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通

[唐] 刘知几 撰 · [清] 孙毓修 辑 · [清] 姜殿扬 辑

史通卷第十一

外篇

史官建置第一

夫人寓形天地,其生也,若蜉蝣之在世,如白驹之过隙,犹且耻当年而功不立,疾没世而名不闻。上起帝王,下穷匹庶,近则朝廷之士,远则山林之客,谅于其功也,名也,莫不汲汲焉,孜孜焉。夫如是者何哉?皆以图不朽之事也。何者而称不朽乎?盖书名竹帛而已。

向使世无竹帛,时阙史官,离尧、舜之与桀、纣,伊、周之与莽、卓,夷、惠之与跖、𫏋,商、冒之与曾、闵,俱一从物化,坟土未乾,则善恶不分,妍媸永灭者矣。苟史官不绝,竹帛长存,则其人已亡,杳成空寂,而其事如在,皎同星汉。

用使后之学者,坐披囊箧,而神交万古,不出户庭,而穷览千载,见贤而思齐,见不贤而内自省。若乃春秋成而逆子惧,南史至而贼臣书,其记事载言也则如彼,其劝善惩恶也又如此。由斯而言,则史之为用,其利甚博,乃生人之急务,为国家之要道。有国有家者,其可缺之哉?故备陈其事,编之于后。

盖史之建官,其来尚矣。昔轩辕氏受命,仓颉、沮诵实居其职。至于三代,其数渐繁。按周官、礼记,有“大史”“小史”“内史”“外史”“左史”“右史”之名。大史掌国之六典,小史掌邦国之志,内史掌书王命,外史掌书使乎四方,左史记言,右史记事。曲礼曰:“史载笔,大事书之于策,小事简牍而已。”

大戴礼曰:“太子既冠,成人,免于保傅,则有司过之史。”韩诗外传云:“据法守职而不敢为非者,太史令也。”斯则史官之作,肇自黄帝,修于周室,名目既多,职务咸异。至于诸侯列国,亦各有史官,求其位号,一同王者。

至如孔甲、尹逸,名重夏、殷,史佚、倚相,誉高周、楚。晋则伯黡司籍,鲁则丘明受经,此并历代史臣之可得言者。降及战国,史氏无废。赵鞅,晋之一大夫尔,犹有直臣书过,操简笔于门下。田文,齐之一公子尔,每坐对宾客,侍史记于屏风。至若秦、赵二主,渑池交会,各命其御史书某年某月鼓瑟、鼓缶,此则春秋“君举必书之”之义也。

然则官虽无阙,而书尚有遗,故史臣等差,莫辨其序。按吕氏春秋曰:“夏太史终古见桀惑乱,载其图法出奔商。商太史高势见纣迷乱,载其图法出奔周。晋太史屠黍见晋之乱,亦以其图法归周。”又春秋晋、齐太史书赵崔之弑,郑公孙黑强与于盟,使太史书其名,且曰七子。昭二年,晋韩宣子来聘,观书于太史氏,见易象与鲁春秋,曰:“周礼尽在鲁矣。”然则诸史之任,太史其最优乎?至秦有天下,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章,此则自夏迄秦,斯职无改者矣。

汉兴之世,武帝又置太史公,位在丞相上,以司马谈为之。汉法,天下计书先上太史,副上丞相,叙事如春秋。及谈卒,子迁嗣。迁卒,宣帝以其官为令,行太史公文书而已。

寻自古太史之职,虽以著述为宗,而兼掌历象、日月、阴阳、度数。司马迁既殁,后之续史记者,若褚先生、刘向、冯商、杨雄之徒,并以别职来知史务。于是太史之署,非复记言之司。故张衡、单飏、王立、高堂隆等,其当官见称,唯知占侯而已。

当王莽代汉,改置柱下五史,秩如御史,听事侍傍,记迹言行,盖效古者动则左史书之,此其义也。汉氏中兴,明帝以班固为兰台令史,诏撰光武本纪及诸列传、载记。又杨子山为郡上计吏,献所作哀、平传,为帝所异,征诣兰台。斯则兰台之职者,盖当时著述之所也。自章、和已后,图籍盛于东观,凡撰汉记,相继在乎其中,而都谓著作,竟无它称。

当魏太和中,始置著作郎,职隶中书,其官即周之左史也。晋元康初,又职隶秘书,著作郎一人,谓之大著作,专掌史任。又置佐著作郎八人。宋、齐已来,以“佐”名施于“作”下。

旧事,佐郎职知博采,正郎资以草传,如正佐有失,则秘监职司其忧。其有才堪撰述,学综文史,虽居他官,或兼领著作。亦有虽为秘书监,而仍领著作郎者,若中朝之华峤、陈寿、陆机、束晢,江左之王隐、虞预、于宝、孙盛,宋之徐爰、苏宝生,梁之沈约、裴子野,斯并史官之尤美,著作之妙选也。而齐、梁二代,又置修史学士,陈氏因循,无所变革,若刘涉、谢旻、顾野王、许善心之类是也。

至若偏隅僭国,夷狄伪朝,求其史官,亦有可言者。按蜀志称王崇补东观,许盖掌礼仪,又郄正为秘书郎,广求益部书籍,斯则典校无阙,属辞有所矣。

而陈寿评云“蜀不置史官”者,得非厚诬诸葛乎?别有曲笔篇,言之详矣。吴归命时,有左右二国史之职,薛荣为其左,华核为其右。又周处自左国史迁东观令。以斯考察,则其班秩可知。

伪汉嘉平初,公师或以太中大夫领左国史,撰其国君臣纪传。前凉张骏时,刘庆迁儒林郎、中常侍,在东苑撰其国书。蜀与西凉三朝记事,委之门下。南凉主乌孙初定霸基,欲造国纪,以其参军郎韶为国纪祭酒,使撰录时事。自余伪主,多置著作官,若前赵之和苞,后燕之董统是也。

元魏初称制,即有史臣,杂取它官,不常厥职。故如崔浩、高闾之徒,唯知著述,而未列名号。其后始于秘书置著作局,正郎二人,佐郎四人。其佐三史者,不过一二而已。晋、秦以来,三史稍替,别置修史局,其职有六人。

当代都之时,史臣每上奉王言,下询国俗,兼取工于翻译者,来直史曹。及洛京之末,朝议又以为国史当专任代人,不宜归之汉士。于是以谷纂、山伟更主文籍。凡经二十余年,其事阙而不载。斯盖犹秉夷礼,有互乡之风者焉。

高齐及周,迄于隋氏,其史官以大臣统领者,谓之“监修”。国史自领,则近循魏代,远效江南,参杂其间,变通而已。

唯周建六官,改著作之正郎为上士,佐郎为下士,名谥虽易,而班秩不殊。

如魏收之擅名河朔,柳虬之独步关右,王邵、魏澹展效于开皇之朝,诸葛颖、刘炫宣功于大业之世,亦各一时也。概皇家之建国也,乃别置史馆,通籍禁门。西京则与鸾渚为邻,东都则与凤池相接。厥馆宇华丽,酒馔丰厚,得厕其流者,实一时之美事。

至咸亨年,以职司多滥,高宗喟然而称曰:“朕甚懵焉。”乃命所司,曲加推择,如有居其职而阙其才者,皆不得预于修撰。诏曰:“修撰国史,义存典实,自非操履忠正,识量该通,才学有闻,难堪斯任。切闻近日已来,但居此职,即知修撰,非唯编缉讹舛,亦恐漏泄史事。自今后宜遣史司,精简堪修史人,灼然为众所推者,录名进内。自余虽居史职,不得辄闻见所修史籍及未行用国史等之事。”由是史臣拜职,多取外司,著作一曹,始成虚设,凡有笔削,毕归于余馆。

始自武德,迄乎长寿,其间若李仁实以直辞见惮,敬播以叙事推工,许敬宗之矫妄,牛凤及之狂惑,此其善恶尤著者也。又按晋令,著作郎掌起居集注,撰录诸言行勋伐旧载史籍者。元魏置起居令史,每行幸䜩会,则在御左右,纪录帝言及宾客𬣱对。后别置修起居注二人,多以余官兼掌。

至隋,以吏部散官及校书、正字闲于述注者修之,纳言监领其事。炀帝以为占有内史、外史,今既有著作,宜立起居,遂置起居舍人二员,职隶中书省。如庾自直、崔濬祖、虞世南、蔡允恭等,咸居其职,时谓得人。唐氏因之,又加置起居郎二员,职与舍人同。每天子临轩,侍立于玉阶之下,郎居其左,舍人居其右。人主有命,则逼阶延首而听之。退而编录,以为起居注。

龙朔中,改名左史、右史。今上即位,仍从国初之号焉。高祖、大宗时,有令狐德棻、吕才、萧钧、褚遂良、上官仪。高宗、则天时,有李安期、顾胤、高智周、张大素、凌季友。斯并当时得名,朝廷所属也。

夫起居注者,编次甲子之书,至于策命、章奏,封拜、薨免,莫不随事记录,言惟详审。凡欲撰帝纪者,皆因之以成功。即今为载笔之别曹,立言之贰职,故略述其事,附于斯篇。

又按诗“弼风静女”之三章,君子取其彤管。夫彤管者,女史记事,规诲之所搦也。古者人君外朝则有国史,内朝则有女史。内之与外,其任皆同。故晋献惑乱,骊姬夜泣,床第之私,房中之事,不得掩焉。楚昭王䜩游,蔡姬,许从孤死矣。夫宴私而有书事之册,盖受命者即女史之流乎?

至汉武帝时,有禁中起居注,明德马皇后撰明帝起居注。凡斯著述,似出宫中,求其职司,未闻位号。隋世王邵上疏,请依古法,复置女史之班,具录内仪,付于外省”。文帝不许,遂不施行。

大抵自古史官,其沿革废置如此。夫仲尼修春秋,公羊高作传。汉、魏之陆贾、鱼豢,晋、宋之张璠、范晔,虽身非史职,而私撰国书,若斯人者,有异于是,故不复详而录之。

夫为史之道,其流有二。何者?书事记言,出自当时之简;勒成删定,归于后来之笔。然则当时草创者,资乎博闻实录,若董狐、南史是也;后来经始者,贵乎隽识通才,若班固、陈寿是也。必论其事业,前后不同,然相须而成,其归一揆。

观夫周、秦已往,史官之取人,其详不可得而闻也。至于汉、魏已降,则可得而言,然多窃虚号,有声无实。按刘、曹二史,皆当代所撰,能成其事者,盖唯刘珍、蔡邕、王沉、鱼豢之徒耳。而旧史载其同作,非止一家,如王逸、阮籍,亦预其列。且叔师研寻章句,儒生之腐者也;嗣宗沉湎曲糱,酒徒之狂者也。斯岂能措置时事,裁成国典乎?

而近代趋竞之士,尤喜居于史职,至于措辞下笔者,十无一二焉。既而书成缮写,则署名同献;爵赏既行,则攘袂争受。遂使是非无准,真伪相杂,生则厚诬当时,死则致惑来代。而书之谱传,以为美谈;载之碑碣,增其壮观。既而自历行事,称其所长,则云某代著某书,某年成某史,加封若干户,获赐若干段。诸如此类,往往而有。遂使读者皆以为名实相符,功赏相副。昔魏帝曰:“舜之事,吾知之矣。”此则效欤!

十一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