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之二
枢密钱宣靖公
公名若水,字淡成,河南新安人。雍熙中举进士,释褐同州观察推官,擢秘书丞,直史馆,迁知制诰、翰林学士。至道初,以右谏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,以母老求解机务,便奉养,遂以本官充集贤院学士,复判流内铨,知开封府,出知天雄军,巡抚陜西,还拜邓州观察使,知并州。薨,年四十四。
钱若水为举子时,见陈希夷于华山,希夷曰:“明日当再来。”若水如期往,见有一老僧与希夷拥地炉坐,僧熟视若水,久之,不语,以火箸画灰作“做不得”三字,徐曰:“急流中勇退人也。”若水辞去,希夷不复留。后若水登科,为枢密副使,年才四十致仕。希夷初谓若水有仙风道骨,意未决,命僧观之,僧云:“做不得,故不复留。然急流中勇退,去神仙不远矣。”僧,麻衣道者也。
钱若水为同州推官,知州性𥚹急,数以胸臆决事,不当。若水固争不能得,辄曰:“当奉陪赎铜耳。”已而果为朝廷及上司所駮,州官皆以赎论,知州愧谢,已而复然,前后如此数矣。有富民家小女奴逃亡,不知所之,奴父母讼于州,命录事参军鞫之。录事尝贷钱于富民,不获,乃劾富民父子数人共杀女奴,弃尸水中,遂失其尸。或为元谋,或从而加功,罪皆应死。富民不胜榜楚,自诬服。具上,州官审覆,无反异,皆以为得实。若水独疑之,留其狱,数日不决。录事诣若水厅事,诟之曰:“若受富民钱,欲出其死罪邪?”若水笑谢曰:“今数人当死,岂可不少留熟观其狱词邪?”留之且旬日,知州屡趣之,不能得,上下皆怪之。若水一旦诣州,屏人言曰:“若水所以留其狱者,密使人访求女奴,今得之矣。”知州惊曰:“安在?”若水因密使人送女奴于知州所,知州乃垂帘,引女奴父母问曰:“汝今见汝女,识之乎?”对曰:“安有不识也?”因从帘中推出示之,父母泣曰:“是也。”乃引富民父子,悉破械纵之,其人号泣不肯去,曰:“微使君之赐,则某灭族矣。”知州曰:“推官之赐也,非我也。”其人趣诣若水厅事,若水闭门拒之,曰:“知州自求得之,我何与焉?”其人不得入,绕垣而哭,倾家赀以饭僧,为若水祈福。知州以若水雪冤死者数人,欲为之奏论其功,若水固辞曰:“若水但求狱事正,人不冤死耳,论功非其本心也。且朝廷若以此为若水功,当置录事于何地邪?”知州叹服曰:“如此尤不可及矣。”录事诣若水叩头愧谢。若水曰:“狱情难知,偶有过误,何谢也?”于是远近翕然称之。未几,太宗闻之,骤加进擢,自幕职半岁中为知制诰,二年中为枢密副使。
钱若水为学士,太宗礼遇殊厚,尝草赐赵保忠诏云:“不斩继迁,存狡兔之三穴;潜疑光嗣,持首鼠之两端。”太宗览之甚悦,谓若水曰:“此四句正道着我意。”又与赵保吉诏有“既除手足之亲,已失辅车之势”,其辞甚美。太宗御笔批其后云:“依此诏本极好。”至今其子延年宝藏之。
李继隆与转运使卢之翰有隙,欲陷之罪,乃檄转运司,期八月出塞,令办刍粟。转运司调发方集,继隆复为檄言:“据阴阳人状,国家八月不利出师,当更取十月。”转运司遂散刍粟。既而复为檄云:“得保塞胡侦候状,言贼且入塞,当以时进军,刍粟即日取办。”是时,民输挽者适散,仓卒不可复集,继隆遂奏转运司乏军兴。太宗大怒,立召中使一人,付三函,令乘驿驰取转运使卢之翰、窦玭及某人首。丞相吕端、枢密使柴禹锡皆不敢言,惟枢密副使钱若水争之,请先推验,有状,然后行法。上大怒,拂衣起入禁中。二府皆罢,若水独留廷中不去。上既食,久之,使人侦视廷中有何人,报云:“有细瘦而长者,尚立焉。”上出,诘之曰:“尔以同州推官再期为枢密副使,朕所以擢任,以尔为贤,尔乃不才如是邪?尚留此安俟?”对曰:“陛下不知臣无状,使得待罪二府,臣当竭其愚虑,不避死亡,补益陛下,以报厚恩。李继隆外戚,贵重莫比,今陛下据其一幅奏书,诛三转运使,虽有罪,天下何由知之?鞫验事状明白,加诛亦何晚焉?献可替否,死以守之,臣之常分。臣未获死,固不敢退。”上意解,乃召吕端等,奏请如若水议,先令责状,许之。三人皆黜为行军副使。既而虏欲入塞,事皆虚诞,继隆坐罢招讨,知秦州。
诏访备边之策,若水条上五事:一择郡守,二募乡兵,三积刍粟,四革将帅,五明赏罚。钱公若水尝率众过河,号令军伍,分布行列,悉有规节,深为戍将所伏。上知之,谓左右:“朕尝见儒人谈兵,不过讲之于尊俎砚席之间,于文字则引孙、吴,述形势,皆闲暇清论可也。责之于用,则罕见有成效者。今若水亦儒人,晓武,深可嘉也。”时言者请城绥州,积兵御党项,诏公自魏乘疾传往桉,至则乞罢其役,时论韪之。上尝谓左右曰:“朕观若水风骨秀迈,才力有余,止疑其筭部蹙隘,果至大用,恐愈迫之。”其后果夭。
至道初,吕蒙正罢相,以仆射奉朝请。上谓左右曰:“人臣当思竭节以保富贵。吕蒙正前日布衣,朕擢为辅相,今退在班列寂寞,想其目穿望复位矣。”刘昌言曰:“蒙正虽骤登显贵,然其风望不为忝冒。仆射师长百僚,资望崇重,非寂寞之地,且亦不闻蒙正之郁悒也。况今岩穴高士,不求荣达者甚多,惟若臣辈,苟且官禄,不足以自重耳。”上默然。又尝言:“士大夫遭时得位,富贵显荣,岂得不竭诚以报国乎?”钱若水言:“高尚之人,固不以名位为光宠,忠正之士,亦不以穷达易志操。其或以爵禄恩遇之故而效忠于上,此中人以下者之所为也。”上然之。及刘昌言罢,上问赵镕等曰:“频见昌言否?”镕等曰:“屡见之。”上曰:“涕泣否?”曰:“与臣等谈,多至流涕。”上曰:“大率如此,当在位之时,不能悉心补职,一旦斥去,即洹澜涕泗。”若水曰:“昌言实未尝涕泣,镕等迎合上意耳。”若水因自念上待辅臣如此,盖未尝有秉节高迈、不贪名势,能全进退之道,以感动人主,遂贻上之轻鄙。将以满岁移疾,遂草章求解职,会晏驾,不果上。及今上之初年,再表逊位,乃得请。
公美风神,有器识,能断大事,事继母以孝闻。风流儒雅,善谈论,尤轻财好施,所至推诚待物,委任僚佐,总其纲领,无不称治。汲引后进,推贤重士,胸中豁如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