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之二。
安定胡先生
先生名瑗,字翼之,泰州海陵人。累举不第,年四十余。景祐初,更定雅乐,诏求知音者,范文正荐先生,白衣对崇政殿,授秘书省校书郎。范公使陜西,辟丹州推官,改湖州州学教授,以殿中丞致仕。皇祐中,复召议乐,授光禄寺丞兼国子监直讲。嘉祐初,擢太子中允、天章阁侍讲,仍治太学。既而疾不能朝,以太常博士复致仕,归老于家而卒。
侍讲布衣时,与孙明复、石守道同读书泰山,攻苦食淡,终夜不寝,一坐十年不归。得家问,见上有“平安”二字,即投之涧中,不复展读,
师道废久矣,自明道、景祐以来,学者有师,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、石守道三人,而先生之徒最盛。其在湖州之学,弟子去来常数百人,各以其经转相传授。其教学之法最备,行之数年,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。庆历四年,天子开天章阁,与大臣讲天下事,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,于是建太学于京师,而有司请下湖州,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,至今为著令。
先生教人有法,科条纤悉备具,以身先之,视诸生如其父兄,诸生亦信爱如其子弟。胡安定在湖州,置治道斋,学者有欲明治道者,讲之于中,如治兵、治民、水利、筭数之类。尝言刘彝善治水利,后累为政,皆兴水利有功。
先生尤患隋唐以来,仕进尚文词而遗经业,苟趋禄利。及为苏、湖二州教授,严条约,以身先之。虽大暑,必公服终日,以见诸生,严师弟子之礼。解经至有要义,貇貇为诸生言其所以治己而后治乎人者。学徒千数,日月刮劘,为文章皆传经义,必以理胜,信其师说,敦尚行实。后为太学,四方归之,庠舍不能容,旁拓步军居以广之。五经异论,弟子记之。自为胡氏口义,侍迩英讲,不以讳忌为避。
安定先生在湖学时,福唐刘彝执中往从之,学者数百人,彝为高第。凡纲纪于学者,彝之力为多。熙宁二年召对,上问:“从学何人?”对曰:“臣少从学于安定先生胡瑗。”上曰:“其人文章与王安石孰优?”彝曰:“胡瑗以道德仁义教东南诸生时,王安石方在场屋修进士业。臣闻圣人之道,有体、有用、有文。君臣、父子、仁义、礼乐,历世不可变者,其体也。诗、书、史传、子、集,垂法后世者,文也;举而措之天下,能润泽其民,归于皇极者,其用也。国家累朝取士,不以体用为本,而尚其声律浮华之词,是以风俗偷薄。臣师瑗当宝元、明道之间,尤病其失,遂明体用之学,以授诸生,夙夜勤瘁,二十余年,专切学校。始自苏湖,终于太学,出其门者,无虑二千余人。故今学者明夫圣人体用,以为政教之本,皆臣师之功也。”上曰:“其门人今在朝为谁?”对曰:“若钱藻之渊笃、孙觉之纯明、范纯仁之直温、钱公辅之简谅,皆陛下之所知也。其在外明体适用,教于民者,迨数十辈。其余政事、文学粗出于人者,不可胜数。此天下四方之所共知而叹美之不足者也。”上悦。
先生弟子散在四方,随其人贤愚,皆循循雅饬,其言谈举止,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。其学者相语称先生,不问可知为胡公也。
侍讲当召对,例须先就阁门习仪。侍讲曰:“吾平生所读书,即事君之礼也,何以习为?”阁门奏,上令就舟次习之。侍讲固辞,上亦不之强,卒许之。人皆谓山野之人必失仪。及登对,乃大称旨。上谓左右曰:“胡瑗进退周旋,举合古礼。”
安定先生皇祐、至和间为国子直讲,朝廷命主太学,生余千人,先生日讲易,予列诸生执经座下。先生每讲罢,或引当世之事以明之,至小畜,以谓畜,止也,臣止君也。已乃言及中令赵公相艺祖日,上令择一任谏争臣,中令具名以闻,上却之弗用。异日,又问可任者,中令复上前札,上亦却之。如此者三,仍碎其奏掷于地,中令辄怀以归。它日复问,中令乃补所碎札子呈于上,上乃大悟,卒用其人。
胡先生瑗判国子监,其教育诸生皆有法。先生每语诸生,食饱未可据按,或久坐,皆于气血有伤,当习射、投壶游息焉。是亦食不语、寝不言之遗意也。程伊川曰:“凡从安定先生学者,其醇厚和易之气,望之可知也。”国子监旧有先生祠,绍圣初,林自为博士,闻于朝,彻去。
公在仁宗朝,尝上书请兴武学,其略曰:“顷岁吴育已建议兴武学,但官非其人,不久而废。今国子监直讲内,梅尧臣曾注孙子,大明深义,孙复而下,皆明经旨。臣曾任边陲,颇知武事,若使尧臣等兼莅武学,每日只讲论语,使知忠孝仁义之道,讲孙、吴,使知制胜御敌之术。于武臣子孙中,选有智略者三二百人教习之,则一二十年之间,必有成效。臣已撰成武学规矩一卷进呈。”时议难之。
安定先生自庆历中教学于苏、湖间二十余年,束修弟子前后以数千计。是时方尚辞赋,独湖学以经义及时务,学中故有经义斋、治事斋。经义斋者,择疏通有器局者居之;治事斋者,人各治一事,又兼一事,如边防、水利之类。故天下谓湖学多秀彦,其出而筮仕,往往取高第,及为政,多适于世用,若老于吏事者,由讲习有素也。欧阳公诗曰:“吴兴先生富道德,诜诜弟子皆贤才。”王荆公诗曰:“先收先生作梁柱,以次收拾桷与榱。”皇祐末,召先生为国子监讲书,专管勾太学。数年,进天章阁侍讲,犹兼学政。其初,人未甚信服,乃使其徒之已仕者盛晦之侨、顾子敦临、吴元长孜辈分治职事,又令孙莘老觉说孟子,中都士人稍稍从之。一日,升堂讲易,音韵高朗,指意明白,众方大服。然在列者皆不喜,谤议蜂起,先生偃然不顾也。强力不倦,以卒有立。迄今三十余年,犹用其规𬂠不废。先生在学时,每公私试罢,掌仪率诸学子会于首善堂,合雅乐歌诗,乙夜乃散。诸斋亦自歌诗,奏琴瑟之声彻于外。
吕原明侍讲为廌言:“顷仁皇时,太学之法宽简,国子先生必求天下贤士真可以为人师者,就其中又择其尤贤者,委专掌教导规矩之事。”胡翼之瑗初为直讲,有旨专掌一学之政,文学行义,一代高之。既专学政,遂推诚教育,多士身率,天下之士,不远万里来就师之。方是时,游太学者,端为道艺,称弟子者,中心悦而诚服之也。胡亦甄别人物,择其过人远甚,人畏服者,奖之激之,以劝其志。又各因其所好,类聚而别居之,故好尚经术者,好谈兵战者,好文艺者,好尚节义者,皆使之以类群居,相与讲习。胡亦时召之,使论其所学,为定其理。或自出一义,使人人以对,为可否之。当时政事,俾之折衷,故人皆乐从而有成。今朝廷名臣,往往胡之徒也。
客有话胡翼之为国子先生日,番禺有大啇遣其子来就学。其子儇宕,所赍千金,仍病甚瘠,客于逆旅,若将毙焉。偶其父至京师,闵而不责,携其子谒胡先生,告其故,曰:“是宜先警其心,而后诱之以道者也。”乃取一帙书曰:“汝读是,可以先知养生之术,知养生而后可以进学矣。”其子视其书,乃黄帝素问也。读之未竟,惴惴然惧伐性命之过,甚悔痛自责,冀可自新。胡知其已悟,召而诲之曰:“知爱身则可以修身。自今以始,其洗心向道,取圣贤之书次第读之,既通其义,然后为文,则汝可以成名。圣人不贵无过,而贵改过,无怀昔悔,第勉事业。”其人亦颖锐善学,二三年登上第而归。
君在丹州,建议更陈法,治兵器,开废地为营田,募土人为兵,给钱使自市劲马,渐以代东兵之不任战者。虽军校蕃酋、亭鄣厮役,以事见,辄饮之酒,访备边利害,得以资其帅府。府多武人,初谓君徒能知古书耳,既观君之所为,不以异已,翕然称之。
安定授监某处作院,既之官三日,从容与老吏言制作利害,以诚告曰:“器不精良,由百工皆督以程课,趣赴期会,每苟简于事,备数而已。今欲革此敝,莫若使工各尽其能,竭其力,每事必求精致,仍不使之懈堕,然后计其成而定以日力名数可也。”安定从其说,工吏欣然赴功乐事,兵器坚利,大非前日比矣,至今为作院法也。此事关注闻之龟山
侍讲治家甚严,闺门整肃,尤谨内外之分,儿妇虽父母在,非节朔不许归宁。先子年弱冠,常侍立左右,宾至则供亿茶汤,并有遗训:“嫁女必须胜吾家者,娶妇必须不若吾家者。”或问其故,曰:“嫁胜吾家,则女之事人必钦必戒;妇不若吾家,则妇之事舅姑必执妇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