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之六
起居舍人尹公
公名洙,字师鲁,河南人。中进士第,调河南府户曹参军,知光泽县。召试,除馆阁校勘,贬监郢州酒税。大将葛怀敏辟为经略判官,范、韩二公出为经略安抚副使,复以公为判官,降通判濠州。韩公知秦州,辟通判州事,改知泾州,徙渭州,兼领泾原路经略公事,移知庆州,迁起居舍人,直龙图阁,贬崇信军节度副使,徙监均州酒税,卒年四十六。师鲁,河南人,姓尹氏,讳洙。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,皆称之曰师鲁,盖其名重当世。而世之知师鲁者,或推其文学,或高其议论,或多其材能。至其忠义之节,处穷达,临祸福,无愧于古君子,则天下称师鲁者,未必尽知之。师鲁为文章,简而有法,博学强记,通知今古,长于春秋。其与人言,是是非非,务穷尽道理乃已,不为苟止而妄随,而人亦罕能过也。遇事无难易,而勇于敢为,其所以见称于世者,亦所以取嫉于人,故其卒穷以死。
范公贬饶州,谏官、御史不肯言,师鲁上书言:“仲淹,臣之师友,愿得俱贬。”贬监郢州酒税。
康定元年春,夏人寇延州,大将刘平战死。天子命夏公开府永兴,以经略招讨之,予与范公为之副,公为判官。未几,上遣翰林学士晁公宗悫督出兵攻贼,合府议奏曰:“今将与兵尚未习练,愿谨边防,期以岁月平之。”使还,而贼复寇镇戎,诏下切责,俾以进兵月日来上。府中复议曰:“将在军,虽得以自便,然攻守大计,当禀筭于朝廷。”乃画攻守二策。余与公诣阙奏之,唯上所择。诏取攻策,已而难之,事方寝,贼复遣人以书叩延州,伪请和,而大举兵寇泾原之山外,杀部署任福。公时在庆州,得泾原求援书,即移文庆帅,率其部将刘政锐兵数千人,便道走镇戎。未至,贼引去。夏公奏公为专,徙通判濠州。
初,朝廷之将用攻策也,命葛怀敏出鄜延道,勒兵绥、宥间,攻贼积聚,招怀种族,夺其要害而堡障之。贼知朝廷之威,必翻然来服,则久而易制。公曰:“是行也,不患将卒无勇,患应敌寡谋耳。”乃自请参议怀敏行营军事,有诏如请,而事中罢。
泾原乘葛怀敏覆军之后,伤夷残缺,千罅百漏,公夙夜抚葺,一道以完。时宣徽使郑公为陜西四路帅,主静边寨主刘沪议,遣其属董士廉与沪于章川堡南入诸羌中,开道二百里,修水洛城,以通秦之援兵。公曰:“贼数犯塞,必并兵一道,五路帅之战兵,常不登二万人,而当贼昊举国之众,且由黄石河路来援,虽远水洛路二日,而援师安然以济。今无故夺诸羌田二百里,引堡屯师,坐耗刍粮不胜计,以冀秦援一二日之速,则吾兵愈分,而边用不给矣。”乃奏罢之便诏从之。会郑改知永兴军,乃署前帅牒,饬沪等督役如初。二人者遂不奉诏,兴作不已。公遣人召沪者再,不至,乃命瓦亭寨主张忠代沪,沪复不受代。部署狄公于是亲至德顺军,摄沪、士廉下狱,差官按问。而郑比奏本道沮沪等功,朝廷薄沪等罪,徙公庆州,而城水洛焉。
范公既罢政事,当时众贤执政,皆指为朋党,欲因事斥逐之。董士廉者,即诣阙上书,以水洛事讼公,且诬公在渭有盗赃。制使承风指,按验百端,不能得一毫以污公。有部将孙用者,出于军校,尝自京取民息钱,至官,贫不能偿。公与狄公惜其材,乃分假公使钱,俾偿其民,而月取其俸偿于官。逮按问,而钱先已输官矣。坐此贬公崇信军节度副使,徙监均州酒税。
师鲁在均州得疾,沿牒至南阳访医药。疾革,顾稚子在前,无甚怜之色,与宾客言,终不及其私。整冠带盥濯,怡然隐几而卒。
师鲁当天下无事时,独喜论兵,为“叙燕”“息戍”二篇行于世。自西兵起,凡五六岁,未尝不在其间,故于西事尤习其详,欲训土兵代戍卒,以减边用,为御戎长久之策,皆未及施为,而元昊臣,西兵解严,师鲁亦去而得罪矣。
公天性慈仁,内刚外和,凡事有小而可矜者,必恻然不忍,发见颜貌。及临大节,断大事,则心如金石,虽鼎镬前列不可变也。在军谦勤爱士,虽悍夫冗列,皆降意容接,故人人愿尽其力。所至郡邑,修设条教,务以实惠及下,去则人思之。
文章自唐之衰,日沦浅俗,寖以大敝。 本朝柳公仲涂始以古道发明之,后卒不能振。天圣初,公独与穆参军伯长矫时所尚,力以古文为主,次得欧阳永叔以雄词鼓动之。于是后学大悟,文风一变。
师鲁深于春秋,故其文谨严,辞约而理精。章奏、疏议,大见风采,士林耸慕焉。
本朝古文,柳开仲涂,穆修伯长首为之唱。尹洙师鲁兄弟继其后。欧阳文忠公蚤工偶俪之文,及官河南,始得师鲁,乃出韩退之文学之。盖公与师鲁于文虽不同,公为古文,则居师鲁后也。如五代史,公尝与师鲁约分撰。其后师鲁死,无子。今欧阳公五代史颁之学官,盛行于世。内果有师鲁之文乎?抑欧阳公自为之也?欧阳公志师鲁墓,论其文曰:“简而有法。”且谓人曰:“在孔子六经中,唯春秋可当。”则欧阳公于师鲁不薄矣。崇宁间,改修神宗正史,欧阳公传乃云:“同时有尹洙者,亦为古文。然洙才下,不足以望修云。盖史官皆晚学小生,不知前辈文章渊原自有次第也。
天圣明道中,钱文僖公自枢密留守西都,谢希深为通判,欧阳永叔为推官,尹师鲁为掌书记,梅圣俞为主簿,皆天下之士。钱相因府第起双桂楼,西城建临园驿,命永叔、师鲁作记。永叔文先成,凡千余言。师鲁曰:“洙止用五百字可记。”文成,永叔服其简古。永叔自此始为古文。
韩魏公表公之墓曰:“呜呼!自古圣贤,必推性命。如公之文武杰立,而贯以忠义兮,此天之性。位不大显,遭谗而跌,且不寿兮,此天之命。虽孔、孟不能以兼适兮,尚一归于默定。昩者不思而妄求兮,徒自奔于邪径。故公临祸福生死而曾不少变兮,是能安性命而归正。唯大名赫然日月之光兮,亘万古而增莹。吾闻善人者,天必报其后兮,宜嗣人之蒙庆。”
韩魏公曰:“希文常劝以身安而后国家可保,师鲁以谓不然,直谓临国家事不当更顾身。公虽重希文之说,然性之所喜,以师鲁为惬尔。
师鲁兄源,字子渐,与师鲁俱有名于当世。其论议文章,博学强记,皆有以过人。而师鲁好辩,果于有为。子渐为人刚简,不矜饰,能自晦藏,与人居,久而莫知,至其一有所发,则人必惊伏。其视世事若不干其意,己而搉其情伪,计其成败,后多如其言。其性不能容常人,而善与人交,久而益笃。赵元昊寇边,围定川堡,大将葛怀敏发泾原兵救之。君遗怀敏书曰:“贼举其国而来,其利不在城堡,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。且吾军畏法,见敌必赴,而不计利害,此其所以数败也。宜驻兵瓦亭,见利而后动。”怀敏不能用其言,遂以败死。刘涣知沧州,杖一卒,不服,涣命斩之以闻,坐专杀,降知密州。君上书为涣论直,得复知沧州。范文正公尝荐君材可以居馆阁,召试,不用,遂知怀州。及范公与韩、富诸公皆罢,而师鲁与一时贤士亦多被诬枉得罪,君叹息忧悲发愤,往往被酒,哀歌泣下,朋友皆窃怪之。已而以疾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