资治通鉴

[北宋] 司马光 撰

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九

臣司马光 奉   敕编集

陈纪三

世祖文皇帝下

天嘉四年春正月,齐以太子少传魏收兼尚书右仆射。时齐主终日酣饮,朝事专委侍中高元海。元海庸俗,帝亦轻之,以收才名素盛,故用之。而收畏懦避事,寻坐阿纵除名。兖州刺史毕义云作书与高元海,论叙时事,元海入宫,不觉遗之,给事中李孝贞得而奏之。帝由是疏元海,以孝贞兼中书舍人,征义云还朝。和士开复譛元海。帝以马鞭箠元海六十,责曰:汝昔教我反,以弟反兄,几许不义!以邺城兵抗并州,几许无智!出为兖州刺史。甲申,周迪众溃,脱身逾岭,奔晋安,依陈宝应。官军克临川,获迪妻子,宝应以兵资迪,留异又遣其子忠臣随之。虞寄与宝应书,以十事谏之曰:自天厌梁德,英雄互起,人人自以为得之,然夷凶翦乱,四海乐推者,陈氏也,岂非历数有在,惟天所授乎?一也。以王琳之强,侯瑱之力,进足以摇荡中原,争衡天下,退足以屈强江外,雄张偏隅。然或命一旅之师,或资一士之说,琳则瓦解冰泮,投身异域;瑱则厥角稽颡,委命阙廷。斯又天假之威而除其患,二也。今将军以藩戚之重,东南之众,尽忠奉上,戮力勤王,岂不勋高窦融,宠过吴芮,析圭判野,南面称孤乎?三也。圣朝弃瑕忘过,宽厚得人,至于余孝顷、潘纯佗、李孝钦、欧阳𬱟等,悉委以心腹,任以爪牙,胸中豁然,曾无纤芥。况将军衅非张绣,罪异毕谌,当何虑于危亡,何失于富贵?四也。方今周、齐邻睦,境外无虞,并兵一向,匪朝伊夕,非刘、项竞逐之机,楚、赵连从之势,何得雍容高拱,坐论西伯哉?五也。且留将军狼顾一隅,亟经摧衄,声实亏丧,胆气衰沮,其将帅首鼠两端,唯利是视,孰能被坚执锐,长驱深入,系马埋轮,奋不顾命,以先士卒者乎?六也。将军之强,孰如侯景?将军之众,孰如王琳?武皇灭侯景于前,今上摧王琳于后,此乃天时,非复人力。且兵革已后,民皆厌乱,其孰能弃坟墓,捐妻子,出万死不顾之计,从将军于白创之间乎?七也。历观前古,子阳、季孟,倾覆相寻,余善、右渠,危亡继及,天命可畏,山川难恃,况将军欲以数郡之地,当天下之兵,以诸侯之资,拒天子之命,强弱逆顺,可得侔乎?八也。且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不爱其亲,岂能及物?留将军身縻国爵,子尚王姬,犹且弃天属而弗顾,背明君而孤立,危亡之日,岂能同忧共患,不背将军者乎?至于师老力屈,惧诛利赏,必有韩智、晋阳之谋,张、陈、井陉之势,九也。北军万里远斗,锋不可当,将军自战其地,人多顾后,众寡不敌,将帅不侔,师以无名而出,事以无机而动,以此称兵,未知其利,十也。为将军计,莫若绝亲留氏,遣子入质,释甲偃兵,一遵诏旨。方今藩维尚少,皇子幼冲,凡预宗枝,皆蒙宠树,况以将军之地,将军之才,将军之名,将军之势,而克修藩服,北面称臣,宁与刘泽同年而语其功业哉!寄感恩怀服,不觉狂言,斧钺之诛,其甘如荠。宝应览书大怒。或谓宝应曰:虞公病势渐笃,言多错谬。宝应意乃小释。亦以寄民望,故优容之。 周梁躁公侯莫陈崇从周主如原州,帝夜还长安,人窃怪其故,崇谓所亲曰:吾比闻术者言,晋公今年不利,车驾今忽夜还,不过晋公死耳。或发其事,乙酉,帝召诸公于大德殿,面责崇,崇惶恐谢罪。其夜,冢宰护遣使将兵就崇第,逼令自杀,葬如常仪。 壬辰,以高州剌史黄法氍为南徐州刺史、临川太守周敷为南豫州剌史。 周主命司宪大夫拓拔迪造大律十五篇,二月,庚子,颁行之。其制罪:一曰杖刑,自十五至五十;二曰鞭刑,自六十至百;三曰徒刑,自一年至五年;四曰流刑,自二千五百里至四千五百里;五曰死刑,罄、绞、斩、枭、裂、凡二十五等。 庚戌,以司空、南徐州剌史侯安都为江州刺史。 辛酉,周诏:大冢宰晋国公,亲则懿昆,任当元辅,自今诏诰及百司文书,并不得称公名。护抗表固让。 三月,乙丑朔,日有食之。 齐诏司空斛律光督步骑二万,筑勋掌城于轵关,仍筑长城二百里,置十二戍。 丙戌,齐以兼尚书右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。

夏,四月,乙未,周以柱国达奚武为太保。 周主将视学,以太传、燕国公于谨为三老。谨上表固辞,不许,仍赐以延年杖。戊午,帝幸太学。谨入门,帝迎拜于门屏之间,谨答拜。有司设三老席于中楹,南面。太师护升阶设几,谨升席,南面凭几而坐。大司马豆卢宁升阶,正舄。帝升阶,立于斧扆之前,西面。有司进馔,帝跪设酱豆,亲为之袒割。谨食毕,帝亲跪授爵以酳。有司撤讫,帝北面立而访道。谨起立于席后,对曰:木受绳则正,后从谏则圣。明王虚心纳谏,以知得失,天下乃安。又曰:去食去兵,信不可去,愿陛下守信勿失。又曰:有功必赏,有罪必罚,则为善者日进,为恶者日止。又曰:言行者,立身之基。愿陛下三思而言,九虑而行,勿使有过。天子之过,如日月之食,人莫不知,愿陛下慎之。帝再拜受言:谨答拜。礼成而出。 司空侯安都恃功骄横,数聚文武之士,骑射赋诗,斋中宾客,动至千人。部下将帅,多不遵法度,检问收摄,辄奔归安都。上性严整,内衔之,安都弗之觉。每有表启,封讫,有事未尽,开封自书之云又启某事。及侍宴酒酣,或箕踞倾倚。尝陪乐游园褉饮,谓上曰:何如作临川王时?上不应。安都再三言之,上曰:此虽天命,抑亦明公之力。宴讫,启借供帐水饰,欲载妻妾于御堂宴饮。上虽许之,意甚不怿。明日,安都坐于御座,宾客居群臣位,称觞上寿。会重云殿灾,安都帅将士带甲入殿,上甚恶之,阴为之备。及周迪反,朝议谓当使安都讨之,而上更使吴明彻,又数遣台使案问安都部下,检括亡叛。安都遣其别驾周弘实自托于舍人蔡景历,并问省中事。景历录其状具奏之,因希旨称安都谋反。上虑其不受召,故用为江州。五月,安都自京口还建康,部伍入于石头。六月,帝引安都宴于嘉德殿,又集其部下将帅,会于尚书朝堂,于坐收安都,囚于嘉德西省,又收其将帅,尽夺马仗而释之。因出蔡景历表以示于朝,乃下诏暴其罪恶,明日赐死,宥其妻子,资给其丧初。高祖在京口,尝与诸将宴,杜僧明、周文育、侯安都为寿,各称功伐。高祖曰:卿等悉良将也,而并有所短。杜公志大而识暗,狎于下而骄于上;周侯交不择人,而推心过差;侯郎傲诞而无厌,轻佻而肆志,并非全身之道。卒皆如其言。 乙夘,齐主使兼散骑常侍崔子武来聘。 齐侍中、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有宠于齐主,外朝视事,或在内宴赏,须臾之间,不得不与士开相见;或累日不归,一日数入;或放还之后,俄顷即追,未至之间,连骑督趣。奸謟百端,宠爱日隆,前后赏赐,不可胜纪。每侍左右,言辞容止,极诸鄙亵,以夜继昼,无复君臣之礼。尝谓帝曰:自古帝王,尽为灰土,尧、舜、桀、纣,竟复何异!陛下宜及少壮,极意为乐,纵横行之,一日取快,可敌千年。国事尽付大臣,何虑不办,无为自勤约也。帝大悦。于是委赵彦深掌官爵,元文遥掌财用,唐邕掌外骑兵,信都冯子琮、胡长粲掌东宫。帝三四日一视朝,书数字而已,略无所言,须臾罢入。长粲,僧敬之子也。帝使士开与胡后握槊,河南康献王孝瑜谏曰:皇后天下之母,岂可与臣下接手!孝瑜又言:赵郡王睿,其父死于非命,不可亲近。由是睿及士开共譛之。士开言孝瑜奢僭,睿言山东唯闻有河南王,不闻有陛下。帝由是忌之。孝瑜窃与尔朱御女言,帝闻之大怒。庚申,顿饮孝瑜酒三十七杯。孝瑜体肥大,腰带十围,帝使左右娄子彦载以出,酖之于车。至西华门,烦躁投水而绝。赠太尉、录尚书事。诸侯在宫中者,莫敢举声,唯河间王孝琬大哭而出。 秋,七月,戊辰,周主幸原州。 八月,辛丑,齐以三台宫为大兴圣寺。 九月,壬戌,广州刺史阳山穆公欧阳𬱟卒,诏其子纥袭

父爵位。 甲子,周主自原州豋陇,周迪复越东兴岭为寇。辛未,诏护军章昭达将兵讨之。丙戌,周主如同州 初。周人欲与突厥木杆可汗连兵伐齐,许纳其女为后,遣御伯大夫杨荐及左武伯太原王庆往结之。齐人闻之,惧,亦遣使求昏于突厥,赂遗甚厚。木杆贪齐弊重,欲执荐等送齐。荐知之,责木杆曰:太祖昔与可汗共敦邻好,蠕蠕部落数千来降,太祖悉以付可汗使者,以快可汗之意。如何今日遽欲背恩忘义,独不愧鬼神乎?木杆惨然良久曰:君言是也,吾意决矣。当相与共平东贼,然后送女。荐等复命。公卿请发十万人击齐,柱国杨忠独以为得万骑足矣。戊子,遣忠将步骑一万,与突厥自北道伐齐。又遣大将军达奚武帅步骑三万自南道出平阳,期会于晋阳。 冬,十一月,辛酉,章昭达大破周,脱身潜窜山谷,民相与匿之,虽加诛戮,无肯言者。 十二月,辛卯,周主还长安。 丙申,大赦。 章昭达进军度岭,趣建安,讨陈宝应。诏益州剌史余孝顷督会稽、东阳、临海、永嘉诸军自东道会之。 是岁,初祭始兴昭烈王于建康,用天子礼。 周杨忠拔齐二十余城,齐人守陉岭之隘,忠击破之。突厥木杆、地头、步离三可汗以十万骑会之。己丑,自恒州三道俱入。时大雪数旬,南北千余里,平地数尺。齐主自邺倍道赴之,戊午,至晋阳。斛律光将步骑三万屯平阳。己未,周师及突厥逼晋阳,齐主畏其强,戎服率宫人东走欲避之。赵郡王睿、河间王孝琬叩马谏,孝琬请委睿部分,必得严整,帝从之,命六军进止,皆取睿节度,而使并州剌史段韶总之。

五年春正月庚申朔,齐主登北城,军容甚整。突厥咎周人曰:尔言齐乱,故来伐之。今齐人眼中亦有铁,何可当耶?周人以步卒为前锋,从西山下,去城二里许,诸将咸欲逆击之,段韶曰:步卒力势,自当有限,今积雪既厚,逆战非便,不如陈以待之。彼劳我逸,破之必矣。既至齐,悉其锐兵鼓噪而出。突厥震骇,引上西山,不肯战,周师大败而还。突厥引兵出塞,纵兵大掠,自晋阳以往七百余里,人畜无遗叚。韶追之,不敢逼。突厥还至陉岭,冻滑,乃铺毡以度,胡马寒瘦,膝已下皆无毛,比至长城,马死且尽,截槊杖之以归。达奚武至平阳,未知忠退,斛律光与书曰:鸿鹄已翔于寥廓,罗者犹视于沮泽。武得书亦还。光逐之,入周境,获二千余口而还。光见帝于晋阳,帝以新遭大寇,抱光头而哭。任城王湝进曰:何至于此!乃止。初,齐显祖之世,周人常惧齐兵西度,每至冬月,守河椎冰。及世祖即位,嬖幸用事,朝政渐紊,齐人椎冰以备周兵之逼。斛律光忧之,曰:国家常有吞关陇之志,今日至此,而唯玩声色乎! 辛巳,上祀北郊。 二月,庚寅朔,日有食之。 初,齐显祖命群官刊定魏麟趾格为齐律,久而不成。时军国多事,决狱罕依律文,相承谓之变法从事。世祖即位,思革其弊,乃督修律令者,至是而成。律十二篇,令四十卷。其刑名有五:一曰死,重者𮝹之,次枭首,次斩,次绞;二曰流,投边裔为兵;三曰刑,自五岁至一岁;四曰鞭,自百至四十;五曰杖,自三十至十凡。十五等。其流内官及老小阉痴并过失应赎者,以绢代金。三月,辛酉,班行之,因大赦。是后为吏者始守法令,又敕仕门子弟常讲习之,故齐人多晓法。又令民十八受田,输租调,二十充兵,六十免力役,六十六还田,免租调。一夫受露田八十亩,妇人四十亩,奴婢依良人,牛受六十亩。大率一夫一妇调绢一匹,绵八两,垦租两石,义租五斗;奴婢准良人之半;牛调二尺,垦租一斗,义租五升。垦租送台,义租送郡,以备水旱。 己巳,齐群盗田子礼等数十人,共劫太师彭城景思王浟为主,诈称使者,径向浟第,至内室称敕,牵浟上马,临以白刃,欲引向南殿。浟大呼不从,盗杀之。 庚辰,周初令百官执笏。 齐以斛律光为司徒,武兴王普为尚书左仆射。普,归彦之兄子也。甲申,以冯翊王润为司空。 夏,四月,辛夘,齐主使兼散骑常侍皇甫亮来聘。 庚子,周主遣使来聘。 癸卯,周以邓公河南窦炽为大宗伯。五月,壬戌,封世宗之子贤为毕公。 甲子,齐主还邺。 壬午,齐以赵郡王睿为录尚书事,前司徒娄睿为太尉。甲申,以叚韶为太师。丁亥,以任城王湝为大将军。 壬辰,齐主如晋阳。 周以太保达奚武为同州剌史。 六月,齐主杀乐陵王百年。时白虹围日再重,又横贯而不达,赤星见。齐主欲以百年厌之,会博陵人贾德胄教百年书,百年尝作数敕字,德胄封以奏之。帝发怒,使召百年。百年自知不免,割带玦留与其妃斛律氏,见帝于凉风堂,使百年书敕字,验与德胄所奏相似,遣左右乱捶之,又令曳之,绕堂行且捶,所过血皆遍地,气息将尽,乃斩之,弃诸池,池水尽赤。妃把玦哀号,不食月余,亦卒。玦犹在手,拳不可开,其父光自擘之,乃开。 庚寅,周改御伯为纳言。初,周太祖之从贺拔岳在关中也,遣人迎晋公护于晋阳。护母阎氏及周主之姑皆留晋阳,齐人以配中山宫。及护用事,遣间使入齐求之,莫知音息。齐遣使者至玉璧,求通互市。护欲访求母、姑,使司马下大夫尹公正至玉璧,与之言,使者甚悦。勋州剌史韦孝宽获关东人,复纵之,因致书为言西朝欲通好之意。是时,周人以前攻晋阳不得志,谋与突厥再伐齐。齐主闻之,大惧,许遣护母西归,且求通好,先遣其姑归。 秋,八月,丁亥朔,日有食之。 周遣柱国杨忠将兵会突厥伐齐,至北河而还。 戊子,周以齐公宪为雍州牧,宇文贵为大司徒。九月,丁巳,以卫公直为大司马。追录佐命元功,封开府仪同三司、陇西公李昞为唐公,太驭中大夫长乐公若干凤为徐公。昞,虎之子;凤,惠之子也。乙丑,齐主封其子绰为南阳王,俨为东平王。俨,太子之母弟也。 突厥寇齐幽州,众十余万入长城,大掠而还。 周皇姑之归也,齐主遣人为晋公护母作书,言护幼时数事,又寄其所著锦袍以为信验,且曰:吾属千载之运,逢大齐之德,矜老开恩,许得相见。禽兽草木,母子相依,吾有何罪,与汝分离?今复何福,还望见汝?言此悲喜,死而更苏。世间所有,求皆可得。母子异国,何处可求?假汝贵极王公,富过山海,有一老母,八十之年,飘然千里,死亡旦夕,不得一朝𫏐见,不得一日同处,寒不得汝衣,饥不得汝食,汝虽穷荣,极盛光耀,世吾何益?吾今日之前,汝既不得申其供养,事往何论?今日以后,吾之残命,唯系于汝。尔戴天履地,中有鬼神,勿云冥昧,而可欺负。护得书,悲不自胜,复书曰:区宇分崩,遭遇灾祸,违离膝下,三十五年,受形禀气,皆知母子,谁同萨保?如此不孝子,为公侯,母为俘隶,暑不见母暑,寒不见母寒,衣不知有无,食不知饥饱,泯如天地之外,无由暂闻,分怀冤酷,终此一生。死若有知,冀奉见于泉下耳。不谓齐朝解网,惠以德音,磨敦四姑,并许矜放。初闻此旨,魂爽飞越,号天叩地,不能自胜。齐朝霈然之恩,既已沾洽。有家有国,信义为本,伏度来期,已应有日,一得奉见慈颜,永毕生愿,生死肉骨,岂过今恩,负山载岳,未足胜荷。齐人留护母使,更与护书,邀护重报,往返再三。时叚韶拒突厥军于塞下,齐主遣黄门徐世荣乘传赍周书问韶,韶以周人反复,本无信义,比晋阳之役,其事可知。护外托为相,其实主也。既为母请和,不遣一介之使,若据移书,即送其母,恐示之以弱,不如且外许之,待和亲坚定,然后遣之未晚。齐主不听,即遣之。阎氏至周,举朝称庆,周主为之大赦。凡所资奉,穷极华盛。每四时伏腊,周主帅诸亲戚行家人之礼,称觞上寿。 突厥自幽州还,留屯塞北,更集诸部兵,遣使告周,欲与共击齐如前约。闰月,乙巳,突厥寇齐幽州晋公护新得其母,未欲伐齐,又恐负突厥约,更生边患,不得已,征二十四军及左右厢散、隶秦、陇、巴、蜀之兵并羌、胡内附者,凡二十万人。 冬,十月,甲子,周主授护斧钺于庙庭;丁卯,亲劳军于沙苑。癸酉,还宫。护军至潼关,遣柱国尉迟迥帅精兵十万为前锋,趣洛阳,大将军权景宣帅山南之兵趣悬瓠,少师杨檦出轵关, 周迪复出东兴,宣城太守钱肃镇东兴,以城降迪。吴州剌史陈详将兵击之,详兵大败,迪众复振。南豫州剌史西丰脱知周敷帅所部击之,至定川,与迪对垒。迪绐敷曰:吾昔与弟戮力同心,岂规相害!今愿伏罪还朝,因弟披露心腑,先乞挺身共盟。敷许之,方登坛,为迪所杀, 陈宝应据建安、晋安二郡,水陆为栅,以拒章昭达。昭达与战不利,因据上流,命军士伐木为筏,施拍其上。会大雨江涨,昭达放筏冲宝应水栅,尽坏之。又出兵攻其步军,方合战,上遣将军余孝顷自海道适至,并力乘之。十一月己丑,宝应大败,逃至莆口,谓其子曰:早从虞公计,不至今日。昭达追擒之,并擒留异及其族党,送建康,斩之。异子贞臣以尚主得免。宝应、宾客皆死。上闻虞寄尝谏宝应命,昭达礼遣诣建康。既见,劳之曰:管宁无恙。以为衡阳王掌书记。 周晋公护进屯弘农。甲午,尉迟迥围洛阳,雍州牧齐公宪、同州剌史达奚武、泾州总管王雄军于邙山。 戊戌,齐主使兼散骑常侍刘逖来聘。 初。周杨檦为召州剌史。镇捍东境二十余年,数与齐战,未尝不捷,由是轻之。既出轵关独引兵深入,又不设备。甲辰,齐太尉娄睿将兵奄至,大破檦军,𢷋遂降。齐权景宣围悬瓠。十二月,齐豫州道行台、豫州刺史太原王士良、永州剌史萧世怡并以城降之。景宣使开府郭彦守豫州,谢彻守永州,送士良、世怡及降卒千人于长安。周人为土山地道以攻洛阳,三旬不克。晋公护命诸将堑断河阳路,遏齐救兵,然后同攻洛阳。诸将以为齐兵必不敢出,唯张斥候而己。齐遣兰陵王长恭、大将军斛律光救洛阳,畏周兵之强,未敢进。齐主召并州剌史叚韶谓曰:洛阳危急,今欲遣王救之,突厥在北,复须镇御,如何?对曰:北虏侵边,事等疥癣。今西邻𬮭逼,乃腹心之病,请奉诏南行。齐主曰:朕意亦尔。乃令韶督精骑一千发晋阳。丁巳,齐主亦自晋阳赴洛阳。 己未,齐太宰、平阳靖翼王淹卒。 叚韶自晋阳行五日,济河,会连日阴雾。壬戌,韶至洛阳,帅帐下三百骑与诸将登邙阪,观周军形势,至大和谷,与周军遇。韶即驰告诸营,追集骑士,结陈以待之。韶为左军,兰陵王长恭为中军,斛律光为右军。周人不意其至,皆恟惧。韶遥谓周人曰:汝宇文护才得其母,遽来为寇,何也?周人曰:天遣我来,有何可问?韶曰:天道赏善罚恶,当遣汝送死来耳。周人以步兵在前,上山逆战。韶且战且却以诱之,待其力弊,然后下马击之。周师大败,一时瓦解,投坠溪谷死者甚众。兰陵王长恭以五百骑突入周军,遂至金墉城下。城上人弗识长恭,免胄示之,面乃下弩手救之。周师在城下者,亦解围遁去,委弃营幕。自邙山至榖水三十里中,军资器械,弥满川泽,唯齐公宪、达奚武及庸忠公王雄在后,勒兵拒战。王雄驰马冲斛律光陈,光退走,雄追之,光左右皆散,惟余一奴一矢。雄按槊不及光者丈余,谓光曰:吾惜尔不杀,当生将尔见天子。光射雄中额,雄抱马走,至营而卒,军中益惧。齐公宪拊循督劢,众心小安,至夜收军,宪欲待明更战,达奚武曰:洛阳军散,人情震骇,若不因夜速还,明日欲归不得。武在军久,备见形势。公少年未经事,岂可以数营士卒委之虎口乎!乃还。权景宣亦弃豫州走。丁卯,齐主至洛阳,己巴,以段韶为太宰,斛律光为太尉,兰陵王长恭为尚书令。壬申,齐主如虎牢,遂自滑台如梨阳。丙子,至邺。杨忠引兵出沃野,应接突厥,军粮不给,诸军忧之,计无所出。忠乃招诱稽胡,酋长咸在坐,诈使河州剌史王杰勒兵鸣鼓而至,曰:大冢宰已平洛阳,欲与突厥共讨稽胡之不服者。坐者皆惧,忠慰谕而遣之。于是诸胡相帅馈输,车粮填积。属周师罢归,忠亦还晋。公护本无将,略是行也,又非本心,故无功。与诸将稽首谢罪,周主慰劳罢之。是岁,齐、山东大水,饥死者不可胜计。 宕昌王梁弥定屡寇周边,周大将军田弘讨灭之,以其地置宕州。

六年春正月癸卯,齐以任城王湝为大司马。 齐主如晋阳。 二月辛丑,周遣陈公纯、许公贵、神武公窦毅、南阳公杨荐等备皇后仪卫行殿,并六宫百二十人,诣突厥可汗牙帐逆女。毅,炽之兄子也。 丙寅,周以柱国、安武公李穆为大司空,绥德公陆通为大司寇。 壬申,周主如歧州。 夏,四月,甲寅,以安城王顼为司空。顼以帝弟之重,势倾朝野,直兵鲍僧睿恃顼势为不法,御史中丞徐陵为奏弹之,从南台官属引奏案而入。上见陵章服严肃,为敛容正坐。陵进读奏版时,顼在殿上侍立,仰视上,流汗失色。陵遣殿中御史引顼下殿,上为之免顼侍中、中书监,朝廷肃然。 丙午,齐大将军东安王娄睿坐事免。 齐著作郎祖珽,有文学,多技艺,而疏率无行。尝为高祖中外府功曹,因宴失金叵罗,于珽髻上得之。又坐诈盗官粟三千石,鞭二百,配甲坊。显祖时,珽为秘书丞,盗华林遍略,及有它赃,当绞,除名为民。显祖虽憎其数犯法,而爱其才。侮令直中书省。世祖为长广王,珽为胡桃油献之,因言殿下有非常骨法,孝征梦殿下乘龙上天。王曰:若然,当使兄大富贵。及即位,擢拜中书侍郎,迁散骑常侍。与和士开共为奸謟,珽私说士开曰:君之宠幸,振古无比,宫车一日晚驾,欲何以克终?士开因从问计,珽曰:宜说主上云:文襄、文宣、孝昭之子,俱不得立。今宜令皇太子早践大位,以定君臣之分。若事成,中宫少主必皆德君,此万全之计也。请君微说主上令粗解,珽当自外上表论之。士开许诺。会有彗星见,太史奏云:彗,除旧布新之象,当有易主。珽于是上书言:陛下虽为天子,未为极贵,宜传位东宫,且以上应天道。并上魏显祖禅子故事。齐主从之。丙子,使太宰叚韶持节奉皇帝玺绶,传位于太子纬。太子即皇帝位于晋阳宫,大赦,改元天统。又诏以太斛律氏为皇后。于是群公上世祖尊号为太上皇帝,军国大事咸以闻,使黄门侍郎冯子琮、尚书左丞胡长粲辅道少主,出入禁中,专典敷奏。子琮,胡后之妹夫也。祖珽拜秘书监,加仪同三司,大被亲宠,见重二宫。 丁丑,齐以贺拔仁为太师,侯莫陈相为太保,冯翊王润为司徒,赵郡王睿为司空,河南王孝琬为尚书令。戊寅,以瀛州剌史尉粲为太尉,斛律光为大将军,东安王娄睿为太尉,尚书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。 五月,突厥遣使至齐,始与齐通。 六月己巳,齐主使兼散骑常侍王李高来聘。

秋,七月辛巳朔,日有食之。 上遣都督程灵洗自鄱阳别道击周迪,破之。迪与麾下十余人窜于山穴中,日月浸久,从者亦稍苦之。后遣人潜出临川市鱼鲑,临川太守骆牙执之,令取迪自效,因使腹心勇士随之入山。其人诱迪出猎,勇士伏于道旁,出斩之。丙戌,传首至建康。 庚寅,周主如秦州;八月,丙子,还长安。 己卯,立皇子伯固为新安王,伯恭为晋安王,伯仁为庐陵王,伯义为江夏王。 冬,十月,辛亥,周以函谷关城为通洛防,以金州剌史贺若敦为中州剌史镇函谷。敦恃才负气,顾其流辈,皆为大将军,敦独未得,兼以湘州之役,全军而返,谓宜受赏,翻得除名,对台使出怨言。晋公护怒,征还,逼令自杀,临死,谓其子弼曰:吾志平江南,今而不果,汝必成吾志。吾以舌死,汝不可不思!因引锥剌弼舌出血以诫之。 十一月,癸未,齐太上皇至邺。齐世祖之为长广王也,数为显祖所捶,心常衔之。显祖每见祖珽,常呼为贼,故珽亦怨之,且欲求媚于世祖,乃说世祖曰:文宣狂暴,何得称文?既非创业,何得称祖?若文宣为祖,陛下万岁后,当何所称?帝从之。己丑,改谥献武皇帝为神武皇帝,庙号高祖,献明皇后为武明皇后。令有司更议文宣谥号。十二月,乙卯,封皇子伯礼为武陵王。 壬戌,齐上皇如晋阳。 庚午,齐改谥文宣皇帝为景烈皇帝,庙号威宗。

天康元年春正月己卯,日有食之。  癸未,周大赦,改元天和。  辛卯,齐主祀圆丘。癸巳,祫太庙。  丙申,齐以吏部尚书尉瑾为右仆射。  己亥,周主耕籍田。庚子,齐如晋阳。  周遣小载师杜杲来聘。二月庚戌,齐上皇还邺。  丙子,大赦,改元。  三月己卯,以安成王顼为尚书令。  丙午,周主祀南郊。夏四月,大雩。丁亥,上不豫,台阁众事并令尚书仆射到仲举、五兵尚书孔奂共决之。奂,琇之之曾孙也。疾笃,奂、仲举与司空、尚书令、扬州剌史、安成王顼,吏部尚书袁枢、中书舍人刘师知入侍医药。枢,君正之子也。太子伯宗柔弱,上忧其不能守位,谓顼曰:吾欲遵太伯之事。顼拜伏泣涕固辞。上又谓仲举、奂等曰:今三方鼎峙,四海事重,宜须长君,朕欲近则晋成,远隆殷法,卿等宜遵此意。孔奂流涕对曰:陛下御膳违和,痊复非久。皇太子春秋鼎盛,圣德日跻,安成王介弟之尊,足为周旦,若有废立之心,臣等愚诚,不敢闻诏。上曰:古之遗直,复见于卿。乃以奂为太子詹事。

臣光曰:夫臣之事君,宜将顺其美,正救其恶。孔奂在陈,处腹心之重任,决礼义之大计,苟以世祖之言为不诚,则当如窦婴面辨,爰盎廷争,防微杜渐,以绝觊觎之心。以为诚邪,则当请明下诏书,宣告中外,使世祖有宋宣之美,高宗无楚灵之恶。不然,谓太子嫡嗣不可动,摇欲保附而安全之,则当尽忠竭节,以死继之,如晋之荀息,赵之肥义。奈何于君之存,则逆探其情而求合焉,及其既没,则权臣移国而不能救,嗣主失位而不能死,斯乃奸谀之□者,而世祖谓之遗直,以托六尺之孤,岂不悖哉!

癸酉,上殂。  上起自艰难,知民疾苦,性明察俭约,每夜剌闺,取外事分判者,前后相续。敕传更签于殿中者,必投签于阶石之上,令𬬰然有声,曰:吾虽眠,亦令惊觉。   太子即位,大赦。  五月,己夘,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,皇后曰皇太后。 乙酉,齐以兼尚书左仆射、武兴王普为尚书令。吐谷浑龙涸莫昌帅部落附于周,以其地为扶州。庚寅,以安成王顼为骠骑大将军、司徒、录尚书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。丁酉,以中军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徐度为司空,以吏部尚书袁枢为左仆射,吴兴太守沈钦为右仆射,御史中丞徐陵为吏部尚书。陵以梁末以来,选授多滥,乃为书示众曰:梁元帝承侯景之凶荒,王太尉接荆州之祸败,故使官方穷此纷杂。永安之时,圣朝草创,白银难得,黄札易营,权以官阶,代于钱绢。致令员外常侍,路上比肩,咨议参军,市中无数。岂是朝章,固应如此。今衣冠礼乐,日富年华,何可犹作旧意,非理望也。众咸服之。 己亥,齐立上皇子弘为齐安王,仁固为北平王,仁英为高平王,仁光为淮南王。 六月,齐遣兼散骑常侍韦道儒来聘。 丙寅,葬文皇帝于永宁陵,庙号世祖。秋七月戊寅,周筑武功等诸城,以置军士。 丁酉,立妃王氏为皇后。 八月,齐上皇如晋阳。 周信州蛮冉令贤、向五子王等据巴峡反,攻陷白帝,党与连结二千余里。周遣开府仪同三司元契、赵刚等前后讨之,终不克。九月,诏开府仪同三司陆腾督开府仪同三司王亮、司马裔讨之。腾军于汤口,令贤于江南据险要,置十城,远结涔阳蛮为声援,自帅精卒固守水逻城。腾召诸将问计,先取水逻,后攻江南。腾曰:令贤内恃水逻金汤之固,外托涔阳辅车之援,资粮充实,器械精新,以我悬军,攻其严垒,脱一战不克,更成其气。不如顿军汤口,先取江南,翦其羽毛,然后进军水逻,此制胜之术也。乃遣王亮帅众度江,旬日拔其八城,捕虏及纳降各千计。遂间募骁勇,数道进攻水逻。蛮帅冉伯犁、冉安西素与令贤有仇,腾说诱赂以金帛,使为乡导。水逻之旁有石胜城,令贤使其兄子龙真据之。腾密诱龙真,龙真遂以城降。水逻众溃,斩首万余级,捕虏万余口。令贤走,追获,斩之。腾积骸于水逻城侧为京观。是后群蛮望之,辄大哭,不敢复叛。向五子王据石墨城,使其子宝胜据双城水逻。既平,腾频遣谕之,犹不下,进击,皆擒之,尽斩诸向酋长,捕虏万余户。信州旧治白帝,腾徙之于八陈滩北,以司马裔为信州剌史。小吏部陇西辛昂奉使梁、益,且为腾督军粮。时临、信、楚、合等州民多从乱,昂谕以祸福,赴者如归。乃令老弱负粮,壮夫拒战,咸乐为用。使还,会巴州万荣郡民反,攻围郡城,遏绝山路。昂谓其徒曰:凶狡猖狂,若待上闻,孤城必陷,苟利百姓,专之可也。遂募通、开二州,得三千人,倍道兼行,出其不意,直趣贼垒。贼以为大军至,望风瓦解,一郡获全。周朝嘉之,以为渠州剌史。冬,十月,齐以侯莫陈相为太传,任城王湝为太保,娄睿为大司马,冯翊王润为太尉,开府仪同三司,韩祖念为司徒。 庚申,帝享太庙。 十一月乙亥,周遣使来吊。丙戌,周主行视武功等新城。十二月庚申,还长安。齐河间王孝琬怨执政,为草人而射之。和士开、祖珽譛之于上皇曰:草人以拟圣躬也。又前突厥至并州,孝琬脱兜鍪抵地,云:我岂老妪,须著此物?此言属大家也。又魏世谣言:河南种榖河北生,白杨树端金鸡鸣。河南北者,河间也。孝琬将建金鸡大赦耳。上皇颇惑之,会孝琬得佛牙,置第内,夜有光。上皇闻之,使搜之,得填库槊幡数百。上皇以为反具,收讯诸姬有陈氏者无宠,诬孝琬云:孝琬常画陛下像而哭之。其实世宗像也。上皇怒,使武卫赫连辅玄倒鞭挝之。孝琬呼叔,上皇曰:何敢呼我为叔?孝琬曰:臣神武皇帝嫡孙,文襄皇帝嫡子,魏孝静皇帝之甥,何为不得呼叔?上皇愈怒,折其两胫而死。安德王延宗哭之泪赤,又为草人鞭而讯之曰:何故杀我兄?奴告之,上皇覆延宗于地,马鞭鞭之二百,几死。 是岁齐赐侍中、中书监元文遥姓高氏。顷之,迁尚书左仆射。魏末以来,县令多用厮役,由是士流耻为之。文遥以为县令治民之本,遂请革选密,择贵游子弟,发敕用之,犹恐其披诉,悉召之集神武门,令赵郡王睿宣旨唱名,厚加慰谕而遣之。齐之士人为县自此始。

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