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朝名臣言行录

[南宋] 朱熹 撰

五朝名臣言行录卷第七之一

丞相祁国杜正献公

公名衍,字世昌,越州山阴人。擢进士甲科,补杨州观察推官,历知县、通判、知州、提点刑狱、转运使,召为三司户部副使,除天章阁待制、河北都转运使。入为枢密直学士,出知天雄军。仁宗召为御史中丞,判流内铨、审官院。出知永兴军,徙并州。宝元二年,复知永兴军。召还,权知开封府,拜同知枢密院事,改副使,宣抚河东,拜枢密使。寻以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兼枢密使,出知兖州。庆历七年,年七十,正旦日上表还印绶,乃以太子少师致仕。皇祐中,进太子太师。薨年八十。公父早卒,遗腹生公,其祖爱之。幼时,祖父脱帽,使公执之。会山水暴至,家人散走,其姑投一竿与之,使挟以自泛。公一手执帽,漂流久之,救得免,而帽竟不濡。前母有二子,不孝悌,其母改适河阳钱氏。祖父卒,公年十五六,二兄遇之无状,至引剑斫之,伤脑,出血数升,其姑匿之,仅而得免。乃诣河阳,归其母。继父不之容,往来孟、洛间,贫甚,佣书以自资。尝至济源,富民相里氏奇之,妻以女,由是资用稍给。举进士,殿试第四。及贵,其长兄犹存,待遇甚有恩礼。二兄及钱氏、姑氏子孙受公荫补官者数人,仍皆为之婚嫁。

公治吏事,如其为人。其听狱讼,虽明敏而审核愈精,故屡决疑狱,人以为神。其簿书出纳,推析毫发,终日无倦色。至为条目,必使吏不得为奸而已。及其施于民者,则简而易行。始居平遥,尝以吏事适他州,而县民争讼者皆不肯决,以待公归。知乾州未满岁,安抚使察其治行,以公权知凤翔府。二邦之民争于界上,一曰“此我公也,汝夺之”。一曰:“今我公也,汝何有焉?”

夏人叛命,陜西困于科敛,吏缘侵渔,调发督迫,民至破产不能足,往往自经投水以死。公在永兴,语其人曰:“吾不能免汝,然可使汝不劳尔。”乃为之区处计较,量物有无贵贱,道里远近,宽其期会,使以次输送。由是物不踊贵,车牛𫇴秣宿食来往如平时,而吏束手无所施,民比他州费省十六七。至于缮治城郭器械,民皆不知。

开封治京师,常挠于权要,有干其法而能不为之屈者,世皆以为难,至公,能使权要不敢有所干。凡其为治,以听断盗讼为能否尔,独公始有余力省其民事,如治他州。

吏部审官,主天下吏员,而居职者类以不久迁去,故吏得为奸。公始视铨事,一日,选者三人争某阙,公以问吏,吏受丙赇,对曰:“当与甲。”乙不能争,遂授他阙。居数日,吏教丙讼甲负某事,不当得。公悟,召乙问之,乙谢曰:“业已得他阙,不愿争。”公不得已与丙,而笑曰:“此非吏罪,乃吾未知铨法尔。”因命诸曹各具格式科条以白,问曰:“尽乎?”曰:“尽矣。”明日敕诸吏无得升堂,使坐听行文书而已。由是吏不得与铨事,与夺一出于公。其在审官,有以赂求官者,吏谢不受,曰:“我公有贤名,不久见用去矣,姑少待之。”

庆历初,上厌西兵之久出而民弊,亟用富郑公、韩魏公及范文正公,而三人者遂欲尽革众事,以修纪纲,而小人权幸皆不悦,独公与相佐佑,而公尤抑绝侥幸,凡内降与恩泽者,一切不与,每积至十数,则连封而面还之。或诘责其人,至惭恨涕泣而去。上尝谓谏官欧阳修曰:“外人知杜衍封还内降邪?吾居禁中,有求恩泽者,每以杜衍不可告之而止者,多于所封还也,其助我多矣。此外人及杜衍皆不知也。”然公与三人者,卒皆以此罢去。

公多知本朝故实,善决大事。初边将议欲大举以击夏人,虽韩公亦以为可举,公争以为不可,大臣至有欲以沮军罪公者,然兵后果不得出。契丹与夏人争银瓮族,大战黄河外,而雁门、麟府皆警。范文正公安抚河东,欲以兵从,公以为契丹必不来,兵不可妄出。范公怒,至以语侵公,公不为恨,后契丹卒不来。二公皆世俗指公为朋党者,其论议之际盖如此。及三人者将罢去,公独以为不可,遂亦罢。

杜正献公为相,蔡君谟、孙之翰为谏官,屡乞出。于是蔡除福州,之翰安州。正献云:“谏官无故出,终非美事,乞且仍旧。”上可之。退书圣语,时陈恭公为执政,不肯书,曰:“吾初不闻。”正献惧,遂焚之,由此遂罢相。议者谓正献当俟明日审奏,不当遽焚其书也。正献言,始在西府时,上每访以中书事,及为相,中书事亦不以访。公因言:“君臣之间,能全始终者,盖难也。”

公与丁文简公俱为河东宣抚,时任恭惠公之子上书言事,历诋执政,至恭惠,曰:“至于臣父,亦出遭逢。”谓其非德选也。进奏院报至,公戏文简曰:“贤郎亦要牢笼。”文简深衔之。其后二公同在政府,人言苏子美进奏院祠神事,公避嫌不与,文简论以深文,子美坐废为民,从坐者数十人,皆名士大夫,而公亦罢去。一言之谑,贻祸一时,故不可不谨也。

公为人尤洁廉自克,其为大臣,事其上以不欺为忠,推于人以行己取信。故其动静纤悉,谨而有法,至考其大节,伟如也。

公自布衣至为相,衣服饮食无所加,虽妻子亦有常节。家故饶财,诸父分产,公以所得悉与昆弟之贫者。俸禄所入,给宗族,赒人急难。至其归老,无屋以居,寓于南京驿舍者久之。自少好学,工书,喜为诗,读书虽老不倦。推奖后进,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门。居家见宾客必问时事,闻有善,喜若己出,至有所不可,忧见于色,或夜不能寐,如任其责者。凡公所以行之终身者,有能履其一,君子以为人之所难,而公自谓不足以名后世,遗戒子孙,无得记述。呜呼!岂所谓任重道远,而为善惟不足者欤?

公尝谓门生曰:“凡士君子作事行己,当履中道,不宜矫饰。矫饰过实,则近乎伪。”

公尝谓门生曰:“今之在上者,多擿发下位小节,是诚不恕也。”衍知兖州时,州县官有累重而素贫者,以公租所得均给之。公租不给,即继以公帑,量其小大,咸使自足。尚有复侵扰者,真贪吏也,于义可责。”又曰:“衍历知州、提转、安抚,未尝坏一个官员。其间不职者,即委以事,使之不暇堕;不谨者,谕以祸福,俾之自新。从而迁善者甚众,不必绳以法也。其有文学政事、殊行绝德者,虽不识面,未尝不力荐于朝。有一善可称,一长可录者,亦未尝不随所能而荐之。”

有门生为县令,公戒之曰:“子之才器,一县令不足施,然切当韬晦,无露圭角,毁方瓦合,求合于中可也。不然,无益于事,徒取祸尔。”门生曰:“公平生以直亮忠信取重天下,今反诲某以此,何也?”公曰:“衍历任多,历年久,上为帝王所知,次为朝野所信,故得以申其志。今子为县令,卷舒休戚,系之长吏。夫良二千石者,固不易得,若不奉知,子乌得以申其志?徒取祸尔。予所以欲子毁方瓦合,求合于中也。”

公尝谓门生曰:“作官第一清畏,无求人知。苟欲人知,同列不谨者,众必譛己,为上者又不加明察,适足取祸尔。但优游于其间,默而行之,无愧于心可也。”

公一日忧见于色,门生曰:“公今日何以不悦?”公曰:“适睹朝报行某事,行某事非便,所以忧尔。”又一日喜见于色,门生未及问,公曰:“今日见朝报,某人进用,某人进用,社稷之福也。”公又曰:“孔子称“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”第衍荷国恩之深,退居以来,家事百不关心,独未能忘国尔。”

公食于家,惟一面一饭而已。或美其俭,公曰:“衍本一措大尔,名位、爵禄、冠冕、服用,皆国家者。俸入之余,以给亲族之贫者,常恐浮食,焉敢以自奉也?一旦名位、爵禄,国家夺之,却为一措大,又将何以自奉养耶?”又尝戒门生曰:“天下惟浙人褊急易动,柔懦少立。衍自在幕府,至于监司,人尚不信。及为三司副使,累于上前执奏不移,人始信之,反曰:“杜衍如是,莫非两浙生否?”其轻吾党也如此。观子识虑高远,志尚端悫,他日树立,当为乡曲之显,切勿少枉,为时所上下也。”

门生尝从容问公曰:“公在相位,未期年而出,使苍生不尽被公之泽,天下甚郁望。”公曰:“衍以非才,久妨贤路,遽得解去,深遂乃心,然独有一恨尔。”门人曰:“公之恨何也?”公曰:“衍平生闻某人之贤可某任,某人之才可某用,未能悉荐而去,此所以为恨也。”

韩魏公言:“杜祁公公心而乐与人善,既知其人,无复毫发疑间。始琦为枢密副使,论难一二事,祁公不乐。久之相亮,每事问曰:“谏议看来未?谏议曾看,便将来押字。”琦益为之尽心,不敢忽。以此见祁公存心至公,不必以出于己为是,贤于人远矣。

杜祁公免相,干吏具未供秩酒齐以白公,祁公曰:“吾既去位,尚敢享其奉乎?”索其劵焚之。

杜祁公享客,多用髹器,客有面称叹者,曰:“公尝为宰相,清贫乃尔耶?”公命侍人尽取白金燕器陈于前,曰:“衍非乏此,雅自不好耳。”然祁公好施,亦卒不畜也。张唐公侍读瑰尝曰:“祁公之好施,人所能及也;其不妄施,人之所不能及也。”

公不殖资产,退寓南都凡十年,第宅庳陋,居之裕如也。出入从者才十许人,乌帽、皂绨袍、革带,亲故或言宜为居士服,公曰:“老而谢事,尚可窃高士名耶?”公致仕居南京,上思之,及将祀明堂,谓文彦博曰:“旧老之在外者,朕欲致之以陪大礼,因以示养老尊贤之意。”乃诏公及太子少师致仕任布陪祀都亭驿锡庆院,具供帐几杖以待之。后皆以羸老不任就道,且表谢不得预观盛礼为恨,上优诏劳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