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通

[唐] 刘知几 撰 · [清] 孙毓修 辑 · [清] 姜殿扬 辑

烦省第三十二

昔荀卿有云:“录远略近。”则知史之详略不均,其为患者久矣。

及于令升史议,历诋诸家,而独归美左传,云:“丘明能以三十卷之约,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,靡有孑遗。斯盖立言之高标,著作之良模也。”又张世伟著班马优劣论云:“迁叙三千年事,五十万言;固叙一百四十年事,八十万言。是班不如马也。”然则自古论史之烦省者,咸以左氏为得,史公为次,孟坚为非。自魏、晋已还,年祚转促,而为其国史,亦不减班书。此则后来逾烦,其失弥甚者矣。

余以为近史芜累,诚则有诸,亦犹古今不同,势使之然也。辄求其本意,略而论之。何者?

当春秋之时,诸侯力争,各闭境相拒,关梁不通。其有吉凶大事,见知于他国者,或因假道而方闻,或以通盟而始赴。苟异于是,则无得称。鲁史所书,实用此道。至如秦、燕之据有西北,楚、越之大启东南,地僻远于诸戎,人罕通于上国,故载其行事,多有阙如。且其书自宣、成已前,三纪而成一卷,至昭、襄已下,数年各占一篇。是知国阻隔者,记事不详;年浅近者,撰录多备。左丘明随闻见而成传,何有故为简约者哉?及汉时之有天下也,普天率土,无思不服。会计之吏,岁奏于朝廷;𬨎轩之使,日驰于郡国。作者俱于京兆府,征事于四方。用使夷夏必闻,远近无隔。故汉氏之史,所以倍增于春秋也。

降及东京,作者弥众。至如名邦大都,地富才良;高门甲族,世多髦俊。邑老乡贤,竞为别录;家谱宗谱,各成私传。于是笔削所采,闻见益多。此中兴之史,所以又广于前汉也。

夫英贤所出,何国而无?书之则与日月长悬,不书则与烟尘永灭。是以谢承周悉江左,京、洛事缺于三吴;陈寿偏委蜀中,巴、梁语详于一国。如宋、齐受命,梁、陈握纪,或地比禹贡一州,或年方秦氏二世。夫地之褊小,年之窘迫,适使作者采访易洽,巨细无遗,耆旧可询,隐讳咸露。此小国之史,所以不减于大邦也。

夫论史之烦省,但当要其事有妄载,苦于榛芜;言有阙书,伤于简略,斯则可矣。必量世事之厚薄,限篇第以多少,理则不然。且必谓丘明为省也,若介葛辨牺于牛鸣,叔孙志梦于天压,楚人教晋以拔旆,城者讴华以弃甲,此而毕书,岂得谓之省邪?且必谓汉书为烦也,若武帝乞浆于柏父,陈平献计于天山,长沙戏舞以请地,杨仆怙宠而移关,此而不录,岂得谓之烦邪?由斯而言,则史之烦省不中,从可知矣。

又古今有殊,浇淳不等。帝尧则天称大,书惟一篇;周武观兵孟津,言成三誓;伏牺止画八卦,文王加以系辞。俱为大圣,行事若一,其丰俭不类,悬隔如斯。必以古方今,持彼喻此,如蚩 尤、黄帝交战阪泉,施于春秋,则城濮、鄢陵之事也;有穷篡夏,少康中兴,施于两汉,则王莽、光武之事也;夫差既灭,勾践霸世,施于东晋,则桓玄、宋祖之事也;张仪、马错为秦开蜀,施于三国,则邓艾、钟会之事也。而往之所载,其简如彼;今之所书,其审如此。若使后来同于往世,限一槩以成书,将恐学者必诟其疏遗,尤其率略者矣。而议者苟嗤沈约、萧衍、孙盛、习凿齿之所编,语烦于班、马,不亦缪乎!故曰:“论史之烦省者,但当求其事有妄载,言有阙书,斯可则矣。必量世事之厚薄,限篇第以多少,理则不然,其斯之谓也。

史通卷第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