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朝名臣言行录

[南宋] 朱熹 撰

九之七

尚书余襄公

公名靖,字安道,韶州曲江人。举进士,试书判拔萃,擢集贤校理,坐言事落职,贬监筠州酒税。庆历中,除右正言,修起居注,知制诰。出知吉州,改将作少监,分司南京。更授左神武大将军,辞不就,知虔州,丁父忧,起为秘书监,经制广南东西路盗贼。知潭州,改青州,召为广西体量安抚使,移知广州。英宗即位,拜工部尚书,代归,道病卒,年六十五。公为人质重刚劲,而言语恂恂,不见喜怒。自少博学强记,至于历代史记、杂家、小说、阴阳、律历,外暨浮屠、老子之书,无所不通。

范文正以言事忤大臣,贬知饶州,谏官御史缄口避祸,无敢言者。公独上书曰:“陛下亲政以来,三逐言事者矣,若习以为常,不甚重惜,恐钳天下之口,不可不戒。”书既上,落职监筠州酒税。尹公洙、欧阳公修相继抗疏论列,又以书让谏官,亦得罪远谪。时天下贤士大夫相与惜其去,号为四贤。

庆历三年,上增置谏官,以开广言路,亲笔公姓名,除右正言。公感激奋励,遇事辄言,无所回避。是年,太白犯岁星于太微端门之右。公论之曰:“金火罚星与岁相犯,皆主兵丧及饥。盖木为德,金为刑,惟金沴木,五行所忌。愿陛下责躬修德,以谢天变。”未几,火开宝寺塔。 上遣中贵人取塔基旧瘗舍利入禁中,相传以为能出光景。自天子至于宫掖,杂出宝货,将复营建,举京师王公大姓莫不信向。公论之曰:“天火之致,本是灾变,朝廷所宜诫惧,以答天意。且自西陲用兵以来,民苦赋役,不聊其生,至有父子夫妇携手赴井死者,其穷至矣。今复以其膏血之余,营建佛塔,非所以答天戒、慰民心也。昔梁武帝造长干塔,亦有舍利光怪,及台城之败,何能致福于人,此亦可以为鉴矣。”公之论事不避忌讳,大率类此。

庆历元年,才人张氏进封修媛。四年,以修媛世父职方员外郎尧佐提点开封府县镇公事。右正言余靖上言:“尧佐不当得此差遣。一尧佐不足为轻重,但鉴郭后之祸兴于扬、尚。”上曰:“朕不以女谒用人,自有臣僚奏举,若物议不允,当与一郡。”

庆历三年,右正言余靖奉使契丹,入辞,书所奏事于笏,各用一字为目。上顾见之,问其所书者何,靖以实对。上指其字,一一问之,尽而后已。上之听纳不倦如此。

庆历四年,元昊纳誓请和,将加封册,而契丹以兵临境上,遣使言为中国讨贼,且告师期,请止毋与和。朝廷患之,欲听,重绝夏人,而兵不得息;不听,生事北边。议未决,公独以谓中国厌兵久矣,此契丹之所幸,一日使吾息兵养勇,非其利也,故用此以挠我尔,是不可听。朝廷虽是公言,犹留夏册不遣,而假公谏议大夫以报。公从十余骑驰出居庸关,见虏于九十九泉,从容坐帐中辩析,往复数十,卒屈其议,取其要领而还。朝廷遂发夏册,臣元昊。西师既解严,而北边亦无事。

庆历四年,除知制诰,复使契丹。公前后三至虏中,尽得情实。坐尝为胡语诗,出知吉州。

知虔州,丁父忧去官。而蛮贼侬智高陷邕州,连破岭南州县,围广州。乃即庐中起公为秘书监、知潭州,即日驰,在道改知桂州。公奏曰:“贼在东而徙臣西,非臣志也。”天子嘉之,即诏公经制广东、西贼盗,乃趋广州,而智高复西走邕州。自智高初起,交趾请出兵助讨贼,诏不许。公以谓智高,交趾叛者,宜听出兵,毋沮其善意。累疏论之,不报。至是,公曰:“邕州与交趾接境,今不纳,必忿而反助智高。”乃以便宜趣交趾会兵,又募侬、黄诸姓酋豪,皆縻以职,与之誓约,使听节制。或疑其不可用,公曰:“使不与智高合足矣。”及智高入邕州,遂无外援。既而宣抚使狄青会公兵,败贼于归仁,智高走入海,邕州平。公请复终丧,不许。诸将班师,以智高尚在,请留公广西,委以后事。迁给事中。谏官御史列疏言功多而赏薄,再迁尚书工部侍郎。公留广西逾年,抚缉完复,岭海肃然。又遣人入特磨,袭取智高母及其弟一人,献于京师,斩之。

嘉祐五年,交趾寇邕州,杀五巡检,驿召公以为广西体量安抚使,悉发荆湖兵以从。公至,则移檄交趾,召其臣费嘉祐诘责之。嘉祐惶恐对曰:“种落犯边,罪当死,愿留取首恶以献。”即械五人送钦州,斩于界上。

广之番舶装船,旧皆取税,公奏罢之,以徕远啇。又请立法戒当任官吏不得市南药。及公北归,不载南海一物云。

公资性庄重,量宽而容众,有知人之鉴。其帅边也,任使贤勇,各尽其材,尝所称荐,亦多显达。间常接人,温容逊辞,不欲一忤人意。及谏诤人主,论列时政,排斥横议,抵触忌讳,不少回避。帅二广首尾几十年,以恩信被于异域,如交趾、大理、特磿、南诏之国,皆可以颐指气使。公之文武之材,可谓具矣。

余靖本名希古,韶州人。举进士,未预解荐,曲江主簿王仝善遇之。时知韶州者举制科,仝亦举制科,知州怒,以为玩己,捃其罪,无所得,唯得仝与希古接坐。仝坐违敕停任,希古杖臀二十。仝遂闲居虔州,不复仕进。希古更名靖,取他州解及第。景祐中为馆职,为范文正讼冤获罪,由是知名。范公入参大政,引为谏官。秘书丞茹孝标丧服未除,入京师私营身计。靖上言:“孝标冒哀求仕,不孝。”孝标由是获罪,深恨靖。靖迁龙图阁直学士,王仝数以书干靖求货,靖不能应其求。孝标闻靖尝犯刑,诈匿应举,乃自诣韶州,密求其案,得之。时钱子飞为谏官,方攻范党,孝标以其事语之,子飞即以闻。诏下虔州问王仝,靖阴使人讽仝令避去,仝辞以贫不能出,靖置银百两于茶篚中,托人饷之。所托者怪其重,开视,窃银而致茶于仝,仝大怒。及诏至,州官劝仝对“当日接坐者余希古,今不知所在”。仝不从,对称“希古即靖是也”。靖遂以将军分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