,乃所以为尤当改也。大抵熹之愚意,止是不欲专辄改易前贤文字,稍存谦退敬让之心耳。若圣贤成书,稍有不惬己意处,便率情奋笔,恣行涂改,恐此气象亦自不佳。盖虽所改尽善,犹启末流轻肆自大之弊,况未必尽善乎?伊川先生尝语学者,病其于己之言有所不合,则置不复思,所以终不能合。今熹观此等改字处,窃恐先生之意尚有不可不思者,而改者未之思也。盖非特己不之思,又使后人不复得见先生手笔之本文,虽欲思之以达于先生之意,亦不可得。此其为害,岂不甚哉?夫以言乎己,则失其恭敬退让之心;以言乎人,则启其轻肆妄作之弊;以言乎先生之意,则恐犹有未尽者而绝人之思。姑无问其所改之得失,而以是三者论之,其不可已晓然矣。老兄试思前圣入太庙每事问,存饩羊,谨阙文,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深戒不知而作,教人多闻阙疑之心为如何,而视今日纷更专辄之意象又为如何。审此,则于此宜亦无待乎熹之言而决。且知熹之所以再三冒渎,贡其所不乐闻者,岂好己之说胜,得已而不已者哉?熹请复论“沿”“溯”,“犹子”之说,以实前议。
夫改“沿”为“溯”之说,熹亦窃闻之矣。如此晓破,不为无力。然所以不可改者,盖先生之言垂世已久,此字又无大害义理,若不以文辞害其指意,则只为“沿”字而以“因”字“寻”字“循”字之属训之,于文似无所害,而意亦颇宽舒。必欲改为“溯”字,虽不无一至之得,然其气象却殊迫急,似有强探力取之弊。疑先生所以不用此字之意,或出于此。不然,夫岂不知“沿”“溯”之别而有此谬哉?盖古书“沿”字亦不皆为顺流而下之字也。惜乎当时莫或疑而扣之,以祛后人之惑,后之疑者又不能阙而遽改之,是以先生之意终已不明,而举世之人亦莫之思也。大抵古书有未安处,随事论著,使人知之可矣。若遽改之,以没其实,则安知其果无未尽之意耶?汉儒释经,有欲改易处,但云“某当作某”,后世犹或非之,况遽改乎?且非特汉儒而已,孔子删书,“血流漂杵”之文因而不改,孟子继之,亦曰:“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”,终不刊去此文,以从己意之便也。然熹又窃料改此字者,当时之意亦但欲使人知有此意,未必不若孟子之于武成。但后人崇信太过,便凭此语涂改旧文,自为失耳。愚窃以为此字决当从旧,尤所当改。若老兄必欲存之,以见“溯”字之有力,则请正文只作“沿”字,而注其下云:“某人云‘沿’当作‘溯’。”不则云“胡本‘沿’作‘溯’”,不则但云“或人”可也。如此两存,使读者知用力之方,改者无专 之咎,而先生之微音余韵,后世尚有默而识之者,岂不两全其适而无所伤乎?
“犹子”之称谓不当改,亦所未喻。盖来教但云侄止是相沿称之,而未见其害义不可称之意。云“称犹子尚庶几焉”,亦未见其所以庶几之说,是以愚瞢未能卒晓。然以书传考之,则亦有所自来。盖尔雅云:“女子谓兄弟之子为侄。”注引左氏“侄其从姑”以释之,而反复考寻,终不言男子谓兄弟之子为何也。以汉书考之,二疏乃今世所谓叔侄,而传以父子称之,则是古人直谓之子,虽汉人犹然也。盖古人淳质,不以为嫌,故如是称之,自以为安。降及后世,则心有以为不可不辨者,于是假其所以自名于姑者而称焉。虽非古制,然亦得别嫌明微之意。而伯父、叔父与夫所谓姑者,又皆吾父之同气也,亦何害于亲亲之义哉?今若欲从古,则直称子而已。若且从俗,则伊川、横渠二先生者皆尝称之。伊川尝言:“礼从宜,使从俗。有大害义理处,则须改之。”夫以其言如此,而犹称侄云者,是必以为无大害于义理故也。故其遗文出于其家,而其子序之以行于世,举无所谓犹子云者,而胡本特然称之,是必出于家庭之所笔削无疑也。若以称侄为非,而改之为是,亦当存其旧文,而附以新意,况本无害理,而可遽改之乎?今所改者,出于檀弓之文,而彼文止为丧服兄弟之子与己子同,故曰“兄弟之子,犹子也”,与下文“嫂叔之无服也”“姑姊妹之薄也”之文同耳,岂以为亲属之定名哉?犹即如也,其义繋于上文,不可殊绝明矣。若单称之,即与世俗歇后之语无异。若平居假借称之,犹之可也,岂可指为亲属之定名乎?若必以为是,则自我作古,别为一家之俗,夫亦孰能止之?似不必强挽前达,使之同己,以起后世之惑也。故愚于此亦以为尤所当改,以从其旧者。若必欲之,则请亦用前例,正文作“侄”,注云“胡本作‘犹子’”,则亦可矣。
春秋序、富谢书,其说略具卷中,不知是否,更欲细论,以求可否。此人行速,屡来督书,不暇及矣。若犹以为疑,则亦且注其下云:“元本有某某若干字。”庶几读者既见当时言意之实,又不掩后贤删削之功。其它亦多类此。幸赐详观,即见区区非有偏主必胜之私,但欲此集早成完书,不误后学耳。计老兄之意岂异于此?但恐见理太明,故于文意琐细之间,不无阔略之处;用心太刚,故于一时意见所安,必欲主张到底,所以纷纷未能卒定。如熹则浅暗迟钝,一生在文义上做窠窟,苟所见未明,实不敢妄为主宰,农马智专,所以于此等处不敢便承诲谕,而不自知其僭易也。伏惟少赐宽假,使得尽愚,将来改定新本,便中幸白共父寄两本来,容更参定,笺注求教。傥蒙矜恕,不录其过而留听焉,不胜幸甚幸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