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防纂要卷之三黎阳王在晋明初，甫纂皇图一统说。恭惟圣祖电扫胡尘，龙御寰宇，薄海内外，罔不宾服，一统之盛，从古所未有也。谨按海图，自钦州龙门港抵南澳，为广东界，延袤计五千里。自南澳抵烽火镇、下门抵金山、许山，为浙江界，延袤计二千七百里。自金山卫抵东海所，为南直隶界，延袤计一千八百里。自东海抵盐山场，为山东界，延袤计三千里。自盐场抵山海关，为北直隶界，延袤计五百里。自山海抵鸭绿江，为辽东界，延袤计一千三百里。盖北接朝鲜，南连交趾，共一万五千余里焉。猗与盛哉！若山川之要害，官兵之屯戍，星列棋布，一展卷尽在目中矣。睹河洛而思禹功者，其亦有乘长风破万里浪之志乎？
筹海重糄华夷沿海经略序岁在赤奋，余受上命，建节青、兖之墟。不佞过计畿封密迩江淮，外控辽海，内环脱有骇兽，征输为难，爰饬将吏，访先臣汤信国之故智，与吾所成海图，出而商度品处焉，校武海𣸣，军容与唇市相映，亦庶乎旌旗改色也。亡何，蜚语至京师，而朝鲜且告急矣。二三巨公不以流言罪余，而讶余之识先一饭也。力请于朝，圣天子特敕臣宋应昌经略四镇。云昌拜命，更退而思曰：审知地图，管子以为主兵要务，譬之奕，张置不疏远，而斤斤守边隅，吾知不能胜偶矣。彼倭奴者，舍吴楚沃壤，煽凶威于丽国，岂真左计失当哉？狡算得无以我明甸服幽燕，北虏绕右胁而抚其背，吾将盘左腹而扼其吭也。不尔，则世宗朝犯江南，获子玉女帛何限，胡今规规侵吾。
服也哉！上兵伐谋，攻心为急，存亡振旅，万世称义焉。为今之计，彼将卒方骄惰，巢穴未固，我集士马，风扫霆轰，何难为彼奴司命谬议，适符庙算，于是誓师渡江，按图据险，伏奇转饷，焚彼囷仓，分兵深入，宁非审知地利之明验也乎？昌不佞入关，绘图为说，进之主上，或万几之暇，可览而知也。图由辽以迄闽广，万有四千里，信国之规画，真如棋置，犬牙盘错。遵海之滨，岛列门户，大抵贵截之外洋，不止株守内地已也。安东而南，不在节制内，安东而北，散见条置诸疏。兹说姑陈其槩。倭舶由萨摩州开洋，历五岛，越琉球而南犯，过南沙，入大江，则瓜仪、常、镇矣；洋山而北，则太仓矣；洋山而南，则临观、钱塘矣。过韭山，海闸门而犯温州也；循舟山之南而犯定海也，象山也，昌国也，台州也，正南则广东也，稍西则福建也。
由大洋而西北入犯，则淮、扬、登、莱矣；正北入犯，则天津、辽阳矣。惟风所使，倭听命于帆而不能自命也。昔人以彼寇江南为便，寇江北为弗便，此正从五岛一路筹之耳。今时则不然，审舆图，谙海势矣。洋愈大则水波愈恶，岛之宽隘不等，或不能多藏舟，以故大犯江南，非倭之利也。由对马岛入釜山，以寇朝鲜，则晨发夕至，跂足可望焉。朝鲜介居海中，自辽海、旅顺山势直趋东南，如人吐舌然。南北长四千里，穷岛之尽为千里者几五。济州岛与吾狼山、海门相对，障绝日本，不得直渡，东保蓟、辽者，丽国之力也。东西广可二千余里，全罗、庆尚，则又彼国。之门户也。日本欲犯吾四镇，必转全罗地角，
风反而行，即放舟入大洋，不能借风倒入也。壮哉天险，外护神京，金汤之固，不至此矣。
若全庆失守，是亡朝鲜已亡朝鲜，陆路可犯辽，然不足虑。辽地平夷，骑兵可骋，清野蹂之，且立尽矣。况仰攻山海关，尤非易易。水路则洛东、汉水、临津、晴川、大定、大同、鸭绿诸江，分舟四出，挠吾四镇。沿海岛寨兵力，何以处分？此余所以亟请累疏，欲暂戍全庆，以俟丽兵之强者，执此之故也。披图而玩，海以内，海以外，如观掌中物，不待深惟力索，可逆睹要领矣，又何俟予之喋喋耶？日本考日本即古倭奴国。其地在中国之正东偏北，东西南北各数千里，西南皆至海，东北隔以大山。国王以王为姓，历世不易，文武僚吏皆世官。其地有五畿七道，以州统郡，附庸国凡百余。自北岸去拘邪韩国七千里，曰对海国，又南渡一海千余里，曰瀚海国，又渡一海千余里，曰不虑国。
东南陆行五百里，曰尹都国，又东南百里狗奴国，又东百里曰不弥国，又南水行二十日，曰投马国，又南，水行十日，陆行一月，曰邪马一国。其次曰斯焉国，曰己百支国，曰尹邪国，曰郡支国，曰弥奴国，曰好古都国，曰不呼国，曰姐奴国，曰对苏国，曰苏奴国，曰呼邑国，曰华奴苏奴国，曰鬼国，曰为吾国，曰鬼奴国，曰邪马国，曰躬臣国，曰巴利国，曰支惟国，曰乌奴国，皆倭王境界所尽。
其国小者百里，大不过五百里，户少者千余，多不过一二万。风俗黥面文身，被发跣足，不娶同姓。初丧，戒酒肉，信巫好戏，重儒书，尚佛法，交易用铜钱，钱名乾文大宝。其人嗜酒，轻生好杀，性贪谲，以劫掠为生。兵刃极犀利，裸身赴斗，惯舞双刀，轻儇跳跃，能以寡敌众。至劫营设伏，华人辄堕其术。其饮食，常用磁器、漆器，尊敬处用土器，有
匙，男披发而束之，人佩短刀，妇人拔其眉，黛其额，发垂肩而续之，以鬄长曳地。男女冶容者，黑其齿，会时蹲踞为礼。遇尊长，脱鞋履而过。人喜啜茶。富贵家用茶末。僧徒习佛经者，知汉字。男女服染青质白文，男衣过膝而止。衣裙襦横幅，结束相连，不施缝缀。女人衣如单被，穿其中以贯头。其王至隋时始制冠，以锦彩为之，饰以金玉。
广舆记：日本在溟渤之东，其地形类琵琶，东西数千里，南北数百里。九州居西为首，陆岙居东为尾，山城居中，乃国之都也。山城以东，地方广邈，虽倭奴远服，贾者不能阅历而知，况华人乎？然其岛之数可𢎿，而其间广狭至到，有不能著者。今姑据所闻而述之。山城之南为和泉，又南为沙界，沙界之东南为纪伊，纪伊之西为伊艺，山城之西为丹渡，左为摄津，西为摄摩，右为因幡，又西为伯耆，西南为筑后，为大隅，又西为萨摩，为阿陂，为五岛，北为多岐，为对马岛。其西北至高丽也，必由对马岛开洋，顺风仅一日二日。南至琉球也，必由萨摩州开洋，顺风七日。其贡使之来，必由博多开洋，历五岛而入中国。以造舟水手俱在博多故也。贡舶回，则径收长门，抽分司官在焉故也。
若其入寇，则随风所之。东北风猛，则由萨摩或五岛至大小琉球，而仍视风之变迁。北多则犯广，东，多则犯福建彭湖岛分舶，或之泉州等处，或之梅花所、长乐县等处。若正东风猛，则必由五岛历天堂官渡水而视风之变迁。东北多则至乌沙门分䑸，或过韭山、海闸门而犯温州，或由舟山之南而犯定海，经大猫洋，入金塘、蛟门，则犯象山、奉化；由东西而入湖头则犯昌国，入石浦关则犯台州，入桃渚、海门、松门诸港。正东风多，则至李西岙、壁下、陈钱分䑸，或由洋山之南而犯临观，犯钱塘；或由洋山之北而犯青村、南汇，犯太仓；或过南沙而入大江，过荼山，入了角觜，犯瓜、仪、常、镇等。若在大洋而风欻东南也，则犯淮、扬、登、莱。过步州洋乱沙，入盐城口则犯淮安，入庙湾港则犯扬州；再越而北，则犯登、莱。
若在五岛开洋而南风方猛，则趋辽阳，趋大津。大抵倭舶之来，恒在清明之后。前乎此风候不常，难准定。清明后方多东北风，且积久不变。过五月风自南来，不利于行矣。重阳后风亦有东北者，过十月风自西北来，亦非所利。故防海者以三、四、五月为大汛，九十月为小汛。其停桡之处，焚劫之权，虽曰在倭，而其帆樯所向，一视乎风，实有天意。有备者率胜。前此入寇者，多萨摩、肥后、长门三州之人，其次则大隅、竺后、博多、日向、摄摩、津州、伊纪等岛，而丰前、丰后、和泉之人，亦间有之，皆因商于萨摩而附行者。盖日本之民，有贫有富，有淑有慝。富而淑者，或附贡舶，或因商舶而来。其在寇舶，率皆贫而恶者。且山城君号令久不行于诸岛，而山口、丰后、出云又各专一军，如中国总督府之义相吞噬。
今惟丰后强，颇并肥前等六岛而有之，山口、出云俱以贪灭亡。倭盖无常尊定主矣。山城君，倭王别号也。
文献通考日本各部州郡考：畿内部山城、太河、河内、和泉、摄津右统五十三郡。畿外郡东海道右统一百一十六郡，西海道萨摩右统九十三郡，南海道右统四十八郡，北陆道右统三十郡，东山道右统一百一十二郡，山海道右统六十九郡，山阴道右统五十二郡。海曲部伊岐、对马、多艺右各统二郡。驿凡四百一十四，户可七万余，课约八十八万三千三百二十九。筹海图编前代朝贡考：自汉武帝灭朝鲜，使驿始通于汉三十余国。至光武中元二年，使人自称大夫，奉贡朝贺，赐以印绶。安帝永初元年，倭国王师升等献生口百六十人，愿请见。是后倭、韩俱属带方郡也。魏景初二年，既平公孙氏，倭女王遣大夫难升米等诣郡，求请天子朝献，太守送诸都，乃以金印紫绶，封为亲魏。倭王难升米等并拜中郎校尉，假银印青绶，劳赐优渥。
平始八年，倭女王卑弥呼与狗奴国男王弥弓乎素不合，遣使诣郡，说相攻伐状，遣塞晋椽史张政等赍诏告谕之。卑弥呼死，宗女台与嗣，遣使送张政还，因献男女生口，贡白珠、异文、杂锦。晋武帝、安帝、文帝时，俱遣使入贡。至隋开皇二十年，遣使诣阙求法华经。大业三年，遣朝贡使者曰：闻海西菩萨天子重兴佛法，故遣朝拜。兼沙门数十人来学佛法。国书曰：日出处，天子致书曰，日没处天子无恙云云。帝览不悦。明年，遣文林郎斐世清使倭国。其王遣小德何大礼、奇多毗从二百骑郊劳，设仪仗鼓乐，迎至彼都。其王与世清来贡方物，此后遂绝。至唐太宗贞观五年，遣使入朝。帝矜其远，诏有司无拘岁贡，遣新州剌史高仁表往谕，与王争礼，不平，诏不宣而返。久之，更附新罗使者上书。
永徽四年，其王孝德即位，遣律师道照求佛法，献琥珀、码瑙。时新罗为高丽所暴，高宗赐玺书，令出兵援。显庆三年，天丰财遣僧智通辈求大乘法相教。越明年，天智遣使者偕虾蛦人朝。咸亨元年，持总遣使贺平高丽。
长安元年，文武遣朝臣真人栗田贡方物，求书籍。武后宴之麟德殿，授司膳卿，还之。开元四年，圣武复遣粟田辈请授诸儒授经，诏四门助教赵玄默即鸿胪寺为师，献大幅巾为贽，悉赏物货书以归。其副朝臣仲满慕华不肯去，易姓名曰朝衡，历左补阙，久乃还。后建中、元和、光启等年，常贡不绝。宋雍熙元年，守平遣僧奝然与其徒五人，献铜器十余事，并日奉职员年代纪一卷。上召见，存拊甚厚，赐紫衣，给郑氏注孝经一卷，记室参军任希古撰越王孝经新义一卷，印本大藏经一部。越明年，附台州宁海县商舶归。后数年，遣弟子奉表谢，又别启贡佛经并方物。咸平五年，建州海贾周世昌遭风飘至日本。七年还，与其国人滕木吉至。上召见之，以国诗献。其词雕刻肤浅，无取，赐装钱遣归。
景德八年，僧寂照等八人来朝，诏号圆通太师，赐紫方袍。天圣四年，明州言：日本国太宰府遣人贡方物，而不持本国表，诏却之。是后不通朝贡，南贾傅其货物至中国。熙宁五年，僧诚寻至天台，止国清寺，愿留。州以闻，诏使赴阙，献银香炉、木槵子、曰硫𥕮等物。神宗以其远人而有戒心，处之开宝寺，并赐僧伴紫方袍。元丰年，明州又言：得其国太宰府牒，因使人孙忠等还，遣僧仲回贡色叚二百疋、水银五千两。州以孙忠乃泛海商人，且贡物与诸国异，请自移牒报，而答其物直，付仲回东归。从之。乾道五年，附明年纲首贡方物。淳熙三年，其国人泛海遭风飘至明州，无口食，诏给之。又有百人行乞于市，至临安，诏守臣支给，津遣明州养赡，候有便船发回。十年，七十三人飘至秀州华亭。
绍熙元年，飘至泰州，诏见行货物免抽买舟，悉与给还，仍给常平赈恤。庆元六年至平江。嘉定二年，至定海，诏并支给钱米养赡，候风便津发。
宋自中叶，历久无贡，元世祖遣使招谕之，不从，乃命范文虎率兵十万征之，至五龙山，暴风破舟，败绩。终元之世，使竟不至。
本朝备倭通贡考皇明洪武二年，倭寇山东并海郡县，又寇淮安。三年，寇山东，转掠浙东、福建旁海诸郡。是年，遣莱州府同知赵秩赐玺书谕其王良怀，言：倭寇海上，书至日：如臣我，奉表来庭；不臣则修兵自固。秩至，谕王中国圣主威德，责其入贡。王曰：吾国未尝不慕中国，顾蒙古戎狄莅华，以小国视我，乃使赵良弼诛我好语。初不知其觇我国也，既而发舟数千袭我，比至，一时风霆漂覆，几无遗类。自是不与通者数十年。尔得非良弼后乎？将刃之，秩徐曰：圣天子生华帝，华非蒙古比，我亦非良弼后，尔杀我，祸不旋踵。王气沮，礼秩具物，遣僧随秩奉表称臣入贡。使未至，又掠温州。五年，上谕刘基曰：东夷尚禅教，姑遣明州天宁僧祖阐、南京瓦官僧无逸开谕之。
良怀欲留二僧，力辞，王遣使同二僧入贡。是年，寇海盐、澉浦、温州。初，令浙江、福建造海舟防倭，而倭又寇福建海上诸郡。六年，以于显为总兵官，出海巡倭，倭寇登莱。七年，寇胶州。是年，遣僧来贡，无表文，却之。其臣亦遣僧贡马、茶、布、刀、扇。上曰：此私交也。亦不受。令中书省移文责王。九年，遣僧归延用等奉表贡马及方物谢罪，赐王及使文绮有差。已而上览表，曰：良怀不诚，诏责之。十二年，求贡，无表文，安置使人于陜西番寺。十三年，遣使诏谕良怀，遣僧如瑶贡马，令礼部移书责王数掠我海上，复却之，诸僧皆安置川陜佛寺。十四年，遣僧入贡，乞还安置诸僧使。上曰：日本既谢罪，还其使，召至京，宴赏遣归。十五年，归廷用又来贡，于是有林贤之狱曰：故丞相胡惟庸通日本，盖祖训所谓日本虽朝，实诈，暗通奸臣胡惟庸谋为不轨，故绝之也。
是时惟庸死且三年矣。十六年，寇金乡、平阳。十七年，如瑶又来贡，坐通惟庸，发云南守御。是年，信国公和致仕，居凤阳。上召至京，谕曰：日本小夷，屡扰东海上，卿虽老，强为朕行规。要地，筑城防此贼。信国公筑登、莱至浙沿海五十九城，民丁四调一为戍兵。二十年，置浙东西防倭卫所。是年，遣江夏侯周德兴筑福建海上十六城，设卫所。遂垛福建漳、泉人为兵，戍并海卫所。二十六年，寇金乡。二十七年二月，遣都督佥事刘德、商嵩巡视两浙防倭。八月，又敕都督杨文。寻又敕魏国公徐辉祖、安陆侯吴杰练兵海上防倭。二十八年，寇金州。靖难后，太监郑和等率舟师三万下西洋，日本遣人来贡，并擒献犯边贼二十余人，即付使人治之，缚置甑中，蒸死。永乐二年，使还，遣通政赵居任赐王冠服、文绮、金银、古器、书画，又给付勘合百道，合十年一贡。
每贡正副使等毋过二百人。若贡非期，人船逾数，夹带刀𬬰，并以寇论。居任还，不受王餽，上喜，厚赐之。寻命佥都御史俞士吉赐王印诰敕，封为日本国王。诏名其国之镇山曰寿安镇国山上，为文勒石。久之，嗣王道义卒，子源道义嗣，益奸狡，时时令各岛人掠我海上。九年，寇盘石。十五年，寇松门、金乡、平阳。是年，遣礼部员外郎吕渊谕王，还所掠海上人。十六年，遣使谢罪。当是时，数入金盖。都督刘荣总兵守辽东，缮海上堠堡，伏兵伺之。十七年，倭船入王家山岛，传烽沓至，荣率精兵疾驰入望海埚。贼数千人分乘二十舟，直抵马雄岛，进围望海埚，入樱桃汇。荣合兵围而攻之，斩首七百四十二，捕生倭八百五十七。召荣至京，封广宁伯。自是不敢窥辽东。二十年，寇象山。
初，方国珍据温、台、处。张士诚据宁、绍、杭、嘉、苏、通、泰诸郡，皆在海上。方张既降灭，诸贼，强豪者悉航海纠岛倭入寇，以故洪武中，倭数掠海上。高皇既遣使命将，筑城𡋗戍，又命南雍侯赵庸招蜑户、岛人、渔丁贾竖，盖自淮、浙至闽、广几万人，尽籍为兵，分十千户所。于是海上恶少皆得衣食于县官。洪武末年，海中方张，诸逋贼壮者老，老者死，以故旁海郡县稍得休息。永乐初，西洋之役，虽伸威海表，而华人习知远夷金宝之饶，夷人来贡，亦知我海道奸阑出入，华夷相纠，以故寇盗复起，非广宁之捷，祸末已也。宣德元年，遣人来贡，人船刀剑不奉我约束。上谕使臣：自后贡毋过三百，刀剑毋过三十，否不受。七年，遣人来贡，如约束受之。八年，源道义卒，命太监雷春、少卿潘赐等吊祭。
十年，嗣王遣使贡谢。
倭自得我勘合、方物、戎器，满载而来，遇官兵，矫云入贡，贡即不如期。守臣幸无事，辄请俯顺夷情，主客者为画可条奏，即复许贡，云不为例。嗣后再至，亦复如之。我无备，即肆出杀掠，满载而归。宣德末年，海防益备，贼不得间，贡稍如约，遂许。夷至京师，宴赏市易，饱恣其欲。已而备御渐疏。正统四年，寇大嵩入桃渚，官庾民舍，焚劫一空。驱掠少壮，发掘冢墓，束婴孩竿柱上，沃之沸汤，视其啼号，拍手笑乐。捕得孕妇，忖度男女，刳视中否为胜负。饮酒荒淫，秽恶，至有不可言者。积骸如陵，流血成川，城野萧条，过者陨涕。于是朝廷下诏备倭，命重师守要地，增城堡，谨斥堠，修战舰，合兵分番屯驻海上寇盗。稍息。七年来贡。十一年，寇海宁、乍浦。成化初，忽至宁波，知我有备，矫称进贡。
守臣为请于朝，且欲遣之至京。杨文懿公守陈贻书张主客，力言其不可许。二十年，遣周玮等来贡。
弘治八年，寿𦶳来贡。
正德六年，宋素卿、源永寿来贡，求祀孔子仪注，不许。鄞人朱澄告言素卿本澄从子，叛附夷人。守臣以闻，主客以素卿正使，释之，令谕王效顺，无侵边。八年，僧桂梧等来贡。
嘉靖元年，王源义植无道，国人不服，诸道争贡。大内艺兴，遣僧宗设、细川高，遣僧瑞佐及素卿先后至宁波。故事，凡番贡至者，阅货宴席，并以先后为序。时瑞佐后至，素卿奸狡，通市舶太监，馈宝贿万计。太监令先阅瑞佐货宴，又令坐宗设上。宗设席间与瑞佐忿争，相雠杀。太监又以素卿故，阴助佐，授之兵器，杀总督备倭都指挥刘锦，大掠宁波旁海乡镇。素卿坐叛论死，宗设、瑞佐皆释还。给事中夏言上言：祸起于市舶，礼部遂请罢市舶，而不知所当罢者，市舶太监，非市舶也。夷中百货，皆中国不可缺者，夷必欲售，中国必欲得之。以故祖训虽绝日本，而三市舶司不废。市舶初设在太仓黄渡，寻以近京师，改设于福建、浙江、广东。七年罢，未几复设。盖东夷有马市，西夷有茶市，江南海夷有市舶，所以通华夷之情，迁有无之货，收征税之利，减戍守之费。
又以禁海贾，抑奸商，使利权在上，罢市舶而利孔在下，奸豪外交内词，海上无宁日矣。番货至，辄赊奸商。久之，奸商欺负，多者万金，少不下千金，转展不肯偿，乃投贵官家。久之，贵官家又欺负不肯偿，贪戾甚于奸商。番人泊近岛，遣人坐索，久竟不肯偿。番人乏食，出没海上为盗。贵官家欲其亟去，辄以危言撼官府，云：番人据近岛，杀掠人，奈何不出一兵备倭？当是时，及官府出兵，辄赍粮陷番人，利，他日货至，且复赊我。如是者久之，番人大恨。诸贵官家言：我货本倭王物，尔价不偿，我何以复？倭王不掠尔金宝，杀尔，倭王必杀我。盘据海洋，不肯去。近年宠赂公行，上下相蒙，官邪政乱，小民迫于贪酷，苦于徭赋，困于饥寒，相率入海从之。凶徒逸囚，罢吏黠僧，及衣冠失职，书生不得志，群不逞者皆为之奸细，为之乡道，人情忿恨，不可堪忍。
弱者图饱暖旦夕，强者奋臂欲泄其怒，于是汪五峰、徐碧溪、毛海峰之徒，皆我华人，金冠龙袍，称王海岛，攻城掠邑，劫库纵囚，遇文武官，发愤砍杀，即伏地叩头乞余生。不听。而其妻子宗族、田庐金谷，公然焚劫，莫敢谁何，浙东大坏。二十五年，以朱纨为浙江巡抚都御史，兼领兴、福、漳、泉，治兵捕贼。纨清谅方劲，任怨任劳，严戢闽、浙。诸贵官家，尝言去外夷之盗易，去中国之盗难，去中国之盗易，去中国衣冠之盗难。上章镌暴贵官通番二三渠魁，于是声势相倚者大哗，切齿诋诬，惑乱视听。改纨为巡视。未几，言官论劾，又遣言官即讯，甘心煆炼，必欲杀纨，愤闷卒。纨所任福建有功，海道副使柯乔、都
挥卢镗杀贼有功，皆论死，系按察司狱。
于是华夷群盗，唾手肆起，益无忌惮。三十一年，残黄岩，掠定海，浙东骚动，遣都御史王忬巡视两浙，兼领漳、泉、兴、福四郡，以都挥俞大猷、汤克宽为浙、闽参将勦贼。顾兵政久弛，将士耗钝，水寨战舰，所在废坏。忬经略未几，群贼踵至，栅寨列港，外约诸岛，内招亡命，势益猖獗。三十二年，大猷冒险出洋，焚荡巢穴，首贼逸去，群寇流散，乘风奔突，倏忽千里。温、台、宁、绍、杭、嘉、苏、松、扬十郡并受其害。克宽统领部兵，往来海𤲬，护城捕贼，斩获亦多。忬不肯隐败冒功，擒治奸豪，破解支党。大猷、克宽两参将，皆知勇可任，徒以江南人素柔软，贼未登岸，望风奔溃，文武大吏未能以军法绳下，而有司往往以军法胁持富人，巧索横敛，指一科百。师行城守，饷犒百物，类多乾没，十不给一。
廉谨之士又谓南人善谤，低头束手，不敢动一钱。于是公私坐困，战守无策，始释柯乔，起卢镗，而贼船联翩满海，破昌国、临山、霩、衢、乍浦、青村、南汇、吴、松江诸卫所，围海盐、太仓、嘉定，入上海，掠华亭、海宁、平湖、余姚、定海诸州县，焚劫杀戮，污辱，惨于正统时矣。而通番奸豪又言忬、大猷捣巢非计，且摇动。忬荐镗起为闽参将，代克宽。克宽以副总兵将屯金山。闽人故忌镗，劾镗凶险不可用。南京言官又复荐镗。三十三年，遂犯江北，海门、如皋、通州，皆被杀掠。是时，复用卢镗为参将，而以俞大猷为浙直总兵。未几，工部侍郎赵文华以海贼猖獗，请祷海神，遂遣文华行祷，公私劳费不赀，皆归囊橐。比忬改大同巡抚，徐州兵备李天宠代忬，南兵部尚书张经提督浙、闽、江南北军务，有王江泾之捷。
文华素忌经、天宠，遂奏天宠，逮诏狱，论死西市，而以浙江巡按胡宗宪代天宠，南户部侍郎杨宜代经。自后贼益炽，纵横出入十六郡。文华还朝，未几，又出监督诸军，搜括官库富豪金宝书画数百万计，交通蒙蔽，以败为功，以功为罪，虽有沈庄、梁庄之战，竟莫救荼毒之惨。两浙、江、淮、闽、广，所在征兵集饷，提编均徭，加派税粮，截留漕粟，扣除市帑，请给鹾课，迫胁富民，释脱凶恶，滥授官职，浪费无经。其为军旅之用才十之一。征发汉土官兵，川、湖、贵广、山东西、湖南北，靡不受害。临贼驱之不前，贼退遣之不去，散为盗贼，行者居者咸受其害，于是外寇未宁，而内忧益甚矣。宗宪计擒贼首汪直，浙西、江东稍得安靖，浙东、温、台、江北、淮、扬、闽中、岭表尤被其毒。
已而俞大猷被中伤，卢镗代之，赖朝廷圣明，大猷得不死。江北巡抚李遂有庙湾之捷，入南兵部，为侍郎唐顺之代遂。福建巡抚王询数有功，畏谗引疾去。代者刘焘。宗宪以擒直功升右都御史，加太子太保，叙子锦衣千户。先是，文华升工部尚书，以论吏部尚书李默，即加太子太保，又以征倭功加少保，子荫锦衣千户。不数月，文华削籍，千户谪戍榆林。未几，宗宪亦被论逮狱，识者冤之。
自壬子倭奴入黄岩，迄今十年，闽、浙、江南北、广东人皆从倭奴，大抵贼中皆华人，倭奴直十之一二。久之，奸顽者嗜利，贫窘者避徭赋，往往喜贼至，而贪残之吏又从而驱之，封疆之臣辄请添官，当事者不敢阻，于是添设都御史三人，总兵一人，副总兵三人，参将十三人，兵备副使十一人，诸将校近百人。田赋倍于常科，征徭溢于甲式。自壬子至戊午，几至淊天。总督胡宗宪用计款贼，幸而渠魁授首，凶焰顿衰。癸亥年，漳泉贼徒勾引生倭，入寇仙游等处，巡抚谭纶调义乌兵由水路击破之，贼遂敛息。至万历丙申，寇朝鲜。本朝特设经略重臣及道府多官往援，费至百万。至戊戍岁，倭众引还，经略朝鲜。万历二十一年，平秀吉遣将平行长及清正等，率众入寇朝鲜，直抵王京。
朝鲜王遁走，遣官告急于朝，遂命经略使往援王京。壁蹄二战，互有胜负，其众退据釜山，盖屋耕田，为久驻计。幸平秀吉于戊戍七月病故，贼众撒回。然中国调兵转漕，费至百万，而朝鲜亦残破，非故物矣。已上俱续文献通考。
浙江道御史杨绍程等奏：顷者东征，师久无功，经略宋应昌乃申明讲贡始末，徼功塞责。该兵部覆议，寝其通贡，止以封号一节，待关白具表至日转奏。臣等窃观自古有天下者，四夷宾服，则有封有贡，然皆畏威怀德，愿为外藩，而非轻许之者也。倭奴素称狡诈，考之太祖时，屡却其贡，虑至深远。永乐间，虽或一朝贡，渐不如约，自是稔窥内地，频入寇掠。至嘉靖晚年，而东土受祸更惨，岂非封贡之为厉阶耶？昨岁倭陷朝鲜，皇上𭦣然东顾，命将出师，特遣应昌经略其事，盖欲其声罪致讨，非令其议封贡已也。即今旷日持久，不闻有斩馘之功，而始终倡为贡议侥幸。目前以图了事，皇上不允其请，盖明见万里，深欲杜
防微之意，不谓当事者忽易而为请封之说。夫倭奴𩧶骜，其不以空名受我约束，一恒人能辨之。
如已加封，称为属国，无论他日外藩诸国，假朝鲜之例为请，何辞以拒？即旦夕故为恭谨奉表请封之后，遣使称谢，恐终不能闭关绝之，而中国之滋启矣。故绝其封，乃所以绝其贡，纵使戎心未厌，祸可言也。国家北有达虏，边患，时时有之，然所恃无虞者，以不忘战备之故。自款市后，何尝不曰封曰贡，言之可听，而在我之神气日益不振。识者恨不及起首事之人，以误国之罪罪之。今应昌袭
虏故智，徒欲以封贡徼功，还朝受赏，臣等恐无功之赏，受之赧颜，而误国之罪，抑将何以自解耶？
然臣等又有说焉：朝廷封拜，必正名定分，而后钖之典刑。今日之于倭，不识所封者何人，将求倭王之遗裔而封之欤？抑于关白而封之也？关白者弑其主，篡其国，正所谓乱臣贼子，天讨之所必加者。彼国之人未尝不欲食其肉而寝处其皮，特劫于威而未敢动耳。我中国之礼仪典章，统御百蛮，而顾令此纂逆之辈叨天朝之名号，非所以尊中国而风外夷也。臣以事系安危，不容默默，为此披沥上请。伏乞皇上深惟远图，博釆公论，将许封一节，从长计议，俯从停寝，仍敕令朝鲜自为固守，我兵撤还境上，以俟进止。其宋应昌等候还朝之日，另议功罪，庶足杜边患而服人心。臣等不胜陨越待命之至。
南京陜西道御史萧如松奏：近接邸报，见辽东军门赵耀塘报，倭贼自四月十七日陆续起身，尽过汉江，倭将行长，仍羁沈游击、王子陪臣伴送两日，方才放回，倭警妥平。顾倭之罢兵也，曾有乞贡之议，与边将来约。一时台省诸臣反复论列，其不可许之状，已经部覆，奉有明旨，真与祖训所载严绝倭贡者，前后同符，无容再议。但恐倭奴勒期甚迫，经略便宜行事，或以许贡，促其退兵，亦有然者，安知倭奴罢兵之后，不以通贡为请乎？
臣闻日本僻在海岛，凶狡异常，先年假贡狂逞，已有明验。独赖庙谟宏远，严绝贡衅，以贻天下之安。今关白以亡命之徒，萌启疆之念，吞并诸岛，奄有朝鲜，其欲窃犯中原者，情形已毕露矣。况我大兵相持日久，未见屈服，而在我亦未能制其死命乎？平壤之师，彼虽受挫，碧蹄之战，犹足相当，乃一旦有乞贡罢兵之约，岂真悔祸朝鲜，而尽还其窃据之土宇人民乎？亦岂真归命天朝而畏威慕义之恐后乎？彼其统数十万之众，越数千里之远，忽焉犯朝鲜，则据王京，夺平壤，八道，尽受荼毒，其来何无禁也。忽焉过汉江，则羁游击、王子、陪臣伴送以自卫，其去何无梗也。其乞贡订约之言，一则曰：来迟即便交锋，以决输嬴；一则曰：少迟则关白提兵再至，其言何无忌也。以此推，倭之罢兵，岂遂晏然已哉？
彼情固将以朝鲜自我夺之，自我弃之，弃之可复夺也，任意而纵横，乘机而窃发，若探囊而启箧，无难也。其欲犯中国，而阻于进攻之路，迫于刍饷之艰，得无假之通贡，以缓我师，而徐以肆其复逞之计乎？有如倭。之奉表来也，不察其狡而轻许之，非惟颁之约束，彼必不守；定之期限，彼必不遵。其来也，以献纳为名，而要厚赏，索厚币，无以厌其非分之望；其去也，以狂逞为快，而掠居民，扰传舍，难以止其劫夺之谋。甚至来往中国，漫无禁忌，觇我之动静，卜我之虚实，熟我奸豪，潜为向导，内通邪党险伪之徒，他日必有𮛫往辙而谋不轨者。奈何移朝鲜之患，为东顾之忧，乐款贡之名，开疆场之衅哉？如其乘虚而复为朝鲜之犯，疮痍困惫，将无噍类，则量留兵将以固我藩篱者，不可少也。
如乘不测而为内地之犯乎？登、莱、保、蓟，关系匪轻，则严加保障，以固我畿辅者，不可疏也。抑或分兵扬帆，四散而为抢掠之计乎？则浙、直、闽、广之间，倭舰在在可通，防守宜慎，则戒玩寇以儆疏虞者，不可缓也。盖自有倭报以来，凡沿海要害之地，咸蒙皇上留念，增官选将，饷益兵添，所以戒严者，罔不周悉。试申饬之，未有不为朝廷效死者。苟徒以倭之乞贡为凭，而不申严御防之令，则远忧近患，有不可胜言者矣。礼科右给事中张辅之奏：今之忧西事者十九，而忧倭患者十三，忧东南之倭患者十九，而忧东北之倭患者十三。得无以贼虏难灭，而倭夷易与耶？又得无以东北近而东南远耶？不知倭奴凶狡，数倍贼虏，扬帆大海，瞬息万里，则东南固易达矣。自辽阳以至天津，滨海诸处，一时戒严，而倪尚忠、尹秉衡且相继移镇募兵矣，亦庶几有备无患矣。
唯是登、莱二府与辽阳相望，据报倭船四百号，可计十万只。其或朝鲜府库之财物不足以饱其欲，彼必不肯安心于扁舟海岛之间，而肆其毒，非犯辽阳，则登、莱耳。第辽阳颇称有备，而登、莱濒海瘠薄，掳掠鲜获，其势必风便直趋淮、扬矣。乃淮、扬沿海一带，一则起自东南了角嘴，抵姚家湾，绵延四百余里，其中通州、狼山、杨树港、里河镇、榆东、榆西等场，掘港、新闸港、刘沙庄、金沙场等处，皆为有害。原有额设官兵，而其最要者有三：一、新场，为其迫近扬州，出入至易也；一北海所从以通闸港，且其中多盐艘聚泊，未必无奸人隐伏，为贼乡导也。一、庙湾，其为镇巨，而通大海港口也。若于此三处各设里将一人守之，而陆路更遣一将提兵往来策应，则东可以控狼山、海门，西可以捍蔽扬州，留都重地，不可安枕而卧乎？
夫淮、扬之海防既足以遏其入，则其势必乘风便直趋苏、松，而常、镇次之。今按苏、松沿海多港口，若嘉定之吴淞、太仓之刘河、常熟之福山港口，凡贼船可入者，原设水兵把总以堵截之。而崇明孤悬海中，又贼所必经之处，似宜特设参将以统水兵，又于其中添设水兵把总二员，专住停箔、营前二沙，往来会哨，所以巡视江洋而警报港口也。至于松江，则有海塘而无港口，若上海之川沙、南汇、华亭之青村、柘林，往贼可窟穴者，原设陆兵把总以守之。而金山介于柘林、乍浦之间，尤为浙直冲要，业已设副总兵以统陆兵，又于其中添设游兵把总一员，专住金山，往来巡哨，所以北卫金山而西援乍浦也。水陆具举，内外互持，苏、松无事，而常、镇不可晏然耶？
夫苏、松四郡之海防，既足以遏其入，则其势必乘风便直趋于浙矣。浙之海防地方，惟台、温、宁、绍四府，其间如绍兴之三江、海门，宁波之海外、大英、湖头渡，台州之青江、海门、楚门，温州之飞云、横阳馆，皆寇所出入之门。而沿海之卫所，如昌国、如观海，如松门，鳞次棋列，计其兵刃，足以可支，无庸添设。盖海边之人，勇敢乐战，固其性然。目今三屯南兵，多出四府，而温、台为尤多。且省城罗木一营之兵，无不可以一当十，缓急足恃，第在各将领加意抚绥耳。唯是舟山一带，宽瘦饶衍，当全浙之冲，不崇朝直底。定海乃倭所必经之地，使其据之，便可为苏、松、闽、浙之巢穴，备御单弱，何以应之？大约连旧额三千足矣。然后遣一参将等官，专屯于此，以控陈钱、马迹之险，南以为松门、海门二卫之声援，而观海、昌国二卫，又陈兵互为犄角，使贼进无所掠，退无所处。
且日本国正与宁、绍相对，郁郁失志，人咸归心，乘惰击之，蔑不胜矣，又安能舍此而为闽、广之害也哉？凡此数者，皆东海兵防，而募兵积饷，尤为吃紧，非臣之私忧过计也。若备战具，则火箭以焚海舟，轻车以阻冲突，狼筅以御长刀，绵甲以当鸟镇，事制曲防，昔固有之者，而皆为已试之规法曰：无恃其不来，恃吾有以待之。此预道胜也。否则嘉靖癸丑之祸可鉴矣。
监察御史周孔教疏为东封事坏，庸臣误国，伏望皇上亟定庙谟，并赐议处，以安社稷事。臣闻古之良将，观乌而知齐师之已遁，聚米而料愧嚣之可图，决机两垒之间，在见事万里之外。今正使已窃逃矣，随行已被杀矣，沈惟敬已被缚矣。倭变情形，明如掌，此，固不待借箸为筹，便当屈指能筭。乃石星执迷不悟，奉杨方亨片纸为蓍龟，蚩望倭奴之不变，侥幸封事之万一。噫！愚亦甚矣！况臣细玩杨方亨之揭词，犹然骑墙，亦无一定之论，是岂抚按之章奏，全不足凭，必待倭寇临城，而后谓之变哉？试观今日事势，倭变乎？倭不变乎？封可言乎？封不可言乎？计不旋踵，义难再辱。况倭奴千变万态，日引月延，宫室久已落成，礼仪岂难习熟？煌煌金印，贾用不售，孑孑于旌节敝旄，落关白之机关尽露。
沈惟敬欲弥缝不能，奈何尚梦想封事，苟且目前乎？噫！愚亦甚矣！陛下不闻近日长安中诗乎？诗曰：贴肉暗藏苏武节，抱头忙著祖生鞭。又曰：还国好缝皮眼罩，羞将面孔向人前。盖为李宗城而作也。李宗城宵遁辱命，为外国姗笑。陛下赫然震怒，扭解究问，天威一慑，中外增气。第出使重任也。昔班超西指汉以重轻，奈何当时儿戏视之，而以一竖子辱命取轻。外国如是，是尚为中国有人乎？方小西飞之来也，俨然上宾，一国郑重，公则宴赏，私则赠遗，使狼子野心，脾睨窥伺，高步阔视，旁若无人，竟不陛谢。又为陈三日之市，饱其欲而去。乃我堂堂天使，衔命而往，屈辱缧系，淹历岁月。楚囚南冠，萧然无聊。生者鼠窜狼奔，死者膏锷横草。幺麽小丑，敢于无状如此。
臣每念及，不觉怒发上指冠，恨不灭此丑而朝食。昔陈汤忿郅支杀汉使者，义勇奋发，卒斩郅支首，雪边吏之宿耻，威镇百蛮。今以天朝全盛之力，何其畏倭如虎，强之以必不受之封，而贻国家必难报之耻乎？臣窃料今日倭情，不封固变，即封亦变，故皇皇议封者，拙也，急急议战者，危也。惟有议守，为今日第一吃紧胜筭。何也？臣闻议封之始，业已许之市矣。夫封，空名也；市，厚实也。倭奴之所欲，不在空名明甚。吾靳其所欲而与之所不欲，是啖婴儿以石枣，啼必不止也。拙也，气奋倭奴者，谓宜急征兵调饷，疾帆东指，与倭奴争一旦之命，又非计也。兵凶战危，事难预必。脱少不如意，蜂蚁犹聚，假息旬时，屯兵日费，何啻万金，千里飞挽，所济几何？平壤之役，辽民之死于转输者，十家而九，至今哭声未绝，即有粟如山，必不能神输鬼运，到饥士之口。
一夫脱有菜色，三军无复斗志，事出万一，悔何可追。臣之所谓危也。故今日惟有守朝鲜为上策。朝鲜，吾之籓篱也。朝鲜失则辽阳危，辽阳危则神京震。或谓朝鲜当弃者，谬也。臣窃谓封可无成，朝鲜必不可弃。况朝鲜虽残破，尚余精兵五万，及今就近，亟选惯战廉勇骁将，精简锐士，电赴朝鲜，合朝鲜之卒，因朝鲜之粮，胡越同舟，头手相救，同心共济，并力死守，此谓籓篱之守，庶几门庭之安。是役也，急在呼吸，选将简兵，当以半月为期，过此则晚矣。是以朝鲜与倭也，败，著也。惟是朝鲜弱不能扶，我兵急不能救，鞭长不及。马腹，风末不举，鸿毛便当。譬犹石田，弃若鸡肋，扼喉鸭绿之江，负嵎虎踞，深沟高垒，添兵增戍，固守不动，使倭奴不敢窥左足而先登，此之谓门庭之守，庶几堂隩之安，中策也，必不得已之计也。
最可忧者，傥或长飙易扇，巨浪难防，门无结草之坚，成彼破竹之势，虎狼入室，所伤必多。况兵连祸结，役烦民愁，奸雄乘之，登高呼远，四合响应，根本动摇，关系不细。故守辽阳为下策，谓之无策可也。蓟辽总督邢玠奏：经略事竣，恭进御倭图说，敬尘濬览，以备缓急事。倭寇朝鲜，患在震邻，驱之海外，固自长策。然内地根本所系，海道转输，防御所关，而朝鲜之地理与倭奴之情伪，尤用兵者不可不知。大兵在外，粮饷为急，然其饷或取足于山东。夫津、辽东在辽东，邻近朝鲜，陆路可通，而山东、天津则必由海洋之中，非倚岛傍岸，则飘泊难收，非迂回旋远，则险阻莫达。然又念此一海道也，我可以去，倭可以来，知其去路，则可以防其来路，干系最重，故另差官兵，分投查勘，按岛计程，中间或港口空阔，可以泊船，或水面平浅，可以登岸，或有暗石，或有龙窝，令其一一画图贴说。
由是运人知避险就夷。在天津则自大沽海口出洋，转而西南，由山东海丰、青、莱以达登州，自登以达旅顺，自旅顺达朝鲜之义州、弥串等处交卸，路与山东同。而兵屯全庆两道去此尚二千里，则又听之朝鲜转运，仍觅其海道，自弥串抵广鿄，自广梁抵华江，华在王京之西，接汉江之派，一入京之东南，可达忠清、庆尚，彼时狡倭水陆并进，以窥王京，故凡粮饷之运路，与倭奴之入路，支流分派，旁溪曲径，咸得无缺，而防御亦颇知肯綮矣。至于倭奴与朝鲜接壤，虎势枭张，吾欲据险而守，出奇而胜，则朝鲜之道里不可不知。诸酋狡诈百出，莫可端倪，吾欲向隙以倒，当机而应，则日本之情伪不可不审。故各附其图与说，庶一披览之间，知己知彼，战守有据。
然倭奴非水兵不克，而水兵非战船莫施其功。故大舰以备冲犁，飞艇以备远哨，大小兼用，势不可缺。而此番东征，悉取调于闽广、浙直。然闽广如福、沧等船，大而坚，海洋触之者碎，中国长技也。然远不可来，惟浙直稍近，故应调者惟有沙船、唬船、茶船、四刬、二刬等船。且臣初征调时，会令都司季金统茶船二十只，由淮扬海口出洋，不二十日，直达旅顺。故臣题令水兵悉由外洋，计两月之间，可抵战所，或可收功旦夕。乃将领惮于风涛之险，曲禀其所司，必欲由内河。一由内河，则铁头大船率阻于闸内，而又另觅商船以来，兼之带运粮饷，所至迁延，迟至年余不到，临时与战者不足万众。其余徒有虚名，无裨实用，臣至今有余恨也。而今亦不必言，姑存船式，并述道路远近迟速之由，以为后日御倭者考验鉴戒耳。
夫海防备则根本无虞，海运通则军兴有赖。察朝鲜之险夷，审倭奴之情形，然后水陆夹攻，以图进取。幸仗天威震叠，将士用命，始收完局。今海不扬波者已三年，防与运似不必言矣。但臣私忧过计，切谓中国防九边之夷，如日本久称强悍，乃与积弱不振之朝鲜为邻，且蓄忿含怨，能保始终之不逞。万一稍有举动，则若海防、若海运，若地里，若倭情，皆兵家所不可废。故查历年故牒，取旧日之已行已试者，搜集成帙，分为门类，恭进圣览，并付之梓人，以俟后日筹海者考焉。
然臣又有说焉：山东、天津尚有留防之兵，以备不测。至若辽左之镇江城为华夷分界，旅顺口为津、登咽喉，倭不犯则已，犯则首先被兵。况全辽处处皆虏，无山川之阻隔，无墙垣之障蔽，城堡空虚，士马凋疲，残虏之入，已不能支，又安能再分力以御倭乎？故先年各道虽摘派防虏之兵以防倭，幸倭未及耳，及则顾此失彼，必无幸矣。故臣谓仍宜于镇江城将见在游击一员，添其兵足二千之数，为陆营，再设水兵游击一员。旅顺口有山东设防水兵游击一员，仍应再设陆兵游击一员。兵各以二千为率。其船只则有水兵之遗与粮运之旧者，此中木料颇便，一修改之，亦可足用。其器械则辽阳贮有东师之留者，一增置之，亦不多费，听辽东抚镇与东协节制。又宽奠愿为东路协守，所当明白申其职掌而责成之，仍于蓟辽选补知倭知虏，久历边方，老成之将在此。
而标下当量添水兵一千，步兵一千，有儆，听统领应援。而宽奠加一守备，专责戍守。其旅顺水兵，南与登、莱往来会哨，北与镇江相援，而陆兵则彼此犄角，相为声势。倭来则专力以御，不来则贴兵以防虏。朝鲜有急，此兵即可护我外藩。即今倭亦疲于兵革，未必即来，而辽左空虚，每议募兵设防，则又以防虏，是一举两得。臣善后疏中，亦屡言内备之当议，祗恐财力不给，付之无可奈何也。然防患贵未然，有备斯无患，似无可惜小忘大。伏乞敕下该部，再加查酌，量为添设，仍通行蓟辽、天津、山东各抚臣，逐一查议设备。至于腹里官兵，久不习战，谈及于倭，犹如说梦。若骤一见敌，未有不惊且走者。故腹里虽设兵丁，似不可不搜罗营中，分别委任，使之讲练前驱，庶神京门户堂奥，无海寇之虏矣。
兵科给事中姚文蔚题为阃外军机，不宜牵制，恳乞圣明专委任以责成功事。
臣顷看详章奏，见兵部赞画主事丁应泰一本，为属藩奸欺有据，贼党朋谋已彰事。奉圣旨：这所奏朝鲜隐蔽事情，就着差去科臣上紧并勘。前屡有严旨，东事候勘回之日，功罪自明，丁应泰不必再有陈渎。其奏内倭情是否真伪，与一切战守机宜，着邢玠、陈效、丁应泰、徐观澜等尽去嫌疑，虚心会议举行，务以国事为重，毋得彼此参差偏执，致误军机。见今秋防紧急，部务甚繁，萧大亨着安心供职，俱不许纷纷渎辞。仍摧万世德兼程前去经理。该部知道。钦此。臣庄诵纶音，见皇上留神东事，惟恐偏听生奸，直欲大昭公道。且一切战守机宜，必使诸臣尽去嫌疑，虚心会议，而后举行，又戒其参差偏执，致诀军机。无非欲诸臣和衷体国，谋出万全之远虑。然以职愚暗，窃有疑焉，恐诸臣之不能仰体圣心也。
诸臣不能仰体圣心，而军机一误，则东事决裂，其所关非浅鲜矣。臣谨循职掌，敬陈愚虑，而皇上试垂听焉。臣闻汉臣冯唐之告文帝曰：上古王者之遣将也，跪而推毂曰：阃以内者，寡人制之，阃以外者，将军制之。军功爵赏，皆决于外，归而奏之。古人君之遣将，其重且专也如此。故曰：任将而中制者败，用兵而外监者疑。皆古今谭兵之格言，虽万世不可易也。今东征之役，有总督，又有经理，有监军，又有赞画，而总兵大帅不相总摄者至三四人，事权分属，彼此牵制，已大非古者推毂遣将之遗意。所为老师匮财，旷日持久，致此纷纷，结局无日，其弊正坐于此。而今举一切战守机宜，复欲诸臣会议，然后行事，臣窃惑之。夫会议方略，在平时未临敌之际，则犹可也。近据督臣邢玠塘报，七月内倭奴水陆侵犯，而我兵各有斩获，且云：秋稻将熟，倭中乏粮，抢掠正在此时，我之乘机进取，亦在此时。
则目今正用兵临敌之际也。两军对垒，胜败存亡，在呼吸间，决机立断，犹恐迟误，何暇集众会议而后行乎？兵事贵速，尤贵秘密，集众会议，不虞漏
乎？皇上所命一总督耳，而今使邢玠、陈效、丁应泰、徐观澜等会议行事，漫无主断，事权相等，是人皆总督矣，而为督臣者尚能举其职乎？夫奉旨会议，非寻常集思广益，此也。即使诸臣果能尽去嫌疑，虚心详议，而人各有心，心各有见，安能必其一无参差偏执乎？傥决机两阵之际，玠欲战也，会议者以为当守；玠欲止也，会议者以为当进。甲可乙否，此是彼非。甚或有以朝鲜为当，弃我师为当。罢者，玠欲从之耶？恐误大事，将不从耶？彼即得以抗旨绳之，为总督者不亦难乎？即今万世德兼程到彼，亦一共议人耳，总督不能主持，经理安能专断？
是所谓絷马之足而责其千里，䌸人之手而命其搏击也。不待两军相当，而胜负安危之机，已有所决矣。况师克在和，上下有体。今应泰已诋玠与效为奸邪，则玠与效亦必以奸邪目应泰。情如雠敌，势若水火，徒足以相倾，不足以相济，不待智者而后知也。盖古治军必本于礼，故晋文城濮之战，见其师少长有礼，知其可用。今玠以兵部尚书总督，应泰以兵部主事赞画，俨然堂属，相临已久，而应泰不难诋之为奸为贼，目中已无玠矣。今又奉旨会议，玠既不得参差，不得偏执，则权柄不殊，颉颃不下，势惟有听命于应泰耳。苟为不然，必相争执，纷纷陈渎，当又至矣。上下倒持，纪纲紊乱，恐我国家亦无此礼法也。
臣读史，见唐肃宗时，收复两京，而安庆绪逋诛在邺，诏郭子仪、李光弼与诸节度共帅师讨之。时以子仪、光弼皆元勋，难相统属，不置帅，而以宦者鱼朝恩为观军容使，权重于诸帅，于是九节度之师围邺，贼且困，而诸军既无统帅，进退无所禀，上下解体，贼党史思明引军乘之，而九节度之师皆溃矣。夫庆绪穷寇余烬，子仪、光弼用兵如神，摧之若拉朽耳。惟以将帅无统，号令不一，遂至师徒溃丧，贻祸唐室，为千古炯鉴。今倭众之强，岂止庆绪，而我师久暴异域，恐未及九节度之众也。玠与世德，臣不知其于子仪、光弼何如？但今奉旨，使五臣皆得为政于军中，则一柄四持，进退掣肘，交争不下，疑忌横生，即子仪、光弼复生，孙、吴、韩、白在列，臣不能保其不败，而况未及古人者乎？
盖使皇上专任玠与世德，臣尚未敢逆料其必有全胜，然而固胜道也。今举战守机宜，分裂无统，则必败之道，而唐时九节度之溃，将复见于今日矣。当事者纵以玠等为不足惜也，而皇上数年之宵旰，中国十余万之生灵，帑藏数百万之粮饷，亦不足惜乎？且东师胜败，非但系属国之存亡，抑亦关天下之安危，恐未可轻视之也。臣顷见皇上听纳不疑，捷若圜转，虽有成命，不难再更。如朝鲜经理，已奉旨点用汪应蛟矣，科臣张辅之言当互易，诏即从之。甘肃巡抚，已奉旨升用刘敏宽矣。科臣杨应文言其不可，即诏另推。中外臣工，无不举手加额，颂圣天子明并日月，从谏如流，与尧、舜舍己从人，古今一辙，太平上理，指日可致。有君如此，其忍负之？臣若知而不言，言而不尽，其罪大矣。
伏愿皇上法古者遣将之意，鉴唐人溃败之祸，特敕东征将吏，一切战守机宜，专责总督经理二臣，余人不得干扰。成功自有重赏，偾事难
显罚。其查核功罪，责之监军御史；勘核奏事，责之差去科臣。至于主事丁应泰，业已奉旨会勘，亦当令其遵奉前旨，止据原奏会同勘明，不许私逞胸臆，沮坏军计，酿国家无穷之祸，贻圣主东顾之忧。如此，则人各奉职，推诿何辞，烦言以息，结局可期矣。奉圣旨：这本说的是。朕因东事损师欺蔽，特遣科臣查。勘近又据邢玠奏称，进兵及议处善后机宜，事关重大，故就着会集多官，协谋详举。其事权原系专责总督主持，各官不得牵制。兵部知道。
又题为东师进取，关系匪轻，恳乞明旨申饬赏罚，并严催未到兵将，以收全胜事。
臣办事该科，于本月十七日，接得蓟辽总督邢玠一本，为恭报进取大略，以图荡平，并乞圣明特允悬赏，以鼓敌忾事。大略谓：倭中目下情形，乃粮窘势迫之时，兵法乘危不可少缓，故攻取之计已决，速则九月末旬，迟则十月初旬，三路约会齐发。又云：中外之议论纷纷，人情之疑畏汹汹，恐将士阻气，南北二心，乃歃血盟誓，合心勦贼，申明军法，人心凛凛，已四路分兵南下矣。又谓进兵之际，惟死战可以取胜，惟重赏可得死力，而以悬赏为请。且云：此阃外便宜之权，皇上巳假之于臣，似不必琐琐渎请，然当议论烦兴之日，且事干钱粮，不敢不一具题。等因。奉圣旨：该部便看议来说。钦此。臣反复看详，见督臣分布有条，坚瑕有筭，且倦倦赏罚一节，深得用兵之要领。
此一举也，似乎全胜可期，荡平有日矣。然督臣一则谓中外议论纷纷，人情疑畏汹汹，一则谓当议论烦兴之日，事干钱粮，不敢不题，则其忧谗畏讥，内顾外虑之情，可以槩见。此臣不能保其必有成功，而坐收全胜者也。语云：畏首畏尾，身其余几。此虽以之临小利害且不可，而况当胜败安危之际乎？昔秦甘茂之伐韩宜阳也，既已为秦约魏，而告其君日：魏听臣矣，然愿王勿伐，秦君迎至。息壤问其故，对曰：魏文侯令乐羊攻中山，三年拔之。乐羊返而论功，文侯示之谤书一箧，乐羊拜日：此非臣之功，主君之力也。今臣，羁旅之臣也，樗里子、公孙奭二人者，挟韩而议之，王必听矣。秦君曰：寡人不听也，请与子盟。卒使茂将兵伐宜阳，五月而不拔。樗里子、公孙奭果争之。
秦君召甘茂，欲罢兵。茂曰：息壤在彼，君日有之。因大悉起兵，使茂击之，遂拔宜阳。是古者大将提兵于外，惟内无谗谤，而后可以成功；人君遣将于外，惟谗谤不惑，而后能任将以成功。则非将之功，乃君之功也。顷者朝鲜经理被论，皇上业已罢之回籍，特遣科臣查勘，圣断处分，自宜静听。乃未几而监军被参矣，总督被参矣，又未几，而参及朝鲜矣，参及署枢矣。每疏一至，严旨立下，无待部覆，一时庭臣相顾惶骇，而玠等之惴惴可知也。今玠等业已分兵四出，赏功罚罪，军中常典，若无待言者。玠一奏报，而奉旨尚需部议。夫攻击诸臣者，无待部覆，而玠等攻击倭奴，已当临敌，兵机所关，呼吸难缓，乃犹然待部议也。一急一缓，意向可辨，玠等又安得而不惴惴也？
然此岂皇上之意哉？臣独见皇上留心东事，务灭狡倭，睿谟神筭，明见万里，而臣下或怀私罔上，不能仰体圣心，则深可恨矣。且玠疏朝上夕下，臣有以见皇上之神明洞照，亦何尝以此为可缓哉？今该部既奉明旨，必且竭蹶从事，殚心运筹，臣复何容置喙？顾臣之所虑，则有在焉。玠等此时方一心筭倭，而又一心以顾，和党之筭，己方一力。攻倭，而又一力以防肘腋之攻己，前瞻后肸，左恫右疑，傥复有谗人交搆其间，当两军对垒，胜败存亡，间不容发，而飞语一驰，严霜夏集，则三军解体，不战自溃。是倭之巧于用间，而我之工于助倭也。万一和党计就，玠等害成，则兵势一挫，不可复振，天下安危所系，岂不寒心！此臣之所大惧也。
臣查得万历二十一年五月内，该兵科右给事中侯庆远一本，为归倭情形未定，乞敕东征将吏，慎重待敌，以图万全事。奉圣旨：这本说得是，兵部不必议覆，著便马上差人传示东征官，令其从长酌处，但以全师退贼为功，毋得惶惑自扰，以误大计。在内议论的，亦毋得遥制苛求，使边臣掣肘。钦此。夫皇上虽处九重，如临阃外，知军机之急切，故明旨谓不必议覆；知边臣之不宜掣肘，故明旨戒议论苛求。今日之事，何独异此？臣愿皇上速下明旨，命玠等一意区画军事，勿怀顾虑，相机进止，务保万全。朝廷秪责成功，浮言一切不问。军前有不用命者，副、参而下，即以军法处斩。其奋勇先登，出奇破贼者，即从重犒赏，毋计小费。文武将吏，一心为国，尽释疑忌。用兵之际，不许烦言流议，动摇军情。
违者听差去科臣、监军御史从重参究。至于张榜所领浙兵，蓟镇新募南兵，邓子龙、张良相等所领及天津、山东带粮水兵，该部马上差人立限严催速到；迟者听督臣径以逗遛重处。经理。巡抚万世德，亦令星夜驰赴，戮力同心，以收荡平之绩。如此，则东事有结局之会，圣心释东顾之忧矣。此一东事。也，朝廷为之宵旰，几六七年，臣岂敢谓其一举荡平，不烦再计哉？窃以为小胜不足喜，小挫不足忧，惟尽绝和端，而一意战守，任人不疑，暂费不惜，斯为得策，可责成功。此乐羊、中山、甘茂宜阳，三年数月，谗谤不行而后拔之者也。抑臣犹有感焉，臣言官也，封疆之臣，偾事不与同其罪，奏凯不与同其功，臣何苦不为容容之福，而晓晓焉以犯嫌
哉？惟以职掌所关，义不容嘿，傥得少塞言责，有裨国家万一，即人之忿嫉，何暇顾焉？
臣无任激切待命之至。
又题为东事大系安危，罢兵未可轻议，敬循职掌，直摅赤衷，伏乞圣断坚持，以一人心，以终安攘大计事。
臣闻兵凶战危，盖自昔难言之矣。古之帝王，必不得已而后用之，至其用兵也，有坚忍不拔之志，不因胜败动摇，不为群喙挠沮，然后克有成功，而称明断，此汉、唐之所以得也。若议论既多，则成功必尠，奸臣卖国，立致败亡，此弱、宋之所以失也。臣谨述唐史所载宪、武二朝用兵之略，而后陈今日东师所以不可议罢之由，惟皇上垂察焉。昔唐史记，宪宗朝，诸军讨淮西，久未有功，考功郎中韩愈上言：淮西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，而当天下之全力，其破败可立而待。然所未可知者，在陛下断与不断耳。是后群臣请罢兵者众，上患之，特黜免钱徽、萧俯，以儆其余。荆南节度使袁滋请入朝，欲劝上罢兵，闻徽、俯贬官，见上，更以必克劝之，仅得还镇。后高霞寓大败于铁城，中外骇愕，宰相入见，将劝上罢兵。
上日：胜负兵家之常。今但当论用兵方略，察将帅之不胜任者易之，兵食不足者助之耳，岂得以一将失利，遽议罢兵耶？于是独用裴度之言，它人言罢兵者亦稍息矣。用兵四年而淮西平。韩愈撰碑颂上曰：凡此蔡功，惟断乃成。当武宗之讨泽潞也，议者鼎沸，以为刘从谏养精兵十万，粮支十年，如何可取？上以问李德裕，对曰：小小进退，兵家之常。愿陛下勿听外议，则成功必矣。乃上谓宰相日：为我语朝士有上疏沮议者，我必于贼境上斩之。议者乃止。于是卒定泽潞。李德裕曰：今春泽、潞未平，太原复扰，自非圣断坚定，二寇何由可平？是二君者，惟有坚忍不拔之志，而后能卓有成功，称千古之英主也。今东方用兵，皇上亦岂轻举哉？廷议佥同，庙谋素定，亦唐宪、武之故事矣。
但今东师虽屡报克捷，而中路大有损失，臣恐昔之议和者，幸灾乐祸，但欲掩其前日之失，不复顾国家之安危，则罢兵之议乘机起矣。臣请言其必不可罢者。夫关白以匹夫崛起，篡夺日本，志可足矣，乃复以狡计并六十六岛而有之，犹未已也。复垂涎朝鲜，兵连祸结，至七年而不倦，此其为封豕长蛇，贪戾无厌，狡焉启疆，其雄心亦可睹矣。既得朝鲜，岂但已乎？其所以吞朝鲜而未克逞者，以我师为之扼也。今我三路进兵，势如骑虎，不得中下，有如我退一步，则彼进一步。以疲敝丧败之朝鲜，当此十余万之劲卒，长驱深入，则朝鲜有不亡乎？朝鲜既亡，则倭境益广，倭谋益狡，倭势益大，倭众益强，而我辽左与之为邻，以凋残单弱之辽，而虏蚀。其内，倭攻其外，则辽左尚可保乎？
且倭之不能通虏者，以朝鲜为之隔也。使倭既据朝鲜，则必至钩连东虏，诱引建州诸夷，以子女玉帛啖虏，而以土地自予，虏人必相说从，约会大举，率数十万之众，直犯辽阳，则辽、镇之危亡，不待智者而后知也。乘势狂逞，将山海、永平无不震动，而京师可安枕乎？彼时即食议者之肉，亦何补于胜败之数哉？
臣揣议者之论，不过数端。欲弃朝鲜，则借汉元弃珠崖、先朝弃交趾以为比。夫珠崖、交趾，孤悬一隅，去建都之地极远，且昔之弃者，即以还珠崖、交趾之旧，而不贪其地云耳，非有他敌与我争此土也，其于国势之重轻，有何关系？今倭奴与我争要害之地，将为直捣幽、燕之谋，而可弃以与之乎？
一则又谓我诸边与虏为邻，又何必以朝鲜为藩篱也？夫虏虽强，然其习俗不能居中国之城郭，耐中国之暑湿，其志不远，止在掳掠。譬之于盗，则鼠窃狗偷之盗也，惟固吾垣墉，豫吾警备，即可御之。乃倭奴侈然有图大之心，昔未入朝鲜三年前许仪，后即报其欲犯中国，必先从事朝鲜，今其言若合符劵，是倭之志在土地人民，而欲与我角雄雌也审矣。譬之于盗，则斩关抉门之盗也，此非一大创之，使啮
缩颈而去，则吾岂得晏然乎？而可与之为邻乎？昔辽人始为宋患，既而金师以起，则辽乃宋之藩篱也。宋人不悟，从邪臣之议，不救辽而
金以灭辽，于是与金为邻，而南渡之祸成，金人始为宋雠，既而元师以起，则金乃宋之藩篱也。宋人不悟，复从邪臣之议，不救金而助元以灭金，于是与元为邻，而丧亡之祸惨。
今议者明知倭奴强悍，屡挫我师，不啻金元之初起，乃不以辽、金视朝鲜，而以珠崖、交趾视朝鲜，岂欲效宋人之故智耶？宋之亡也，先举三镇而弃之。方虏骑深入，不敢发一矢，而犹集议三镇之弃守，至使虏人笑之曰：待尔家议论定时，我已渡河矣。今曰强弱不敌吾，姑弃朝鲜而守辽东，他日必且曰：强弱不敌吾，吾弃辽东而守山海，则与宋人之议三镇者何异矣？伍员有言：吴之有越，犹人之有腹心疾也。今倭奴起，而朝鲜尚存，其于我犹四肢之疾也；朝鲜既亡，其于我则腹心之疾矣。议者以为疾在四肢，当谢医却药而不治，至疾在腹心，而后求医药，不亦晚乎？议者又谓皇上不当以中国之粮饷为外夷费。夫皇上数年以来，不惜数百万之粮饷，调集十万之师旅者，岂直为一朝鲜己乎？
实以字小邦、恤属国为名，而以伐狡谋、安华夏为实也。今朝鲜既亡复存，则我虽费不为徒费。乃一旦举而弃之，则无论为德不卒，以义始，而以雠终，为国深耻，即数百万之费，徒委于壑，宁不可惜？而后之费亦未见其省也。何也？倭奴据有朝鲜，彼全罗、珍济二岛，势与淮阳、山东、海洋相望，盈盈一水耳。况辽阳既当重防，而天津又宜谨备，我无处不加守，则无处不加费，其粮饷又岂得减于今日？是朝三暮四之说也，所省者安在哉？夫朝鲜虽小，亦有八道，其幅𢄙数千里广矣，其粮饷，其人民，合上下而计之，亦岂下百万余也。我今用朝鲜之粮饷，率朝鲜。之人民以攻倭，尚不能得志于倭，忽敝屣弃之，使倭用朝鲜之粮饷，率朝鲜之人民以攻我，乃反为长虑而却顾乎？
夫攻人之与见攻于人，制人之与见制于人也，岂可同日而语哉！议者何愦愦于是也？彼其私心，不欲言战守之事，以饰其议封贡之非，辄敢轻视皇上为聚财之主，以为惟重惜粮饷之说，可以怵上心，中上忌，立使上回意，而从其罢兵之谋，以徐复议和之覆辙，此其于忠君爱国何如哉？夫唐之淮西、泽潞，不过一藩镇耳，唐若赦而不讨，不过威令不行，非有安危之大数也。乃宪、武二主犹独秉英断，力黜群议，而克清大憝，使威行两河，积衰复振，如彼其明也。我皇上睿哲神武，远同尧、舜，近符二祖，岂有唐二主可望英风，乃臣独恨无裴度、李德裕者为之臣耳，此臣前疏所谓有君无臣，未有甚于今日者也。我朝二百余年，无有敌国，虽大虏亦弭首帖耳，称臣奉贡之恐后。乃自倭奴发难以来，祖承训有平壤之败，李如松有碧蹄之败，杨元有南原之溃，上年有岛山攻城之损失，今年有中路攻城之溃败，册使两遣，而不能得其一纸之文，匍匐献印，而反以速其战攻之憯。
是倭非朝鲜之雠，乃我之雠也。今日非恤邻字小之师，乃雪耻除凶之师也。议者顾欲甘弃属国，使倭奴坐而强大，道路籍籍，谓他日且挟倭奴之势以劫制君父，使不得不赦罪人而用其谋。使此言果真，则是张邦昌、刘豫、李良嗣之徒复出，而弱宋之祸见矣。兴言至此，不能不发
肝裂痛哭而流涕。也。臣顷见吏科给事中陈维春之疏，欲根究彭信古致败之由，且云：国家费饷劳师，徒博一年一衄，以消武士之气，而快和党之心。使明以进其守之说，而暗以售其和之谋，将来结局何时，且不知作何状也。户科给事中郝敬之疏，欲为朝鲜图久安之策，且云：今中路虽失利，而东西两路军声大振，可必系清、行二酋之颈。至欲皇上赐帑金，助其筑城而分兵固守，无非谓朝鲜之不可弃，图束师之结局耳。
臣愿皇上奋乾断，采纳臣等之言，取唐宪、武之略，鉴有金、宋、元之祸，不为邪议乘机荧惑，明诏中外臣工，不许辄为罢兵弃朝鲜之议。仍申饬在事诸臣，益图战守机宜，务保万全，不得浪战，如唐宪宗所谓但当论用兵方略，察将帅之不胜任者易之，兵食不足者助之。如此，则烦言以息，士心自奋，国是一定，神气自张，东师必有结局之期，朝鲜保而辽左安，天下平平无事矣。
圣旨：兵部会同府部九卿科道，一并看议来说。
又疏言：臣闻兴师十万，日费千金，千里餽粮，士有饥色。今东征之师已几十万，海陆之运，何日充盈？但闻南北将领，彼此相忌，劳逸赏罚，调度不公，经年逾岁，未得倭之要领。此皆当事者谋未定而尝试，用人者不为公而为私，故战不成其为战，守不成其为守，徒为此纷纷，而未有一效也。夫我师𭧂露异域，居处无所，粮食不继，且人各一心，相为水火，臣恐兵久则变生，事苦则虑易，祸机已伏，溃乱可虑。且中国征发驿骚，餽饷靡敝，有风涛漂没之虞，有跋踄顿毙之苦。古谓三十钟而致一石，非虚语矣。乃当事者不虑师老财匮，惟求转饷增兵，至师过成棘，饷给廪虚，而海内于焉坐耗，根本亦恐阽危矣。可不为寒心哉？臣谓战守一事也，先后有着，结局有时，与其名为战而实伏败端，不若实为守而阴厉战气。
今我师徒大集，锐气方盛，宜及其锋而用之，或大举急攻，期于必克，使倭奴痛兹大创，不复敢犯朝鲜，虽费饷劳师，不足计也。如以彼方筑城立栅，坚壁以老我师，其势不得速战，则我之师旅，不宜调集太多，坐糜廪饷，无已时也。何也？战则可以速决，守必至于持久，战则必当用众，守则何事济师？故云攻则不足，守则有余。不然，举十万之众为朝鲜戍守，兵日增，饷日益，岁复一岁，敝中国以事外夷，将安所底止乎？昔赵充国起征西羌，愿至金城，圊上方路，罢骑兵，留屯田，不过万人，卒能瓦解诸羌，振旅而返，何其料敌明而谋画定也。今经略邢玠，自负谅不在充国下，受命而往，躬亲阅历，已逾一岁，方略于斯时亦可以上矣。皇上试一问之，何策可以荡平，何时可以完结？
暴露饥疲，士卒不怨苦乎？越海餽运，士马能腾饱乎？聚十万众而仰食于数千里之外，岁岁可常继乎？今胜筭安在？将主于战，抑主于守乎？战则用几何人，守则用几何人乎？今辽左凋疲，虏日窥伺，而辽之锐卒尚戍朝鲜，抑朝鲜是图，辽不足虑乎？
丁应泰所陈减兵省饷，裁冗员、还边卒之策，可任必用乎？所言某等罪状，悉有之乎？抑不然乎？玠不知乎？抑不言乎？令玠毋执成心，毋为希合，勿狃目前，勿顾后害，殚厥赤忠，为国远虑，悉心条画以上，皇上委而任之，按其成言，责其后效，功罪惟明，赏罚不爽。至于和之一字，覆辙在前，有诛无赦。夫惩前诛，必图后胜，坚守具，实厉战气，东事庶有结局，海内可望息肩矣。
吏部等衙门尚书等官李戴等题：为圣断一坚，倭氛遂息，奏报互异，大系军机等事。吏科抄出兵科给事中姚文蔚题前事等因。奉圣旨：着吏、兵二部会同都察院，该科便议了来说。钦此。又该内阁大学士赵志皋奏：为东事始终，圣明独断，臣屡遭疑谤未解等事。奉圣旨：卿有疾，宜专精善养，何为复因人言，搆思极辨。科臣前疏，朕因关系军国大事，故令会议，倚毗已久，岂有疑于卿。阁臣一节，着该部不必会议。卿宜安心调摄，蚤痊，入阁辅理。所辞不允，吏部知道。钦遵。除首辅奉旨不议外，议照：国家所以激劝边功者，恃有赏罚之权。三路进兵，功罪专责督抚、监军叙核，上紧具闻。业已钦奉明旨，而免勘朝鲜，亦经覆奉钦依，通行去后，谅各在事诸臣，必且奉行惟谨矣。
乃科臣姚文蔚感于勘科、监军报捷两疏，意见稍异，因而指剌数事，再申屡旨，无非体皇上浩荡之仁，存天朝惇大之体，信功赏之令甲，释危疑之众心，以为国家有事用人之地，其计念远矣。臣等遵旨会议间，复该兵部题，为南海余倭荡平，恭报完局捷音事。节奉圣旨：览奏，朝鲜、南海余倭，悉皆荡绝，东征始收完局。此乃皇天助顺，俾朕得行诛暴之义，兴继之仁。朕连年东顾之怀，方今慰释。邢玠先赏银一百两，纻丝蟒衣一袭；万世德赏银八十两，大红纻丝飞鱼一袭。文武将吏功次，上紧叙来。念其远征之劳，许从宽拟，咸使沽被庆典。卿部里便马上差人传与他每知道。钦此。夫以千古未有之义，举，七年未结之完局，而成于我皇上之独断，然犹轸念将士之远征久劳，既欲从宽，又欲速报，三军闻之不感而继之以泣者，未之有也。
即臣等亦安能出于明旨之外，别有议论哉？查得科臣徐观澜之奉敕，专为赞画丁应泰，参论前年蔚山等处功罪，明其军机之有无失误，阵亡之有无欺隐，甄别之有无偏私，军前万口难掩。而其间更有当以血战为功，不以损伤为罪，科臣必筹之熟矣。大抵查勘宜严，事理须实，其损伤之数，如果皆真，不必曲为掩护；如不尽真，不必过为搜求。相应行令科臣遵奉近旨，及查照敕书，速将原行事理，虚心求当，刻日报完，务期惟公惟平，以服人心。至于近日荡定之功，与夫九月以后之先后擒斩损失等项，中路营火缘由，悉听督抚、监军据实叙议查核。惟是自来军功，例该督抚奏报御史核勘。臣等切以为今日查叙仍责督抚，有不公，则督抚任之；核勘仍责监军，有不实，则监军任之。
举堂堂正正之役，归于荡荡平平之理，岂不于圣武有光哉？朝鲜君臣恭顺有年，何忍甘心通倭？特其因循委靡，不能振拔耳。前勘已寝，无容疑虑。伏乞班师之日，特颁敕谕，吊其久困，勉其自强，而彼中有死难忠义之臣，许以汉典褒旌，亦足以坚事上之义，而终字小之恩。也。若夫东征将士，誓不顾身，成此克捷，未必非赞画丁应泰一激之力。但成功之后，赞画不回，未免起将士疑畏之心。应如科臣所议，暂令回部。及照东事已完，正我兵息肩之日，亦朝鲜休养之时，似未可令久役大众，频兴杨柳之思，而仅存残属，仍有荆棘之苦。合行督𬂠邢玠等，将善后事宜，早为定画。所有兵将，除量留外，其蓟、辽、保定、宣大、山西、直、浙、赣、营、闽、广上各应着次第撤还，而沿途行粮，入关犒赏，俱一一妥议预办，以免临期稽误。
恭候命下，兵部马上移文诸臣，一体遵奉施行，惟覆别有定夺。
兵科都给事中张辅之等为诸路捷音辐至，灭倭有期，恳乞圣明亟谕朝鲜国王，蚤自振奋，协济兵食，以收全胜事：昨臣等初四日办事，该科接得督臣邢玠揭帖一，塘报四，而将官加衔，家丁小小斩获居其二焉。臣不敢琐渎圣聪，听该部具题外。惟是三阅塘报，则臣矍然喜，而质以东方所闻，则臣又悚然惧。臣请先言其所喜，而后及其所惧，可乎？夫中国与倭相持凡七𧝀矣，始误于和，继矫以战，岛山一挫，赞画有词，一参抚镇，再参总督，再参监军，再参朝鲜国土，暨代庖司马，徧采歌谣，旁引私书，证以居恒即席，彼己互答之语。在事诸臣，靡不凛凛震恐。于是感激思奋，矢心歃血，期共灭倭。誓师祝文，读之令人泪酒。克期于九月二十日，诸路约齐进兵，总兵刘𦁽则率西路之师，分道并进，当先血战，遂夺倭桥。
行长败还，孤城被困。所虑者泗川、机釜等处，及水岛之援倭耳。总兵董一元则率中路之师，约日渡江，晋州瓦解，乘胜而南，烧两大寨。江南江北，履险若夷，贼急退保，泗川、昆阳，二城若破，余将自靡，而顺天、栗林之援绝。总兵麻贵则率东路之师，潜烧粮寨，进据山梁，拔营栅，刈田禾，温井荡焚，东莱溃走，蔚山诸处，势如破竹，清酋必并力巢穴，不暇他顾而机张。釜山之援绝，总兵陈璘方督舟师至彼防守，可使水岛诸倭片帆不渡，而南海闲山之援绝。昨所得于塘报，大略如此。果尔，则水陆夹攻，贼孤无援，擒斩倭奴以百五六十计，招出丽人以千五六百计。我师霆击，倭奴鼠伏，虽一举而荡平之可也。即不然，而游魂余喘，再举而澌灭之可也。此臣之所大喜也。
然而兵法不云乎，兴师十万，日费千金，𬋈苏后爨，师不宿饱，盖重饷也。脱巾而呼，虽孙、吴不能为将；枵腹而战，虽韩、白无以成功。我师数万，分道远出，多不过持十日粮，再多不过持半月粮。所恃军前转饷，多藉朝鲜人力。四方之人，有从朝鲜来者，臣数访之，咸云国王闭门待罪听勘。该国大小臣民，拥众数千，赴各衙门痛哭，叫号鸣冤。勘科监院差官宣布皇恩，催出视事，国王犹忧懑不出，臣民相视解体。水陆粮饷，何人攒运，绳以汉法，祗重怨咨。万一王师乏食，倭奴乘敝袭我，一路失守，诸路咸溃，则我皇上七年之宵肝，帑藏千万之金钱，二军郊原之暴露，中外臣民朝夕之想望，将遂令其至此哉？此臣之所大惧也。速发明诏，宣谕国王，于以安其心而藉其力，此不可旦夕缓者耳。
昨查勘军务，科臣徐观澜疏称：天兵云集，三路徂征，鼓众属兵，需饷甚急，荷蒙我皇上慨然俞允，是圣心已念及此矣。惟是赞画丁应泰，上之，无与督抚之调度，次之，无与将士之战征，又次之，无与勘科监道之稽察，故得以精心密计，发奸露藏。直于游击许国威移寓行李箱内，检得银八百余，封识贮库，业已具疏参劾。奉圣旨：兵部看了来说。钦此。夫国威一偏裨耳，家岂素丰，胡乃有此阿堵？使按之而果真贼也，是剥膏脂以润囊橐，小则惩革，大则问遣，用昭贪克之炯戒，讵非边方一大快哉？
然臣又闻之，兵法日：师用朝气，又曰：再鼓作气。故越式怒蛙，吴其为沼。言贵气也。顾士气鼓舞之，振作之则奋，摧抑之，羁𫄬之则惰。气奋则我乘敌，气惰则敌乘我，此不爽之机。今军中有不奉诏旨，擅行籍没者乎？不待觉发，妄行钩摘者乎？不犯罪辟，恣行拷掠者乎？昏夜捕人，将乘机而酿乱；厚集亡命，祗犯法而作奸。非徒贼人，恐自贼耳。况军士万里征行，室家离怨，黄沙白草，惨目伤心。傥前所闻，有一于此，则人人自危。边臣志在灭贼，而不能保其将士，将士志在捐躯，而不能保其家室，岂不悲哉！此非所以作士气而除大憝也。不然，坏藩篱之固，以快倭奴之忿，幸己言之中，而不恤国事之危，臣子忠义之谓何，而忍为之哉？朝鲜之事，原非两手两足所能办，奈何尽驱除而空人国，为昔日和党解脱之地？
此又臣之得于所闻，深疑而未敢信者。臣兵官也，事关军务，即言出风闻，亦不敢隐，故备陈之若此，伏乞圣明。再敕东征大小诸臣，涤肝摅衷，捐疑释忿，灭此朝食，共底荡平。其从前会勘事宜，须待用师完日，公同核实，具疏上请，庶事体不涉偏私，军功可期奏凯。边方幸甚，宗社幸甚。奉圣旨：朕念朝鲜屡勤救援，今水陆进兵，破倭在即，军饷时不可缓，便着兵部马上差人传与督臣邢玠，宣谕国王，星速催督本国兵饷协助，共期成功，毋得支吾推诿，致误军机。许国威等候用兵完日，着差去科臣并勘具奏。该部知道。又题：为朝鲜撤战议守，大关军机，群臣遥度揣摩，祗坏战事。敬沥血诚，上干天听。恳乞圣明，特敕差去科道诸臣，据真见，定石画，以图万世治安事。
昨臣在科办事，于十一日接得户科给事中郝敬一本，为东师久役，振旅无期，谨竭愚忠，直陈缓急之宜，华夷轻重之势，请乞圣断佥询，以图长策，以靖中国事。奉圣旨：兵部知道。钦此。随于十三日接得大学士赵志皋一本，为东征平定无期，国事驿骚可虑，恳乞圣明神断，并集廷议，以图长胜久安事。奉圣旨：朕览卿奏，具见老臣忧国筹边至意。东征未得取胜，朕心日夜悬注，正尔咨询长策，图维万全。奏内事宜，着兵部便会同五府、六部九卿堂上科道等官，悉心详加议处来行。卿宜倍药调摄，亟出辅理，以分朕宵旰之忧，慎勿久虚延伫。钦此。夫此一东事也，科臣言之，元辅言之，我皇上不即付之举行，犹然听之部覆廷议，凡以广聪明，防欺蔽，存外藩，安中国，一举而数善备焉。
我皇上真尧舜不世出之主哉。顾朝鲜兵事也。臣等兵官也，在兵言兵，安敢以无说而处于此？但臣闻之，操舟而上龙门，则一苇不难办；驭马而历羊肠，则千里不难致。盖言事在天下，必身试艰难险阻之中，然后可以知艰难险阻之故。至若用兵之事，最不可知。用兵而至于彼此相持，倏忽变化之际，尤最不可知。有胜之而适以为败，有败之而适以为胜。项羽百胜，无捄亡楚；孟明三北，卒以霸秦。不由中制，不由外监，中制则败，外监则疑，奈何以庙堂之从容，议原野之锋镝，以纷纭之齿颊，议顷刻之死生哉？今日东征之师，机正相类，而其不可知者大都有八。臣请得以熟数于前，而皇上试垂听焉。十月中旬，四路进兵，争以捷告矣，无何有中路之败。然闻东西水路犄角犹昨，中路之势可藉复张。
去各倭营仅数里许，我日轮番休士，乘间扰贼，久之饷援俱绝，倭不走即擒耳，此不可知者一。我方四面设长围以困倭，今一旦无故而撤还，则倭必蹑我，即彼畏不敢蹑，因此增修其战备，而联络其声楥，讵止他日攻之更难为力，且虞其冯怒复来，而我无以为应，此不可知者二。倭众动称数十万，近闻的有十余万，较我兵殆多什之二三，两下似不相敌。迩者四路大举，少败而多胜，良由士气奋也。士方奋而忽议撤，昨两疏旦暮至朝鲜矣，彼中见之，则壮士灰心，懦夫却步。朝鲜之心与我二，而士卒之心与偏裨主帅、督抚二。此时涣散景象，当有不忍见者，而变且不测，此不可知者三。久。暴之师，志在休息，或者撒还之日，能必其无哗，继此则桃选矣。一番挑选，则生一番怨望，而谁为当汰，谁为当留？
少留则不足以支连营七八百里之倭，多留则必不减二三四万之众，安得朝鲜便能训练本国民人，使我及瓜而代，而粮糗草束，又安能责令尽给？是我之输挽协济犹未已也。疏云十年宽假，所费当至无筭。眼前用兵成否，进退不久，自有决裂，胡不少需，而遽任此难了前件？此不可知者四。王京以南之倭，日负险以老我师，吾复株守以堕彼计，势又不得不惜费，而各兵渐撤，少至一二万人，则不可复撤矣。倭觇我兵方少，突出数万之众，积气并力，分道以乘我，此时疏中所云筑城掘堑，要害重关，其费甚钜，殊难卒办。是地险既不足凭，而吾兵又难再往，将见朝鲜立碎，而向所留戍将领兵众，悉为尘土，此不可知者五。朝鲜捍我中国二百三十年，世称恭顺，脱或不讳，宁甘贼俘，当死社稷耳，于心何愧？
但恐生死异心，恩雠倒置，傥恨我少留兵众，弃彼于倭奴，未必不借手倭奴相向以攻我，则我皇上七年之焦劳，千万之金钱，昔留将卒之性命，反贻后世为惠不终招亡纳侮之戒，此不可知者六。中国与朝鲜接壤，止隔鸭绿一江，今且淤漫，几为平地，无险足恃。倭果奄有朝鲜，诱合辽虏，众可百万，鼓行而西，山海不守，大势随之，而密迩居庸一关，乃能当此倾危之大势哉？此不可知者七。向来朝鲜用兵，中国三路转饷，其在辽左，橐负籯赍，计日可到。若在天津、山东，虽云渡海，苟遇顺风，远不过五六日，近不过两三日，便可直抵旅顺，递达朝鲜，直易易耳。夫我由水路，既不难于朝鲜之转输，则倭由水路，必不难于中国之分犯。或逾义州之鸭绿江，涉海以犯我，则夭津震动；或出平壤之大同江，涉海以犯我，则登莱震动；或出王京之汉江，涉海以犯我，则淮扬震动。
就中全罗一道，直射苏、吴，从此涉海以犯我，则吴越闽广之间，相继而震动，外警骚然，内变滋起，此不可知者八。夫今日之东征，方有此八不可知之机，而居内之诸臣，谁能断以无所证验之说？则会议何为哉？
臣等于已前章奏，不暇看详，即今半月之间，明旨屡下，不曰中路虽然失律，倭奴亦已困惫，则曰勿得困挫自阻，务期荡平报国；不曰用兵，安重如山，不可撼动，则曰督抚相机行事，不从中制。大哉圣虑，其见于部覆塘报诸臣之疏者，炳若日星，业举东事付之阃外，而一旦为此疑惑沮抑、牵制动摇，何耶？皆由议者借中路之败，怵皇上之心耳。独不思中国与倭奴相持，首尾凡七年矣。方战而议封者几及六年，则其为时也久。倭方借此愚我，得成深根固蒂之谋；罢封而议战者才逾一年，则其为时也未久。我难一举灭倭，聊收杀掠相当之效。城下之盟，春秋耻之；复雠之役，虽败亦荣。由此观之，则封而不成与战而不胜者，其辱殆有甚焉。况今人万死一生，冀成战功，皆为前人完未了之局。
奈前人恶成乐败，幸其一失，反欲今人蹈不测之诛。呜呼，人人头上皆有青天，胡不平至此耶？臣窃忆封贡之说。借收兵屯田之美名，寓撤兵挑战之隐意。使兵撤而天剪倭奴，则此辈可掉臂出狱。万一天未厌乱，倭奴乘此狂逞，如前所谓八不可知之祸，则兵不及调，饷不及发，溃败四出，若等无处所矣。若等不足惜，奈国事何？他日勿罪，臣等不言也。然则科臣未尝议封，而其言亦有意乎？臣谓密察国势者，然后可与共谋国事；洞晰利害者，然后可以审择取舍。浮漫而不实，乃说客之游谈；胶固而不通，实拘儒之成说。朝鲜当收之藩篱乎？当等之外夷乎？援朝鲜为代守乎？为自捍乎？胡不于国势观之也？我国家建都北平，京师腹心也，蓟镇为背。从此而西，至于青海、玉门，延袤八九千里，是右之肩臂甚长，而环抱颇固；从此而东，至于辽左、鸭绿，迤逦仅二千余里，是左之肩臂甚短，而环抱亦疏。
兼之岁苦虏患，痿痹不仁，所恃朝鲜外卫而消内忧，是可坐视而不竭力以拯其难乎？彼关酋以鸳黠之雄，并有六十六岛之众，其雄心未已，说者疑其谓茫茫大海，了无归泊，必握其枢，方可图大，于是𪭾然称师，据朝鲜为窥京辅之枢，扰京辅为窥四方之枢。吾乃不自握其枢，欲举朝鲜而弃之，几于愚矣。若南比交趾，则远近不伦，而东胜大宁、河套、哈密，相继不守，终属失策，而边患日滋，志士扼腕，未可举以为训也。识偶未到，心本无他，天下后世必有能谅之者。但臣等一念区区，惟愿我皇上思朝鲜为要藩，驱倭奴为长策，会议之举，速行报罢；进战之计，悉听边臣。傥或以战事难成，守议当定，则科臣徐观澜，即向廷议所推往勘者，令其会同监军陈效，据平日目击之真，定今日战守之策，可战则战，不至辱国而损威；可守则守不至滋寇而酿乱。
共图方略，上报天子。得策而百年无事，则二臣当其功；失策而他日基祸，则二臣任其罪，有不畏威承德，悉心定计者否也？伏惟圣明，亟敕施行，抑臣于俄顷之间，深为国家大庆焉。
臣疏誊写将完，而福建抚臣金学曾揭报适至，探得关酋平秀吉巳于七月初六日身死，丙后援已绝，行清诸酋，志必不□□，固非天灭倭奴之会，而王师乘乱亟击之日乎？况新抚臣万世德业已至彼，任事根本全在立心。再乞我皇上天语叮咛，令其勿袭旧套，勿贪新衔，速与督臣矢志协谋，共期灭倭，以收荡平之绩。属国幸甚，宗社幸甚。等因。奉圣旨：东征屡经有旨，朝廷不遥制，还着遵前旨，一意进勦，务收荡平之功。你每这等说，会官廷议免行。兵部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