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之九
侍读孙公
公名甫,字之翰,许州阳翟人。初举进士,得同学究出身,再举及第,华州观察推官,知绛州翼城县,辟永兴军司录,监益州交子务。入为秘阁校理,改右正言,知谏院。出知邓州,徙安州,历江东、两浙转运使,知陜州,徙晋州,为河东转运使,三司度支副使。嘉祐元年,以天章阁待制兼侍读,卒,年六十。公为华州推官,转运使李纮荐其材,迁大理寺丞,知绛州翼城县。故丞相杜祁公与纮皆以清节自高,尤难于取士,闻公纮所荐也,数招致之,一见大喜。已而祁公自御史中丞知永兴军,辟公司录,凡事之繁猥者,一以委之。公叹曰:“待我以此,可以去矣。”祁公为谢,顾事非它吏不能者,不敢烦公。公乃从容为陈当世之务,所以缓急先后施设之宜,又多荐士之贤而在下者,于是祁公自以为得益友。
监益州交子务,蜀用铁钱,民苦转贸重,故设法书纸代钱,以便市易。转运使以伪造犯法者多,欲废不用。公曰:“交子可以伪造,钱亦可以私铸,私铸有犯,钱可废乎?但严治之,不当以小仁废大利。”后卒不能废。
祁公为枢密副使,荐于朝,得秘阁校理。是时诸将兵讨灵夏久无功,天下骚动,盗贼数入州县,杀吏卒,吏多失职而民弊矣。 天子方锐意更用二三大臣,乃极选一时知名士,增置谏官,使补阙失。公以右正言居谏院。上好纳谏诤,未尝罢言者,而至言宫禁事,它人犹须委曲开讽,而公独曰:“所谓后者,正嫡也,其余皆犹婢尔。贵贱有等,用物不宜过僭。自古宠女色,初不制而后不能制者,其祸不可悔。”上曰:“用物在有司,吾恨不知尔。”公曰:“世谓谏臣耳目官,所以达不知也。若所谓前世女祸者,载在书史,陛下可自知也。”上深嘉纳之。保州兵变,前有告者,大臣不时发之。公因力言枢密使副当得罪,使乃杜祁公也。边将刘沪城水洛于渭州,部署尹洙以沪违节度,将诛之。大臣稍主洙议,公以谓水洛通秦、渭,于国家利,沪不可罪。由是罢洙而释沪。洙,公平生所善者也。公在谏院,所言补益尤多。是三者,其一人所难言,其二人所难处者。其后言宰相以某事当去者,上亟为罢之。因以陈执中为参知政事,公又言执中不可用,由是上难之,公遂求解职。于是小人不便大臣执政,而朋党之论起,二三公相继去位,公亦在论中,而辩诤愈切,不自疑。由是罢谏职,以右司谏知邓州。
知谏院,因灾异言应天在诚行爱民,遂请斥浮费,出宫女,除别库之私,以宽赋敛。初,李元昊反河西,契丹亦以兵近边,谋弃约。任事者于西方益禁兵二十万,北方益土兵亦二十万,又益禁兵四十指挥。及群盗张海等劫京西,江淮皆警。是时已更用大臣矣,又令天下益禁兵。公言曰:“天下所以大困者,在浮费,而浮费之广者,兵为甚。今不能损,又可益之耶?且兵已百万矣,不能止盗,而但欲多兵,岂可谓知所先后哉?”不报。于是极论古今养兵多少之利害以闻,语诋大臣尤切。既而保州有兵变,朝廷赏先言者,公以谓有先言者,而枢密院不以时下,不可以无责。天子曰:“某,吾方倚以治也,不可使去位。”公犹固请议其罚。○又云:公始为杜丞相所知,庆历之间,二三大臣又与公同心任事,然论保州之变,则所指者盖杜公;非益兵之议,则所诋者盖二三大臣也。其不偏于所好如此。
庆历中,孙甫、蔡襄为谏官,言宰臣晏殊役官兵治邸舍,怀安苟且,无向公之心。遂罢殊政事,而甫等因荐富弼代殊。上怒,以谓进用宰相,人主之任,臣下不宜有所指陈,遂相陈执中。而甫等极言执中不可用,不听,则相与求罢为外官,不许,遂请退自陈。上曰:“卿等言一不听则求去,令朕有逐言者名,自为计则善也。”甫自陈以私便求出,襄亦以养亲为言。先是,襄尝乞告至莆田迎亲,而亲不果来。至是,上乃曰:“卿昨迎亲不来,何不遂留侍养?”襄惶恐不能对。甫徐进曰:“蔡襄所以辞亲远来事陛下,冀万一有裨补。今言既不行,蔡襄是以须却思归去养亲。”
孙之翰言:庆历中,上用杜衍、范仲淹、富弼、韩琦任政事,而以欧阳修、蔡襄及甫等为谏官,欲更张庶事,致太平之功。仲淹亦皆戮力自效,欲报人主之知,然好同恶异,不能旷然,心无适莫。甫尝家居,石介过之,问介适何许来,介言方过富公。问富公何为,介曰:富公言滕宗谅守庆州,用公使钱坐法。杜公则欲致宗谅重法,不然则衍不能在此。范公则欲薄其罪,曰“不然,则仲淹请去”。富公欲抵宗谅重法,则惧违范公,欲薄其罪,则惧违杜公,患是不知所决。”甫曰:“守道以谓如何?”介曰:“介亦窃患之。”甫乃叹曰:“法者,人主之操柄。今富公患重罪宗谅则违范公,薄其罪则违杜公,是不知有法而未尝意在人主也。守道平生好议论,自谓正直,亦安得此言乎?”因曰:“甫少而好学,自度必难用于世,是以退为唐史记以自见,而属为诸公牵挽,使备谏官,亦尝与人自谋去就,而所与谋者适好进之人,遂见误在此。今诸公之言如是,甫复何望哉!”自此凡月余不能寐。庆历之间任事者,其后余多识之,不党而知其过如之翰者,则一人而已矣。
知晋州,近臣过晋,夜半叩城欲入,公曰:“城有法,吾不得独私。”终不为开门。
初,谢绛知邓州,有惠政。庆历中,范仲淹洎甫相继守郡,皆号循吏,好教育士类。今翰林学士贾黯,邓人也,尝善三公之为人,因为创三贤堂于百花洲。
公素羸,性澹然,寡所好欲,恂恂似不能言,而内劲果,遇事精明。议者谓公道德文学宜在朝廷备顾问,而钱谷刀笔非其职,然公处之益办,至临疑狱滞讼,常立得其情。大贼张海、郭貌山攻劫啇、邓,新破南阳、顺阳,公安辑有方,常曰:“教民知战,古法也。”乃亲阅县弓手,教之击射坐作,皆为精兵,盗贼为息。陜当东西冲,吏苦厨传,而前为守者顾毁誉,不能有所损。至公,痛裁节之,过客畏其清,初无所望,而亦莫之毁也。陜人赖以纾,后遂为法。其为转运使,所至州县,视其职事修废,察其民乐否,以此升黜官吏,而不纳毁誉,遇下虽严而不害。其在两浙,范文正公守杭州,以大臣或便宜行事,公曰:“范公,贵臣也。吾屈于此,则不得伸于彼矣。”由是一切绳以法,而常以监司自处。范公遇公无倦色,及退而不能无恨。公遇范公不少下,然退而未尝不称其贤也。
公虽贵而衣食薄,无妾媵,不饰玩好,不与酣乐,泊如也。时从当世处士讲评,以为得其好。而客或造其席者,与之言终日,不能以势利及也。
公喜接士,务扬人善,所得俸廪,多所施与。抚诸孤儿,教育如己子。
孙之翰,人尝与一砚,直三十千。孙曰:“砚有何异而如此之价也?”客曰:“砚以石润为贤,此石呵之则水流。”孙曰:“一日呵得一檐水,才直三钱,买此何用?”竟不受。
公博学强记,尤喜言唐事,能详其君臣行事本末,以推见当时治乱。每为人说,如其身履其间,而听者晓然如目见。故学者以谓终岁读史,不如一日闻公论也。所著唐史记七十五卷,论议闳赡,书未及成,公既卒,诏取其书藏于秘府。
司马温公书公唐史记后云:孙公昔著此书,甚自重惜,常别缄其稿于笥,必盥手然后启之。谓家人曰:“万一有水火兵刀之急,它货财尽弃之,此笥不可失也。”每公私少间,则增损改易,未尝去手。其在江东为转运使,出行部,亦以自随,过亭传休止,辄取修之。会宣州有急变,乘驲遽往,不暇挈以俱。既行,于后金陵大火,延及转运廨舍,弟子察亲负其笥,避于沼中岛上。公在宣州闻之,亟还,入门问曰:“唐书在乎?”察对曰:“在。”乃悦,余无所问。自壮年至于白首乃成,亦未以示人。文潞公执政,尝从公借之,公不与,但录姚崇、宋璟论以与之,况它人,固不得见也。
苏内翰答李廌书云:录示孙之翰唐论,仆不识之翰,今见此书,凛然得其为人。至论褚遂良不譛刘洎,太子瑛之废由张说,张巡之败缘房琯,李光弼不当图史思明,宣宗有小善而无人君大略,皆旧史所不及也。欧阳公铭公之墓曰:“惟学而知方,以行其义;惟简而无欲,以遂其刚。力虽弱兮志则强,积之厚兮发也光。”
五朝名臣言行录卷第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