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朝名臣言行录

[南宋] 朱熹 撰

二之三

丞相李文靖公

公名沆,字太初,洺州人。太平兴国五年,擢进士甲科,召试,除右补阙、知制诰。淳化二年,拜给事中、参知政事。四年,罢。真宗升储,以为太子宾客,诏东宫待以师傅礼。咸平初,以中书侍郎平章事。景德元年七月薨,年五十八。乾兴初,诏配飨真宗庙庭。雍熙中,王化基上封自荐,太宗谓宰相曰:“李沆、宋湜,皆嘉士也。”即命中书并召试,并除右补阙、知制诰。李沆尝侍曲宴,太宗目送之,曰:“李沆风范端凝,真贵人也。”俄除参知政事。

赵保吉久叛,朔方危蹙,中外咸以为灵州乃必争之地,苟失之,则缘边皆惊。上访于李文靖公,公曰:“继迁不死,灵州非朝廷有也。莫若遣使密召州将,使部分军民,空垒而归,则关右之民息肩矣。”未几,灵州果陷。李文靖公沆为相,王魏公旦方参预政事,时西北隅尚用兵,或至旰食,魏公叹曰:“我辈安能坐致大平,得优游无事耶?”文靖曰:“少有忧勤,足为警戒,它日四方宁谧,朝廷未必无事。”其后北狄讲和,西戎纳款,而封岱祠汾,搜讲坠典,靡有暇日,魏公始叹文靖之先识过人远矣。

李沆在相位,接宾客常寡言。马亮与沆同年生,又与其弟维善,语维曰:“外议以大兄为无口匏。”维乘间尝达亮语,沆曰:“吾非不知也,然今之朝士得升殿言事,上封论奏,了无壅蔽,多下有司,皆见之矣。若邦国大事,北有强虏,西有戎迁,日旰条议,所以备御之策,非不详究。荐绅中如李宗谔、赵安仁,皆时之英秀,与之谈,犹不能启发吾意,自余通籍之子,坐起拜揖,尚周章失措,即席必自论功最,以希宠奖,此有何策而与之接语哉?苟屈意妄言,即世所谓笼罩。笼罩之事,仆病未能也。为我谢马君。”沆常言:“居重位,实无补万分,唯中外所陈利害,一切报罢之,唯此少以报国尔。朝廷防制,纤悉备具,或徇所陈请,施行一事,即所伤多矣。陆象先曰:“庸人扰之。”正此谓也。𪫺人苟一时之进,岂念于民耶?”

真宗初即位,李沆为相。帝雅敬沆,尝问治道所宜先,沆曰:“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,此最为先。”帝问其人,曰:“如梅询、曾致尧等是矣。”帝深然之。故终帝世,数人者皆不进用。时梅、曾皆以才名自负,尝遣致尧副温仲舒安抚陜西,致尧于阁门疏纳仲舒言不足与共事,轻锐之党无不称快。然沆在中书不喜也,因用它人副仲舒,而罢致尧。故自真宗之世至仁宗初年,多得厚重之士,由沆力也。

先生言: 真宗问李文靖曰:“人皆有密启,而卿独无,何也?”对曰:“臣待罪宰相,公事则公言之,何用密启?夫人臣有密启者,非谗即佞,臣常恶之,岂可效尤?因言:“祖宗时宰相如此,天下安得不治?”

李文靖公为相时,真宗尝夜遣使持手诏,问欲以某氏为贵妃如何?公对使者自引烛焚其诏书,附奏曰:“但道沆以为不可。”其议遂寝。书曰:“成王畏相。”其此之谓乎!

寇莱公始与丁晋公善,尝以丁之才荐于李文靖公屡矣,而终未用。一日,莱公语文靖曰:“比屡言丁谓之才,而相公终不用,岂其才不足用邪?抑鄙言不足听邪?”文靖曰:“如斯人者,才则才矣,顾其为人,可使之在人上乎?”莱公曰:“如谓者,相公终能抑之使在人下乎?”文靖笑曰:“它日后悔,当思吾言也。”晚年与寇权宠相轧,交互倾夺,至有海康之祸,始伏文靖之识。

李文靖公作相,常读论语。或问之,公曰:“沆为宰相,如论语中“节用而爱人,使民以时”两句,尚未能行。圣人之言,终身诵之可也。”

李丞相沆重厚淳质,言无枝叶,善属文,识治体,好贤乐善,为丞相有长者之誉。颇通释典,尤厌荣利,世务罕以婴心。其自奉甚薄,所居陋巷,厅事无重门,其逼下已甚,颓垣坏壁,沆不以屑虑。堂前药栏坏,妻戒守舍者勿令葺,以试沆。沆朝夕见之,经月终不言。妻以语沆,沆笑谓其弟维曰:“岂可以此动吾一念哉!”家人劝治居第,未尝答。维因语次及之,沆曰:“身食厚禄,时有横赐,计囊装亦可以治第,但念内典以此世界为缺陷,安得圆满如意,自求称足?今市新宅,须一年缮完,人生朝暮不可保,又岂能久居?巢林一枝,聊自足耳,安事丰屋哉!”后遇疾,沐浴右胁而逝。时盛暑,停尸七日,室中无秽气,亦履行之报也。

公沉厚寡言,内行修谨,识大体,居位谨密,不求声誉。所居湫隘,处之晏然,未尝问家事。退公终日危坐,未尝跛倚,性直谅有守。

驸马都尉石保吉求为使相,仁宗以问公,公曰:“赏典之行,须有所自。保吉因缘戚里,无攻战之劳,台席之拜,恐腾物论。”它日再三询之,执议如初,遂寝其事。及公薨数日,乃卒拜焉。公在相府,动遵诏条,不可干以私,然人有请求,无所辨明,既抑退失望,则归咎焉,公亦不介意也。

故尚书张咏尝谓人曰:“吾牓中得人最多,谨重有雅望,无如李文靖;深沉有德、镇服天下,无如王公;面折庭争,素有风采,无如寇公,当方面寄,则咏不敢辞。”

元城先生论本朝名相最得大臣体者,惟李沆丞相。或曰:“何以明之?”先生曰:“李丞相每谓人曰:“沆在政府无以补报国家,但诸处有人上利害,一切不行耳。”此大似失言,然有深意,且祖宗之时经变多矣,故所立法度极是稳便,正如老医看病极多,故用药不至孟浪杀人。且其法度不无小害,但其利多耳。后人不知,遂欲轻改,此其害所以纷纷也。李丞相每朝谒奏事毕,必以四方水旱、盗贼、不孝、恶逆之事奏闻。”上为之变色,惨然不悦。既退,同列以为非,问丞相曰:“吾侪当路,幸天下无事,丞相每奏以不美之事,以拂上意,然又皆有司常行,不必面奏之事,后告已之。”公不答。数数如此。因谓同列曰:“人主一日岂可不知忧惧也?若不知忧惧,则无所不至矣。”惟此两事最为得体。在汉之时,惟魏丞相能行此两事,以为“古今异制,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。”奏故事,诏书凡二十三事,敕掾史案事郡国,及休告,从家还至府,辄白四方异闻,或有逆贼、风雨、灾变,郡不上,相辄奏言之。此最为得宰相大体。后之为宰相者,则或不然,好逞私智,喜变祖宗之法度,欺蔽人主,恶言天下之灾异。喜变法度则纲纪乱,恶言灾异则人主骄,此大患也。

李文靖公为相,治居第于封丘门内,听事前仅容旋马。或言其太隘,公笑曰:“居第当传子孙,此为宰相听事诚隘,为太祝、奉礼听事已宽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