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朝名臣言行录

[南宋] 朱熹 撰

五之五

参政蔡文忠公

公名齐,字子思,其先洛阳人,徙家莱州。真宗朝举进士第一,通判兖州,直集贤院。仁宗初,修起居注,兼御史知杂事,入翰林为学士。出知河南府,徙密州、应天府,召为御史中丞,擢三司使,拜枢密副使,参知政事。出知颖州,薨,年五十二。公幼依外舅刘氏,能自力为学。州举进士第一,以书荐其里人史防,而居其次。祥符八年,真宗皇帝采贾谊置器之说,试礼部所奏士,读至公赋,有安天下意,叹曰:“此宰相器也。”凡贡士当赐第者,考定,必召其高第数人并见,又参择其材质可者,然后赐第一。及公召见,衣冠伟然,进对有法,天子以为无能过者,亟以第一赐之。

蔡文忠公喜酒,饮量过人。既登第,通判济州,日饮醇酎,往往至醉。是时太夫人年已高,颇忧之。一日,山东贾存道先生过济,文忠馆之数日。先生爱文忠之贤,虑其以酒废学生疾,乃为诗示文忠曰:“圣君恩重龙头选,慈母年高鹤发垂。君宠母恩俱未报,酒如成病悔何追。”文忠矍然起谢之。自是非亲客不对酒,终身未尝至醉。

通判兖州,太守王臻治政严急,喜以察尽为明,公务为裁损,济之以宽,狱讼为之不冤。逾年,通判潍州,民有告某氏刻伪税印为奸利者,已逾十年,踪迹连蔓至数百人。公叹曰:“尽利于民,民无所逃,是为政者之过也。”为缓其狱,得减死者十余人,余皆释而不问。潍人皆曰:“公德于我,使我自新为善人。”由是风化大行。

真宗新弃天下,天子谅阴不言。丁晋公用事专权,欲邀致公,许以知制诰,公拒不往。已而寇莱公、王文康公皆以不附连黜。公归叹曰:“吾受先帝之知至于此,岂宜为权臣所胁?得罪,非吾惧也。”既而晋公败,士尝为其用者皆恐惧,独公终无所屈。

太后修景德寺成,诏公为记,而宦者罗崇勋主营寺事,使人阴谓公曰:“善为记,当得参知政事。”公故迟之,颇久,使者数趣,终不以进。崇勋怒,谗之太后。

庄献明肃皇太后崩,议尊杨太妃为太后,垂帘听政。议决,召百官贺。公曰:“天子明圣,奉太后十余年,今始躬亲万事,以慰天下之心,岂宜女后相继称制?且自古无有。”固止不追班。太妃卒不预政,止称太后于宫中。

京师有指荆王为飞语者,内侍省得三司小吏,鞠之,连及数百人。上闻之大怒,诏公穷治,迹其所来无端,而上督责愈急,有司不知所为,京师为之恐动。公以谓缪妄之说起于小人,不足穷治,且无以慰安荆王危疑之心,奏疏论之,一夕三上。上大悟,乃可其奏,止笞数人而已,中外之情乃安。

南海蛮酋虐其部人,部人款宜州自归者八百余人。议者以为不可纳,宜还其部。公独以为蛮去残酷而归有德,且以求生,宜内之荆湖,赐以间田,使自营。今纵却之,必不复还其部,苟散入山谷,当为后患。争之不能得。其后数年,蛮果为乱。

郭皇后废,京师富人陈氏女有色,选入宫为后。公争之以为不可,自辰至巳,辨论不已。上意稍悟,遂还其家。河决横垄,改而北流,议者以为当塞。公曰:“水性下而河北卑,顺其所趣以导之,可无澶、滑壅溃之患,而贝、博数州得在河南,于国家便,但理堤护魏州而已。”从之,澶、滑果无患。

契丹祭天于幽州,以兵屯界上,界上惊搔。议者欲发大军以备边,公独料其必不动,后卒无事。公在大位,临事不回,无所牵畏,而恭谨谦退,未尝自伐,天下推之为正人,缙绅之士倚以为朝廷重。

钱惟演作枢密直学士题名记,附离丁谓,辄去寇准姓氏,云“逆准不书”。公言于仁宗曰:“寇准社稷之臣,忠义闻天下,岂可为奸党所诬哉!”遂令磨去。公之卒,故吏朱审至颍,颍之吏民见审,泣于马前,指公尝所更历施为曰:“此公之迹也。”其为政有仁恩,所至如此。平生喜荐士,如杨偕、郭劝、刘随、庞籍、叚少连,比比为当世名臣。公为人神色明秀,须眉如画,精学博问,宽大沉默,一言之出,终身可复。

仲淹自布素从公游,见公出处语默,无一不善。门中奉亲,日视其色,诸父昆弟,爱之如伤。先朝采拔,以辅相器之。当遗弓之初,公怀哀慕,不能食者数日,家人视其衾衣,涕泗沾湿。公病汝阴,闻拓拔僭称“嘻吁感槩”,教弟禀言西事甚详。盖忠孝之性,发之天也。公于亲旧间,虽死生不易,有孤遗者,为之嫁娶。又好学无倦,尤以名教为急。孔子之后,世袭文宣公而宰曲阜。乾兴中,四十九代孙承祐卒,遂废十余年。公闻承祐有母弟在,抗章请复其嗣,有诏从之。其立朝也,能清其心,高其行,未尝取于人。两居宪台,方严不动,百辟畏其风。权戚有过,则弹劾不隐,未尝求其下也。在政府,浩然示至公于中外,以进贤为乐,以天下为忧。见佞色则嫉,闻善言必谢。孜孜论道,以致君尧舜为心。与大臣居,和而不倚,正而不讦,无亲疏之间,有方大之量,朝廷为之重,刑赏为之平。

五朝名臣言行录卷第五之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