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朝名臣言行录

[南宋] 朱熹 撰

五朝名臣言行录卷第九之一

谏议大夫田公

公名锡,字表圣,嘉州人。中进士第。太平兴国中,为右拾遗,出为河北路转运副使,徙知相州,以论事移睦州。入知制诰,出知陈州,又坐法贬官。未几召还,知通进银台封駮司,出知泰州。咸平中,诏举贤良方正之士,翰林学士承旨宋白以公应诏。召还,再掌银台,迁侍御史知杂事,擢左谏议大夫。六年,卒,年六十四。公自白衣已有意于风化,上书阙下,请复乡饮籍田礼。及在朝廷,知无不言。太宗既取太原,范阳未下,帝怒,不赏平晋之功,中外嚣然,而莫敢言者。独公上书论谏,理意深切。帝感悟,玺书褒答,赐内帑钱五十万。僚友谓公宜少晦,以远谗忌,公曰:“事君之诚,惟恐不竭,矧天殖其性,岂一赏而夺耶?”在河朔,累章论边事。知睦州,下车建孔子祠,教民兴学,表请入纸国子学,印经籍给诸生,诏赐之,还其纸。闻禁中火,拜章极言,上嘉之。及还,眷遇愈隆,上书请封禅。及在西掖,京畿大旱,祷祠无应,遂抗言切于时政,故有宛丘之行。咸平初,出使秦、陇回,上三章,言陜西数十州苦于灵、夏之役,朝廷为之戚然。出海陵之初,以星文示变,拜疏请降诏责躬,上奉天诫。真宗皇帝嘉其意,屡召对便殿。及行,降中使抚安,仍加宠赉。

太宗尝与侍臣论皇王之道,田锡奏曰:“皇王之道,微妙旷阔。今师平太原,逮兹二载,未赏军功,愿因郊籍,议功酬之。乞罢交州戍兵,免驱生民为瘴岭之鬼。”上嘉纳焉。赵普当国,锡谒之曰:“公以元勋当国,宜事损捡。今群臣书奏,先经中书,既非尊王之体;谏官章疏,令阁门填状,尤弱台宪之风,皆不便。”普引咎正容厚谢,皆罢之。锡将卒,自草遗表,犹劝上以慈俭纳谏为意,绝无私请,上厚恤之。

田锡好直谏,太宗或时不能堪,锡从容奏曰: “陛下日往月来,养成圣性。”上说,益重之。

田锡,太宗时上言军国要机者一,朝廷大体者四,太宗尝言“锡有文行,敢言”。真宗即位,屡召对言事,尝请抄略御览三百六十卷,日览一卷,又采经史要言,为御屏风十卷,以便观览。及卒,真宗谓刘沆曰:“田锡,直臣也,何天夺之速!朝廷每有小缺失,方在思虑,锡之章奏已至矣。”

真宗见田锡色必庄,尝目之曰:“朕之汲黯也。”

田锡疾亟,进遗表,真宗宣御医赍上药驰救之,无及矣。俄召宰相对,䄂出其表示之,且曰:“朕自临大宝,阅是表者多矣,非祈泽宗族,则希恩子孙,未有如锡生死以国家为虑而儆于朕者。”兴叹久之,命优赠典。

上尝幸龙图阁阅书,指东北隅架一漆函,上亲署𫔎者,谓学士陈尧咨曰:“此田锡章疏也。”已而怆然久之。

公动必以礼,言必有法,贤不肖咸惮伏之。出处二十年,未尝趋权贵之门。在贬废中,乐得其正,晏如也。

范文正公铭公之墓曰:“呜呼田公,天下之正人也。言甚危,命甚奇,尽心而弗疑,终身而无违。呜呼贤哉!吾不得而见之。”

苏轼序公奏议曰:“自太平兴国以来,至于咸平,可谓天下大治,千载一时矣。而田公之言,常若有不测之忧,近在朝夕者,何哉?古之君子,必忧治世而危明主。明主有绝人之资,而治世无可畏之防。夫有绝人之资,必轻其臣;无可畏之防,必易其民。此君子之所甚惧也。方汉文时,刑措不用,兵革不试,而贾谊之言曰:“天下有可长太息者,有可流涕者,有可痛哭者。”后世不以是少汉文,亦不以是甚贾谊。由此观之,君子之遇治世而事明主,法当如是也。”公耿介寡合,严恭好礼,居公庭,危坐终日,未尝有懈容。自幼至老,手不释卷。慕魏征、李绛之为人,以尽规献替为己任。然性不敏悟,治郡无称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