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之五
参政韩忠宪公
公名亿,字宗魏,其先真定灵寿人,徙开封之雍丘。举进士,知永城县,通判陈州,知洋州,改相州,入为侍御史、开封府判官,出为河北转运使。 仁宗初,为御史知杂事,以枢密直学士知益州,拜御史中丞。景祐三年,除工部侍郎,同知枢密院事,拜参知政事,出知应天府,改澶、亳二州,以太子少傅致仕,薨。忠宪公布衣时,与李康靖公同游,止一毡同寝。一日分途,遂割而分之。至汝州,太守赵学士请康靖为门客,尤敬待公,每公至,即令设猪肉。康靖尝有简戏云:“久思肉味,请兄早访。”及赵公有女,遂与公议亲。既过省,赵公遣人送女来,至京城外旅店中,一夕病卒,公具素服往哭之。李康靖为长社,每日悬百钱于壁上,用尽即已,其贫俭如此。
忠宪公为河北转运使,王太夫人坐太平车,以苇席为棚覆,献肃公乘驴随车。时王文正己贵,忠宪公又作一路使者,其俭如此。今人闻之,诚可愧也。
亿博学能文,尝为开封府判官,监分故相向敏中诸子资产。宰相丁谓欲市其别业,亿谕向氏子勿与,谓恶之,出为河北转运。召为御史知杂,刚毅不挠,权势畏之。知益州,会岁大旱,故事,发粟六万石赈民,亿发十万石以赈之,民免饥馑。为治严简而有惠爱。召为中丞,杨、尚二美人以罪斥出,后复欲召入,亿言:“武后已斥居感业寺,复召入宫,终为唐室之祸。”又奏置里行四员,以广言路。在枢府,请荐武臣以备任使,纂兵法以授诸将,及广南募土兵数事。景祐中,唂嘶啰与赵元昊交兵,使来献捷,执政以夷狄相攻,中国之福,议加唂嘶啰节度使。亿曰:“二族俱藩臣,当谕使解仇释憾,以安远人。且元昊尝赐姓,今夷狄攻之,而反加恩赏,恐徒激其怒,以生边患,无益也。”上是其议,乃厚赐其使而遣之。
韩忠宪公知洋州日,有大校李申以财豪于乡里,诬其兄之子为它姓,赂里妪之貌类者,使认之为己子,又醉其嫂而嫁之,尽夺其奁橐之畜。嫂侄诉于州及提转,申赂狱吏,嫂侄被笞掠,反自诬伏,受杖而去,积十余年。洎公至,又出诉。公察其冤,因取前后案牍视之,皆未尝引乳医为证。一日,尽召其党立庭下,出乳医示之,众皆伏罪,子母复归如初。
范文正公知开封府,献“百官图”,指宰相差除不公,而阴荐公可用。文正既贬,仁宗以谕公,公曰:“若仲淹举臣以公,则臣之拙直,陛下所知;举臣以私,则臣委质以来,未尝交托于人。”遂除参知政事。
公在中书日,见诸路职司捃拾官吏小过,辄不怿,曰:“今天下太平, 主上之心,虽虫鱼草木皆欲得所,况仕者大则望为公卿,次亦望为侍从、职司二千石,其下亦望京朝幕职,奈何锢之于圣世乎?”
公性方重,治家严有法,虽燕居未尝见堕容。其亲旧之孤藐者,多为昏葬之。韩忠宪以教子严肃不可犯。知亳州,第二子舍人自西京倅谒告省觐,康公与右相及侄柱史宗彦皆中甲科归。公喜置酒,召寮属之亲厚者,俾诸子坐于隅,惟持国多深思,知必有义方之训,托疾不赴。坐中忽云:“二郎,吾闻西京有疑狱奏谳者,其详云何?”舍人思之未得,已诃之,再问,未能对,遂推案索杖,大诟曰:“汝食朝廷厚禄,倅贰一府,事无巨细,皆当究心。大辟奏案尚不能记,则细务不举可知。吾在千里外,无所干预,犹能知之,尔叨冒廪禄,何颜报国!”必欲挞之,众宾力解方已。诸子股栗,累日不能释。家法之严如此,所以多贤子孙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