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文集(朱熹文集)

[南宋] 朱熹 撰

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三十

答汪尚书

蒙垂喻语录中可疑处,仰见高明择理之精,不胜叹服。如韩、富未尝同朝,王、韩拜相先后,如所考证,盖无疑矣。龟山之语,或是未尝深考,而所传闻不能无误。窃谓止以所考岁月注其下,以示传疑,如何?

书解三段,不类记录答问之言。按行状自有书解,恐即解中说也。共兜事,三经义辨中亦云,若据经所记,即𬴐兜之罪正坐此。尧典所记,皆为后事起本,反复详考,即自见矣。“典刑”两句绝类王氏,殊不可晓。细推其端,即“道不可以在”之一语,自庄子中来,所以尤觉不粹。以此知异学决不可与圣学同年而语也明矣。

龟山答胡迪功问中一叚,“老子五千言,以自然为宗,谓之不作可也”,熹亦疑此语。如论语老彭之说,只以曾子问中言礼数段证之,即“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”皆可见。盖老聃,周之史官,掌国之典籍、三皇五帝之书,故能述古事而信好之。如五千言,亦或古有是语,而老子传之,未可知也。盖列子所引黄帝书,即老子“谷神不死”章也,岂所谓三皇五帝之书?即龟山之意,却似习于见闻,不以庄、老为非者,深所未喻也。帝舜申之之说,亦尝疑之。既而考其文,则此序乃三篇之序也。“皋陶矢厥谟”,即谓皋陶谟篇也。“禹成厥功”,即谓大禹谟篇也。申,重也。帝舜因皋陶陈九德,而禹俞之,因复申命禹曰:“来,禹,汝亦昌言。”而禹遂陈益稷篇中之语,此一句序益稷篇也。以此读之,文意甚明,不烦生意。今曰不屈于法度之威,气象却殊浅近,信乎其非所以言舜也。

谢、杨二先生事,顷见胡明仲家所记侯师圣之言,有曰:“明道先生谓谢子虽少鲁,直是诚笃,理会事有不透,其颡有泚。其愤悱如此。”此语却与罗公所记暗合,恐与所谓玩物丧志者有不相害。盖世固有人聪明辨博而不敏于闻道者矣,惟其所趣不谬于道而志之不舍,是以卒有所闻。而其所闻必皆力行深造之所得,所以光明卓越,直指本原。姑以语录、论语解之属详考,即可知矣。如语解中论子路有闻一章,可见其用力处也。龟山却是天质粹美,得之平𠃓,观其立言亦可见。妄论僭越,良犯不韪,然欲取正有道,不敢自隐其固陋耳。乞赐镌喻可否,幸甚幸甚。

至于“不居其圣”等说,则又有所疑,亦不敢嘿,并以请教。不居其圣,若以为谦辞,即与得无所得不类。今龟山既云非谓谦,而引此为比,则其意正合矣。上蔡于语解好古敏求章亦云“其言则不居,其意则不让”矣,亦此意也。形色即是天性,非离形色别有天性,故以“色即是空”明之。龟山又于语解“屡空”处云“大而化之,则形色、天性无二致也,无物不空矣”,亦此意也。然恐此类皆是借彼以明此,非实以为此之理即彼之说也。

所示王丈云“天民”“大人”不可分,如“大”“圣”“神”之不可优劣。熹窃意此等向上地位,与学者今日立身处大故悬绝,故难遥度。今且以诸先生之言求之,则圣、神固不可分,大与圣则不可不分。更以言语气象揣度,则“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”,语“正己而物正”者,亦不得不异。且如伊尹曰:“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?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?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?”又曰:“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,非予觉而谁也?”此可谓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矣。其于舜之“恭己正南面而已矣”如何哉?似此恐未可谓不可分也。但其分难见,如颜子之未达一间处,只是颜子自知耳。狂妄率尔,肆意及此,伏惟高明乐与人为善,必不罪而终教之。区区下情,不胜至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