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之二
参政范文正公
公名仲淹,字希文,苏州吴县人。中进士第,历广德军司理,监泰州盐税,以晏元献公荐,为秘阁校理。天圣中,通判河中府,召为右司谏,出知睦州,徙苏州,就拜天章阁待制,权知开封府。落职知饶州,徙润州、越州,复召为待制,知永兴军。会夏竦为陜西经略安抚招讨使,进公龙图阁直学士以副之,兼知延州。降知耀州,徙庆州,环庆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,改邠州观察使,辞不拜,进枢密直学士。会复置陜西四路安抚经略招讨使,诏公与韩公琦开府泾州。元昊请和,召拜枢密副使,除参知政事,自请行边,未还,以资政殿学士为陜西四路安抚使,知邠州,以疾请邓州,徙杭州,迁户部侍郎,徙青州。会病甚,请颍州,未至而薨,年六十四。
公生二岁而孤,母夫人贫无依,再适长山朱氏。既长,知其世家,感泣去之南都,入学舍,扫一室,昼夜讲诵,其起居饮食,人所不堪,而公自刻益苦。居五年,大通六经之旨,为文章论说必本于仁义。
范公少冒朱姓,举学究,且甚𡯁瘠,尝同众客见谏议大夫姜遵,遵素以刚严著名,与人不𣢾曲,众客退,独留范公,引入中堂,谓其夫人曰:“朱学究年虽少,奇士也。”它日不唯为显官,当立盛名于世。”参坐置酒,待之如骨肉,人莫测其何以知之也。年二十余,始改科举进士。
公以进士解褐为广德军司理参军,日抱具狱与太守争是非,守盛怒临之,公不为屈,归必记其往复辨论之语于屏上。比去,至字无所容。贫止一马,鬻马徒步而归。
通、泰、海州皆滨海,旧日潮水皆至城下,土田斥卤,不可稼穑。范文正公监西溪仓,建白于朝,请筑捍海堤于三州之境,长数百里,以卫民田,朝廷从之。以文正为兴化令,专掌役事,发通、泰、楚、海四州民夫治之。既成,民至今飨其利。兴化之民往往以范为姓。
晏丞相殊留守南京,范公遭母忧,寓居城下。晏公请掌府学,范公常宿学中,训督学者皆有法度,勤劳恭谨,以身先之。夜课诸生读书,寝食皆立时刻,往往潜至斋舍诇之,见有先寝者,诘之,其人绐云:“适疲倦,暂就枕耳。”问未寝之时观何书?其人亦妄对,则取书问之,其人不能对,乃罚之。出题使诸生作赋,必先自为之,欲知其难易及所当用意,亦使学者准以为法。由是四方从学者辐凑。其后宋人以文学有声名于场屋、朝廷者,多其所教也。
范公服中上宰相书,言朝政得失及民间利病,凡万余言,王曾见而伟之。时晏殊亦在京师,荐一人为馆职,曾谓殊曰:“公知范仲淹,舍不荐,而荐斯人乎?已为公置不行,宜更荐仲淹也。”殊从之,遂除馆职。顷之,冬至立仗,礼官定议欲媚章献太后,请天子帅百官献寿于庭。范公奏以为不可。晏殊大惧,召公责怒之,以为狂。公正色抗言曰:“仲淹受明公误知,常惧不称,为知己羞,不意今日更以正论获罪于门下也。”殊惭无以应,
又上书请还政天子,不报,出通判河中府。及太后崩,召拜右司谏。时言事者希旨,多求太后时事,欲深治之。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,保佑圣躬,宜掩其小故,以全大德。初,太后有遗命,立杨太妃代为太后。公谏曰:“太后,母号也,自古无代立者。”繇是罢其册命。
是岁大旱蝗,诏公奉使安抚江淮。还,以太平州贫民所食乌昧草进呈,乞宣示六宫戚里,用抑奢侈。
郭皇后废,率谏官、御史伏阁争,不能得,贬知睦州,又徙苏州。岁余,即拜天章阁待制,召还,益论时政阙失,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。居数月,以公知开封府,素号难治,公治有声,事日益简。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说,又为百官图以献,曰:“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,尧、舜之治不过此也。”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:“如此而可以为公,可以为私,亦不可以不察。”由是吕丞相怒,至交论上前。公求对,辨语切,坐落职知饶州。
赵元昊反河西,上复召相吕公,乃以公为陜西经略安抚副使,迁龙图阁直学士。是时,新失大将,延州危,公请自守鄜延捍贼,乃知延州。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,公以谓无事请和,难信,且书有僭号,不可以闻,乃自为书,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辨。坐擅复书,夺一官,知耀州。未逾月,徙知庆州。既而四路置帅,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。公为将务持重,不急近功小利。于延州筑清涧城,垦营田,复承平、永平废寨,熟羌归业者数万户。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,夺贼地而耕之。又城细腰、胡卢,于是明珠、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。自边制久隳,至兵与将常不相识,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,训练齐整,诸路皆用以为法。公之所在,贼不敢犯。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,至其城大顺也,一旦引兵出,诸将不知所向,军至柔远,始号令告其地处,使往筑城。至于版筑之用,大小毕具,而军中初不知。贼以骑三万来争,公戒诸将:“战而贼走,追勿过河。”已而贼果走,追者不渡,而河外果有伏。贼既失计,乃引去。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。公待将吏,必使畏法而爱己。所得赐赉,皆以上意分赐诸将,使自为谢。诸蕃质子纵其出入,无一人逃者。蕃酋来见,召之卧内,屏人彻卫,与语不疑。居边二岁,士勇边实,恩信大洽,乃决策谋取横山,复灵武,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, 上亦召公归矣。
仁宗时,西戍方炽,韩魏公为经略招讨副使,欲五路进兵以袭平夏。时范文正公守庆州,坚持不可。是时尹洙为经略判官,一日将命至庆州,约范公以进兵。范公曰:“我师新败,士卒气沮,当自谨守,以观其变,岂可轻兵深入耶?以今观之,但见败形,未见胜势也。”洙叹曰:“公于此乃不及韩公也。韩公尝云:“大凡用兵,当先置胜败于度外。”今公乃区区过谨,此所以不及韩公也。”范公曰:“大军一动,万命所悬,而乃置于度外,仲淹不见其可。”洙议不合,遽还。魏公遂举兵入界,次好水川,元昊设覆,全师陷没,大将任福死之。魏公遽还,至半涂,而亡者父兄妻子数千人号于马首,皆持故衣纸钱招魂而哭曰:“汝昔从招讨出征,今招讨归而汝死矣,汝之魂识亦能从招讨以归乎?”既而哀恸声震天地,魏公不胜悲愤,掩泣驻马不能前者数刻。范公闻而叹曰:“当是时,难置胜败于度外也。”
仲淹与韩琦叶谋,必欲收复灵、夏横山之地。边上谣曰:“军中有一韩,西贼闻之心骨寒;军中有一范,西贼闻之惊破胆。”元昊大惧,遂称臣。
初,西人藉为乡兵者数万,既而黥以为军,唯公所部,但刺其手,公去兵罢,独得复为民。其于两路,既得熟羌为用,使以守边,因徙屯兵就食内地,而纾西人馈挽之劳。其所设施,去而人德之,与守其法不敢变者,至今尤多。
自公坐吕公贬,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,吕公患之,凡直公者皆指为党,或坐窜逐。及吕公复相,公亦再起被用,于是二公𬴐然相约勠力平贼。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,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。上既贤公可大用,故卒置群议而用之。
公为参知政事,每进见,上必以太平责之。公叹曰:“上之用我者至矣,然事有先后,而革弊于久安,非朝夕可也。”既而上再赐手诏,趣使条天下事,又开天章阁,召见赐坐,授以纸笔,使疏于前。公惶恐避席,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。其诏天下兴学,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,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,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,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,而磨勘、任子之法,侥幸之人皆不便,因相与腾口,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,喜之为佐佑。会边奏有警,公即请行,乃以公为河东、陜西宣抚使。至则上书,愿复守边,即拜资政殿学士、知邠州,兼陜西四路安抚使。其知政事,才一岁而罢,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,而复其故,言者遂以危事中之,赖上察其忠,不听。是时夏人已称臣,公因以疾请邓州。
庆历四年四月戊戍,上与执政论及朋党事,参知政事范仲淹对曰:“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,自古以来,邪正在朝,未尝不各为一党,不可禁也,在圣鉴辨之耳。诚使君子相朋为善,其于国家何害?”
庆历中,劫盗张海横行数路,将过高邮,知军晁仲约度不能御,喻军中富民出金帛,具牛酒,使人迎劳,且厚遗之。海悦,径去,不为暴。事闻,朝廷大怒。时范文正公在政府,富郑公在枢府,郑公议欲诛仲约以正法,范公欲宥之,争于上前。富公曰:“盗贼公行,守臣不能战,又不前守,而使民醵钱遗之,法所当诛也。不诛,郡县无复肯守者矣。闻高邮之民疾之欲食其肉,不可释也。”范公曰:“郡县兵械足以战守,遇贼不御而又赂之,此法所诛也。今高邮无兵与械,虽仲约之义当勉力战守,然事有可恕,戮之恐非法意也。小民之情,得醵出财物而免于杀掠,理必喜之,而云欲食其肉,传者过也。”仁宗释然从之,仲约由此免死。既而富公愠曰:“方今患法不举,方欲举法,而多方沮之,何以整众?”范公密告之曰:“祖宗以来,未尝轻杀臣下,此盛德之事,柰何欲轻坏之?且吾与公在此,同僚之间,同心者有几?虽上意亦未知所定也,而轻导人主以诛戮臣下,它日手滑,虽吾辈亦未敢自保也。”富公终不以为然。及二公迹不安,范公出按陜西,富公出按河北,范公因自乞守边。富公自河北还,及国门,不许入,未测朝廷意。比夜徬徨不能寐,绕床叹曰:“范六丈,圣人也。”
公为参政,与韩、富二枢并命,锐意天下之事。患诸路监司不才,更用杜耜、张昷之辈。公取班簿,视不才监司,每见一人姓名,一笔勾之,以次更易。富公素以丈事公,谓公曰:“十二丈则是一笔,焉知一家哭矣。”公曰:“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?”遂悉罢之。
欧阳修、余靖、蔡襄、王素为谏官,时谓之四谏。四人力引石介,执政欲从之。时范公为参知政事,独曰:“介刚正天下所闻,然性亦好异,使为谏官,必以难行之事,责人君以必行,少拂其意,则引𥚑折槛,叩头流血,无所不为。主上富春秋,无失德,朝廷政事亦自修举,安用如此谏官也。”诸公伏其言而罢。
庆历中,议弛茶盐之禁及减啇税,范文正以为不可,茶盐啇税之入,但分减啇贾之利耳,行于啇贾,未甚有害也。今国用未减,岁入不可阙,既不取之于山泽及啇贾,须取之于农,与其害农,孰若取之于啇贾。今为计莫若先省国用,国用有余,当先宽赋役,然后及啇贾,弛禁非所当先也。其议遂寝。
皇祐二年,吴中大饥,殍殣枕路。是时范文正公领浙西,发粟及募民存饷,为术甚备。吴人喜竞渡,好为佛事,公乃纵民竞渡,太守日出宴于湖上,自春至夏,居民空巷出游。又召诸佛寺主首,谕之曰:“饥岁工价至贱,可以大兴土木之役。”于是诸寺工作鼎兴。又新敖仓吏舍,日役千夫。监司奏劾杭州不恤荒政,嬉游不节,及公私兴造,伤耗民力。公乃自条叙所以宴游及兴造,皆欲以发有余之财,以惠贫者。贸易饮食、工技服力之人,仰食于公私者,日无虑数万人。荒政之施,莫此为大。是岁,两浙惟杭州晏然,民不流徙,皆公之惠也。岁饥,发司农之粟,募民兴利,近岁遂著为令。既已恤饥,因之以成就民利,此先王之美泽也。
范文正公镇青社,会河朔艰食,青之舆赋博州置场纳,青民大患辇置之苦。公戒民纳价,每斗三锾,给抄与之。以书与博守,遣官挽金诣博坐仓,以倍价招之。赍巨榜数道,介其境则张之。且戒曰:“郡不假廪,则寄僧舍可也。”至则贸者山积,不五日遂足。而博斛亦衍,斛金尚余数千𦈏,按等差给还之。青民因立像祠焉。
韩魏公言:章得象在中书时,方天下多弊事,且有西鄙之患。每与希文、彦国以文字至两府,辄闭目不应。彦国愤惋,欲悖之。希文惜大体,不许也。
韩魏公言:希文尝与吕申公论人物。申公曰:“吾见人多矣,无有节行者。”希文曰:“天下固有人,但相公不知尔。以此意待天下士,宜乎节行者之不至也。”
范文正言:“息盗贼,诛奸雄,浩然无忧,乃所以为身谋。若未能如是,虽州里不可保,七尺之躯,无所措于天地间矣。”
公言:“幕府辟客,须可为己师者,乃辟之。虽朋友亦不可辟。盖为我敬之为师,则心怀尊奉,每事取法,于我有益耳。”
范文正公曰:“吾遇夜就寝,即自计一日食饮奉养之费,及所为之事,果自奉之费与所为之事相称,则鼾鼻孰寐。或不然,则终夕不能安眠,明日必求所以称之者。”
公之子纯仁娶妇将归,或传妇以罗为帷幔者,公闻之不悦,曰:“罗绮岂帷幔之物耶?吾家素清俭,安得乱吾家法?敢持至吾家,当火于庭。”
公既贵,常以俭约率家人,且戒诸子曰:“吾贫时,与汝母养吾亲,汝母躬执爨,而吾亲甘旨未尝充也。今而得厚禄,欲以养亲,亲不在矣,汝母又已早世。吾所最恨者,忍令若曹飨富贵之乐也。”
公为吏部员外郎,出守时有三婢。及官大历二府,以至于薨,凡十年不增一人,亦未尝易也。
公在杭州,子弟以公有退志,乘间请治第洛阳,树园圃以为逸老之地。公曰:“人苟有道义之乐,形骸可外,况居室哉!吾今年逾六十,生且无几,乃谋树第治圃,顾何待而居乎?”吾之所患,在位高而艰退,不患退而无居也。且西都士大夫园林相望,为主人者莫得常游,而谁独障吾游者?岂必有诸已而后为乐耶?”俸赐之余,宜以赒宗族。若曹遵吾言,母以为虑。
横渠张先生言:“尝有欲为公买绿野堂者,公不肯。在唐如晋公者,是可尊也,一旦取其物而有之,如何得安宁,使耕坏及它人有之,已则不可取也。”
公语诸子弟曰:“吾吴中宗族甚众,于吾固有亲疏。然吾祖宗视之,则均是子孙,固无亲疏也。吾安得不恤其饥寒哉?且自祖宗来,积德百余年,而始发于吾,得至大官。若独飨富贵而不恤宗族,异日何以见祖宗地下?今亦何颜以入家庙乎?”故恩例俸赐常均族人,并置义田宅云。
范文正公轻财好施,尤厚于族人。既贵,于姑苏近郭买良田数千亩,为义庄,以养群从之贫者。择族人长而贤者一人,主其出纳。人日食米一升,岁衣缣一匹,嫁娶丧葬皆有赡给,聚族人仅百口。公殁逾四十年,子孙贤令,至今奉公之法,不敢废弛。
范文正公自政府出,归姑苏焚黄,搜外库,惟有绢三千匹,令掌吏录亲戚及闾里知旧,自大及小,散之皆尽,曰:“宗族乡党见我生长、幼学、壮仕,为我助喜,我何以报之哉?”
公以朱氏长育有恩,常思厚报之。及贵,用南郊所加恩,乞赠朱氏父太常博士暨诸子,皆公为葬之,岁别为飨祭。朱氏它子弟以公荫得补官者三人。
范文正公在睢阳,遣尧夫到姑苏般麦五百斛。尧夫时尚少,既还,舟次丹阳,见石曼卿,问:“寄此久如?”曼卿曰:“两月矣。三丧在浅土,欲葬之而北归,无可与谋者。”尧夫以所载麦舟付之,单骑自长芦捷径而去。到家,拜起,侍立良久,文正曰:“东吴见故旧乎?”曰:“曼卿为三丧未举,方留滞丹阳,时无郭元振,莫可告者。”文正曰:“何不以麦舟与之?”尧夫曰:“已付之矣。”
范文正公守邠州,暇日帅僚属登楼置酒,未举觞,见衰绖数人营理丧具者。公亟令询之,乃寄居士人卒于邠,将出殡近郊,赗敛棺椁皆所未具。公怃然,即彻宴席,厚赒给之,使毕其事。坐客感叹,有泣下者。
公为人作铭文,未尝受遗。后作范忠献铭,其子欲以金帛谢,拒之。乃献以所蓄书画,公悉不收,独留道德经,而还书戒之曰:“此先君所藏,世之所宝,仲淹切为宗家惜之,母为人得也。”晏元献公判南京,范希文以大理寺丞丁忧,权掌西监。一日,晏谓范曰:“吾一女及笄,仗君为我择壻。”范曰:“监中有二举子,富皋、张为善,皆有文行,它日皆至卿辅,并可壻也。”晏曰:“然则孰优?”范曰:“富修谨,张疏俊。”晏曰:“唯。”即取富皋为壻,后改名,即富公弼也。为善后亦更名方平云。
公与南都朱某相善,朱且病,公视之,谓公曰:“某常遇异人,得变水银为白金术。吾子幼,不足传,今以传君。”遂以其方并药赠公,公不纳,强之乃受,未尝启封。后其子审长,公教之,义均子弟。及审登第,乃以所封药并其术还之。
昔钱尚书遹为洪州职官,缘事过鄱阳,见彭器资。值月朔,有衣冠数十辈来见,彭公设拜,各人进问起居而退。钱在书斋中窥见,甚讶之,因问公:“此辈何人?”公曰:“皆乡里后进子弟也。”钱曰:“今它处后进必居于位,或与先生并行,何以有此?”公曰:“昔范希文自京尹谪守是邦,其为政以名教厚俗、敦尚风义为先,州人仰慕,咸倾向之,遂以成俗。故至今为尊长者以父兄自处而不辞,后进以子弟自任而不敢忽,久之不变也。此大贤临政之效,可以为法。”
公少有大节,其于富贵、贫贱、毁誉、欢戚,不一动其心,而慨然有志于天下。常自诵曰:“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也。”其事上遇人,一以自信,不择利害为趋舍。其有所为,必尽其方,曰:“为之自我者当如是,其成与否,有不在我者,虽圣贤不能必,吾岂苟哉!”
公为人外和内刚,乐善泛爱。丧其母时尚贫,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。 临财好施,意豁如也。及退而视其私,妻子仅给衣食。其为政所至,民多立祠画像。其行己临事,自山林处士、里闾田野之人,外至夷狄,莫不知其名字,而乐道其事者甚众。
苏轼序公文集曰:“古之君子,如伊尹、太公、管仲、乐毅之流,其王霸之略,皆素定于畎亩中,非仕而后学者也。淮阴侯见高帝于汉中,论刘、项短长,画取三秦,如指诸掌,及佐帝定天下,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。诸葛孔明卧草庐中,与先主论曹操、孙权,规取刘璋,因蜀之资以争天下,终身不易其言。此岂口传耳受,尝试为之,而侥幸其或成哉?公在天圣中,居大夫人忧,则己有忧天下、致太平之意,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,天下传诵。至用为将,擢为执政,考其平生所为,无出此书者。今其集二十卷。其于仁义礼乐、忠信孝悌,盖如饥渴之于饮食,欲须臾忘而不可得。如火之热,如水之湿,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。虽弄翰戏语,率然而作,必归于此。故天下信其诚,争师尊之。孔子曰:“有德者必有言。”非有言也,德之发于口者也。又曰:“我战则克,祭则受福。”非能战也,德之见于怒者也。张横渠谓范文正才气老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