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之二

丞相陈文惠公

公名尧佐，字希元，阆州阆中人。中进士第，累迁太常丞，为开封府推官，贬通判潮州。还，直史馆，历知庐、寿二州，两浙、京西、河东、河北转运使，入为三司户部副使。天圣初，知制诰，知通进银台司。出知河南府，徙并州，权知开封府，为翰林学士，拜枢密副使、参知政事。出知永兴军，徙庐州、同州，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罢，以使相判郑州，以太子太师致仕。薨，年八十二。公为人刚毅笃实，好古博学。尝以言事贬通判潮州，其所言盖大臣所难言者。

潮之恶溪有鳄鱼食人，不可近。公命捕得，鸣鼓于市，以文告而戮之，鳄患屏息。

知寿州，遭岁大饥，公自出米为糜，以食饿者。吏民以公故，皆争出米，其活数万人。公曰：“吾岂以是为私惠邪？盖以令率人，不若身先而使其从之乐也。”

钱塘江堤以竹笼石，而潮啮之，不数岁辄坏而复理。公叹曰：“堤以捍患，而反病民。”乃议易以薪土。言者以为非便，而丁晋公主之以黜公。公争不已，乃徙公京西。而笼石为堤，数岁功不就，民力大困，卒用公议，堤乃成。

河东地寒而民贫，奏除石炭税，减官冶铁课岁数十万以便民，曰：“转运，征利之官也。利有本末，下有余则上足，吾岂为俗吏哉？”

太行山当河北、河东两路之界，公以谓晋自前世为险国，常先叛而后服者，恃此也。其在河东，凿泽州路，后徙河北，凿怀州路，而太行之险通，行者得公以为利。公曰：“吾岂为今日利哉？”

河决坏滑州，公躬自暴露，昼夜督促，创为木龙，以巨木骈齿浮水上下，杀其暴，堤乃成。又为长堤以护其外。滑人曰：“不可使后人忘我陈公。”因号其堤为陈公堤。

开封府治京师，公以谓治烦之术，任威以击强，尽察以防奸，譬于激水而欲其澄也。故公为政，一以诚信。每岁正月夜放灯，则悉籍恶少年禁锢之。公召谕曰：“尹以恶人待汝，汝安得为善？吾以善人待汝，汝忍为恶耶？”因尽纵之，凡五夜，无一人犯法者。

太常博士陈诂知祥符县，县吏恶其明察，欲中以事，而诂公廉，事不可得，乃欲以奇动京师，自录事以下，空一县皆逃去。京师果喧言诂政苛暴。是时，章献明肃太后犹听政，怒诂，欲加以罪。公为枢密副使，力争之，以谓罪诂则奸人得计而沮能吏，诂由是获免。

公十典大州，六为转运使，常以方严肃下，使人知畏而重犯法，至其过失，则多保佑之，故未尝按黜一下吏。

故事，知制诰者先试其文辞，天子以公文学天下所知，不复命试。自国朝以来，不试知制诰者，唯杨亿及公二人而已。

公居官不妄进取，为太常丞者十三年不迁，为起居郎者七年不迁。自议钱塘堤，为丁晋公所绌，后晋公益用事，专威福，故人子弟以公久于外，多勉以进取。公曰：“唯久然后见吾守。”如是十五年。今天子即位，晋公事败投海外，公乃见召用。

公初作相，以唐刘蕡所对策进曰：“天下治乱自朝廷始，朝廷赏罚自近始。凡蕡之所究言者，皆当今之弊，臣所欲言，而陛下之所宜行也。”天子嘉纳之。

公居家以俭约为法，虽己贵，常使其子弟亲执贱事，曰：“孔子固多能鄙事。”临卒，口占数十言，自志其墓。

吕申公累乞致仕，仁宗问之曰：“卿果退，当何人可代？”申公曰：“知臣莫若君，陛下当自择。”仁宗再三问之，申公对曰：　“陛下欲用英俊经纶之才，臣所不知。必欲图任老成，镇抚百度，周知天下之良苦，无如陈尧佐者。”仁宗深然之，遂大拜。

公性俭谨行，见动物必戒左右勿杀，器服坏，随辄补之，曰：“无使不全以见弃也。”

公父秦国公省华三子，长曰尧叟，为枢密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；季曰尧咨，为武信军节度使，皆举进士第一人及第。三子己贵，秦公尚无恙，每宾客至其家，公及伯季侍立左右，坐客蹙蹜不安，求去。秦公笑曰：“此儿子辈尔。”故天下皆以秦公教子为法，而以陈氏世家为荣。

尧咨精于弧矢，常自号“小由基”。为知制诰，出守荆南回，其母冯氏问之曰：“汝典名藩，有何异政？”尧咨曰：“州当孔道，过客以尧咨善射，无不叹服。”母曰：“汝父训汝以忠孝辅国家，今不务仁政善化，而专卒伍一夫之伎，岂汝先人之意耶？”以杖击之，金鱼坠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