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之二
丞相莱国寇忠愍公
公名准,字平仲,华州下邽人。中进士第,知归州巴东县,通判郓州。太宗召对称旨,为三司度支推官、盐铁判官。淳化二年,擢左谏议大夫、枢密副使,改同知院事,罢知青州。明年,召参知政事。至道二年,罢知邓州。咸平初,徙河阳、同州、凤翔府,知开封府,除三司使。景德元年,同平章事。三年,出知陜州,从封泰山,徙天雄军,入为枢密使,同平章事。未几,以使相罢,判河南府、永兴军。天禧元年,复入相。三年,罢为太子太傅,降太常卿,知相州,徙安州,贬道州司马。乾兴元年,再贬雷州司户参军。天圣元年,徙衡州司马,未行而薨,年六十三。后十余年,赠中书令,赐谥,诏翰林学士孙拚撰神道碑,御篆其首曰“旌忠”云。太宗幸魏也,公之年十有六,以父陷蕃上书行在,辞色激昂,举止无畏,上壮之,命有司记姓名。后二年,进士及第,寖以贵显。
公年十九举进士,时太宗取人多问其年,年少者往往罢遣。或教公增其年,公曰:“吾初进取,可欺君耶?”
知归州巴东县,每期会赋役,不出符移,唯具乡里姓名揭县门,民莫敢后者。尝赋诗,有“野水无人渡,孤舟尽日横”之句,时以为若得用,必济大川。手植双柏于县庭,至今民以比甘棠,谓之“莱公柏”。
太宗时,寇公为员外郎,奏事忤上旨,上拂衣起,欲入禁中,公手引 上衣,令上复坐,决其事然后退。上由是嘉之,尝曰:“朕得寇准,犹唐文皇之得魏郑公也。”
太宗时,一岁大旱,天子以为忧,尝辇过馆中,泛以问众,众皆曰:“水旱,天数也,尧、汤所毋奈何。”准独曰:“朝廷刑罚偏颇,凡天旱,为是发耳。”上怒,起入禁中。顷之,召准问所以偏颇状。准曰:“愿召两府至前,臣即言之。”有诏召两府入,准乃言曰:“某子甲坐赃若干,少尔罪乃至死。参知政事王沔,其弟淮盗所主守财至千万以上,顾得不死。母罪非偏,如何?”上顾问沔,沔顿首谢,即皆罢去。其暮遂大雨。上大喜,以准可用,遂骤进。
公在青州,太宗久不豫,驿召还,问后事。公曰:“知子莫若父,臣愚,不当与也。”固问之,公再拜曰:“臣观诸皇子,惟寿王得人心。”上大悦,遂定策,以寿王为太子。谒太庙还,六宫登楼以观,百姓皆合手叩额,歌呼相庆,曰:“少年天子也。”李后闻之不悦,以告上。上即召公责曰:“百姓但知有太子,而不知有朕,卿误朕也。”公曰:“太子万世嗣,社稷之主也。若传之失其人,是为可忧。今天下歌其得贤,臣敢以为贺。”上意始解。
章圣即位,公守青州,上想见之。会遣中使抚巡山东,因令问公安否,且促取朝见表来。公再拜谢曰:“陛下若不弃臣,朝召而夕行也。要君之章,实不敢上。”既而召还,遂领相印。
契丹犯澶渊,急书一夕凡五至,莱公不发封,饮笑自如。明日,同列以闻,真宗大骇,取而发之,皆告急也。大惧以问公曰: “陛下欲了欲未了邪?”曰:“国危如此,岂欲久耶?”曰:“陛下欲了,不过五日尔。”其说请幸澶渊。上不语,同列惧,欲退。公曰:“士安等止候驾起,从驾而北。”上难之,欲还内。公曰:“陛下入,则臣不得见,而大事去矣。请无还而行也。”遂行,六军百司追而及之。
澶渊之役,王超、傅潜兵力弗加,遂致中外之议不一,至有以北戎狃开运之胜闻于上者。唯寇莱公首乞亲征,李沆、宋湜赞之,然而群下终以未必胜为言。时陈尧叟请幸蜀,王钦若乞幸江南, 上召莱公问之,公曰:“不知谁为此谋者?”上曰:“卿姑断其可否,勿问其人也。”公曰:“臣欲得献策之人,斩以衅鼓,然后北伐耳。”上悟,遂决澶渊之行。行次长垣,遣置边河守将。准侍上侧,积制书数十通,近臣在东西庑下,呼而命之,皆辞曰“无兵”。诏报曰:“百姓皆兵,府库皆财,听若所为,不责若野战。但陷失城郭,则以军法从事。”皆驰传去,州郡卒无陷者。
公从上在澶渊,王钦若阴请幸金陵,陈尧叟请幸蜀。上以问公,时钦若、尧叟在旁,公心知二人所为,阳为不知,曰:“谁为陛下画此策者,可斩也。今虏势凭陵,陛下当率励众心,进前御敌,以卫社稷,柰何欲委弃宗庙,远之楚、蜀邪?且以今日之势,銮舆回轸一步,则四方瓦解,万众云散,虏乘其势,楚、蜀可得至邪?”上悟,乃止。二人由是怨公。
契丹寇河北,南至冀、贝,虏骑甚盛,州郡震动。天子北巡至澶州,虏骑已过魏府矣。上疑,不欲渡河,驻南澶州。准劝上北渡以固士卒心,毋令虏得乘胜,上犹豫未决。时陈尧叟劝上避之蜀,王钦若劝上避之金陵。上以问准,准曰:“谁为陛下画此计者?”上曰:“顾所画如何耳,毋问其名。”准曰:“臣姑欲知之,先斩此曹以令天下。”且先帝建都垂五十年,天下财用兵甲聚于京师,宗庙社稷之所寄也。不幸有事,陛下当与臣等以死守之。今一旦弃去,非复陛下所有,若盗贼因缘而起,陛下当何归乎?”上默然。准又劝上北渡,上犹未决,因起更衣,准亦下殿去。时高琼为殿前都指挥使,宿卫殿下,准谓琼曰:“事当柰何?太尉胡不一言?”琼曰:“相公谋之庙堂,琼何敢与知?然相公所以谓上何?”准曰:“今渡河,则河北不劳力而定,不渡,则虏日益炽,人心不敢自固,虽有智者,不能善其后矣。”琼呼曰:“陛下听寇准语,准所言是也。”上还问之,语良久,准即眣琼,以其兵先渡,又自牵马奉上,上乃从之。既至澶州,上御城北门,准居上前,上尽以军事委准,准因承制专决,号令明肃,士卒喜悦。虏数千骑乘胜薄城下,有诏吏士迎击之,斩获太半,虏乃引退,不敢复逼。会暮,上还宫,留准居城上,上使人视准何为,曰:“准方饮酒歌笑。”上未尝不释然也。相持十余日,契丹计索欲引去,始遣使请和。既有约矣,又率其众诈欲填壕,会有飞矢射其统军,杀之,契丹大扰,其请和遂益坚。准不肯,虏使来益恭,上将许之,准欲邀使称臣,且献幽州地。时上厌兵事,姑欲羁縻不绝而已。于是有譛准不愿与虏平,幸有兵事以自取重。上亦不悦。准不得已,乃许之。当时虏举国来寇,入中国千余里,其归不十日,不能出汉地,郡邑坚壁清野以待寇,虏人马饥乏,百万之众可毋战而死。虏窘如此,诚少抑缓之,契丹不敢不称臣,幽州可必得也。
虏兵既退,来求和亲,命曹利用与之约。时契丹已疲,又惧镇定大兵扼其归路,见利用至,甚喜,寝以珠缘貂褥。虏主求割河北,利用曰:“如此,臣得族罪矣,不敢以闻。”许岁给金缯二十万,虏嫌其少。利用复还奏之,上曰:“百万以下,皆可许也。”利用出,准召利用至幄次,语之曰:“虽有敕旨,汝往,所许毋得过三十万,过三十万勿来见准,准将斩汝。”利用股栗,再至虏帐,果以三十万成约而还。
和议成,诸将请设伏邀击,可使虏匹马不返。莱公劝帝勿从,纵虏归国,以保盟好。
真宗之次澶渊也,一日语莱公曰:“今虏骑未退,而天雄军截在贼后,万一陷没,则河朔皆虏境也。何人可为朕守魏?”莱公曰:“当此之际,无方略可展,古人有言,智将不如福将。臣观参知政事王钦若,福禄未艾,宜可为守。”于是即时进熟出敕,退召钦若,谕以上意,授敕俾行。钦若茫然自失,未及有言,公遽曰: “主上亲征,非臣子辞难之日。参政为国柄臣,当体此意。驲骑已集,仍放朝辞,便宜即涂,身乃安也。”遽酌大白饮之,命曰“上马杯”。钦若惊惧,不敢辞,饮讫拜别。公答拜曰:“参政勉之,回日即为同列也。”钦若驰入魏,则戎虏满野,无以为计,但屯塞四门,终日危坐。越数日,虏骑退,乃召为次相。或云王公数进疑辞于上前,故莱公因事出之,以成胜敌之𪟝耳。
初,契丹入寇,陈尧叟奏请沿河皆撤去浮桥,舟舡皆收泊南岸。敕下河阳、河中、陜府如其奏,百姓惊扰。知河中府王济独不肯撤,封还敕书,且奏以为不可。陜州通判张稷时以公事在外,州中已撤浮桥,稷还,闻河中不撤,乃复修之。寇公由是知此二人。明年,召济为知杂御史,稷为三司判官。济性鲠直,众多嫌之。及寇公罢,济亦出守而卒。
澶渊之役,所下一纸书尔:“州县坚壁,乡村入保,金币自随,谷不可徙,随在瘗藏,寇至勿战。”故虏虽深入而无得,才破德清一城,而得不补失,未战而困。
章圣尝谓两府,欲择一人为马步军指挥使,公方议其事,吏有以文籍进者,公问其故,曰:“例簿也。”公叱曰:“朝廷欲用一牙官,尚须检例,即安用我辈哉?坏国政者,正由此耳。”
上以澶渊之功,待公至厚,群臣无以为比,数称其功。王钦若疾之,承间言曰:“澶渊之役,准以 陛下为投琼与虏博耳,苟非胜虏,则为虏所胜,非为陛下画万全计也。且城下之盟,古人耻之,今虏众悖逆,侵迫畿甸,准为宰相,不能殄灭㓙丑,卒为城下之盟以免,又足称乎?”上由是寖疏之。顷之,准罢而天书事起,
公镇大名府,北使道由之,谓公曰:“相公望重,何以不在中书?”公曰:“皇上以朝廷无事,北门𬭲钥,非准不可。”
大中祥符元年正月,天书降于宫中承天门,天子以改元。其六月,又降于泰山。是岁十月,封泰山,间二岁,祀后土汾阴。天子奉天书谨甚,载以玉辂,天书所行,天子不敢当其道。居无几何,复有神降于延恩殿,号称天尊,天子亲自见之,上于是益崇饬祀事。自天书始降,则筑昭应宫,其后复置会灵、景灵之属,而祀老子于亳州,天下无虑皆神事矣。准是时出为外官,又不信天书,上益疏准。最后知京兆府,都监朱能复献天书,上以问王旦,旦曰:“始不信天书者,准也,今天书降准所,当令准上之,则百姓将大服,而疑者不敢不信也。”上从之,使中贵人逼准。朱能素事宦者周怀政,而准婿王曙居中与怀政善,劝准与能合,准始不肯,曙固要准,准亦因此复为中书侍郎、平章事,天禧三年也。
天禧末,真宗寝疾,章献明肃刘太后渐预朝政,真宗意不能平。寇莱公探此意,遂欲废章献,立仁宗,尊真庙为太上皇,而诛丁谓、曹利用等。于是引李迪、杨亿、曹玮、盛度、李遵勖等叶力,处画已定,凡诰命尽使杨亿为之,且将举事。会莱公因醉漏言,有人驰报谓,谓夜乘犊车往利用家谋之。明日,利用入,尽以莱公所谋白太后,遂矫诏罢公政事。及真宗上仙,遂指公为反而投海上。其事有类上官仪者,天下冤之。杨亿临死,取当时所为诏诰及始末事迹,付遵勖收之。章献上仙,遵勖乃抱亿所留书进呈仁宗,及叙陈本末,仁宗尽见当日曲直,感叹再三,遂下诏湔涤其冤,赠中书令,谥曰“忠愍”。又赠杨亿礼部尚书,谥曰“文”。凡预莱公党而被逐者,皆昭雪之。故李淑为亿赠官制曰:“天禧之末,政渐宫闱,能叶元臣,议尊储极。”盖谓是也。
公好士乐善不倦,推荐,种放、丁谓之徒,皆出其门。然尝语所亲曰:“丁生诚奇材,惟不堪重任。”公为丞相,谓参知政事,尝会食都堂,羹染公须,谓起拂之。公正色曰:“身为执政,而亲为宰相拂须耶?”谓惭不胜。公恃正直而不虞巧佞,故卒为所陷。
公为枢密使,曹利用为副使,公以其武人,轻之。议事有不合者,辄曰:“君一夫耳,岂解此国家大体?”利用由是衔之。真宗将立刘后,公及王旦、向敏中皆谏,以为出于侧微,不可。刘氏宗人横于蜀,夺民盐井,上以后故,欲舍之,公固请行法。是时上已不豫,不能记览,政事多宫中所决。丁知曹、寇不平,遂与利用合谋,请罢公政事,除太子少傅。上初不知,岁余,忽问左右:“吾目中久不见寇准,何也?”左右亦莫敢言。上崩,太后称制,公再贬雷州。是岁,丁亦获罪,
公始谪道州司马。素无公宇,百姓闻之,竞荷瓦木,不督而会,公宇立成,颇亦宏壮。守土者闻于朝,遂再有海康之行。
公之贬雷州也,丁谓遣中使贲敕往授之,以锦囊贮剑,揭于马前。既至,公方与郡官宴饮,驿吏言状,公遣郡官出迎之。中使避不见,入传舍中,久之不出。问其所以来之故,不答。上下皆皇恐,不知所为。公神色自若,使人谓之曰:“朝廷若赐准死,愿见敕书。”中使不得已,乃以敕授之。公乃从录事参军借绿衫着之,短才至膝,拜受于庭,升阶复宴饮,至暮而罢。
公贬死于雷,诏还葬雒阳,过公安,民皆迎祭,哭其丧,斩竹插地,以挂纸钱焚之,寻复生笋成林,邦人神之,号曰“相公竹”,因立庙其旁,祀奉甚谨。刘贡父、王乐道各尝为文刻石以记其事。
公少时不修小节,颇爱飞鹰走狗。太夫人性严,尝不胜怒,举秤锤投之,中足流血,由是折节从学。及贵,母已亡,每扪其痕辄哭。
公初为枢密直学士,赏赐金帛甚厚,乳母泣曰:“太夫人不幸时,家贫,求一缣作衾禭不可得,岂知今日富贵哉!”公闻之恸哭,尽散金帛,终身不畜财产。后虽出入将相,所得俸禄惟务施与。公外奢内俭,无声色之娱,寝处一青帏,二十余年,时时有破坏,益命补葺。或以公孙洪事靳之,笑答曰:“彼诈我诚,虽弊何忧?且不忍处之久而以弊复弃也。”靳者愧之。
处士魏野赠公诗曰:“有官居鼎鼐,无宅起楼台。”及上即位,北使至,赐宴,两府预坐。北使历视坐中,问译者曰:“谁是无宅起楼台相公?”坐中无答。丁谓令译者谓曰:“朝廷初即位,南方须大臣镇抚,寇公暂抚南夏,非久即还。”
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,虽京师不能造,相传云是寇莱公烛法。公尝知邓州,而自少年富贵,不点油灯,尤好夜宴剧饮,虽寝室亦燃烛达旦。每罢官去后,人至官舍,见厕溷间烛泪在地,往往成堆。杜祁公为人清俭,在官未尝燃官烛,油灯一炷,荧然欲灭,与客相对清谈而已。二公皆为名臣,而奢俭不同如此。然祁公寿考终吉,莱公晚有南迁之祸,遂殁不反,虽其不幸,亦可以为戒也。
准为人敏锐多智,慷慨好乐宾客,奢侈玉食,其自奉养时时越法度,然不治产业,而矜权尚气,收取声名,其天性也。
王元之之子嘉祐为馆职,平时若愚𫘤,独寇莱公知之,喜与之语。莱公知开封府,一旦问嘉祐曰:“外人谓劣丈云何?”嘉祐曰:“外人皆云丈人旦夕入相。”莱公曰:“于吾子意何如?”嘉祐曰:“以愚观之,丈人不若未为相为善,相则誉望损矣。”莱公曰:“何故?”嘉祐曰:“自古贤相所以能建功业、泽生民者,其君臣相得,皆如鱼之有水,故言听计从,而功名俱美。今丈人负天下重望,相则中外有太平之责焉。丈人之于明主,能若鱼之有水乎?此嘉祐所以恐誉望之损也。”莱公喜,起执其手曰:“元之虽文章冠天下,至于深识远虑,殆不能胜吾子也。”
张忠定公守蜀,闻莱公大拜,曰:“寇准真宰相也。”又曰:“苍生无福。”门人李畋怪而问之,曰:“人千言而不尽者,准一言而尽。然仕太早,用太速,不及学耳。”张,寇布衣交也,莱公兄事之,忠定常面折不少恕,虽贵不改也。莱公在歧,忠定在蜀,还,不留,既别,顾莱公曰:“曾读霍光传否?”曰:“未也。”更无它语。莱公归,取其传读之,至“不学无术”,笑曰:“此张公谓我矣。”
张乖崖常称:“使寇公治蜀,未必如咏。至于澶渊一掷,咏亦不敢为也。”深叹服之。
准疏通博裕,果敢沈毅,能断大务,不循细检。喜风干,善议论,与人无城府,接物无崖岸。顾大义可为者,必奋厉翔跃,以身先之,其勇若贲、获。至于外险中艰,斩然涯垠,亦坦坦无退衄意。闻一善,荐道推挽,不进用不已。附离苟合者,疾之如仇雠。
准得罪南行,过零陵,逾大陂,溪夷承间钞掠而去。已而酋长召告之曰:“若等奈何窃贤相行橐,神明其佑若乎?”趣遣种人持所掠还,准伏道下,引道且拜,准慰遣之。至南海,晨旦朝谒,从事如常。时谓其子曰:“守法奉正,士人常操,以穷通成败易之者,非吾意也。”为层楼于署东偏,置机榻其间,危坐终日,寂无它营。经史、老、庄及天竺书环列前后,暇或看诵之。宾至则凭高瞰虚,笑语燕燕,若初无廊庙之贵者。峤南山水峻绝,马不能进,郡县官有伐竹为轻舆以迓准者,准谢曰:“吾罪人,骑马足矣。”冒炎溽,扪险阻,日行百里,左右为之泣下,准昂然无陨获容色,其度量过人如此。及雷阳吏以图献,阅视之,首载郡东南门抵海岸凡十里,准恍然悟曰:“吾少时有“到海秪十里,过山应万重”之句,乃今日意尔。人生得丧,岂偶然耶?”
丁谓败,得窜,道繇海康,准从者有欲释憾,谋不利于谓。准知之,陈大席一庑间,设戏具,悉召坐,且命之博弈,因隐几观焉。闻谓行,乃罢。
准平生著述,于章疏尤工,旨粹言简,多所开益,余稿即焚灭弃去,虽至戚不得见。好为诗,警策清悟,有刘梦得、元微之风格,其气焰奇拔,则又过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