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文集(朱熹文集)

[南宋] 朱熹 撰

答汪尚书

熹兹者累日侍行,得以亲炙。窃惟道德纯备,固非浅陋所能窥测,而于谦虚好问、容受尽言之际,尤窃有感焉。盖推是心以往,将天下之善皆归之,其于任天下之重也何有?愚恐他日之事常人所不能任者,阁下终不得而辞也。是以不胜拳拳,每以儒释邪正之辨为说,冀或有助万分。而犹恐其未足于言也,请复陈之,幸垂听焉。

大抵近世言道学者失于太高,读书讲义,率常以径易超绝、不历阶梯为快,而于其间曲折精微正好玩索处,例皆忽略厌弃,以为卑近琐屑,不足留情。以故虽或多闻博识之士,其于天下之义理,亦不能无所未尽。理既未尽,而胸中不能无疑,乃不复反求诸近,顾惑于异端之说,益推而置诸冥漠不可测知之域,兀然终日,味无义之语,以俟其廓然而一悟。殊不知物必格而后明,伦必察而后尽。彼既自谓廓然而一悟者,其于此犹懵然也,则亦何以悟为哉?又况俟之而未必可得,徒使人抱不决之疑,志分气馁,虚度岁月而伥伥耳。曷若致一吾宗,循下学上达之序,口讲心思,躬行力究,宁烦母略,宁下母高,宁浅母深,宁拙母巧,从容潜玩,存久渐明,众理洞然,次第无隐,然后知夫大中至正之极,天理人事之全,无不在是,初无迥然超绝不可及者。而几微之间,豪厘毕察,醻酢之际,体用浑然。虽或使之任至重而处所难,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矣,又何疑之不决而气之不完哉?此其与外学所谓廓然而一悟者,虽未知其孰为优劣,然此一而彼二,此实而彼虚,则较然矣。就使其说有实,非吾儒之所及者,是乃所以过乎大中至正之矩,而与不及者亡以异也。盖大本既立,准则自明,此孟子所以知言,而诐淫邪遁接于我者皆不能逃其鉴也。生于其心,害于其政,发于其政,害于其事,可不戒哉!可不惧哉!愚意如此,不识高明以为如何?如其可取,幸少留意焉。既以自任,又以是为格,非定国之本,则斯言之发,庶不得罪于君子矣。或未中理,亦乞明赐诲喻,将复思而请益焉,固无嫌于听纳之不弘也。孤陋寡闻,企望之切。

中国所恃者德,夷狄所恃者力。今虑国事者,大抵以审彼己、较强弱为言,是知夷狄相攻之策,而未尝及中国治夷狄之道也。盖以力言之,则彼常强,我常弱,是无时而可胜,不得不和也。以德言之,则振三纲,明五常,正朝廷,励风俗,皆我之所可勉,而彼之所不能者,是乃中国治夷狄之道,而今日所当议也。诚能自励以此,则亦何以讲和为哉?愚之所忧,独恐力既不振,德又不修,则曰战曰和,俱无上策耳。

悦亲有道,在于诚身,诚身有道,在乎明善。今和战殊途,两宫异论,秋防已迫,恐误大计。盖由诚身未至,自治未力,无以取信于亲而然耳。必欲违令行义,以图事功,其势甚逆而难,孰若诚身几谏,以冀感悟,其理至顺而易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