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之六
枢密使鲁国王武恭公
公名德用,字元辅,郑州管城人。父鲁武康公超,事太宗、真宗有劳。公以父任为官,以御前忠佐为马军都军头,出为邢、洺、磁、相巡检,知广信军,徙冀州。召为侍卫亲军都虞侯,殿前副都指挥使,拜检校太保,签书枢密院事,迁副使知院,加宣徽南院使。罢为武宁军节度使,赴镇,降右千牛卫上将军,知随州,徙知曹州。起为保静军节度使,知澶州,徙定、陈州。入奉朝请,出判相州,拜平章事,以太子太师致仕。复以使相起判郑州。至和元年,拜枢密使,封鲁国公。凡三岁,求去位至六七,乃以为景灵宫使,五日一朝,给扶者以子若孙一人。明年薨,年七十九。至道二年,遣五将讨继迁,公从武康公出铁门为先锋,杀获甚众。军至乌白池,诸将失期,不得进。公告其父曰:“归师过险,争必乱。”乃以兵前守隘,令其军曰:“乱行者斩。”由是士卒无敢先后,虽武康公亦为之按辔。追兵望其军整,不敢近。武康公叹曰:“王氏有子矣。”
邢、洺盗出入二州间历年,吏不能捕。公以毡车载勇士,为妇人服,盛饰诱之邯郸道中,贼党争前邀劫,遂皆就擒,由是知名。
真宗上仙,时虽仲春而大雪苦寒,庄献太后诏赐坐甲卫士酒,独王德用令所辖不得饮。后以问德用,德用泣曰:“卫士荷先帝恩德厚矣,今率土崩心,安忍纵饮?矧嗣君尚少,未亲万机,不幸一夫酗酒,奋臂狂呼,得不动人心耶?”后大叹赏,自是有意大用。
先是,军中选补不以公,其贫亡赀,虽当补不可得。公典禁军,亲为按籍,以劳旧第进。骑士请马,集于廷中,混而给之,吏无所容其私。
章献太后临朝,有诏补一军吏,公曰:“补吏,军政也,敢挟诏书以干吾军?”亟请罢之。太后固欲与之,公不奉诏,乃止。及太后上仙,有司请卫士坐甲,公以为故事无为太后丧坐甲,又不奉诏。于是天子以公可任大事。
公善抚士,状貌雄伟动人,虽里儿巷妇,外至夷狄,皆知其名氏。御史中丞孔道辅等因事以为言,乃罢枢密出镇,又贬官知随州。士皆为之惧,公举止言色如平时,惟不接宾客而已。久之,道辅卒,客有谓公曰:“此害公者也。”公愀然曰:“孔公以职言事,岂害我者?可惜朝廷亡一直臣。”于是言者终身以为媿,而士大夫服公为有量。
契丹聚兵幽、涿,遣使者有所求,自河以北皆警,乃拜公保静军节度使、知澶州。契丹使者过澶州,见公,喜曰:“闻公名久矣,乃得见于此耶!”公为言已衰老,中国多贤士大夫,因指坐客,历陈其世家,使者竦听。
公在定州,契丹使人觇其军,或劝公执而戮之,公曰:“吾军整而和,使觇者得实以归,是屈人兵以不战也。”明日,大阅于郊,公执桴鼓誓师,号令简明,进退坐作,肃然无声。乃下令曰:“具糗粮,听鼓声,视吾旗所向。”契丹闻之震恐。会复议和解,徙知陈州,道过京师,天子遣中贵人问公欲见否,谢曰:“备边无功,幸得蒙恩徙内地,不敢见。”
叔礼为余言,昔通判定州,佐王德用。是时契丹主在燕京,朝廷发兵屯定州者几六万人,皆寓居逆旅及民家,阗塞城市,未尝有一人敢𬤎呼暴横者。将校相戒曰:“吾辈各当务敛士卒,勿令扰我菩萨。”一旦,仓中给军粮,军士以所给米黑,𬤎哗纷扰,监官惧,逃匿。有四卒以黑米见,德用曰:“汝从我,当自入仓视之。”乃往召专副问曰:“昨日我不令汝给贰分黑米、八分白米乎?”曰:“然。”“然则汝何不先给白米,后给黑米?此辈见所得米腐黑,以为所给尽如是,故𬤎耳。”专副对曰:“然,某之罪也。”德用叱从者杖专副,人二十。又呼四卒谓曰:“黑米亦公家物,不给与汝曹,当弃之乎?汝何敢乃尔𬤰哗?”四卒相顾曰:“向者不知有八分白米故耳,某等死罪。”德用又叱:“如此欲求决配乎?”指挥使百拜流汗,乃舍之。仓中肃然,僚佐皆服其能处事。
自宝元、庆历之间,元昊叛河西,兵久无功,士大夫争进计策,多所改作。公笑曰:“奈何纷纷,兵法不如是也。”使士知畏爱,而怯者勇,勇者不骄,以吾可胜,因敌而胜之尔,岂多言哉!”其在枢密,亦尝自请临边,不许。凡大谋议,必以咨之。其在外,则遣中贵人诏问,其言多见施用。
皇祐六年,复为枢密使。是岁,契丹使者来,公与之射,使者曰:“天子以公典枢密,而用富公为相,得人矣。”语闻,上喜,赐公御弓一,矢五十。公善射,至老不衰,常侍上射,辞曰:“幸得备位大臣,举止为天下所视,臣老矣,恐不能胜弓矢。”上再三谕之,乃手二矢再拜,一发中之,遂将释复位,上固勉之,再发又中。由是左右皆𬴐呼,赐以袭衣金带。
公为人刚烈,有大志,善得士心,平生论议长于兵,而不学孙吴兵法,遇事慷慨,言亡所避。在枢府时,会契丹阅马云朔,朝廷意其南牧,议者以通好日久,不宜生此。公曰:“戎狄,虎狼也,其可信哉?愿饬边备,常若寇至,犹恐其不及也。”庆历中,契丹果背约,遣使欲求关南故地,朝廷患之。公方出帅真定,诏公会议二府,公以谓契丹必欲内寇,不宜遣使示情,此殆过贪汉饵尔。公遂入奏,言:“臣愚无状,愿陛下假臣二十万,得先士卒以当匈奴,臣不胜大愿。”上不许,公曰: “陛下即不忍劳民,姑以金缯啖之,以全旧好。”后卒如公言。上又尝遣使问公边事,公曰:“咸平、景德中,边兵二十余万,皆屯定武,不能分扼要害之处,致虏兵轶境,遽有澶渊之师。又当时赐诸将阵图,人皆死守战法,缓急不相捄,以至于败。诚愿不以阵图赐诸将,使得应变出奇立功。”
宝元初,赵元昊欲僭称号,遣其校杨守素奉章还节,因贡羊马等,朝廷欲拒弗内,公曰:“第留所贡塞下,令守素至阙徐计之。”或欲因守素入传舍,压坏垣死其下,公益以为不可。
公天性孝友,事后母尽力,居家约易,不事娱燕,禄赐多赒施诸族。与人交不苟,既合,虽贫贱不遗。故人为人奸,进于公,公问约所遗几何,乃出金厚谢之,曰:“故人吾不忘,公恩其敢私市邪?”上尝赐飞白“清忠”二字,藏于家。
韩忠献公、宋景文公同召试中选,王德用带平章事,例当谢,二公有空疏之谦言。德用曰:“亦曾见程文,诚空疏,少年更宜广问学。”二公大不堪。景文至曰:“吾属见一老衙官,是纳侮也。”后二公俱成大名,德用已薨,忠献为景文曰:“王公虽武人,尚有前辈激励成就后学之意,不可忘也。”
五朝名臣言行录卷第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