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朝名臣言行录

[南宋] 朱熹 撰

四之四

内翰杨文公

公名亿,字大年,建州浦城人。七岁能属文,年十一, 太宗闻其名,诏送阙下试诗赋,授秘书省正字,令就秘阁读书。真宗即位,拜左正言,与修太宗实录。知处州,召还,知制诰,召入翰林为学士,同修国史。会母病阳翟,请归省,不待报而行,贬太常少卿,分司西京,起知汝州。会加玉皇圣号,表求陪预,召还,参详仪制。天禧四年,复为翰林学士,是冬卒,年四十七。仁宗即位,赠礼部尚书,赐谥曰“文”。杨文公年十一,太宗亲试一赋二诗,顷刻而成。上喜,送中书再试,执政令赋喜朝京阙诗,亦立就,且有“愿秉清忠节,终身立圣朝”之句,宰相表贺。

杨大年每欲作文,则与门人宾客饮博、投壶、奕棋,语笑𬤎哗,而不妨缔思。以小方纸细书,挥翰如飞,文不加点,每盈一幅,则命门人传录,门人疲于应命,顷刻之际,成数千言,真一代之文豪也。

杨文公凡为文章,所用故事,常令子侄诸生检讨出处,每叚用小片纸录之。文既成,则缀粘所录而蓄之,时人谓之“衲被”焉。

杨大年为学士时,草答契丹书云:“邻壤交欢。”进草既入,真宗自注其侧云:“朽壤、鼠壤、粪壤。”大年遽改为“邻境”。明旦,引唐故事,学士作文书有所改,为不称职,当罢,因亟求解职。真宗语宰相曰:“杨亿不通商量,真有气性。”

杨文公以文章擅天下,然特刚劲寡合,有恶之者,以事譛之。大年在学士院,忽夜召见于一小阁,深在禁中。既见,赐茶,从容顾问,久之,出文稿数箧以示大年,云:“卿识朕书迹乎?皆朕自起草,未尝命臣下代作也。”大年皇恐不知所对,顿首再拜而出,乃知必为人所谮矣。由是佯狂,奔于阳翟。真宗好文,初待大年眷顾无比,晚年恩礼渐衰,亦由此也。

杨文公性刚介寡合,唯与李维、路振、刀衎、刘筠数人厚善。王钦若骤贵,公素薄其为人,钦若衔之。陈彭年方以文史进,亦忌公名出己右,相与挤之。会公母病阳翟别墅,公请归省,遂不待报而行。杨文公少以文进,而方直自守。后因母病,有阳翟之行,王文正公恐人害之,白上,遣使赐医药。既而言事者弹劾不已,卒以亚卿分司。上尝语辅臣曰:“闻杨亿好谤时政。”王公曰:“杨亿文人,幼荷国恩,若谐谑过当,则恐有之,至于谤讪,臣保其不为也。”王公器重文公至深,颇思其归,乃因中书斋宿,览文公近诗,而与赵文定诸时贤继和。上知之,乃谕公召文公还为秘书监。久之,有问公者曰:“杨大年何不早与旧职?”公曰:“大年向以轻去上左右,人言可畏,赖上终始保全之。今此职欲出自清衷,以全君臣之契。”公薨后,文公方复禁署。

杨文公为执政所忌,母病,谒告,不俟朝旨,径归韩城,与弟倚居,逾年不调。公有启谢朝中亲友曰:“介推母子,愿归绵上之田;伯夷弟兄,甘受首阳之饿。”后除知汝州,而希旨言事者攻之不已,公又有启与亲友曰:“己挤沟壑,犹下石而未休;方困蒺藜,尚关弓而相射。”

杨亿在翰林,丁谓初参政事,亿例贺焉,语同列曰:“骰子选尔,何多尚哉!”未几,辞亲疾,逃阳翟别墅。

杨文公以直道独立,时有挟邪说以进者,面戏公曰:“君子知微知章,知柔知刚。”公应声答曰:“小人不耻不仁,不畏不义。”

杨文公天性颖悟,自幼及终,不离翰墨,喜诲诱后进,以成名者甚众。闻人有片辞可纪,必为讽诵,手集当世述作数十篇。重交游,性耿介坦夷,敦尚名节,多周给亲故,廪禄亦随而尽。善谈吐有味,然评品人物,善恶太明,人多怨之。范文正公赞公之像曰:“公以命世之才,其位不充,故天下知公之文,而未知其道也。”昔王文正公居宰府仅二十年,未尝见爱恶之迹,天下谓之大雅;寇莱公当国,真宗有澶渊之幸,而能左右天子,如山不动,却戎狄,保宗社,天下谓之大忠;枢密扶风马公慷慨立朝,有犯无隐,天下谓之至直。此三君子者,一代之伟人也。公与三君子深相交许,情如金石,则公之道,其正可知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