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通

[唐] 刘知几 撰 · [清] 孙毓修 辑 · [清] 姜殿扬 辑

史通卷第十二

外篇

古今正史第二

易曰:“上古结绳以理,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。”儒者云:“伏牺氏始画八卦,造书契,以代结绳之政,由是文籍生焉。”又曰:“伏牺、神农、黄帝之书,谓之“三坟”,言大道也。少昊、颛顼、高辛、唐、虞之书,谓之“五典”,言常道也。”春秋传载:“楚左史能读三坟、五典。”礼记曰:“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。”由斯而言,则坟、典文义,三、五典策,至于春秋之时,犹大行于世。

爰及后世,其书不传,惟唐、虞已降,可得言者。然自尧而往,圣贤犹述,求其一二,髣髴存焉。而后来诸子,广造奇说,其语不经,其书非圣。故马迁有言:“神农已前,吾不知矣。”班固亦曰:“颛顼之事,未可明也。”斯则坟、典所记,无得而称者焉。

右说三坟五典

尧、舜相承,已见坟、典。周监二代,各有书籍。至孔子讨论其议,删为尚书,始自唐尧,下终秦缪,其言百篇,而各为之序。

属秦为不道,坑儒禁学,孔子之末孙曰:孔惠壁藏其书。汉室龙兴,旁求儒雅,闻故秦博士伏胜能传其业,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受焉。时伏生年且百岁,言不可晓,口授其书,才二十九篇。自是传其学者,有欧阳氏、大小夏侯。宣帝时,复有河内女子得泰誓一篇献之,与伏生所诵合三十篇,行之于世。其篇所载年月,不与序相符会,又与左传、国语、孟子所引泰誓不同,故汉、魏诸儒,咸疑其缪。古文尚书者,即孔惠之所藏,科斗之文字也。鲁恭王坏孔子旧宅,始得之于壁中,博士孔安国以校伏生所诵,增多二十五篇,更以古文字写之,编为四十六卷。司马屡采其事,故迁多有古说,安国又受诏为之训传。值武帝末,巫蛊事起,经籍道息,不获奏上,藏诸私家。刘向取校欧阳、大小夏侯三家经文,脱误甚众。至于后汉,孔氏之本遂绝。其有见于经典者,诸儒皆谓之逸书。王肃亦注今文尚书,而大与古文孔传相类,或肃私见其本而独秘之乎?

晋元帝时,豫章王内史梅颐始以孔传奏上,而缺舜典一篇,乃取肃之尧典,从“慎徽”以下,分为舜典以续之。自是欧阳、大小夏侯家等学,马融、郑玄、王肃诸注废,而古文孔传独行,列于学官,永为世范。齐建武中,吴兴人姚方兴采马、王之义,以造孔传舜典,云于大航购得,诣阙以献。举朝集议,咸以为非。及江陵板荡,其文入北,中原学者得而异之。隋学士刘炫遂取此一篇,列诸本第。故今人所习尚书舜典,元出于姚氏者焉。右说尚书。当周室微弱,诸侯力争,孔子应聘不遇,自卫而归,乃与鲁君子左丘明观书于太史氏,因鲁史记而作春秋,上遵周公遗制,下明将来之法,自隐及哀十二公行事。

经成以授弟子,弟子退而异言。丘明恐失其真,故论本事而为传,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。春秋所贬当世君臣,其事实皆形于传,故隐其书而不宣,所以免时难也。

及末世口说流形,故有公羊、谷梁、邹、夹之传。邹氏无师,夹氏有录无书,故不显于世。汉兴,董仲舒、公孙弘并治公羊,其传习者有严、颖二家之学。宣帝即位,闻卫太子私好谷梁,乃召名儒蔡千秋、萧望之等大议殿中,因置博士。

平帝初,立左氏。逮于后汉,儒者数廷毁之。会博士李封卒,遂不复用。

逮和帝元兴十一年,郑兴父子奏请重立于学官。至魏、晋,其书渐行,而二传亦废。今所用左氏本,即杜预所注者。

右说春秋

又当春秋之世,诸侯国自有史,故孔子求众家史记,而得百二十国书,如楚之书,郑之志,鲁之春秋,魏之纪年,此其可得言者。

左丘明既配经立传,又撰诸异同,号曰外传国语二十一篇。斯盖采书志等文,非唯鲁之史记而已。

楚、汉之际,有好事者录自古帝王、公侯卿大夫之世,终乎秦襄,号曰“世本”十五篇。春秋之后,七雄并争,秦并诸侯,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。

汉兴,太中大夫陆贾纪录时政,作楚汉春秋九篇。

孝武之世,太史公司马谈欲错综古今,勒成一史,其意未就而卒。子迁乃述父遗志,采左传、国语,删世本、战国策,据楚、汉,列时事,上自黄帝,下讫麟趾,作十二本纪、十表、八书、三十世家、七十列传,凡百三十篇,都谓之史记。恊厥六经异传,整齐百家杂语,藏诸名山,副在京师,以俟后圣君子。

至宣帝时,迁外孙杨恽祖述其书,遂宣布焉,而十篇未成,有录而已。元、成之间,会稽褚先生更补其缺,作武帝纪、三王世家、龟策日者,辞多鄙陋,非迁本意也。

晋散骑常侍巴西谯周以迁书周、秦已上,或采家人诸子,不专据正经,于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,皆凭旧典,以𫄙其缪,今则与史记并行于代焉。

右说史记

史记所书年止汉武太初,已后阙而不录。其后刘向、向子歆及诸好事者,若冯商、卫衡、杨雄、史岑、梁审、肆仁、晋冯、叚肃、金丹、冯衍、韦融、萧奋、刘恂等,相次撰续,迄于哀、平间,犹名史记。

至建武中,司徒掾班彪以为其言鄙俗,不足以踵前史,又雄、歆褒美伪薪,误后惑众,不当垂之后代者也。于是采其旧事,旁观异闻,作后传六十五篇。

其子固以父所撰未尽一家,乃起元高皇,终乎王莽,十有二世,二百三十年,综其行事,上下通洽,为汉书纪、表、志、传百篇。其事未毕,会有上书云固私改作史记者,有诏京兆收系,悉录家书封上。固弟超诣阙自陈,明帝引见,言固续父所作,不敢改易旧书。帝意乃解,即出固,征诣校书,受诏卒业。经二十余载,至章帝建初中乃成。

固后坐窦氏事,卒于洛阳狱。书颇散乱,莫能综理。其妹曹大家,博学能属文,奉诏校叙。又选高才郎马融等十人,从大家授读。其八表及天文志等,犹未克成,多是待诏东观马续所作。而古今人表不类本书。

始自汉末,迄乎陈世,为其注解者凡二十五家。至于专门受业,与五经相亚。

初,汉献帝以固书文烦难省,乃诏侍中荀悦依左氏传删为汉纪三十篇,命秘书给纸笔,经五年乃就。其言简要,亦与本传并行。

右说汉书

在汉中兴,明帝始诏班固与睢阳令陈宗、长陵令尹敏、司隶从事𡥠冀作世祖本纪,并撰功臣及新市、平林、公孙述事,作列传、载记二十八篇。自是以来,春秋世亦以焕炳,而忠臣义士莫之撰勒。于是又诏史官谒者仆射刘珍及谏议大夫李充杂作纪、表、名臣、节士、儒林、外戚诸传,起自建武,讫乎永初,事业垂竟,而珍等继卒。复命侍中伏无忌与谏议大夫黄景作诸王、王子、功臣、恩泽侯表,南单于、西羌传、地里志。至元年,复令大中大夫边韶、大军营司马崔寔、议郎朱穆、曹寿杂作孝穆、崇二皇及顺烈皇后传,又增外戚传入安思等后,儒林传入崔篆诸人。寔、寿又与议郎延笃杂作百官表,顺帝功臣孙程、郭愿及郑众、蔡伦等传,凡百十有四篇,号曰“汉记”。嘉平中,光禄大夫马日䃅、议郎蔡邕、杨彪、卢植著作东观,接续纪传之可成者,而邕别作朝会、车服二志。后坐事徙朔方,上书求还,续成十志。会董卓作乱西迁,史臣废弃,旧文散逸。在许都,杨彪颇存注记。至于名贤君子,自本初已下阙续。魏黄初中,唯著先贤表,故记残缺,至晋无成。大始中,秘书丞司马彪始讨论众作,缀其所闻,起于光武,终于孝献,录世十二,编年二百,通综上下,旁引庶事,为纪、志、传凡一十三篇,号曰续汉书。

又散骑常侍华峤删定东观记为汉后书,帝纪十二、皇后纪七十三、谱十典、列传七十,总九十二篇。其“十典”竟不成而卒。自斯已后,作者相继,为编年者四族,创纪传者五家。推其所长,华氏居最,而遭晋室东徙,三惟一存。

至宋宣城太守范晔,乃广集学徒,穷览旧籍,删烦补略,作后汉书,凡十纪、十志、八十列传,合为百篇。会晔以罪被收,其十志亦未成而死。先是,晋东阳太守袁宏抄撮汉氏后书,依荀悦体,著后汉纪十三篇。世言汉中兴史者,唯范、袁二家而已。

右说后汉书

魏史黄初、太和中,始命尚书卫纪、缪袭草创纪传,累载不成。又命侍中𮧯诞、应璩,秘书王沉,大将军从事中郎阮籍,司徒右长史孙该,司隶校尉傅玄等,复共撰定。其后王沉独就其业,勒成魏书四十四卷。其书多为时讳,殊非实录。

吴大帝之季年,始命太史令可孚、郎中项峻撰吴书。峻、孚俱非史才,其文不足纪录。至少帝时,更敕𮧯曜、周昭、薛营、梁广、华核访求往事,相与记述。并作之中,曜、营为首。当归命侯时,广、昭先亡,曜、营徙黜,史官久阙,书遂无闻。核表请曜、营续成前史。其后曜独终其书,定为五十五卷。

至晋受命,海内大同,著作陈寿乃集三国史,撰为国志,凡六十五篇。夏侯湛时亦著魏书,见寿所作,便坏己草而罢。及寿卒,梁州大中正范𫖳表言:“国志明乎得失,辞多劝诫,有益风化,愿多采录。”于是诏下河南尹,就家写其书。

先是,魏时京兆鱼豢私撰魏略,事止明帝。其后孙盛撰魏氏春秋,王隐撰蜀记,张勃撰吴录,异闻错出,其流最多。宋文帝以国志载纪伤于简略,乃命中书郎裴松之兼采众书,补注其阙。由是世言三国之志者,以裴注为本焉。

右说三国志

晋史,洛京时,著作郎陆机始撰三祖纪,佐著作郎束晢又撰十志。会中朝丧乱,其书不存。先是,历阳令陈留王钤有著述才,每私录晋书及功臣行状,未就而卒。子隐,博学多闻,受父遗业,西都事迹,多所详究。过江为著作郎,受诏撰晋史,为其同僚虞预所斥,坐事免官。家贫无资,书未遂就,乃依征西将军庾亮于武昌镇。亮给其纸墨,由是获成。凡为晋书八十九卷。咸康六年,始诣阙奏上。隐虽好述作,而辞拙才钝。其书编次有序者,皆钤所修;章句混漫者,必隐所作。时尚书郎领国史于宝亦撰晋纪,自宣讫愍七帝,五十三年,凡二十二卷。其书简略,直而能婉,甚为当时所称。

晋江左史,自邓粲、孙盛、王韶之、檀道鸾已下,相次继作。远则编记两帝,近则唯叙六朝。至宋湘东太守何法盛,始撰晋中兴书,勒成一家,首尾该备。齐隐士东莞臧荣绪又集东、西二史,合成一书。

皇家贞观中,有诏以前后史十有八家,制作虽多,未能尽善,乃敕史官更加纂录。采“正典”与“观说”数十余部,兼引伪史十六国书,为记十、志二十、列传七十、载记三十,并序例、目录,合为百三十二卷。自是言晋史者,皆弃其旧本,竞从新撰者焉。

右说晋书

宋史,元嘉中,著作郎何承天草创纪传,自此以外,悉委奉朝请山谦之补承天残缺。后又命裴松之续成国史。松之寻卒,史佐孙冲之表求别自创立,为一家之言。孝建初,又敕南台侍御史苏宝山续造诸传,元嘉名臣,皆其所撰。宝山被诛,大明六年,又命著作郎徐爰踵成前作。爰因何、孙、山、苏所述,勒为一书。其臧质、鲁爽、王僧达诸传,又皆孝武自造,而序事多虚,难以取信。自永光已后,至禅让十余年中,阙而不载。至齐,著作郎沈约,更补缀所遗,制成杂史。自义熙肇号,终乎升明三年,为纪十、志三十、列传六十,合百卷,名曰宋书。

永明末,其书既行,河东裴子野更删为宋略二十卷。沈约见而叹曰:“吾所不逮也。”由是世之言宋史者,以裴略为上,沈书次之。

右说宋书

齐史,江淹始受诏著述,以史之所难,无出于志,故先著十志,以见其才。沈约复著齐纪二十篇:纪八、志十一、列传四十,合成五十九篇。

时奉朝请吴均亦表请撰齐史,乞给起居注并群臣行状。有诏:“齐氏故事,布在流俗,闻见既多,可自搜访也。”均遂撰齐春秋三十篇。其书称梁帝为齐明佐命,帝恶其实,诏燔之。然其私本,竟能与萧氏所撰并传于后。

右说齐书

梁史,武帝时,沈约与给事中周兴嗣、步兵校尉鲍行卿、秘书监谢旻相承撰录,已有百篇。值承圣沦没,并从焚荡。卢江何之元、沛国刘璠以所闻见,究其始末,合撰梁典三十篇,而纪传之书,未有其作。陈祠部郎中姚察有志撰勒,施功未周。但既当朝务,兼修国史,至于陈亡,其书不就。

右说梁书

陈史,初有吴郡顾野王、北地傅绎各为撰史学士,其武、文二帝纪,即顾、傅所修。太建初,中书郎陆琼续撰诸篇,事伤烦杂,姚察就加删改,粗有条贯。

及江东不守,持以入关。隋文帝常索梁、陈事迹,察具以所成每篇续奏,而依违荏苒,竟未绝笔。

皇家贞观初,其子思廉为著作郎,奏诏撰成“二史”。于是凭其旧稿,加以新录,弥历九载,方始毕功。述为梁书五十六卷,陈书三十六卷,今并行世焉。

右说陈书

十六国史,前赵刘聪时,领左国史公师或撰高祖本纪及功臣传二十人,甚得良史之体。凌修譛其讪谤先帝,聪怒而诛之。刘曜时,平舆子和苞𬤥赵记十篇,事止当年,不终曜灭。

后赵石勒命其臣徐光、宗历、傅畅、郭愔等撰上党国记、起居注、赵书。其后又令王兰、陈宴、程阴、徐机等相次撰述。至石虎,并令刊削,使勒功业不传。其后燕太傅长史田融、宋尚书库部郎郭仲产、北中郎参军王度追撰石事,集邺都记、赵记等书。

前燕有起居注,杜辅全录以为燕纪。后建兴元年,董统受诏草创后书,著本纪并佐命功臣、王公列传,合三十卷。慕容垂称其叙事富赡,足成一家之言,但褒述过美,有惭董、史之直。其后申秀、范享各取前后二燕,合成一史。

南燕有赵郡王景晖,尝事德、超,撰二主起居注。超亡,仕于冯氏,官至中书令,仍撰南燕录六卷。

蜀初号曰“成”,后改称“汉”。李势散骑常侍常璩撰汉书十卷,后入晋秘阁,改为蜀书。璩又撰华阳国志,具记李氏兴灭。

前凉张骏十五年,命其西曹边浏集内外事,以付秀才索绥,作凉国春秋五十卷。又张仲华护军参军刘庆在东菀专修国史二十余年,著凉记十二卷。

建康太守索晖、从事中郎刘昞,又各著凉书。

前秦史官,初有赵渊、车敬、梁熙、韦谭相继著述。符坚尝取而观之,见苟太后幸李威事,怒而焚灭其本。后著作郎董谊追录旧语,十不一存。及宋武帝入关,曾访秦国事,又命梁州刺史吉翰问诸𬽦 池,并无所获。先是,秦秘书郎赵整参撰国史,值秦灭,隐于南洛山,著书不辍。有冯翊、车步助其经费。整卒,翰乃启频纂成其书。以元嘉九年起,至二十八年方罢,定为三卷。而年月失次,首尾不伦。河东裴景仁又正其讹僻,删为秦记十一篇。

后秦扶风马僧虔、河东卫隆景并著秦史。及姚氏之灭,残缺者多。泓从弟和都,仕魏为左氏尚书,又追撰秦纪十卷。

夏天水赵思群、北地张渊,于真兴、承光世,并受命著其国书。及统万之亡,多见焚烧。西凉与西秦、北燕,其史或当代所书,或他邦所录。段龟龙记吕氏,宗钦记秃发氏,韩显宗记吕冯氏,唯此三者可知,自余不详推作。

魏世,黄门侍郎崔鸿乃考核众家,辨其同异,除烦补阙,错综纲纪,易其国书曰“录”,正纪曰“传”,都谓之十六国春秋。鸿始以景明之初,求诸国逸史。逮至始元年,鸠集稽备而已,犹阙蜀事,不果成书。推求十有五年,始于江东购获,乃增其篇目,勒为十卷。鸿殁后,永安中,其子缮写奏上,请藏诸秘阁。由是伪史宣布,大行于时。

右说十六国春秋

元魏史,道武时,始令邓渊著国记为十卷,而条例未成。暨乎元、明,废而不述。神嘉二年,又诏集诸文士崔浩、浩弟览、高阁、邓颖、晁维、范亨、黄辅等撰国书为十卷。又特命浩总监史任,务从实录。复以中书郎高允、散骑侍郎张伟并参著作,续成前史书。叙述国事,无隐恶,而刊石写之,以示行路。

浩坐此夷三族,同作死者百二十八人。自是遂废史官。至文成帝和平元年,始复其职而已。高允典著作,修国记。允年已九十,手目俱衰。时有校书郎中刘模,长于缉缀,乃令执笔而口占授之。如是者五六岁,所成篇卷,模有力焉。初,国记自邓、崔以下,皆相承作编年体。至孝文大和十一年,诏秘书丞李彪、著作郎崔光,始分为纪传异科。宣武时,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。既而崔光遵业补续,下讫孝明之世。温子升复修孝武纪,济阴王晖业撰辨宗室录。魏史官私所撰,尽于斯矣。

齐天宝二年,敕秘书监魏收博采旧闻,勒成一史。又令刁柔、辛元植、方延祐、睦仲让、裴昂之、高孝干等助其编次。收所取史官,惧相凌忽,故刁、辛诸子并乏史才,唯以髣髴学流,凭附得进。于是大征百家谱状,斟酌以成魏书。

上自道武,下终孝靖,纪传与志凡百三十卷。收謟齐氏,于魏室多不平。既党北朝,又厚诬江左,性憎胜己,喜念旧恶,甲门盛德,与之有怨者,莫不被以丑言,没其善事。迁怒所至,毁及高曾。书成始奏,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论讨,前后列诉者百有余人。时尚书令杨遵彦,一代贵臣,势倾朝野,收撰其家传甚美,是以深被党援。诸讼史者皆获重罚,或毙于狱中,群怨谤声不息。孝昭世,敕收更加研审,然后宣布于外。书成,尝访诸群臣,犹云不实,又令治改,其所变易甚多,由是世薄其书,号为“秽史”。

至隋开皇,敕著作郎魏淡与颜之推、辛德源更撰魏书,矫正收失。淡以西魏为真,东魏为伪,故文、恭列纪,孝靖称传,合纪、传、论例,总九十二篇。

炀帝以澹书犹未能善,又敕左仆射杨素别撰,学士潘徽、褚亮、欧阳询等佐之,会素薨而止。今世称魏史者,犹以收本为主焉。

右说后魏书

高齐史,天统初,太常少卿祖孝征述献武起居,名曰黄初传天录。时中书侍郎陆元规常从文宣征讨,著皇帝实录,惟记行师,不载它事。自武平后,史官杨休之、杜台卿、祖崇儒、崔子发等相继注记,逮于齐灭。隋秘书监王劭、内令史李德林并少仕邺中,多识故事。王乃凭述起居注,广以所闻,造编年书,号曰齐志,十有六卷。李在齐预修国史,创纪传书二十七卷。至开皇初,奉诏续撰,增多齐史三十八篇,已上送官,藏之秘府。皇家贞观初,敕其子中书舍人百药仍其旧录,杂采它书,演为五十卷。今之言齐史者,唯王、李二家云。

右说北齐书

宇文周史,大统有秘书丞柳虬兼领著作,直辞正色,事有可称。至隋开皇中,秘书监牛弘追撰周纪十有八篇,略叙纪纲,仍皆抵忤。皇家贞观初,敕秘书丞令狐德棻、秘书郎岭文本共加修缉,定为周书五十卷。

右说后周书

隋史当开皇、仁寿时,王邵为书十八卷,以类相从,定其篇目。至于编年、纪传,并阙其体。炀帝世,唯有王胄等所修大业起居注。及江都之祸,仍多散逸。皇家贞观初,敕中书侍郎颜师古、给事中孔颖达共撰成隋书五十五卷,与新撰周史并行于时。

初,太宗以梁、陈及齐、周、隋氏并未有书,仍命学士分修,事具于上。仍使秘书监魏征总知其务,凡有赞论,征多预焉。始以贞观三年创造,至十八年方就,合为五代纪传,并目录凡二百五十二卷。书成,不入史阁,唯有“十志”,断为三十卷。寻拟续奏,未有其文。又诏左仆射于志宁、太史令李淳风、著作郎𮧯安仁、符玺郎李延寿同撰。其先撰史人,唯令狐德棻重预其事。太宗崩后,刊勒始成。其篇第虽编入隋书,其实别行,俗呼为五代史志。

右说隋书

惟大唐之受命也,义宁、武德间,工部尚书温大雅首撰创业起居注三篇。

自是,司空房元龄、给事中许敬宗、著作佐郎敬播相与自立编年体,号为“实录”。迄乎三帝,世有其书。

贞观初,姚思廉始撰纪传,粗成三十卷。至显庆元年,太尉长孙无忌与于志宁、令狐德棻,著作郎刘胤之、杨仁卿,起居郎顾胤等,因其旧作,缀以后事,复为五十卷。虽云繁杂,时有可观。龙朔中,敬宗又以太子少卿总统史任,更增作传,混成百卷。如高宗本纪及永徽名臣、四夷等传,多是其所造。又起草十志,未半而终。敬宗所作纪传,或曲希时旨,或猥释私憾,凡有毁誉,多非实录。必方诸魏伯起,亦犹张衡之蔡邕焉。其后左史李仁实续撰于志宁、许敬宗、李义府等传,载言纪事,见推直笔。惜其短岁,功业未终。至长寿中,春官侍郎牛凤及又断自武德,终于弘道,撰为唐书百有十卷。凤及以喑聋不才,而辄议一代大典,凡所纂录,皆素贵私家行状,而世人叙事,罕能自达。或言皆比兴,全类咏歌;或语多鄙朴,实同文案。而总入编次,了无厘革。其有出自胸臆,申其机杼,发言则嗤鄙怪诞,叙事则参差倒错。故阅其篇第,岂谓可观;披其章句,不识所以。既而悉收姚、许诸本,欲使其书独行,由是皇家旧事,残缺殆尽。

长安中,余与正谏大夫朱敬则、司封郎中徐坚、左拾遗吴兢奉诏更撰唐书,勒成八十卷。神龙元年,又与兢等重修则天实录,编为二十卷。夫旧史之坏,其乱如绳,错综艰难,期月方毕。虽言无可择,事多遗恨,庶将来削稿,犹有凭焉。

大抵自古史臣撰录,其梗槩如此。盖属词比事,以月系年,为史氏之根本,作生人之耳目者,略尽于斯矣。自余编记小说,则不睱具而论之。

史通卷之十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