资治通鉴

[北宋] 司马光 撰

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八

臣司马光 奉   敕编纂

陈纪二

世祖文皇帝上

天嘉元年春正月癸丑朔,大赦,改元,齐大赦,改元乾明。 辛酉,上祀南郊。 齐高阳王湜以滑稽便辟,有宠于显祖,常在左右,执杖以挞诸王,太皇太后深衔之。及显祖殂湜有罪,太皇太后杖之百余。癸亥,卒。 辛未,上祀北郊。 齐主自晋阳还至邺。 二月乙未,高州剌史纪机自军所逃还宣城,据郡应王琳,泾令贺当迁讨平之。王琳至栅口,侯瑱督诸军出屯芜湖,相持百余日。东关春水稍长,舟舰得通。琳引合肥、巢湖之众,舳舻相次而下,军势甚盛。瑱进军虎槛洲,琳亦出船列于江西,隔洲而泊。明日合战,琳军少却,退保西岸。及夕,东北风大起,吹其舟舰并坏,没于沙中,浪大不得还浦。及旦风静,琳入浦治船,瑱等亦引军退入芜湖。周人闻琳东下,遣都督荆襄等五十二州诸军事、荆州剌史史宁将兵数万,乘虚袭郢州。孙玚婴城自守,琳闻之,恐其众溃,乃帅舟师东下,去芜湖十里而泊,击柝闻于陈军。齐仪同三司刘伯球将兵万余人助琳水战,行台慕容恃德之子子会将铁骑二千屯芜湖西岸,为之声势。丙申,瑱令军中晨炊蓐食以待之。时西南风急,琳自谓得天助,引兵直趣建康。瑱等徐出芜湖蹑其后,西南风翻为瑱用。琳掷火炬以烧陈船,皆反烧其船。瑱发拍以击琳舰,又以牛皮冒蒙冲小船以触其舰,并镕铁洒之。琳军大败,军士溺死者什二三,余皆弃船登岸走,为陈军所杀殆尽。齐步骑在西岸者,自相蹂践,并陷于芦荻泥淖中,骑皆弃马脱走,得免者什二三,擒刘伯球、慕容子会,斩获万计,尽收梁、齐军资器械。琳乘舴艋冒陈走,至湓城,欲收合离散,众无附者,乃与妻妾左右十余人奔齐。先是,琳使侍中袁泌、御史中丞刘仲威侍卫永嘉王庄,及败,左右皆散,泌以轻舟送庄,达于齐境,拜辞而还,遂来降。仲威奉庄奔齐。泌,昂之子也。樊猛及其兄毅帅部曲来降。齐葬文宣皇帝于武宁陵,庙号高祖,后改曰显祖。诏:衣冠士族、将帅战兵陷在王琳党中者,皆赦之,随材铨叙。 己亥,齐以常山王演为太师、录尚书事,以长广王湛为大司马、并省录尚书事,左仆射、平秦王归彦为司空、赵郡王睿为尚书左仆射。诏诸元良口配没入官及赐人者并纵遣。 乙巳,以太尉侯瑱都督湘、巴等五州诸军事,镇湓城。 齐显祖之丧,常山王演居禁中护丧事,娄太后欲立之而不果。太子即位,乃就朝列。以天子谅阴,诏演居东馆,欲奏之事,皆先咨决。杨愔等以演与长广王湛位地亲逼,恐不利于嗣主,心忌之。居顷之,演出归第,自是诏敕多不关预。或谓演曰:鸷鸟离巢,必有探卵之患,今日王何宜屡出?中山太守阳休之诣演,演不见。休之谓王友王晞曰:昔周公朝读百篇书,夕见七十士,犹恐不足录。王何所嫌疑,乃尔拒绝宾客!先是显祖之世,群臣人不自保,及济南王立,演谓王晞曰:一人垂拱,吾曹亦保优闲。因言:朝廷宽仁,真守文良主。晞曰:先帝时,东宫委一胡人传之。今春秋尚富,骤览万机,殿下宜朝夕先后,亲承音旨,而使他姓出纳诏命,大权必有所归。殿下虽欲守藩,其可得邪?借令得遂冲退,自审家祚得保灵长乎?演默然久之曰:何以处我?晞曰:周公抱成王摄政七年,然后复子明辟,惟殿下虑之。演曰:我何敢自比周公?晞曰:殿下今日地望,欲不为周公得邪?演不应。显祖常使胡人康虎儿保护太子,故晞言及之。齐主将发晋阳,时议谓常山王必当留守根本之地。执政欲使常山王从帝之邺,留长广王镇晋阳。既而又疑之,乃敕二王俱从至邺。外朝闻之,莫不骇愕。又敕以王晞为并州长史,演既行,晞出郊送之。演恐有觇察,命晞还城,执晞手曰:努力自慎!因跃马而出。平秦王归彦总知禁卫杨愔宣敕,留从驾五千兵于西中,阴备非常。至邺数日,归彦乃知之,由是怨愔。领军大将军可朱浑天和,道元之子也,尚帝姑东平公主,每曰:若不诛二王,少主无自安之理。燕子献谋处太皇太后于北宫,使归政皇太后。又自天保八年已来,爵赏多滥,杨愔欲加澄汰,乃先自表解开府及开封王,诸叨窃恩荣者皆从黜免。由是嬖宠失职之徒,尽归心二叔。平秦王归彦初与杨、燕同心,既而中变,尽以疏忌之迹告二王。侍中宋钦道,弁之孙也,显祖使在东宫,教太子以吏事。钦道面奏帝,称二叔威权既重,宜速去之。帝不许,曰:可与令公共详其事。愔等议出二王为剌史,以帝慈仁,恐不可所奏,乃通启皇太后,具述安危。宫人李昌仪,即高仲密之妻也。李太后以其同姓,甚相昵爱,以启示之。昌仪密启太皇太后。愔等又议不可令二王俱出,乃奏以长广王湛镇晋阳,以常山王演录尚书事,二王既拜职。乙巳,于尚书省大会百僚。愔等将赴之,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郑颐止之曰:事未可量,不宜轻脱。愔曰:吾等至诚体国,岂常山拜职有不赴之理!长广王湛旦伏家僮数十人于录尚书后室,仍与席上勋贵、贺拔仁、斛律金人相知,约曰:行酒至愔等,我各劝双杯,彼必致辞。我一曰执酒,二曰执酒,三曰何不执,尔辈即执之。及宴如之。愔大言曰:诸王反逆,欲杀忠良邪?尊天子,削诸侯,赤心奉国,何罪之有?常山王演欲缓之,湛曰:不可。于是拳杖乱殴,愔及天和、钦道皆头面血流,各十人持之。燕子献多力,头又少发,狼狈排众走出门,斛律光逐而擒之。子献叹曰:丈夫为计迟,遂至于此!使太子太保薛孤延等执颐于尚药局。颐曰:不用智者言至此,岂非命也!二王与平秦王归彦、贺拔仁、斛律金拥愔等唐突入云龙门,见都督叱利骚招之不进,使骑杀之。开府仪同三司成休宁抽刀呵演,演使归彦谕之,休宁厉声不从。归彦久为领军,素为军士所服,皆弛仗,休宁方叹息而罢。演入至昭阳殿,湛及归彦在朱华门外,帝与太皇太后并出,太皇太后坐殿上,皇太后及帝侧立。演以𫭞叩头进言曰:臣与陛下骨肉至亲,杨遵彦等欲独擅朝权,威福自己,自王公己下,皆重足屏气,共相唇齿,以成乱阶。若不早图,必为宗社之害。臣与湛为国事重,贺拔仁、斛律金惜献武皇帝之业,共执遵彦等入宫,未敢刑戮。专辄之罪,诚当万死。时庭中及两庑卫士二千余人,皆被甲待诏。武卫娥永乐武力绝伦,素为显祖所厚,叩刀仰视,帝不睨之。帝素吃讷,仓猝不知所言。太皇太后令却仗,不退,又厉声曰:奴辈即今头落!乃退。永乐内刀而泣。太皇太后因问:杨郎何在?贺拔仁曰:一眼已出。太皇太后怆然曰:杨郎何所能为,留使岂不佳邪!乃让帝曰:此等怀逆,欲杀我二子,次将及我,尔何为纵之?帝犹不能言。太皇太后怒且悲曰: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。太后拜谢。太皇太后又为太后誓,言演无异志,但欲去逼而己。演叩头不止。太后谓帝:何不安慰尔叔?帝乃曰:天子亦不敢为叔惜,况此汉辈?但匄儿命,儿自下殿去,此属任叔父处分。遂皆斩之。长广王湛以郑颐昔尝谗,己先拔其舌,截其手而杀之。演令平秦王归彦引侍卫之士向华林园,以京畿军士入守门阁,斩娥永乐于园。太皇太后临愔,丧哭曰:杨郎忠而获罪!以御金为之一眼,亲内之,曰:以表我意。演亦悔杀之。于是下诏罪状愔等,且曰:罪止一身,家属不问。顷之,复簿录五家。王晞固谏,乃各没一房,孩幼尽死,兄弟皆除名。以中书令赵彦深代杨愔总机务。鸿胪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:将涉千里,杀骐𬴊而策蹇驴,可悲之甚也!戊申,演为大丞相、都督中外诸军、录尚书事,湛为太传、京畿大都督,叚韶为大将军,平阳王淹为太尉,平秦王归彦为司徒,彭城王浟为尚书令。 江陵之陷也,长城世子昌及中书侍郎顼皆没于长安。高祖即位,屡请之于周,周人许而不遣。高祖殂,周人乃遣昌还。以王琳之难,居于安陆。琳败,昌发安陆,将济江,致书于上,辞甚不逊。上不怿,召侯安都从容谓曰:太子将至,须别求一藩为归老之地。安都曰:自古岂有被代天子!臣愚,不敢奉诏。因请自迎昌。于是群臣上表,请加昌爵命。庚戌,以昌为骠骑将军、湘州牧,封衡阳王。齐大丞相演如晋阳,既至,谓王晞曰:不用卿言,几至倾覆。今君侧虽清,终当何以处我?晞曰:殿下往时位地,犹可以名教出处;今日事势,遂关天时,非复人理所及。演奏赵郡王睿为左长史,王晞为司马。三月,甲寅,诏军国之政,皆申晋阳,禀大丞相规筭。周军初至,郢州助防张世贵举外城以应之,所失军民三千余口。周人起土山、长梯,昼夜攻之,因风纵火,烧其内城南面五十余楼。孙玚兵不满千人,身自抚循,行酒赋食,士卒皆为之死战,周人不能克。乃授玚柱国、郢州刺史,封万户郡公。玚伪许以缓之,而潜修战守之备,一朝而具。乃复拒守既。而周人闻王琳败,陈兵将至,乃解围去。玚集将佐谓之曰:吾与王公同奖梁室,勤亦至矣。今时事如此,岂非天乎!遂遣使奉表,举中流之地来降。王琳之东下也,帝征南川兵,江州刺史周迪、高州刺史黄法氍帅舟师将赴之。熊昙朗据城列舰,塞其中路,迪等与周敷共围之。琳败,昙朗部众离心,迪攻拔其城,虏男女万余口。昙朗走入村中,村民斩之,丁巳,传首建康,尽灭其族。齐军先守鲁山,戊午,弃城走,诏南豫州刺史程灵洗守之。 甲寅,置武州、沅州,以右卫将军吴明彻为武州刺史,以孙玚为湘州刺史。玚怀不自安,固请入朝,征为中领军,未拜,除吴郡太守。 壬申,齐封世宗之子孝珩为广宁王,长恭为兰陵王。 甲戌,衡阳献王昌入境,诏主书舍人缘道迎候。丙子,济江,中流陨之,使以溺告。侯安都以功进爵清远公。初。齐祖遣荥阳毛喜从安成王顼诣江陵,梁世祖以喜为侍郎,没于长安,与昌俱还,因进和亲之策。上乃使侍中周弘正通好于周。 夏四月丁亥,立皇子伯信为衡阳王,奉献王祀。 周世宗明敏有识量,晋公护惮之,使膳部中大夫李安置毒于糖,𫗰而进之,帝颇觉之。庚子,大渐,口授遗诏五百余言,且曰:朕子年幼,未堪当国。鲁公,朕之介弟,宽仁大度,海内共闻,能弘我周家,必此子也。辛丑,殂,鲁公幼有器质,特为世宗所亲爱,朝廷大事多与之参议。性深沉,有远识,非因顾问,终不辄言。世宗每叹曰: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。壬寅,鲁公即皇帝位,大赦。 五月,壬子,齐以开府仪同三司刘洪徽为尚书右仆射。 侯安都父文捍为始兴内史,卒官。上迎其母还建康,母固求停乡里。乙卯,为置东衡州,以安都从弟晓为剌史。安都子秘才九岁,上以为始兴内史,并令在乡侍养。 六月壬辰,诏葬梁元帝于江宁,车旗礼章,悉用梁典。 齐人收永安、上党二王遗骨葬之,敕上党王妃李氏还第。冯文洛尚以故意修饰诣之,妃盛列左右,立文洛于阶下,数之曰:遭难流离,以至大辱,志操寡薄,不能自尽,幸蒙恩诏,得反藩闱。汝何物奴,犹欲见侮!杖之一百,血流洒地。 秋,七月,丙辰,封皇子伯山为鄱阳王。齐丞相演以王晞儒缓,恐不允武将之意,每夜载入,昼则不与语。尝进晞密室,谓曰:比王侯诸贵,每见敦迫,言我违天不祥,恐当或有变起。吾欲以法绳之,何如?晞曰:朝廷比者疏远亲戚,殿下仓猝所行,非复人臣之事,芒刺在背,上下相疑,何由可久!殿下虽欲谦退,粃糠神器,实恐违上玄之意,坠先帝之基。演曰:卿何敢发此言,须致卿于法!晞曰:天时人事,皆无异谋,是以敢冒犯斧𨱆,抑亦神明所赞耳。演曰:拯难匡时,方俟圣哲,吾何敢私议,幸勿多言。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将出使,握晞手,使之劝进。晞以杳言告演,演曰:若内外咸有此意,赵彦深朝夕左右,何故初无一言?晞乃以事隙密问彦深,彦深曰:我比亦惊此声论,每欲陈闻,则口噤心悸。弟既发端,吾亦当昧死一披肝胆。因共劝演,演遂言于太皇太后。赵道德曰:相王不效周公辅成王,而欲骨肉相夺,不畏后世谓之篡邪?太皇太后曰:道德之言是也。未几,演又启云:天下人心未定,恐奄忽变生,须早定名位。太皇太后乃从之。八月,壬午,太皇太后下令,废齐主为济南王,出居别宫,以常山王演入纂大统,且戒之曰:勿令济南有佗也。肃宗即皇帝位于晋阳,大赦,改元皇建。太皇太后还称皇太后,皇太后称文宣皇后,宫曰昭信。乙酉,诏绍封功臣,礼赐耆老,延访直言,褒赏死事,追赠名德。帝谓王晞曰:卿何为自同外客,略不可见。自今假非局司,但有所怀,随宜作一牒,俟少隙,即径进也。因与尚书阳休之、鸿胪卿崔劼等三人,每日职务罢,并入东廊,共举录历代礼乐职官及田市征税,或不便于时而相承施用,或自古为利而于今废坠,或道德高俊,久在沉沦,或巧言眩俗,妖邪害政者,悉令详思,以渐条奏。朝晡给御食毕,景听还。帝识度沈敏,少居台阁,明习吏事,即位尤自勤励,大革显祖之弊,时人服其明而讥其细。尝问舍人裴泽在外议论得失,泽率尔对曰:陛下聪明至公,自可远侔古昔,而有识之士咸言伤细,帝王之度,颇为未弘。帝笑曰:诚如卿言。朕初临万机,虑不周悉,故致尔耳。此事安可久行,恐后又嫌疏漏。泽由是被宠遇。库狄显安侍坐,帝曰:显安,我姑之子,令序家人礼,除君臣之敬,可言我之不逮。显安曰:陛下多妄言。帝曰:何故?对曰:陛下昔见文宣以马鞭挞人,常以为非,今自行之,非妄言邪?帝握其手谢之。又使直言,对曰:陛下太细,天子乃更似吏。帝曰:朕甚知之。然无法,日久,将整之,以至无为耳。又问王晞,晞曰:显安言是也。显安,干之子也。群臣进言,帝皆从容受纳。性至孝,太后不豫,帝行不能正履,容色贬悴,衣不解带,殆将四旬。太后疾小增,即寝伏阁外,食饮药物,皆手亲之。太后尝心痛不自堪,帝立侍帷前,以爪搯掌代痛,血流出䄂。友爱诸弟,无君臣之隔,戊子,以长广王湛为右丞相,平阳王淹为太传,彭城王浟为大司马。 周军司马贺若敦帅众一万奄至武陵,武州刺史吴明彻不能拒,引军还巴陵。 江陵之陷也,巴、湘之地尽入于周,周使梁人守之。太尉侯瑱等将兵逼湘州,贺若敦将步骑救之,乘胜深入,军于湘川。九月,乙卯,周将独孤盛将水军与敦俱进。辛酉,遣仪同三司徐度将兵会侯瑱于巴丘。会秋水泛溢,盛,敦粮援断绝,分军抄掠,以供资费。敦恐瑱知其粮少,乃于营内多为土聚,覆之以米,召旁村人,阳有访问,随即遣之。瑱闻之,良以为实。敦又增修营垒,造庐舍,为久留之计,湘罗之间,遂废农业,瑱等无如之何。先是,土人亟乘轻船,载米粟鸡鸭以饷瑱军,敦患之,乃伪为土人装船,伏甲士于中。瑱军人望见,谓饷船之至,逆来争取,敦甲士出而擒之。又敦军数有叛人乘马投瑱者,敦乃别取一马,牵以趣船,令船中逆以鞭鞭之。如是者再三,马畏船不上。然后伏兵于江岸,使人乘畏船马,以招瑱军,诈云投附。瑱遣兵迎接,竞来牵马,马既畏船不上,伏兵发,尽杀之。此后实有馈饷及亡降者,瑱犹谓之诈,并拒击之。冬,十月,癸巳,瑱袭破独孤盛于杨叶洲,盛收兵登岸,筑城自保。丁酉,诏司空侯安都帅众会瑱南讨。 十一月,辛亥,齐主立妃元氏为皇后,世子百年为太子。百年时才五岁。齐主征前开府长史卢叔虎为中庶子。叔虎,柔之从叔也。帝问时务于叔虎,叔虎请伐周,曰:我强彼弱,我富彼贫,其势相悬。然干戈不息,未能并吞者,此失于不用强富也。轻兵野战,胜负难必,是胡骑之法,非万全之术也。宜立重镇于平阳,与彼蒲州相对,深沟高垒,运粮积甲。彼闭关不出,则稍蚕食其河东之地,日使穷蹙。若彼出兵,非十万以上,不足为我敌。所损粮食,咸出关中。我军士年别一代,榖食丰饶,彼来求战,我则不应。彼若退去,我乘其弊。自长安以西,民疏城远,敌兵来往,实自艰难。与我相持,农业且废。不过三年,彼自破矣。帝深善之。齐主自将击库莫奚,至天池,库莫奚出长城北遁。齐主分兵追击,获牛羊七万而还。 十二月,乙未,诏:自今孟春讫于夏首,大辟事已款者,宜且申停。 己亥,周巴陵城主尉迟宪降,遣巴州刺史侯安鼎守之。庚子,独孤盛将余众自杨叶洲潜遁。丙午,齐主还晋阳。齐主斩人于前,问王晞曰:是人应死不?晞曰:应死,但恨死不得其地耳。臣闻刑人于市,与众弃之殿廷,非行戮之所。帝改容谢曰:自今当为王公改之。帝欲以晞为侍郎,苦辞不受。或劝晞勿自疏,晞曰:我少年以来,阅要人多矣,得志少时,鲜不颠覆。且吾性实疏缓,不堪时务,人主恩私,何由可保?万一披猖,求退无地。非不好作要官,但思之烂熟耳。初齐显祖之末,榖籴踊贵。济南王即位,尚书左丞苏珍芝建议修石鳖等屯,自是淮南军防足食。肃宗即位,平州刺史嵇晔建议开督亢陂,置屯田,岁收稻粟数十万石,北境周赡。又于河内置怀义等屯,以给河南之费。自是稍止转输之劳。

二年春正月戊申,周改元保定,以大冢宰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,令五府总于天官,事无巨细,皆先断后闻。庚戌,大赦。 周主祀圜丘。 辛亥,齐主祀圜丘。壬子,禘于太庙。 周主祀方丘。甲寅,祀感生帝于南郊;乙夘,祭太社。 齐主使王琳出合肥,召募伧楚,更啚进取。合州刺史裴景徽,琳兄珉之壻也,请以私属为乡道。齐主使琳与行台左丞卢潜将兵赴之,琳沉吟不决,景徽恐事泄,挺身奔齐。齐主以琳为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杨州刺史,镇寿阳。 己巳,周主享太庙,班太祖所述六官之法。

辛未,周湘州城主殷亮降,湘州平。侯瑱与贺若敦相持日久,瑱不能制,乃借船送敦等度江。敦虑其诈,不许,报云:湘州我地,为尔侵逼,必须我归,可去我百里之外。瑱留船江岸,引兵去之。敦乃自拔北归,军士病死者什五六。武陵、天门、南平、义阳、河东、宜都郡悉平。晋公护以敦失地无功,除名为民。 二月,甲午,周主朝日于东郊。 周人以小司徒韦孝宽尝立勋于玉壁,乃置勋州于玉璧,以孝宽为刺史。孝宽有恩信,善用间谍,或齐人受孝宽金货,遥通书疏,故齐之动静,周人皆先知之。有主帅许盆以所戍城降齐,孝宽遣谍取之,俄斩首而还。离石以南生胡数为抄掠,而居于齐境,不可诛讨。孝宽欲筑城于险要以制之,乃发河西役徒十万,甲士百人,遣开府仪同三司姚岳监筑之。岳以兵少,惧不敢前。孝宽曰:计此城十日可毕。城距晋州四百余里,吾一日创手,二日敌境始知。设使晋州征兵,三日方集,谋议之间,自稽三日。计其军行,二日不到,我之隍防,足得办矣。乃令筑之。齐人果至境上,疑有大军,停留不进。其夜,孝宽使汾水以南傍介山、稷山诸村纵火。齐人以为军营,收兵自固岳卒城而还。 三月乙卯,太尉零陵壮肃公侯瑱卒。 丙寅,周改八丁兵为十二丁兵,率岁一月役。 夏四月丙子朔,日有食之。 周以少传尉迟纲为大司空。 丙午,周封愍帝子康为纪国公,皇子赟为鲁国公。赟,李后之子也。六月,乙酉,周主使御正殷不害来聘。

秋,七月,周更铸钱,文曰布泉,一当五,与五铢并行。己酉,周追封皇伯父颢为邵国公,以晋公护之子会为嗣;颢弟连为杞国公,以章导之子亮为嗣;连弟洛生为莒国公,以护之子至为嗣;追封太祖之子武邑公震为宋公,以世宗之子实为嗣。 齐主之诛杨、燕也,许以长广王湛为太弟既,而立太子百年,湛心不平。帝在晋阳,湛居守于邺。散骑常侍高元海,高祖之从孙也,留典机密,帝以领军代人库狄伏连为幽州刺史,以斛律光之弟羡为领军,以分湛权。湛留伏连,不听羡视事。先是,济南闵悼王常在邺,望气者以邺中有天子气。平秦王归彦恐济南王复立,为已不利,劝帝除之。帝乃使归彦至邺,征济南王如晋阳。湛内不自安,问计于高元海。元海曰:皇太后万福,至尊孝友异常,殿下不须异虑。湛曰:此岂我推诚之意邪?元海乞还省一夜思之。湛即留元海于后堂。元海达旦不眠,唯绕床徐步。夜漏未尽,湛遽出曰:神筭如何?元海曰:有三策,恐不堪用耳。请殿下如梁孝王故事,从数骑入晋阳,先见太后求哀,后见主上,请去兵权,以死为限,不干朝政,必保泰山之安,此上策也。不然,当具表云威权太盛,恐取谤众口,请青、齐二州刺史沈靖自居,必不招物议,此中策也。更问下,策曰:发言即恐族诛。固逼之,元海曰:济南世嫡,主上假太后令而夺之。今集文武,示以征济南之敕,执斛律丰乐,斩高归彦,尊立济南,号令天下,以顺讨逆,此万世一时也。湛大悦。然性怯,狐疑未能用,使术士郑道谦等卜之,皆曰:不利举事,静则吉。有林虑令潘子密晓占候,潜谓湛曰:宫车当晏驾,殿下为天下主。湛拘之于内以候之。又令巫觋卜之,多云:不须举兵,自有大庆。湛乃奉诏,令数百骑送济南王至晋阳。九月,帝使人酖之,济南王不从,乃扼杀之。帝寻亦悔之。 冬,十月,甲戌朔,日有食之。丙子,齐以彭城王浟为太保,长乐王尉粲为太尉。 齐肃宗出畋,有兔惊马,坠地绝肋。娄太后视疾,问济南所在者三,齐主不对。太后怒曰:杀之邪!不用吾言,死其宜矣!遂去不顾。十一月,甲辰,诏以嗣子冲眇,可遣尚书右仆射赵郡王睿谕旨,征长广王湛统兹大宝。又与湛书曰:百年无罪,女可以乐处置之,勿效前人也。是日,殂于晋阳宫。临终,言恨不见太后山陵。

颜之推论曰:孝昭天性至孝,而不知忌讳,乃至于此,良由不学之所为也。赵郡王睿先使黄门侍郎王松年驰至邺,宣肃宗遗命,湛犹疑其诈,使所亲先诣殡所,发而视之,使者复命,湛喜,驰赴晋阳,使河南王孝瑜先入宫,改易禁卫。癸丑,世祖即皇帝位于南宫,大赦,改元大宁, 周人许归。安成王顼使司会上士京兆杜杲来聘,上悦即遣使报之,并赂以黔中地及鲁山郡。 齐以彭城王浟为太师、录尚书事,平秦王归彦为太传,尉粲为大保,平阳王淹为太宰,博陵王济为太尉,叚韶为大司马,丰州刺史娄睿为司空,赵郡王睿为尚书令,任城王湝为尚书左仆射,并州刺史斛律光为右仆射。娄睿,韶之兄子也。立太子百年为乐陵王。 丁巳,周主畋于岐阳;十二月,壬午,还长安。 太子中庶子余姚虞荔、御史中丞孔奂以国用不足,奏立煮海盐赋及榷酤之科,诏从之。 初高祖以帝女丰安公主妻留异之子贞臣,征异为南徐州刺史,异迁延不就。帝即位,复以异为缙州刺史,领东海太守。异屡遣其长史王澌入朝,澌每言朝廷虚弱,异信之,虽外示臣节,恒怀两端。与王琳自鄱阳信安岭潜通,使往来。琳败,上遣左卫将军沈恪代异,实以兵袭之。异出军下淮以拒恪,恪与战而败,退还钱塘,异复上表逊谢。时众军方事湘、郢,乃降诏书慰谕,且羁縻之。异知朝廷终将讨己,乃以兵戍下淮及建德,以备江路。丙午,诏司空、南徐州刺史侯安都讨之。三年春正月乙亥,齐主至邺。辛巳,祀南郊。壬午,享太庙。丙戌,立妃胡氏为皇后,子纬为皇太子。后,魏兖州刺史安定胡延之之女也。戊子,大赦。 己亥,以冯翊王润为尚书左仆射。 周凉景公贺兰祥卒。 壬寅,周人凿河渠于蒲州,龙首渠于同州。 丁未,周以安成王顼为柱国大将军,遣杜果送之南

归。 辛亥,上祀南郊,以胡公配天。二月,辛酉,祀北郊。 闰月丁未,齐以太宰、平阳王淹为青州刺史,太传、平秦王归彦为太宰、冀州刺史。归彦为肃宗所厚,恃势骄盈,陵侮贵戚。世祖即位,侍中、开府仪同三司高元海、御史中丞毕义云、黄门郎高乾和数言其短,且云:归彦威权震主,必为祸乱。帝亦寻其反复之迹,渐忌之。伺归彦还家,召魏收于帝前作诏草,除归彦冀州,使乾和缮写昼日,仍敕门司不听归彦辄入宫。时归彦緃酒为乐,经宿不知,至明欲参,至门知之,大惊而退。及通名谢,敕令早发,别赐钱帛等物甚厚。又敕督将悉送至清阳宫,拜辞而退,莫敢与语,唯赵郡王睿与之久语,时无闻者。帝之为长广王也,清都和士开以善握槊、弹琵琶有宠,辟为开府行参军。及即位,累迁给事黄门侍郎。高元海、毕义云、高乾和皆疾之,将言其事。士开乃奏元海等交结朋党,欲擅威福。乾和由是被疏。义云纳赂于士开,得为兖州剌史。 帝征江州剌史周迪出镇湓城,又征其子入朝。迪、趑且顾望,并不至。其余南江酋帅,私署令长,多不受召,朝廷未暇致讨,但羁縻之。豫章太守周敷独先入朝,进号安西将军,给鼓吹一部,赐以女妓金帛,令还豫章。迪以敷素出己下,深不平之,乃阴与留异相结,遣其弟方兴将兵袭敷,敷与战,破之。又遣其兄子伏甲船中,诈为贾人,欲袭湓城。未发,事觉,寻阳太守监江州事晋陵华皎遣兵逆击之,尽获其船仗。上以闽州刺史陈宝应之,父为光禄大夫,子女皆受封爵,命宗正编入属籍,而宝应以留异女为妻,阴与异合。虞荔弟寄流寓闽中,荔思之成疾,上为荔征之,宝应留不遣。寄、尝从容讽以逆顺,宝应辄引它语以乱之。宝应尝使人读汉书,卧而听之,至蒯通说韩信曰:相君之背,贵不可言。蹶然起坐,曰:可谓智士。寄曰:通一说,杀三士,何足称智!岂若班彪王命!识所归乎!寄知宝应不可谏,恐祸及己,乃着居士服,居东山寺,阳称足疾宝应,使人烧其屋,寄安卧不动。亲近将扶之出,寄曰:吾命有所悬,避将安往!纵火者自救之。 乙夘,齐以任城王湝为司徒。 齐扬州刺史行台王琳数欲南侵,尚书卢潜以为时事未可。上遣移书寿阳,欲与齐和亲。潜以其书奏齐朝,仍上启,且请息兵。齐主许之,遣散骑常侍崔瞻来聘,且归南康愍王昙朗之丧。琳由是与潜有隙,更相表列。齐主征琳赴邺,以潜为扬州刺史,领行台尚书。瞻,㥄之子也。 梁末丧乱,铁钱不行,民间私用鹅眼钱。甲子,改铸五铢钱,一当鹅眼之十。 后梁主安于俭素,不好酒色,虽多猜忌,而抚将

士有恩。以封疆𥚹隘,邑居残毁,干戈日用,郁郁不得志,疽发背而殂。葬平陵,谥曰宣皇帝,庙号中宗。太子岿即皇帝位,改元天保,尊龚太后为太皇太后,王后为皇太后,母曹贵嫔为皇太妃。三月,丙子,安成王顼至建康,诏以为中书监、中卫将军。上谓杜杲曰:家弟今蒙礼遣,实周朝之惠。然鲁山不返,亦恐未能及此。杲对曰:安成,长安一布衣耳,而陈之介弟也,其价岂止一城而已哉!本朝敦睦九族,恕己及物,上遵太祖遗旨,下思继好之义,是以遣之南归。今乃云以寻常之土易骨肉之亲,非使臣之所敢闻也。上甚惭,曰:前言戏之耳,待杲之礼有加焉。顼妃柳氏及子叔宝犹在穰城,上复遣毛喜如周请之,周人皆归之。 丁丑,以安右将军吴明彻为江州刺史,督高州刺史

黄法氍、豫章太守周敷共讨周迪。 甲申,大赦。 留异始谓台军必自钱塘上既,而侯安都步由诸暨出永康。异大惊,奔桃枝岭,于岩口竖栅以拒之。安都为流矢所中,血流至踝,乘𬛼指麾,容止不变,因其山势,迮而为堰,会潦水涨满,安都引船入堰,起楼舰与异城等,发拍碎其楼堞。异与其子忠臣脱身奔晋安,依陈宝应安都,虏其妻及余子,尽收铠仗而还。异党向文政据新安,上以贞毅将军程文季为新安太守,帅精甲三百,径往攻之。文政战败,遂降。文季,灵洗之子也。 夏,四月,辛丑,齐武明娄太后殂,齐主不改,服绯袍如故。未几,登三台,置酒作乐,宫女进白袍,帝投诸台下。散骑常侍和士开请止乐,帝怒,挝之。乙巳,帝遣使来聘 齐青州上言河水清,齐主遣使祭之,改元河清。 先是,周之群臣受封爵者,皆未给租赋,癸亥,始

诏柱国等贵臣邑户,听寄食佗县。 五月,庚午,周大赦。 己丑,齐以右仆射斛律光为尚书令。壬辰,周以柱

国杨忠为大司空。六月,己亥,以柱国、蜀国公尉迟迥为大司马。 秋,七月,己丑,纳太子妃王氏,金紫光禄大夫周之女也。 齐平秦王归彦至冀州,内不自安,欲待齐主如晋阳,乘虚入邺。其郎中令吕思礼告之,诏大司马叚韶、司空娄睿讨之。归彦于南境置私驿,闻大军将至,即闭城拒守,长史宇文仲鸾等不从,皆杀之。归彦自称大丞相,有众四万。齐主以都官尚书封子绘,冀州人,祖父世为本州刺史,得人心,使乘传至信都巡城,谕以祸福,吏民降者相继,城中动静,大小皆知之。归彦登城大呼云:孝昭皇帝初崩,六军百万,悉在臣手,投身向邺,奉迎陛下。当时不反,今日岂反邪?正恨高元海、毕义云、高乾和诳惑圣上,疾忌忠良,但为杀此三人,即临城自刎。既而城破,单骑北走,至交津,获之,锁送邺。乙巳,载以露车,衔木面䌸、刘桃枝临之,以刃击鼓随之,并其子孙十五人皆弃市。命封子绘行冀州事。齐主知归彦前譛清河王岳,以归彦家良贱百口赐岳家,赠岳太师。丁酉,以段韶为太传,娄睿为司徒,平阳王淹为太宰,斛律光为司空,赵郡王睿为尚书令,河间王孝琬为左仆射。 癸亥,齐主如晋阳。 上遣使聘齐。 九月,戊辰朔,日有食之。 以侍中、都官尚书到仲举为尚书右仆射、丹阳尹。仲举,漑之弟子也。吴明彻至临川,攻周迪,不能克。丁亥,诏安成王顼代之。 冬,十月,戊戌,诏以军旅费广,百姓空虚,凡供乘舆、饮食、衣服及宫中调度,悉从减削,至于百司,宜亦思省约。 十一月,丁卯,周以赵国公招为益州总管。丁丑,齐遣兼散骑常侍封孝琰来聘。 十二月,丙辰,齐主还邺。齐主逼通昭信李后,曰:若不从我,我杀尔儿!后惧,从之,既而有娠。太原王绍德至阁,不得见,愠曰:儿岂不知邪?姊腹大,故不见儿。后大惭,由是生女不举。帝横刀诟曰:杀我女,我何得不杀尔儿!对后以刀环筑杀绍德。后大哭,帝愈怒,裸后,乱挝之,后号天不已。帝命盛以绢囊,流血淋漉,投诸渠水,良久乃苏。犊车载送妙胜为尼。

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