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朝名臣言行录

[南宋] 朱熹 撰

六之三

丞相晏元献公

公名殊,字同叔,抚州临川人。以神童召试,擢秘书省正字,召试中书,累迁知制诰,入翰林为学士,迁左庶子。 仁宗即位,拜枢密副使,出知应天府,召为三司使,拜参知政事,出知亳、陈州,复为三司使。康定初,知枢密院事,遂为枢密使,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庆历中,知颖、陈、许州,以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,徙河南府,以疾请访医药京师,因留侍经筵。逾年薨,年六十五。晏公殊父本,抚州手力节级。晏公幼能为文,李虚已知滁州,一见奇之,许妻以女,因荐于杨大年。大年以闻,时年十三。 真宗面试诗赋,疑其宿成。明日再试,文采愈美。上大奇之,即除秘书省正字,令于龙图阁读书,师陈彭年。陈彭年亦抚州人,有文学而奸邪。丁谓荐之,置上左右,使其誉己。

晏元献公为童子时,张文节荐之于朝廷,召至阙下。适值御试进士,便令公就试。公一见试题,曰:“臣十日前已作此赋,有赋草尚在,乞别命题。”上极爱其不隐。及为馆职,时天下无事,许臣寮择胜燕饮。当时侍从文馆士大夫各为燕集,以至市楼酒肆,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。公是时贫甚,不能出,独家居与昆弟讲习。一日,选东宫官,忽自中批除晏殊,执政莫谕所因,次日进覆,上谕曰:“近闻馆阁臣寮,无不嬉游燕赏,弥日继夕,惟殊杜门与兄弟读书,如此谨厚,正可为东宫官。”公既受命,得对,上面谕除授之意,公语言质野,对曰:“臣非不乐燕游者,直以贫,无可为之具。臣若有钱,亦须往,但无钱不能出耳。”上益嘉其诚实,知事君体,眷注日深。仁宗时,卒至大用。

公既佐佑东宫,真宗所以咨访,多以方寸小纸细书问之,由是参与机密,凡所对,必以其稿进,示不泄。其后悉阅真宗阁中遗书,得公所进稿,类为八十卷,藏之禁中,人莫之见也。

真宗遗诏章献明肃太后权听军国事,宰相丁谓、枢密使曹利用各欲独见奏事,无敢决其议者。公建言:“群臣奏事 太后者,垂帘听之,皆毋得见。”议遂定。

章圣皇帝判南衙时,章献太后得幸,张耆有力焉。天圣中,太后以耆为枢密使,殊言:“枢密与中书为两府,同任天下大事,朝廷虽乏贤,亦宜以中材者处之。如耆者,但富贵之可也。”忤太后旨,坐以笏击仆隶,出守南京。

公留守南京,大兴学校,以教诸生。自五代以来,天下学废,兴自公始。

太后谒太庙,有请服衮冕者,太后以问公,公以周官后服对。

章懿之崩,李淑护葬,晏殊撰志文。志言:“生女一人,早卒,无子。”仁宗恨之。及亲政,内出志文以示宰相曰:“先后诞育朕躬,殊为侍从,安得不知?乃言生一公主,又不育,此何意也?”吕文靖曰:“殊固有罪,然宫省事秘,臣备位宰相,是时虽略知之,而不得其详,殊之不审,理容有之。然方章献临御,若明言先后实生圣躬,事得安否?”上默然良久,命出殊守金陵。明日以为远,改守南都。及殊作相,八大王疾革,上亲往问疾。王曰:“叔久不见官家,不知今谁作相?”上曰:“晏殊。”王曰:“此人名在图谶,胡为用之?”上归阅图谶,得成败之语,并记志文事,欲重黜之。宋祁为学士,当草白麻,争之,乃降二官,知颍州,词曰:“广营产以殖赀,多役兵而规利。”以它罪罗织之,殊免深谴,祁之力也。

自公复召用,而赵元昊反,师出陜西,天下弊于兵。公数建利害,请罢监军,无以阵图授诸将,使得应敌为攻守,及制财用为出入之要,皆有法。天子悉为施行,自宫禁先,以率天下,而财赋之职悉归有司,卒能以谋臣元昊,使听约束,乃还其王号。

公为人刚简,遇人必以诚,虽处富贵如寒士,樽酒相对,欢如也。得一善,称之如己出。当世知名之士,如范仲淹、孔道辅等,皆出其门。及为相,益务进贤材。当公居相府时,范仲淹、韩琦、富弼皆进用,至于台阁,多一时之贤。天子既厌西兵,闵天下困弊,奋然有意,遂欲因群材以更治,数诏大臣条天下事。方施行,而小人权幸皆不便。明年秋,会公以事罢,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,事遂已。

公自少笃学,至其病亟,犹手不释卷。其为政敏,而务以简便其民。其于家严,子弟之见有时,事寡姊孝谨,未尝为子弟求恩泽。其在陈州,上问宰相曰:“晏殊居外,未尝有所请,其亦有所欲邪?”宰相以告公,公自为表,问起居而已。故其薨也,天子尤哀悼之。

公刚峻简率,盗入其第,执而榜之,既委顿,以送官,扶至门即死。累典州,吏民颇畏其悁急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