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文集(朱熹文集)

[南宋] 朱熹 撰

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二十五

答张敬夫书

垂喻曲折,必已一一陈之。君相之意果如何?今当有一定之论矣。伏蒙不鄙,令诵所闻,以裨万一,此见临事而惧之意。推是心也,何往不济?然此盖非常之举,废兴存亡,所系不细,在明者尚不敢轻,况愚昧荒迷之余,其何敢轻易发口耶?大抵来教纲领极正当,条目亦详备,虽竭愚虑,亦不能出是矣。顾其间有所未尽,计非有所不及,恐以为无事于言而不言耳。请试陈之:

夫春秋之法,君弑贼不讨,则不书葬者,正以复雠之大义为重,而掩葬之常礼为轻,以示万世臣子遭此非常之变,则必能讨贼复雠,然后为有以葬其君亲者。不则虽棺椁衣衾极于隆厚,实与委之于壑,为狐狸所食、蝇蚋所嘬无异。其义可谓深切著明矣。而前日议者,乃引此以开祈请之端,何其与春秋之义背驰之甚耶!又况祖宗陵寝、钦庙梓宫往者屡经变故,传闻之说,有臣子所不忍言者,此其存亡固不可料矣。万一狡虏出于汉斩张耳之谋以误我,不知何以验之,何以处之?

熹昨日道间见友人李宗思,相语及此,李云:“此决无可问。为臣子者,但当思其所以不可问之痛,沫血饮泣,益尽死于复雠,是乃所以为忠孝耳。”此语极当。若朝廷果以此义存心,发为号令,则虽喑聋跛躄之人,亦且增百倍之气矣,何患怨之不报,耻之不雪,中原之不得,陵庙梓宫之不复,而为是纰缪倒置、有损无益之举哉?不知曾为上论此意,请罢祈请之行否?此今日正名举义之端,不可不审。万一果有如前所陈张耳之说,却无收杀。若前日之言未尽此意,当更论之,此不可放过也。

其他则所论尽之,但所谓德者当如何而修,所谓人才者当如何而辨,所谓政事者当如何而立,此须一一有实下功夫处。又须审度彼己,较时量力,定为几年之𧠺。若孟子大国五年、小国七年之说,其间施设次第,亦当一一子细画为科条,要使上心晓然开悟,知如此必可以成功,而不如此必至于取祸,决然不为小人邪说所乱,不为小利近功所移,然后可以向前担当,鞠躬尽力,上成圣主有为之志,下究先正忠义之传。如其不然,则计虑不定,中道变移,不惟不能成功,正恐民心内摇,仇敌外侮,其成败祸福,又非坐而待亡之比。家族不足惜,柰宗社何?此 当审处,不可容易承当,后将有悔而不及者。愿更加十思,不可以入而后量也。

抑又有所献:熹幸从游之久,窃瞯所存,大抵庄重沉密,气象有所未足,以故所发多暴露而少含蓄,此殆㴠养本原之功未至而然。以此虑事,吾恐视听之不能审,而思虑之不能详也。愿深察此言,朝夕点检,绝其萌芽,勿使能立,则志定虑精,上下信服,其于有为,事半而功倍矣。慕仰深切,不胜区区过计之忧,敢以为献,想不罪其僭易也。

虞公能深相敬信否?颇闻尚有湖海之气,此非廊庙所宜。愿从容深警切之,使知为克己之学,以去其骄吝之私,更进用诚实沈静之人,以自辅其所不足,乃可以当大任而成大功。不然,锐于趋事而昧于自知,吾恐其颠踬之速也。向得汪丈书,道虞公见问之意。时已遭大祸,不敢越礼言谢。今愿因左右效此区区,庶几不为虚辱公之问者。

伯恭于此何为尚有所疑?熹尝以为内修外攘,譬如直内方外,不直内而求外之方,固不可,然亦未有今日直内而明日方外之理。须知自治之心不可一日忘,而复雠之义不可一日缓,乃可与语今世之务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