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今游名山记

古今游名山记卷之十六

括苍何镗振卿甫编辑，庐陵吴炳用晦甫校正。

点苍山云

明李元阳点苍山记：点苍山一名灵鹫山，其中峰积雪不消，又名雪山。释迦文佛禅栖于此，凡六年，浮屠者流，往往取灵鹫以名其寺，盖本诸此。按鹫鸟飞则连翼，今山凡十九峰，如鸟之连翼而将翔也。山正东面城郭之外，碧澜万顷，襟带兹山，是为洱河。程子读书录谓洱河即黑水。郦道元水经曰：叶榆水。禹贡华阳黑水，唯梁州。谓华山在北，黑水在南，极两端以侈梁域也。洱水之源，或伏或见，盖经三危，历班超城之西，而南下灵鹫之麓，汇为巨泽，西流与兰津江合而入南海。滇、蜀诸水皆入江，独此水皆入海，故尚书称禹导黑水入南海。

明安如山点苍山记：嘉靖乙巳，余官滇臬，巡金沧，乃秋九月，乘传抵大理，入其境，见峰峦杳霭，川原澄碧，左右应接不暇，乃击节叹曰：佳哉，此山水也，盍图之以纪胜乎？将谋诸工画者。居无何，郡守手一图刻以进，披之欣若冥契。图有李、蔡二题识，初无名，为名曰苍洱图。顾兹地诸山水俱佳，而妙尤在十八溪，各源于危峰，络石经丘，而卒会归于巨浸，宛若玉虹群饮，自天而下，亦奇观哉！图与题识似犹略焉，乃更为表之。呜呼！尼峄以孔、孟胜，夷、岳以朱、张胜，而秦之辋川，蜀之浣花，越之西湖，江左之滁阳，则又以王、杜、欧、苏诸公胜。若兹苍洱，形局塞而险，峻而整，风气雅而辉润，景色，幽阻而不逼，辽廓而不荒，卓为奥区神皋，俾居中土。与诸名胜，未知孰为轩轻，乃托基荒徼，久为蒙、段氏诸酋之所窃据而污蔑之，岂山川之遭，固亦有幸不幸与？

明周复俊游鸡足山记：甲寅六月，鹿泉李公以赤石崖寇巡行至宾州，子亦踵至，戎务稍戢，谋为鸡足之游。十九日，约驺从，裹糇䭪，出宾州北门，行一舍许，见遥岑紫翠，仆夫指点：此鸡足山也。二十里至渡，午餐。五十里，度洗心桥，历沙址村，西折二里许，至圆信庵。丁香烂熳，庭际似夭桃。散步静云庵，转入僧寮，盆兰敷华，皓洁如雪。铁线牡丹，缠枝小屏，羁人乍见以为奇，此地乃恒有耳。是夜宿庵中。晨兴，由净云庵左行登山，晴旭方升，清霜涂草，夹路青松细竹。八九里，越龙翔寺，至圣峰寺，登玊皇阁，望炼渡河。四山环碧，白云千里。复行里许，山坳奠海慧庵。古树虬曲摩霄，飞萝缘生，飘垂丝结绮。树皆倚厓悬谷，高下为林，大抵数百岁物也。石壁有真武洞，不可登。

憩迦叶殿。出门北折，树益古，石益奇，路益峻，舆人益劳。兜率小庵缀于厓旁，恒有落势。憩铁瓦殿。或以前进陟拔，两人奋决不顾。猿攀石梯，二十步辄一息，计八九息。至土主庙，乃绝顶也。两人闭目坐一小室，移时，气复山，引派疏，脉如鸡信距，故名。或云西竺有鸡足山，兹形似之，故借以为重。而以圆信庵为迦叶示寂之地，改圆信为传衣者，误也。久之，蹑级而北，甓塔半圯，经舍身台，雪山露峰，金沙横带，点苍、洱海，掩映流注。闻北岩有二虎跳涧，太子藏头处，险远不宜登，乃西折，蚁附而下，见二仙石枰，径甚险峻。至曹溪庵，仰望舍身。台青壁千仞，岩畔细泉下注，为八功德水。太子藏头、曹溪八功德水，皆托名耳。至华首门，方憩其下，或云上时有飞石。

遂南行百步许，至铁瓦，循故道至迦叶鹿泉，置酒酌于松间，饮竟，过圣峰，东北折，长林丰草，荫翳蒙密，景最幽绝。八九里至花椒庵，僧不守矣。度小梁，泉自蘙荟中出，玉声淙淙，沿溪不彻。少选，越龙华寺，复越了空庵，至石钟寺。楼下蔷薇盛开，经霜不歇，兀坐禅堂，静息，不欲劳元神也。久之，闻了空庵有禅，步行百武访之，禅抱病，鹿泉扣之，无甚见解，惟云念念西归。鹿泉笑曰：西天路。乃还石钟。明发石钟，越茶房，对岩有白水庵，移时遵陆，复度沙址洗心桥，闻白石庵攀磴而入，殿宇皆嵌石壁，果是嘉绝。小坐阁中啜茗，乃回舆入宾川，日已暝。予谓兹游假戎务而跻灵壤，亦良遘矣。

明蔡绍科大理山川记：大理山川，滇西著名。余暇登郡楼，凭阑一望，则见苍山西峙，白云横带，洱水东流，晴波扬缁，且联络汪洋，各不啻百余里，而城郭宫室、衣冠财货、阛阓田畴，夹于中央。此外要害有两关，变幻有十景，奇观胜槩，不可殚述，隐然天生图画于南中，似非安排所能及者。佳哉山水也！使移置吴、楚、闽、粤之间，将必与诸名郡抗衡矣。因命匠氏绘图锓梓，与海内君子共览之，俾灵区胜境，不致埋没于一隅，而长价取重，自今日始云。大明一统志云南山川：玉案山，在云南府城西二十五里，一名列和蒙。山秀丽，多泉石，石有棋盘。山北平坡，中有三泉如盆池，郡人春日游赏。于此。山中有玉案兰若。金马山在东二十五里，西到碧鸡山，中隔滇池。山不甚高，而绵亘西南数十里，上有长亭，下有金马关。

碧鸡山在西南三十里，东瞰滇泽，苍崖万丈，绿水千寻，月印澄波，云横绝顶，云南一佳景也。汉宣帝时，方士言益州有金马碧鸡，可祭祀而致。遣王褒往祀，至蜀而卒。颜师古谓金形如鸡，碧形如马，未知果否。元张雄飞诗：北阙辞丹凤，云南看碧鸡。紫苔移玉座，瑶草湿金泥。雨霁龙归洞，风生虎渡溪。寻梅穿竹迳，采药蹑松梯。太华山在碧鸡山西北。欶雺山，在嵩盟州东四十里。世传蒙世隆征乌蒙，得四女，归至此山。四女遥望故乡，俯仰叹息，忽山颠雾结三峰，蛮谓三为欶，注为雺。其山崷崒独峻，登眺则云南悉在目中。又名峻葱山。

滇池在府城南，一名昆明池，一名滇南泽，周广五百余里，合盘龙江、黄龙溪诸水，汇为此池。中产衣钵莲花盘千叶，蕊分三色，下流为螳螂川。中有大小卧纳二山。史记：滇水源广末狭，有似倒流，故曰滇。汉武帝欲伐滇国，于长安西南穿昆明池象之，以习水战。瀑布泉，在府城西二十里宝珠寺后，崖高十余丈，泉自上注下，喷珠溅沫，清澈可爱。点苍山，在大理府城西，高千余仞，有峰十九，苍翠如玉，盘亘三百余里。山顶有高河泉，深不可测。又有瀑布诸泉，流注为锦浪等十八川。蒙氏封为中岳。本朝洪武中，沐英征大理，出点苍后，立旗帜以乱之，遂克其城，即此山也。元高昌雅诗：水绕青山山绕城，由来人杰。地应灵。水光万顷开天镜，山色四时环翠屏。本朝张羽歌：三山标海裔，五岳名中州。

安知金马碧鸡外，乃有点苍千仞之神丘。愚公有力不得移，至今郁郁盘荒陬。阴崖犹遗太古雪，白石一化三千秋。凤羽山，在浪穹县西南三十里，旧名罗浮山。相传蒙氏细奴逻兴时，有凤翔于此，故名凤羽。后凤死，每岁冬，众鸟哀吊其上，故又名鸟吊。至今土人于鸟来时，举火取之，鸟见火辄赴火自死。九曲山，在洱河东百余里，峰岳攒簇，状若莲花，九盘而上，又名九重嵒。上冇石洞，人莫能通。西洱海，在府城东，古叶榆河也，一名渳海，又名西洱河。源自邓川，合点苍山之十八川而汇于此，形如人耳，周三百余里，中有罗筌、浓禾、赤厓三岛，及四洲九曲之胜，下流合于样备江。浓禾岛形如几案，故又名玊案山。判丈山，在临安府城南二十里，高千余仞，中有三峰削出如笔架。

昔大理段思平外舅爨判居其上，因名。有祠在焉。

本朝王景章判山玩月歌：判山山上秋月明，判山山下秋水清。道人持杯待明月，气压泰华吞沧溟。姮娥靓妆倚碧井，照见琉璃几千顷。兴来吸尽金叵罗，舞袖徘徊弄清影。

碧玉峰，在宁州北五十里。岩石磷磷，下瞰抚仙湖，波光涵浸如碧玊。上有碧玉神祠，傍有石如悬钟，又名石钟岩。

玉壁山，在定远县东六十里，高可千仞，望之色如玉壁。其东有凤羽山，南有易者山，北有绝顶峰，皆丹崖壁立，高出群山之表。

雪山，在丽江府西北二十余里，一名玉龙山。条冈百里，归巍十峰，上插云汉，下临丽水。山颠积雪，经春不消，岩崖涧谷，清泉飞流。蒙氏异牟寻封为北岳。元李景山歌：丽江雪山天下绝，积玊堆琼几千叠。足盘厚地皆摩天，衡华真成两丘垤。平生爱作子长游，览胜探奇不少休。安得乘风凌绝顶，倒骑箕尾看神州。九隆山，在司城南七里。山有九岭，又名九坡岭。沙河源出于此。相传昔有一妇名沙壶，浣絮水中，触沉木有感，因孕产九男。后沉木化为龙，众子惊走，惟季子背龙而坐，龙因舐其背。蛮语谓背为九，谓坐为隆，故名九隆。长而黠，遂推为酋长。山下又有一夫妇，生九女，九隆兄弟娶之，种类遂蕃。皆刻画其身象龙文，于衣皆着尾，世居此山之下。诸葛亮南征时，凿断山脉，以泄其气，有迹存焉。

哀牢山，在司城东二十里。本名安乐，夷语讹为哀牢。绝顶有一石，如人坐，怀中有二冗，名天井。土人于春首视水之盈涸，以卜岁之丰凶。至者见水溢以为吉兆。冗下相通，取左冗水，则右冗水涸，取右亦然。又山下有一石，状如鼻，二泉出焉，一温一凉，号为玉泉，故又名玊泉山。

博南山，在永平县西南四十里，一名金浪颠山，一名丁当丁山，极为险隘，乃蒲蛮出没之所。昔南诏遣将军延缅回师，多赍金宝，经此山遇盗，将军死之，后立祠曰金浪颠山神祠。北麓有泉，流为花桥河。

澜沧江经司城东北八十五里罗岷山下。汉明帝兵开博南，行者愁怨，作歌曰：汉德广，开不宾，度博南，越澜津。渡澜沧，为他人渡处，旧以竹索。为桥，后废。本朝洪武末，镇抚华岳铸三铁柱于两岸以维舟。

方丈山，在鹤庆府城南一百里，巍然峻拔，山半有洞，中有池，深不可测，水滳岩下，如方响音。昔蒙氏罗阁凤琢观音像于壁，故又名观音山。南诏名山凡十七，此其一也。蒙乐山，在景东府北九十里，一名无量山，高不可跻，连亘三百余里。中有石洞，深不可测，一峰特出，状若崆峒。蒙氏封为南岳。其南有泉为通华河，其北有泉为清水河，俱东入于大河。乌蒙山，在禄劝州东北三百里，一名绛云露山，北临金沙江。山有十二峰耸秀，为一州诸山之冠，八九月间常有雪。其顶有乌龙泉，下流为乌龙河。蒙氏封此山为东岳。高黎共山，在司城东北一百二十里，一名昆仑冈，夷语讹为高良公。山极高峻，介腾冲、潞江之间。冬月潞江无霜，其山顶霜雪极为严冱，蒙氏封为西岳。

其顶有分水泉，极清列，行者咸掬饮之。

卧狮山，在法宝山之南五里，以形名，高百丈余，袤二里。其山俗名卧狮窝。其下有洞曰芭蕉，广二寻，高称之，入深百五十步。其中石乳灿烂，有如莲、如钟、如伞之异，故又名石花。

云岩山，在城北二十五里，高二百丈余，盘回三里许，杂木阴森。岩石深百步，中有石横卧于下，长丈余。好事者凿而为佛，建寺以覆之，扁曰云岩卧佛。其左有洞，洞门高三尺，深十丈余。寺外筑台建门，台下有池，东望泬漻，足为佳丽。

罗岷，在城北八十里，即兰沧江西岸，高千丈余，延袤四十里。旧传蒙氏时有僧自天竺来者名。罗岷常作𭟼舞，山石亦随而舞，后没于此，后人为之立祠祀之。岩下时坠飞石，过者惊趋，俗谓之催行石。按飞石本岩上野兽抛踏而下。相传有人于将晓时，见石自江中飞上雾中甚多。罗岷之南为险，山，势极峻绝，迩年循鸟道，辟仄路以通往来，行人便之。

易罗池，在龙泉门外，瞰九隆山麓，泉由地喷者九窦，滚滚沸出，不舍昼夜。郡人神之，因名曰九龙池。周遭甃以砖石，内有荷花，夏月盛开。西岸有二亭，其一旧名观澜，御史阴汝登重建，题曰龙池春晓。其一跨沸泉之上，旧名偕乐，副使郭春震重建，题曰九龙清派。泉石澄清，游人络绎，足为一方形胜。明杨慎游点苍山记：自余为聊人，所历道涂万有余里，齐鲁楚越之间，号称名山水者，无不游。已乃泛洞庭，逾衡庐，出夜郎，道碧鸡而西也，其于山水盖饫闻而厌见矣。及至楪榆之境，一望点苍，不觉神爽飞越。比入龙尾关，且行且玩，山则苍龙叠翠，海则半月拖蓝，城郭奠山海之间，楼阁出烟云之上，香风满道，芳气袭人。余时如醉而醒，如梦而觉，如久卧而起作，然后知吾向者之未尝见山水，而见自今始。

嘉靖庚寅，约同中溪李公为点苍之游。二月辛酉，自龙尾关窥天生桥，夜宿珠海寺，候龙关晓月。两山千仞，中虚一峡如排闼然，落月中悬，其时天在地底。中溪与予各赋一诗，诗成而月犹不移，真奇观也。下山乘舟至海门阁小饮。壬戌，复行入关，由混混亭而升觉真庵，北折入谷口，观宝林寺山茶。因叩圆海寺，瀹茗煮泉，坐于万松之阴。已乃柱杖下北涧，度石关，至鹤顶寺，松竹荫轩，洱波在席，相与趺坐酌酒。时夕阳已沉，西山缺处，犹露日影，红黄一线，本细末宽，自山而下，直射洱波。僧曰：此即鸳浦夕阳也。余波皆碧，独此处日光涌金，时有鸳鸯群浴，今则网𮊁太密，此景时有时无，不常然也。予曰：但观涌金流采，已自胜耳。癸亥，北循山坂，至金相寺，废址，有唐碑，为高僧讲经处。

盘山脚而西，至松萝崖，石洞幽胜，相与酌酒赋诗。暮投感通寺楼，篝灯夜坐，闻寺僧诵等字，中溪曰：六书中转注，实非考老，而宋人妄拟，后世学者遂沿而不改。此不可无述，愿公任之。予遂操笔书转注之例，约千余字，汇为一编。中溪题其额曰写韵楼。寓此凡二旬日而后去。兹寺有高皇诗十八章，镌碑山门院凡三十六，今存者仅半耳。

三月乙酉，北行五里，有寺曰玉局，内有昭文祠，土人祀唐御史杜光庭之所。西南有一溪，叠崿承流，水色莹彻，其中石子粼粼，青碧璀璨，宛如宝玉之丽，其名曰青碧溪。缘山麓北行二里至天台，有诸葛武侯画卦石，土人于石上建八塔，以识侯之迹云。东行一里至弘圣寺，有浮图，高二百尺，规制严整，考之野史，为隋文帝时敕建者。或曰阿育王。北行二里，至点苍神祠，即唐书载使臣与南诏设盟处也。翠微有岩，异香酷烈，予二人不能上，令人侯之，果然。庙后有问俗亭，俯瞰城郭楼观，海波万顷，涧松萦云，岩雪映日。酤酒更酌，村人荐米缆食而甘之，既醉既饱。下山北行二里，抵三塔寺宿。寺有七楼八殿，皆中溪重加修建者。中溪有书楼在焉，因留连累日。芒鞋黎杖，相与入瀑布溪，悬流百尺，其承流处，有石如盘，盘中有一石，为瀑流所激，跳跃如马，声如雷鍧。

石壁上有朱字诗，为溅沫所涂，远不可辨。忆当时题刻，悬构千仞之上，非大力不能也。

壬辰，登帝释寺，松螺苍翠，因止宿焉。夜中静默，聆丁东琳琅，如琵琶笙箫，又如琴瑟，有顷而寂。观闻兹地夜聆天乐，故名其峰曰应乐。中溪曰：岂山腹空洞，万窍递响耶？予曰：如此，则不应有作止也。僧曰：世传空中陨石，上有帝释像，今所奉者是己。帝释为天主中最尊，故有天乐随之。予曰：六合之外，圣人存而不言，此亦世外事，不可以臆见度其是非也。

癸巳，北度两涧，乃至无为寺。有汝南王碑，声如玉磬，清越可听，因以木击之，歌少陵春山相求之诗。闻北冈有元世祖驻跸台，后人屋之，方至其处，大雨忽至，遂趋屋下避雨。轩窗洞豁，最堪游目，则见满川烈日，农人刈麦。予曰：异哉，何晴雨相兼也？中溪曰：此点苍十景之一，所谓睛川秧雨者是巳。每岁五月，溪上日日有雨，田野时时放晴，故刈麦插秧，两无所妨。世传观音大士授记而然。西上里许，有寺曰救疫山泉甘洌，疫则饮之，可以已病，寺因得名。北去四里，登鹤云寺。寺有仙女池，冲举石，相与坐啸久之。又北六里，至石云寺。沿溪而西，过独木桥，升宝华寺。其地多花卉，红紫胶𮝺，乃移枕簟以息。中溪弟仲春、叔期、季和预煮樽酒于丛薄中。忽从滴乳岩傍出见，不觉惊喜，拍手大笑，因引满尽醉。

是夜卧草庵，殊觉快适。甲午，同上悉达场，遥见瓦屋悬构于苍烟之上，扁曰中溪小隐。时巳入夏，犹围火而卧。晨起窥石洞，猱缘细路，下临百仞。比归，颇有垂堂之悔，出山因以相规云。

丁酉，至阳溪，历遗爱寺，观舍利塔。入溪三里，有一石门如圆月者，罗刹洞也。世传观音大士闭罗刹于其中云。又西行八九里，至出佛洞，岩壑幽绝，可以结庐。又西六里为洞天山，层峦叠嶂，望之蔚然。顾迳路崎仄，且空山无人，乃旋辔出谷，宿遗爱寺。中溪谓予曰：不见庐山真面目，只因人在此山中，必须东泛洱水，卧数溪峰，庶尽点苍之变耳。

己亥，由上关水月楼放舟，遵岛屿而南，至金榜寺，摇落无僧。又南观青巅寺前巨人迹，已乃南泛，有崖飞出水面，曰鸡额山。维舟山隒，徒步而升，石磴盘旋，可三百武，则见削壁卷阿，正向点苍，十九溪峰，尽在几席。石山巅积雪，山腰白云，天巧神工，各呈其伎。予曰：此非点苍真面目乎？微公几失此奇观矣。相与订约结社，以终余年。经营其地，约二十𤱔，可为蔬圃。草间得柱础古瓦，知为寺场也。往来久之，僮仆于灌莽中得一石洞，檐牙户牗，大类人居，中可容二榻，喜跃不自胜，曰：此可免结屋之劳矣。酌酒相庆，恋恋不能去。人催促予，二人相向惆怅，恐不能复来，勉从入舟，则天光澄净，波纹沄沄，遵崖壁而南，壁下石窟，有深有浅，皆渔家妇子居之。生事萧条，身无完衣。

指予舟中几案食器，互相问诘，盖素所未见也。予二人不忍其穷，各解衣投米。问其男子何在？曰：欠课为官家所系，其情可悲也。

又南至铁雨崖，云是罗刹欲背盟逃逝，大士雨铁以止之，是其迹也。崖面如𧊵房蚁窝，大者栖鹘鹞，小者巢蝠鸽，闻舟人喧惊，出而群飞。

又南至赤文岛，云是大士买地，劵，字如蠡篆，不可辨识。瞑色欲来，河水浮绿。乃举棹西向洱水龙祠，辞舟登阁，自念放逐以来，得此佳游，真如隔生事矣。巾溪与予赓和诗若干首，汇为一衭，题曰点苍杂咏云：明杨士云苍洱图说：此大理地图也。嶂峦万叠，戴雪腰云，如列屏十九曲。峙于后者，点苍山也。波涛万顷，横练蓄黛，如月生五日，潴于前者，叶榆水也。按郦道元水经注：叶榆水，一名洱水，西汉于此置益州郡叶榆县。夏秋之交，山腰白云，宛如玉带，昔人题云：天将玊带封山公，五月积雪未消，和密饷人，颇称殊绝。峰峡皆有悬瀑，注为十八溪。溪流所经，沃壤百里，灌漑之利，不俟锄疏，舂碓用泉，不劳人力。石家金谷园，最夸水碓，此地独多。剨山取石，白质黑章，以蜡沃之，则有山林云物之状。

唐相李德裕平泉庄，命曰醒酒石，好事者往往取为窗几之玩。且郡之方位，延庚挹辛，宾夕阳而导𭃡月，盖与海临之西湖，洪永之西山，嘉之峨眉、济安之临皋，滁之琅峫同一快丽。若夫四时之气候，常如初春，寒止于凉，暑止于温，曾无褦襶冻粟之苦，此则四方皆不能及也。且花卉蔬果，迥异诸方，岛屿湖陂，偏宜临泛，一泉一石，无不可坐。风帆沙鸟，晴雨咸宜。浮图巨丽，玉柱标穹，杰阁飞楼，连幢影，翠微烟景，荫蔚葳蕤，千态万貌，不可为喻。至其地者，使人名利之心消尽。崇圣鸿钟，声闻百里，诸峰钟韵递为连属，沧波渔火，满地星辰。峡壁涧峰，植圭攒剑，时有隐君子诛茅其中。唐人诗云：灯悬千嶂夕，幔卷五湖秋。此语殆为斯人设也。又山水环抱，如两弛弓，弓弰交处，是名两关。

天设之险，兵燹不及。水东磨崖题云：此水可当兵十万，昔人空有客三千。是为奥区奇甸，世称乐土云。明李元阳游花甸记：花甸在点苍山西北深溪中，距郡城七十里。予怀兹甸尚矣，人事积阻，衮衮岁华。一日，杨子寿过予，道花甸之胜。予因考野史，益得其详。复子寿曰：君但先往。是日治暑雨之具。庚申，肩舆出郭，北行十余里，时首夏，海色山光，殊觉健人，乃舍舆策马，以恣眺望。又十余里，则吾弟元和与某某辈施施尾马而来。日欲晡，投山下圣元寺，炊葩名不可辨。又五里，至风吼门，皆缘翠微而行，夷则骑，欹则舆，险则徒步。至玄武祠，春江先登曰：此山如龟，此水如蛇，盍少坐以息仆夫。涧风洒衣，顿觉凉冷。乃起。行五六里，折而北，豁然夷旷。平甸二十里，净缘如拭。

至此则骑者扬鞭而骋，弧者擢矢而射，步者跃舞，倦者啸歌，如起尘世而登云天，人各朗然自异。甸之东西皆连冈，西冈层叠如云梯，东冈壁立如挂榜，万木阴森，千重苍翠，奇花异萼，缀绣垂璎。广甸之中水竹。区别游人来往，度竹穿花，既过一区，复见一奥；既度一奥，又见广原，旷而奥，奥而旷，如此者四五，乃达白鹿冈下。冈以白国道人隆祐禧得名，世传禧在此冈修炼，骑白鹿仙去，即其地也。冈东里许，两山如壁，中夹一川，袤十余里，广仅百十武耳。其间杂花秀木，丰茸葳蕤，石色苍然，窈窕修迥若门。其北谷遂与人境隔绝矣。按野史谓此中古有四村，曰黄熊窝，曰狼香，曰杉树，曰乳牛墩，当是避世高蹈者居之。在晋时为吐蕃略地，遂无居人。北行里许，至铜屏山。

山下有南诏潭，水如澄墨，其深莫测。岸有蒲草，软厚可坐，方解鞍树阴，见子寿与一道士挈壸浆来，仆夫吹笳，与樵歌牧笛，遥应互答，诸人击节相快。顷之，潭阴云起，一众愀然。乃向白鹿冈下诛茅围火而卧。壬戌登冈顶，指东西冈而问焉。其西冈之名，曰望海，曰香柏岭，曰石鼓岩，曰分水岭。其东冈之迹，曰罗汉堂，曰礼拜石，曰石鼓寺，曰𬋕斗𭐀，曰伏猿岩，曰宝光石，曰洞箫岩，曰祈年石，皆在指顾之下。予不能徧历，乃分遣从游二三子往观其槩。遥见一骑如飞而来，出没竹树间，心颇异之。比至，为张斗携饼饵饷予也。予曰：远至二十里，鸟飞亦数歇，马不涩蹄，一瞬而至。乱山之顶，有此平野，信奇甸乎？斗曰：信哉！不缘我翁，何由见此？诚平生一大快事也。

相与坐冈顶，有怀雪屏赵中丞、云川高少参、阳川高太仆，同约，不果来。顷之，分遣者亦至，各陈说所见，无非奇胜。而分水岭则观音大士辇巨石酾水西注。凤羽乡灌田百余顷，改无益，就有益，诚神功也。饭罢，别子寿，马上作花甸行寄之。将出甸，诸人倚马回望白鹿，不胜恋恋。出溪至弘圭哨，坐观洱水万顷澄波。少焉，月出东山之上，客有歌曰：太湖三万六千顷，月在波心说向谁。予叠而和之，乘月下阪，渡溪，与春江别，投张氏庄宿焉。癸亥，过遗教寺，村老携酒杉苑，拾松虬煮樽。壁间读古碑，字有铁画，盖法书也。僧曰：夜来塔放光，今日客至，愿留题。因书壁而去。

明李元阳游青碧溪三潭记：溪在点苍山马龙峰之南。正德庚辰，予尝游焉。嘉靖辛丑，郡守杨公邛崃，祠部许公玉林，招予复至溪上。丙辰，又同郡马公元冈、贰守任公积斋，深穷其源。源出山下石间，涌沸为潭，深丈许，明莹不可藏针。小石布底，累累如卵如珠，青绿白黑，丽于宝玉，错如霞绮。才有坠叶到潭面，鸟随衔去。潭三面石厓，其净如拭，纤尘不住。观玩久之，乃侧上左崖石罅中，避雨而坐，俯瞰潭水，更互传杯，不觉尽醉。右崖有禹穴二字，杨公所刻。出潭东行，见石上流泉，渐靡成渠，最滑不可着足，有轻蹑者，辄失脚落。中潭深二丈许，以水明见底，人多狎易之，不知其叵测也。下潭水光深青色，中潭水光鸦碧色；上潭水光鹦绿色。水石相因，水光愈浮，石色愈丽。

予每一至溪上，榖纹壁影，印心染神。出溪虽涉尘事，而幽光在目，累月不能忘。缘溪而出，水之所经，因地赋形，圆者如镜，曲者如初月，各有姿态，皆可亭以赏其趣。马、任二公尝建。濯缨亭今废矣。此溪四时不竭，灌润千𤱔，人称为德溪云。明李元阳游石宝山记：石宝山在剑川州西南深山中。嘉靖辛卯暮春，成都杨修撰约予同游。初抵邓川，杨少参两依翁招浴温泉，饮于其家，欢甚，坐上赋诗投赠。

三日丙辰，经浪穹县，见蒹葭杨柳，沃野腴畴，宛如江南。欲投山寺，皆败垣仆栋，不得已，就公馆宿焉。

四日丁巳，过剑川，侵晓入山，风威凛凛，迳路崎险，或骑或步。日至西山顶，遥见层层叠叠，如板屋，如栈阁者，石宝岩也。菁底有钟鼓洞，从游之士窥而击之。予二人从洞外听之，宛如钟鼓声也。寺门在望，近不可即。二僧来迎，挽而上，历览洞壑，一步一坐，且骇且讶。升阶谒佛殿，折北升石梯，至观音堂，又折北，磴险，扪萝而上。山顶有圣泉，从石孔涌出，不溢不流。时从者皆渴，争先挹取，饮百余人，而水不减。升庵曰：真圣泉也。予二人各饮泉一杯，殊觉爽健。遂由故道下至僧丈，举酒相劳，各赋诗，尽醉而宿。

五日戊午，出山南行，望飞崖如廊庑然，心甚奇之。路人曰：此中岩也。崖颔雕镂石佛、菩萨之像，皆精巧奇特，山石皆如虾蟆状。闻西涧中亦有岩洞及石罗汉，然榛莽塞路，不容移步，怅然久之，遂于马上哦诗而回。然常怀西涧，未曾览历，每以为阙。至壬戌孟春，予偕弟元和、子丈张斗、友人杨和，泛舟西洱河，逾象岭，观鹤林寺，历鸟吊山，遂乘兴复至石宝。此行由间道宿村舍，路人多不相识，一泉一石，随兴坐卧，殊觉畅适。既别石宝，将由故道向中岩，忽有樵者指曰：由西涉涧，所见尤胜。遂如其言而行，二里许，见一石山，蓝碧如染，逼而观之，宛然一狮子也，掉尾低头，如奋迅之状。一行人皆𬤰呼惊诧。狮背可坐十余人。复由狮腹下穿出石涧，遥见西溪窈窕，崖岸如削，立石如屏，方石如屋，可以结茅而居。

计暮景且逼，空山无人，竟不能往。东行一里，石上雕一波斯人，虽出人为，然亦前代工也。又半里，石崖隒处，有一石如象，折南而上，有玉女泉，方尺，清冽可饮。又里许，乃至旧游之地。追忆升庵、垠溪，未尝见此，今已下世，凄怆挥涕，因赋一诗，书之岩壁，以寄吾思焉。又南行三里，有方崖㞒赑，俨如经藏。溪中水石𫐖𬨍，两岸怪石，如人如兽，如城，如叠，风行其中，有介胄声，令人愀然。既而日下西岭，不及穷搜。村人结松幕相待，各把巨觥，引满三酌而去。

明李元阳游石门山记石门山在点苍山之背。嘉靖甲寅春首，予约雪屏赵中丞、史城、杨江津，遵洱河，历天桥，出宿漾濞村舍。翌午至金牛屯，饭当孔道，有石如牛，村因得名。骑向石门，乱石荆榛，且行至，则两壁墙立，青苍万仞，有若门焉。予窥其中，万松参天，高岩蔽日，阴森窈窕，深十余里，窄处如𮢾峡，广处如桃源。两岸石苔，不可着足。南崖峻削，石色苍然，北崖亦斗绝，然石上负土，松崿之际，可亭可庐，流泉穿石，往往成渠。静默有顷，但闻水声淙淙，如鸣琴佩玉。林际鸟语，素昔未闻，令人起绝粒之想。东望一峰尖削，积雪未消，正临壑上，时日亭午，苍翠之中，植一玉笋，与壑中水石相为照耀。忽有惊飙从空飞堕，声如鍧雷，凛乎不可留。从者扶挽而出。

有野老来告曰：壑底无人行，须从高处俯瞰，则壑中景物不能遁藏矣。予三人乃折东北，缘坡阪而升，数里，至一寺，汲泉瀹茗少憩。又东一里所有大石，四面如削，村人构亭其上，今毁矣。又东南升三里，至仙真阁，阁之南有石洞，洞前石槛可凭，则见向之石门在其西。下视数千尺，壑底水石，或洼如盎，或方如槽，黛蓄膏汀，不可名状。微风度壑，如怒涛击撞，乃知向之雷鍧处卑使然也。二公曰：使此景在淮阳、吴越之间，当涂金碧以饰之，寸土之价可直千万，而弃于荒莽，诚可惜哉！因坐洞中，赋诗小酌。二道士献盘蔌，不知其名，尝之甘，食尽再索。予曰：山居自有美食，奚必炙乎？二公曰：然。闻北山有名石岩，侵晓骑行三十里，遥见一物如白莲，杰出翠微中，僮仆皆𬤰哗，骑者加策，舆者努挽，至则有佛宫，倚岩而构，以地里计之，当在点苍、悉达场之背。

四望空阔，心目豁然，便有御长风、凌倒景之意。雪屏曰：昔者观于大壑，则思守独，乃今观于绵渺，则思远游，二者将何取衷哉？史城曰：昔所见者奥，故思深；今所见者旷，故志大，势使然也。予曰：境变则体殊，情生则智隔，皆有乖于圣人之常者也。得圣人之常者，安，安而能迁。奥旷游、守，非一非异矣。愧予虽解而未造也。二公皆首肯。遂下山。由捷路行，至绳桥，为汉求蒟酱之路。至湍溪，为唐御史唐九征立铜柱之地，今失其处矣。比入漾濞，已昏黄，李濞川邀至其宅，夜酌甚欢。又秉炬行八九里，宿尹氏村舍。明日早发，途次见急湍怪石，辄停舆坐玩。至温泉，思解衣浴，时日已衔山中止。薄暮，复至中丞宅，留饮，乃别。

明李元阳黑水辨禹贡：黑水西河，唯雍州，华阳黑水，唯梁州。又曰：禹导黑水，至于三危，入于南海。传论纷纷，或谓其源出某山，流迳某地，或谓其跨河而南流，或疑其世远而湮涸，或谓三危在今丽江，或谓窜三苖，不应复在南夷之地。此皆出于臆度，不足为据。愚之所据，知有经文而已。夫黑水之源固不可穷，而入南海之水则可数也。夫陇、蜀无入南海之水，唯今滇之阑仓江、潞江二水，皆由土蕃西北来，盖与雍州相连，但不知果出张掖地否？水势并汹涌，皆入南海，是岂所谓黑水者乎？然潞江西南趋，蜿蜒缅中，内外皆夷，其于梁州之境若不相属。唯阑仓由西北迤逦向东南，徘徊云南郡县之界，至交阯入海。今水内皆为汉人，水外即为夷缅，则禹之所导于分别鿄州界者，惟阑仓江足以当之。

孟津之会，曰髳人、濮人，以今考之，皆在阑仓江内，则阑仓江之为黑水无疑矣。地理志谓南中山曰昆弥，水曰洛，山海经曰：洱水西流入于洛，故阑仓江又名洛水，言脉络分明也。元史：至元八年，大理劝农官张立道使交趾，并黑水跨云南以至其国。观此，则阑仓江之为黑水，益章章明矣。若三危山即不在丽江，当亦不远。

古今山川之名，因革不可纪极。夫不可移者，山川之迹也；随时异称者，山川之名也。不据不可移。之迹，而据易变之名，亦末矣。

大都为论传者未尝知三省地形，但谓陇在蜀之北，蜀在滇之东北，而禹贡言黑水为梁、雍二州之界，又入南海，故不得不疑其跨河。知跨河非理，又不得不疑其湮涸。曾不知陇、蜀、滇三省足而立，陇则西南斜长，入蜀，滇则西北斜长，近陇，蜀则尖长入滇，陇之间，正如三足幡然，黑水之源，正在幡头。故雍以黑水为西界，对西河而言也；梁以黑水为南界，对华阳而言也。盖各举两端，若曰西河在雍东，黑水在雍西，华山在鿄北，黑水在梁南云尔，故曰鿄州可移，而华阳、黑水之鿄不可移也。明李元阳点苍山志：点苍山在太和县治西五里，凡十九峰，连春屏列内抱，如弛弓然。峰各夹涧，自山椒悬瀑，注为十八溪。翠峦条分，青嶂并峙，如大鸟之连翼将翔也。山色翠黛殷润，历秋冬不枯，高六十里，接连云气。

滇西山川，联络拱揖，若将翼之。蒙氏窃据，封为中岳。汉书曰：邪龙云南注山似扶风、太乙之状，上有冯河，周回万步，五月积雪皓然，即此山色也。唐书：贞元间，使崖佐时入南诏，盟于点苍山，即此。山本青石，山腰多白石，穴之，腻如切肪，白质墨章，片琢为屏，有山川云物之状。世传点苍山石，好事者并争致之。唐李德裕平泉庄醒酒石，即此产也。夏秋之交，山腰横云，截如玉带，颇号奇观。昔人诗有云：天将玉带封山公，言天设也。叠崿承流，崇冈戴雪，四时皆吐鹤云。松桧、𬃪楸生之。其阳多山茶，其阴多丹桂。又有木莲、踯躅花树，并高数丈，春日红白错杂，被于溪。谷中岩号雪山，世传为佛苦行之地，草石皆作旃檀香气，丛林列刹，诸峰相望。盖旧在天竺幅员之内，为阿育王封，故国有三千兰若，兹土得其半焉，今存者什一耳。

前襟榆水，碧澜万顷，皆漾水连络为带。榆水东百里则有鸡足山，百里有毕钵罗窟，遗灵胜迹，偏在兹区。即林阻谷奥，而无猛虎毒蛇，冬夏气候调适，暑至于温，寒至于凉而止，故四时无日无花，信福地也。宋太祖按地图，以玉斧画大渡以西，弃而不有，故宋臣作洞天福地记。南中见遗。按一统志记：其峰溪自南而北，一曰斜阳峰、阳南溪，二曰马耳峰葶溟溪，三曰佛顶峰莫残溪，四曰圣应峰青碧溪，五曰马龙峰龙溪，六曰玉局峰绿玉溪，七曰龙泉峰中溪，八曰中峰桃溪，九曰观音峰梅溪，十曰应乐峰隐仙溪，十一曰雪人峰双鸳溪，十二曰兰峰白石溪，十三曰三阳峰灵泉溪，十四曰鹤云峰锦溪，十五曰白云峰芒涌溪，十六曰莲花峰阳溪，十七曰五台峰万花溪，十八曰苍琅峰霞移溪，十九曰云弄峰。

至此则山海相接。环海之外，复有诸山，曰青巅，曰鸡嵓，曰玉几，曰罗筌，曰曩葱，曰龟、曰蛇，若拱若揖，西向点苍。其间石窟胜景，不可殚数，要之不若镇山之奇丽云。明李元阳西洱海志：叶榆水，一名西洱河，出浪穹县罢谷山下，数处涌起如珠树，世传黑水伏流别派也。自太和县西北来，汇于县东，为巨津，形如月，生五日，绕县西南，由石穴中出，盘回点苍山后，是为濞水与漾。水合又会兰仓江而入南海。兰仓即黑水也。水经曰：罢谷山，洱水出焉。又曰：益州叶榆河出其县北界。注曰：县故滇叶榆之国也。县西北有鸟吊山，每岁八九月，众鸟千百为群，集于山下，呜呼啁哳。俗言凤凰死于此山，故众鸟来吊。今在点苍山之西北，吊鸟群集如期，益信水经之不诬也。

左思蜀都赋曰：诸葛亮之平南中也，战于是水之南，即此水也。水有三岛，一在青巅山之南，二在罗筌山之南。南岛古篆，父老云：世传是大士观音买地券，今莫辨也。通纪曰：邪龙既为大士所除，其种类尚潜于东山海窟，恶风白浪，时覆舟航。有神僧就东崖创罗筌寺，厌之，诵经其中。一夜，忽闻大震动声，僧喝之，见百十童子造曰：师在此，坏我屋宅，吾属不安，请师别迁。僧厉声曰：是法住法位，有何不可？遂失童子所在。明日，寺下漂死蟒百余，自是安流以济，僧随迁化。

榆水西北岸各有水神祠，神状牛首人身，或虎头鸡啄，皆大石自地涌出，实非人工也。山海经曰：西荒之山有神，兽面人身。其说盖与此合。

东岸有分水崖，俨如釜划，渔人谓自崖下分水为两戒，南为河，北为海，咸淡不类。河鱼不入海，海鱼不入河。鱼游至此则返。鱼族颇多，视他水所出较美。冬鲫甲于诸郡。魏武帝四时食制曰：滇池鲫鱼，至冬极美。盖谓池之在滇者美鲫也。海首有石穴，八九月产油鱼，人谓水咸故肥。河尾产细麟鱼，皆鱼族之至美，而河海咸淡亦颇征焉。

八月望夜，河海正中。有珊瑚树出水面，渔人往往见之。世传海龙献宝。内典云：珊瑚撑月。此世外事，不可以意见度其有无也。

冬月海风，水面起火，高数丈，莫知其故。易象曰：泽中有火革。海赋云：阴火潜然，岂其事与？

水中有三岛，曰金梭，曰赤文，曰王几，冰涯有四洲，曰青莎鼻，曰大贯淜，曰鸳鸯，曰马帘九曲，曰莲花，曰大鹳，曰蟠矶，曰凤翼，曰萝莳，曰牛角，曰波𭎌，曰高嵓，皆可田可庐。而大鹳洲随水升沉，如世称鹦鹉洲。然水东石壁上刻云：此水可当兵十万，昔人空有客三千。不知昉于何时，出何人手。其诸禽鲤鳞介，莼茭蟊蛤之产，民生资之。榆水之于西服，为利𬇘哉。

明王景章游云龙山记：逾蒙自三十里而远，四山蟠束如辏，若苍虬行天，百灵景从，蜿蜒飞舞，可愕可爱。前出数里，林木蓊郁，拔起如画，路人指曰：是名石室，中可坐千人。又前数十里，石岩嵌上而削，下有𧊵数万营户其阳，土人利其用。旁有石洞一罅，启牗上，其内平，经行者夜宿其其中，足容百人，云有𮓙豹蛇虺患。其前石峰十数，嵂云表，隐若城壁，风松语天半，可望不可即。一迳逶迤侧入，使有百人守之，虎士数万，未可傍也。其中皆山箐，广数十弓，袤数里，两峰石笋如束，草木连倦，云气出其间，如白练。奇形诡势，鬼凿神局，不相连属。如复盂，如巨牗，如虎噬，如龙翔凤翥，如玉女靓妆，勇夫卓旗，千变万状，不可殚纪。遥睇其中，回峰盘固，翠云相荡，琅玕琪树，瑶草文鹿，出眇入忽，意者必有安期羡门。

往来其间，非人世也。不然，则山精木客之窟宅，殆有神物为之启闭。世有谢安灵运刊木通道，奇秘当不在十大洞天下。日昃绝壑，火光青荧，疑为鬼燐。策马疾驰，宿小云龙山下。马牛肩摩，尾击无筭。两山万石林峙，雕玉镂雪，白光摩夹，甚怪。土人凿山为峡，骑可通。南即大云龙。从绝顶鸟道斗绝云雾间，踸踔数里，不敢俯睨。一峰东转，屹若屏障，可数十仞，峭峻尤甚，猗不得展，进寸退尺，而大雨如雪，毡毳不可御，马瘏仆痛，水声琅琅，山禽鸣冈竹间，若为予言行不得者。地主皆土酋，通罗鬼书，土毛倍于小云龙，而奇观不及焉。嗟夫！昔汉武开西南夷，议者以为勤兵于远，以事不毛之地。今观山川之胜，土毛之富，侔于中土。

明汝南王游点苍山无为寺记：叶榆多山，拔地峭竖，相拱林立。其紫城西北有曰银溪山者，盖苍山名峰之一。其麓有溪，出自峰之北崦，其阔约二十弓许，东流入洱海。寒泉清冽，可饮可濯。时雨乍晴，飞澜走湍，泠然可听。溪之旁多秀石香草，翠肌而玉脉，碧叶而金花，好事者往取去为轩窗之玩。由溪而入，榛莽蒙翳，路若穷然。思欲回屐，忽闻绝壁峭岩之间有人声，知为幽胜之所，遂披藤扪萝，且歇且进，历幽峦，蹑石磴，倏然若飘浮骞腾，则身已在万顷云上矣。流眄容与，愈进愈佳，松涛响空，兰气袭人，乃忘其向之疲也。行可数里，两山豁然，奇秀迭出，中有龙象之宫，数缁衣导余以入，烧枯松，煮寒泉。有名龙苑庵者，构于风篁云木。之杪，又龙象尤胜之所，因而登之，海霞岛云，来吾目中。

大风虚岚，牵衣荧发。余即床跏趺，对僧无语，不觉时移，而夕阳在木之末矣。

元郭松年大理行记：中庆距大理城西顾里，有干历府治，一曰威楚，州，四曰安宁、镇南、云南赵州，县三曰禄品、安边、白嵓，皆三府支属。镇南而西有雌岭，即大理之境。出行七十里，有甸焉，川原坦夷，山势回合，周二百余里，乃云南州也。州西北十余里，山麓间有石如镜，光可见面，故旧名镜州。张氏进求时，州北龙兴和山忽五色云起，萧索轮囷，终日不散，人以为祥。州居云之南，因改今名。又西行三十余里，至品甸，按唐史，尝置坡州，亦名清子川。其川泽土壤，不减云南，而民种莳为不及尔。甸中有池，名曰清湖，灌漑之利，达于云南之野。湖西官道中有石焉，纹如古篆，号曰地符，行人谨避，莫敢践之。又山行三十里至白嵓甸，其地形南北袤，大小略与云南品甸相埒，居民辏集，禾麻蔽野。

县西石崖斩绝，其色如雪，故曰白嵓。赤水江回环曲折，经于其中。甸西南有古庙，中有铁柱，高七尺五寸，径二尺八寸，乃昔时蒙氏第十一主景庄王所造，题曰建极十三年壬辰四月庚午朔十有四日癸丑铸。土人岁岁贴金其上，号天尊柱。四时享祀，有祷必应。或以为武侯所立，非也。又山行四十里至赵州甸，即赵𫎨也。山形四周回抱，有藏风蔽气之势。川泽平旷，故家乔木犹有存者。神庄江贯于其中，漑田千顷，以故百姓富庶，少旱虐之。灾出州治十五里，路转峰回，茂林修竹，蔚然深秀。中■建峰神庙在焉。凡水旱疾疫，祈晴有征，州人赖之。州之北行约数百步，地极明秀。蒙昭成王保和九年，有高将军者，即此地建遍知寺。其殿像壁绘，于今罕见，意非汉匠名笔不能造也。

出寺门东北行一里余，有高原，号城澄，其池空而不耕，乃世祖驻跸之所也。

川行三十里，至河尾关，即洱水之下流也。架木为梁，长十五丈余，穹形饮水，聣而视之，如虹霓然。顺流而下，约一里许，有石门，巨石横楣，号石马桥，为群波争道之地。悬流奔注，云涛雪浪，声闻数里。河尾桥之西有关焉，北入大理，名龙尾关，即蒙氏所筑。西阨苍山，东属洱水，其高壁危构，岿然犹存。入关十五里，山壑浓秀，望之蔚然。前陈者，点苍之奔冲也。诸峰罗列，前后参从，有城在其下，是曰太和，周十有余里。夷语以坡陀为和，和在城中，故谓之太和。昔蒙归义王皮罗阁自蒙社徙河西，乃筑此城。后阁罗凤以张虔陀才搆，乃杀之，陷唐鲜于仲通兵，因自结之。吐蕃受钟王，刻石记功，明不得己而改号蒙国大诏，立德化碑，使蜀人郑回制文。其碑今在，即唐代宗大历元年也。

又北行十五，至大理，名阳苴咩城，亦名紫城，方围四五里，即蒙氏第五主神武王阁罗凤赞普钟十三年甲辰岁所筑，时唐代宗广德二年也。自后郑、赵、杨、段四氏，皆都其中。是城也，西倚苍山之险，东挟洱水之扼。龙首关于邓川之南，龙尾关于赵𦗹之北，昔人用心，自以为金城汤。池，可以传之万世。及天兵北来，一鼓而下，岂非在德不在险之明效大验欤？故大理之民，数百年之间，五姓守固，值唐末、五季衰乱之世，尝与中国抗衡。宋兴，北有大敌，不暇远略，相与使传往来，通于中国。故其宫室楼𮗚，言语书数，以至冠婚丧祭之礼，干戈战陈之法，虽不能尽善尽美，其规模服色，动作云为，略本于汉。自今观之，犹有故国之遗风焉。若夫点苍之山，条冈南北百有余里，峰峦岩岫，萦云戴雪，四时不消。

上则高河窦海，泉源喷涌，水镜澄彻，纤芥不容。佳木奇卉，垂光倒景，吹风嘘云，神龙所宅。岁旱祈祷，灵贶昭著，派为一十八溪，悬流飞瀑，泻于群峰之间，雷霆砰轰，烟霞暗霭，功利布散，皆可灌漑。洱水则源于浪穹，涉历三部，汀滀紫城之东，北自河首，南尽河尾，波涛二关之间，周围百有余里，内则四洲、三岛、九皋之奇，浩荡汪洋，烟波无际，于以见江山之美，有足称者。然而此邦之人，西去天竺为近，其俗多尚浮屠法，家无贫富皆神，亦号中岳。中峰之北有崇圣寺，中有三塔，一大二小，大者高三百余，凡一十六级，样制精巧，即唐遗大匠恭韬、微义所造。塔成，韬义乃归。中峰之南有玉局寺，又西南上山寺。凡诸寺宇，皆有得道居之。得道者非师僧之比也。

师僧有妻子，然往往读儒书。段氏而上国家者，设科选士，皆出此辈。今则不尔。其得道者，戒行精严，日中一食，所诵经律，一如中国。所居，洒扫清洁，云烟静境，花木禅房，水𪷢𪷢循堂厨。至其处者使人。名利之心俱尽，此大理之大观。南游则永昌、腾冲，北走则鹤庆、丽江，周行数千里，皆莫若此也。

明李元阳白崖毕钵罗窟志：毕钵罗窟，一名宾波罗窟，在白崖川西山，岩壁耸拔千余丈，其下林麓蓊郁，无路可由。南诏时有杜老蛮者，即崖而寺之，扪摩嵓壁，上有独木桥十余所，木大如指，长三尺或五六尺，巇险不敢着足，樵子儇疾者履之而过，亦不损折。其木非常见之材，每月十五夜换桥一次，不知其因。十六日但见桥制更新，无复旧木矣。世传神仙所为，因谓之仙桥。昔寺僧畜犬，仙桥遂断。后屏犬，桥复完。成化间，壁间见诗云：悬崖万仞没跻攀，楼观参差杳霭间。一派水流苍石隙，数声猿啸白云间。堪嗟萧史乘鸾去，定是王桥驾鹤还。唯有灵桥高料棹，幽禽惆怅对空山。不注姓氏。然其地文人所不能到，竟不知谁为也。按酉阳杂俎曰：毕钵罗树，即菩提树，出摩伽陀国，在摩诃菩提寺。

盖释迦如来成道时树，一名思惟树，茎干黄白，枝叶青翠，经冬不凋。至佛入灭日，变色凋落，过巳还生。至此日，国王人民大作佛事，收叶而归，以为瑞也。树高四百尺。范石湖吴船录所载，耀州沙门取经至天竺所历鸡足山，与在宾拨罗窟诵经百日而去。明吴懋点苍山记：点苍山高六十里，南北延亘百二十里，凡十九峰，十八涧，前有碧澜万顷，为之襟带，是名叶榆水。点苍如列屏内抱，榆水如玉环匝绕。奥区奇甸，海内无双。若夫托庚兑以正基，荫觜参而曜岫，魁奇变幻，如龙马行空，凤鸾联翼。其灵光烛日，翠岚熏天，玉雪缨霄，鹤云流采，如银色世界。夹涧悬瀑，叠崿承流，又如玉虹群饮，自天而下。夏秋之交，山腰白云，浑如束带，百里一抹，绝无参差。昔人诗云：天将玉带封山公，言天巧也。

崇颠戴雪，千古不消。汉书谓山如扶风太乙之状，五月雪霜皓然者是已。古今人咏之，有曰：飞来碧落千年雪，点破苍山六月寒。又曰：阴崖犹藏太古雪，白石一化三千秋。又曰：镂银屏风十九曲，万家楼上开西窗。可谓善名状者矣。上有泉窦冯河，璇渊碧树，潭开水镜，纤芥不容。坠叶飘枝，鸟辄衔去。绝壁四立，神龙攸宫。中岩草石之气，皆作旃檀；故国百招提，相为璀璨。琼台朱阙，并日月而玲珑；八桂五芝，凌雪霜而挺特。海旭初烘，林霞半炙，红潮晕彩，素面改醺。琼枝影𫟚，烂阴映𪱸彤云；翡翠璞中，露嶙峋之玉柱。达人胜侣，陟降从容。履重险而不辞，过灵岩而信宿。则有应乐灵峰，最堪茇憩。中宵而倾听，奏天乐于虚空。疏涤心尘，依稀耳顺。气閒体静，世事都捐。

目牛无全，投刃有裕。此则山川之助人，匪直恣语乐以终日而已。缅惟衡山如阵云，九向九背；庐山如香炉，九叠九派。太华之奇，不过三峰，巫山之美，止于二六。嗟兹山之独妙，与榆水而相依。水若恋而缠支，山若怜而垂臂。仙都倒景，蜃楼融结于鲛宫；雪𪩘垂光，簪笋飘萧于水镜。圆帧堕地而山月图芒，碧练拖江而岫云写影。又不啻烟中之九点，海上之三神也。禺山张含有长句，其略曰：叶榆三百六十寺，寺寺半夜皆鸣钟。点苍山势极巀嶪，散花照曜金银宫。丹梯翠壁九万丈，植圭列戟何嵷巃。楼东望海不可量，沧洲玄圃通帆樯。海水尽黑海月白，山树常青山鸟黄。波涛𣻳洞撼城郭，日夜南流吁渺茫。十八泉声锦瑟奏，十八溪流春水香。山水交连吁扼塞，两关锁钥牢封强。

雄虹散彩下紫落，三塔玲珑千尺强。白龙夭矫不可当，奔腾直上无何乡。榆水之东有鸡足山，则迦叶入定之所；南有毕钵罗窟，则阿难结集之处。仙人冲举之石，应真飞锡之区，阿育旧封，观音七化。此玄圣之所幽凭，金真之所敖戏，宜其法蠡振响，理馥杨烟，挹象外之玄珠，印无生之妙契者矣。明谢东山游鸡足山记：予少时，则闻滇中有金马、碧鸡、鸡足诸名山，为西南壮观。金马、碧鸡乃汉人之所望祭，而鸡足则释迦佛大弟子迦叶之所藏修也。然金马、碧鸡在昆明池上，凡至滇者近得之指顾间。惟鸡足僻在一隅，非有事迤西，不得游。又山距大理百余里，非甚闲暇，亦不得往。予始至滇中，适有诏催征取矿甚急，即行部迤西，至大理。而故人户部主政野亭罗君自姚安至，相携为鸡足之游。

已而问左右所从往，曰：由海则径，由陆则迂。予曰：登山而不观海，非胜游也。戒舟楫。十月十六日早，出郭，弥望皆良田，直抵海上。而点苍之麓又往往多水泉，下注田间，入于海。行六里至柴市，又一矢至海神祠，前有阁曰浩然惟时。天风拂拂，高浪汹涌拍堤，一小舟摇曳浪间，低昂数尺许，令人股栗。移时风止，水波顿息，万顷澄汀。乃登舟，颇巨而朴坚，彩幔蒲帆，皆具旌旗鼓吹各一舟。稍前，从者行厨各一舟，翼巨舟而行。少焉，海气上腾，旭日东升，霞绮练光，绚烂夺目。昔人泛海诗云：兹游奇绝冠平生，今日近之矣。野亭因问洱海所由名，予曰：因水影如月抱珥，故名。宋人云：闻道牂江空抱珥。是以洱海为牂柯江也。然牂柯发源四川乌撒府，东南流，去洱海千里而遥，安得混为一耶？

又有以洱海为黑水者，不知洱海之源甚近，而黑水出雍西西流，又折而南流，复东南流出永昌，而洱海则西南流与黑水合，又同入于南海，则以洱海为黑水者，亦非也。

舟行约二十里，抵东岸，地名𫇛摆，居民数百家。登岸行二里许，日将夕，乃止一官舍。明日发𫇛摆。傍岩多土屋，土人皆衣白，老弱出田间，聚观如堵。山行二十余里，至下仓，两崖对峙，石势穹窿，如欲堕状。傍有小涧，藤蔓覆之，惟闻水声潺潺。行一里许，路险且狭，舍舆而马，马上行一二里，益险益狭，舍马而步，又一二里，稍平，乃坐舆。道傍多矮屋，跨涧上者，则水硙也。又数十步，夹涧皆平田。循涧行一里，有村，人家夹道，居如市廛。又一里，宾川具午饭道傍，坐客松棚下。饭罢，行二十余里，至百接桥，又三里，至白石崖，崖畔有庵曰白石，草树迷藏，不可见。又二里，至洗心桥，又一里，至沙址村，时已薄暮。又二里入山，前后持炬火穿林薄间。予睡顿舆中。

忽闻水声从空中泻下，如毂雷鸣，问左右曰：此瀑布泉也。叹息不及白日看玩，以为恨。已而复睡，顿如前。然则土人所称此中磴盘者九，湾转者十八，半从梦中度矣。醒后过白水庵，又一里，至石钟寺，乃止宿焉。

明日，寺僧曰：西下二里许，有大龙潭，每潭中龙吟，必有老僧入灭者。予与野亭步往观之。潭在岩前，幅员百余步，二面列树如援。潭边浅草茸茸，水平布草间，仅寸许，仿佛若葑田。予试践之，浮浮欲陷下。僧急止予曰：昔有道人见潭畔有异草，前往取之，忽水涌高数尺，道人几不免。予曰：是真有物潜伏，不可犯耶？近潭多古松一株，近本有刀斧痕，液出，色红黄莹澈，累累下垂。予谓野亭曰：传称松脂入地千年为琥珀，则此乃未成琥珀也。又每隙地有椒成行，然多枯死者，盖椒寿不过数岁，每枯死，须更选地种之，不尔不能长茂。山高不闻鸟声，忽格磔数声出松间。问僧：何鸟？曰：此松鸡也。地上多松毬，才如鸡子而色青。僧曰：此即松鸡所啄而坠地者。行二里，至龙华寺，夹道皆古木，木杪有丝，飘萧下垂，如绿发，长数尺许，土人谓之树衣，登山者多取而佩之。

又三里至云海庵，又一里至龙祥寺，又二里至海会庵，又一里至玉皇阁，又五里至迦叶殿。土人及寺僧皆称袈裟殿，以其声相近而讹也。殿西数十步，有盘陀石上，可坐十数人。东有杨真人洞，洞在岩畔，斗绝不可至。出殿后东行一里许，穿深谷而上，缓步支离，行二三里，凡数憩而后至兜率庵，又二里。至铜佛殿，乃近岁所增修，庄严甚丽。予与野亭共饭罢，予拟宿殿前之东龛，野亭拟宿殿后之观音阁，相去一矢许。时天未暝，乃同出殿西之高台，凭栏送目，指点西岩幽绝处。已乃登观音阁，视野亭止所，复踞阁前虎石，俯瞰悬崖，啸咏久之而散。明日，出殿后一里许，为胡孙梯，石芒龃龉，伛偻视石罅，落手投足，始得进步。如此二三里，至土主殿，则山之绝顶也。绝顶有塔，予问僧：放光否？

僧曰：闻始建塔时，诸檀越置多宝其下，以此当风雨晦冥之夕，时有光见。予笑曰：然则乃多宝之气，非佛光也。已而绕塔四望，见是山之形，前出三支，后出一支，诚若鸡足四趾然。西望点苍隐约与是山高等，而点苍实高。盖彼有积雪而此无之，是其证也。西北望见一山纯白色，状如屏风，高际天，横亘数十里。予指谓僧曰：岂非雪山耶？僧曰：此山去此将千里，在丽江境内，山纯石而石色纯白，非雪山也。然据古滇志，丽江西北有玉龙山，一名雪山，雪贯四时，玊立万仞，千里望之，若在咫尺，与松、潘诸山相接。岂予所谓雪山者固是，而僧未之知耶？还下土主殿。一僧，洛阳人，留供食，所具馒头、树鸡、松仁、蒸栗，皆佳品。予谓野亭曰：此伊蒲馔也。为之一饱。乃行。

遵山之后趾，行二里，至虎跳洞，又一里，至舍身崖，又一里，由西岩穿石峡而下，岩畔有仙人石，棋枰三十二子亦具。峡径多流石历落，拥足下步，欹侧，不能自持。又一里，至礼佛台，至此，上下皆绝壁，横通一径。予与野亭各手一筇。杖侧足而行，下临大壑，纡余十数里，曰桃花箐，望之若平芜，不见树木。以问僧，僧曰：此中万木森罗，惟其栉比云屯，无有空缺，故望之若平芜无所有耳。又一里许，至曹溪庵，惟老屋三间，二僧居之。中有佛像，右禅榻，左炉灶。予与野亭并坐榻上，一僧取曹溪水煮茶，一僧立榻畔说因缘。茶罢行一里，至八功德水。又一里，至华首门，则迦叶安禅处也。盖石壁深入丈余，高十余丈，广如高之数。又其上石出二丈许，如飞檐，故谓之门。

正中有佛像，左有磨崖字刻二处，远不可辨。问之，乃石玉溪、王卓峰二公所留题云。又一矢许，还至铜佛殿，直下玉皇阁，乃折而西行十余里，至三角坊，乱桃花溪，乃遵山足右趾而行。又十里至傅衣寺。

释氏书称：释迦佛一日拈起一花，示迦叶微笑，遂授以正法眼藏，并付衣钵。此寺之所由名也。又十里至福圆寺。未至寺一里许，崖畔有泉，地势坳窊，不能为渠，直达寺中。寺僧刳木为槽，横阁松上，接联引水，入香积厨。幅员视他寺尤为宏丽，僧寮不减百余，独近寺松身被剥削者十二三。盖寺僧既众，又去居民渐近，取松明者无虚日，以是独罹其灾。昔人咏道傍松云：不以险自防，遂为明所误，亦可为处身之戒。明日下山二三里，至河子孔，上有龙祠，山中大龙潭、桃花箐诸水，皆会于此。又三十里至宾川。明日至下阁。又明日，至大理。予惟昔释迦佛生周昭王之世，而迦叶为之大弟子。是时滇中为西域之境，未与中国通也，故迦叶得以占鸡足为道场及二十八传而至达磨，持迦叶所传之衣钵以入中国。

六传卢能，则唐之中叶也。而其时南诏尚建号称王，与中国抗，天下虽知有鸡足之名，然以限隔之故，剩欲游而不可得。方今华夷一统，南诏为衣冠文物之区，国家财赋之府，四方游鸡足者踵接而至。吾辈守官于此，又得甚暇之日，相与振衣蹑屐，穷极幽遐之境，斯不亦大幸耶？

明张佳澈游太华山记游温泉之明日，发安宁，东逾碧鸡关，循山径南行。径左右多花竹流水，藤樾交荫。左顾滇池，茭苇霜枯，如黄云布碧汉中。稍下为高峣村，帆樯鳞次，盖贾人买舟处。中有海庄一区，昔杨太史慎谪戍居此，垂四十年卒，余作诗吊之。又南行，西陟支径，至华亭寺。台殿巨丽，林木苍莽，故多僧，近苦差赋，尽逃去，寺亦稍稍就圯，仅有山鸟送客尔。出寺里许，由大径登太华，回折数盘，两僧持茗碗立亭右，乃少憩寓目。万顷河波，行于木末。又转攀磴道，长松茂草，蔽藤参天，散步绿阴，潇然如画。至寺，僧鸣钟磬礼空王。出视两墀山茶树八本，皆高二丈余，枝叶团扶，万花如锦，杂以黄杨，绕以松桧，红绿争奇，光彩夺目。兼佛宇翚飞，金碧辉映，胜地良辰，游人之稀觏也。

由殿右登石磴，上一殿岿然，石栏缭绕，万象毕呈，最为胜览。复下磴道，历左廊，观沐氏世像，转入聚星堂，有修竹数竿，舞怪石上，可喜。堂后为丛林香阁，阁前老椿围二丈，苍斡入云，盖千余年物。右依山接竹，引泉入厨瓮中，飞流直下，不烦。汲取出堂，饭毕，过殿右，东入一楼，扁云一碧万顷。凭栏𫖯视，树杪可手殷殷涛声，疾徐相续，而湖水空旷，四际烟渚。时夕阳既下，太华山影尽落湖中，波光荡摇，千峰俱动。无何，昏钟鸣，余返，于堂问寝所，横榻香阁上。是夕松涛四起，窗月凌乱，宿鸟惊栖，忽喧忽寂。至一鼓，满林大响，如百万楚师，夜鸣刀斗，声撼岩壑。乃披衣坐榻上，呼僧问之，僧曰：每鼓林鸟叫号，互移栖所。夜凡五起，山僧视为更候。是夕余不能寐，验之果尔。

枕上口占四诗，内云：山中无玉漏，自有碧鸡啼。盖谓是也。偶见东方生白，爰启四窗，科头倚槛，见晨雾腾罩，宛如银色世界；朝霞渐升，射以赤气，晶光漭冱，不类人间，此又第一奇观，非信宿山阁难言也。栉沐后，下阁，饭罢，由寺右小门出，沿山麓羊肠仄径，扪萝登降，上悬欹石，下临湖水。舆夷殿再上，至玉皇阁，劲风乱飐，飘花如雨。箕坐石栏中小酌，见巨浸浩淼，皆出胯下。又折下过南庵，路皆沿崖，上覆若屋。仰视朝天桥，石鿄飞挂岩上，回思过桥时，凛凛生粟。道右一碑，刻汉王子渊祠金马碧鸡文，𮥵法雅有汉体，盖杨太史移镌者。稍行至龙王祠，祠下一洞，泉活活鸣。又东行，连过三佛舍，像制妙丽，栋宇炳焕。一带飞壁，奇峭剌天，岩畔多结构痕。问之，乃梁王避暑阁故址。

又稍东至碧云深处，负岩作小石室，中塑赵羽士像，前一石塔，藏羽士骨。羽士不知何许人，有仙术，兹山乃修真所。是日晴霁，瞩远无遗，随意命觞，爽然自得。下山登舟，乘风挂席行。黄苇中可二十里至省。舟中回视华亭巨刹，荒落生悲，太华峻起翠微，地形人力，政足相雄。南北二庵，奇景天造，无论太华。平瞰湖势，弥漫数百里，北浮省城，东浮晋宁、昆阳诸郡邑。前汇太华山，复从海口背绕山后，由堂、琅川迳富民，会金沙江，下流数千里，合岷江入海。昔人议欲从海口疏凿达蜀江，诚制滇之一奇，竟以费巨寝矣。又据晋常道将南中志谓滇池所出深广，下流浅狭如倒流。余观之信然。至谓滇水多龙驹，今不复见矣。兹游也。一月前，余与陈宪长绣山登舟上太华。是日大风甚寒，各欲胜以酒力，遂大酣，肩舆上山寺，览毕分手。

余抵安宁，稍醒，口啧啧，恨不观太华书史辈，历历陈登山状，不觉拍案大笑。兹游再忆，昔所经览，杳不复记。闻之两省僚友，皆击节称奇云。明杨慎安宁温泉诗序温泉之在域中，最显名者新丰之骊山，而泉实不佳。水沸如蒸，难以骤入，硫黄之秽，逆于人鼻；稍不渫治，则穷谷之污，生以青苔，如蛙玭衣。骊山而下，曰汝水，曰尉氏，曰匡庐，曰凤翔之骆谷，曰渝州之陈氏山居，曰惠州之佛迹岩，曰闽中之剑浦，曰新安之黄山，曰关中之郿县，曰蓟州之遵化，曰和州之香陵，杂见于地里之志，诗人之咏。滇云之地，温泉尤伙。其在宁州、白崖、龙关、浪穹、宜良、永昌、腾冲，若夷徼边隅，不可胜纪。要独以安宁之碧玉泉为胜。滇水号曰黑水，虽盈尺不见底，而此泉特皓镜百尺，纤芥毕呈，一也。

四山壁起，中为石凹，不烦甃甓，二也；浮垢自去，不待捼拭，三也；苔污绝迹，不用泦渫，四也；温凉适宜，四时可浴，五也；掬之可饮，尤发茗颜，六也；盝酒增味，治庖省薪，七也。虽仙家三危之露，佛地八功之水，何以加焉？谓之海内第一汤可也。徽州程罗山孟明语予谓此泉为温汤之冠，并出姑苏陆文量所著菽园杂记，验之而信，其地去州十里而遥。其往也，楫以螳川，轴以龙山，映以虎丘，带以曹溪，山川之美，触可登临，使余乐谪居而忘故里者，非兹泉也与？摄篆孙通守、鹾司张松崖授𫈉于予曰：是泉为安宁之胜，亦蜀之峨眉，浙之西湖。公可无诗乎？予尝憾此地限阂中原，使此泉湮没，不得遇风流之宋玉，神俊之太白，瑰违之长吉，博综之东坡，穿天心、出月胁之奇语，以洗骊山之污，而跻之三危、八功之上。

四公不可作矣，而属之才𧗁之孱，予一老，是雕刻赤土，唐突丹砂也。聊书十韵，为郡玊之引，可乎？其诗曰：黟岫灵砂沚，华清礜石汤。佳名虽许并，仙液讵堪方。火井元通脉，曹溪且让香。流温𣶬水碧，气郁谢硫黄。清暑南薰际，回暄北陆傍。体应偕鹭洁，心不假犀凉。春酝熏兰斝，云腴泛茗枪。弄珠余浣主，鲙玉剩渔郎。瑶草蟠千岁，琼芝缀九房。温柔真此地，难老更何乡。明张佳澈游安宁温泉记：嘉靖丙寅十二月念三日，余校士安宁毕，将欲观汤池，先遣一力拏舟堂琅川上。厥明，迳盐井观之。盐官令灶丁以皮囊汲卤水。据晋常璩南中志云：连然县有盐泉。近志乃谓唐武德间。因阿宁始掘地得卤者，非是。观毕，屏舆从，出大界村，乘舟顺流北行一里，东望龙宝寺，隐丛竹中，亦萧远可喜。

舟子报郡吏驰骑率鼓吹追余，亟遣去。舟中望一山，峻插东北隅，两峰如削凹，其中如笔架形，土人因以名山，一名岱晟山，一名坎山。昔僧张善信有异术，除妖坎山，即此。又北行五里，迳石淙渡，故郡人杨少师一清筑精舍读书处。诗文具集中。一时名家，则李长沙东阳、陆上海深、李北地梦阳，最称杰作。沿两岸土人引水漑田，堰坝鳞次，舟过若决吕梁，水车高翻，溅珠成雨，似瀑水飞洒空中。又北行五里，水回折作曲瓠形。堂琅川多直北流，至此，周绕二里，迳龙山下。山川窔窕，松石参差，最为佳景。东岸一带，岩石𥓂砑，镌曹溪夜月四字。稍下红石削起，镌赤壁天成，皆杨太史慎题也。行半里，七洞临水，飞岩峭立，五彩绚杂。洞口重扃，大似雕藻。再行半里，至温泉，乃舣舟登其亭。

饭罢，观温池而浴之。池水皓洁，纤毫不隐，四面壁起，不烦甃甓。中二石光腻胜玊，碧色夺目。华阳志云：水神祠祀亦有温泉，顾祠今废矣。浴罢，风乎亭上，一峰𭔹峙，命觞相瞩，觉两腋间习习风举。

余尝浴骊山、香陵、渝峡诸泉，类多秽气逆人鼻。杨太史品兹泉为海内第一汤，似非溢美。

时日且午，闻西岸有圣水，一名海眼泉，潮应子午卯酉之候，亟渡而西，登陆陟其所，古木参云，水自窦中出，盈盈沟涧。土人谓此午潮至，遂名曰圣水三潮。不云四者，子夜，故不及见尔。余曾观泉华清。宫下水左右二窍，应朔望不爽，自是造化气数。兹泉无足异者。又披荆榛南行一里，至曹溪寺。寺在龙山之麓，土人一名葱山。草迳盘历，肩舆上无甚斗绝。郡志云：高八百丈，周遭七十里，诬矣。寺殿因山层构，中有杨太史碑文，不减王简栖头陀之作。第四级，殿宇闳丽，佛像庄严。前行十弓许，一楼显敞，右植木莲花树，青葱可玩。𫖯视堂川，青碧如带。稍东一园，凿山石作几形，桃蔷薇屏架繁杂，道上曝曲蘖数石。余呼僧笑曰：僧家有是哉！僧叩首若请罪状。余曰：昔支道林好养鹰骏，惜尔无大𩐳也。

觞出寺右，一泉潺潺，鸣乱莽间。循泉散步，南行一里许，下有龙洞，造其门，下视深黑不测，寒气逼人，投石其中，逢逢成响，七八叠而后止。又西南步行可三里，至龙潭，乃水源处。有二穴，口多小鱼，山树蓊𦱀如盖，坐树下，饮水甘之。𫖯瞰平畴，如波文可爱。指顾太华，累累入眦，远近奇峰错列，杖舄下问之，类皆夷名，甚辱兹山也。由东南下山，复登舟逆水行。夕阳既下，万峰尽紫。西望虎丘山寺，与太极诸山棋布相属。复系舟登岸，里许至寺，襟带堂琅，枕藉虎丘，信一灵境。前殿傍曰妙果禅院，殿制古丽，画壁精工，非时师可及。相传为唐殿。余观之，多元制也。出山门，南望郡中烟树万家，暮霭如罩，遂从陆归。时腊炬在门矣。返署中，追忆斯游，操舟顺流，左右山色，应接不给，濯足振衣，登高睇远，而梵宫钟磬，洞口松涛，所至奇出，令人忘归。

惜哉绝域往往好游之士，无因振策于烟水空翠之间，自分兹游，盖万里之奇踪也。遂秉烛记之。

明解一经游阿卢仙洞记嘉靖庚子孟夏，余来守是邦，闻城西五六里有仙洞，即欲驰行。仆夫以草深水湿，告尼，弗果。越明年春二月，政务休暇，命仆持炬往观之。遥见山石粗恶，无秀拔处，意其中无足佳者。及至大洞口，有太虎石当门，左旁有廊，一连四隔，颇露其奇。行数步，有小洞口，止容一人，匍匐而入，亦有太虎石当门。又数步，路甚狭，若人咽喉然。行数步，其路宏敞深邃，不辩东西南北也。又下雕栏一周。行数步，下有彩云一段，左旁有大伞盖一柄。又行旁有甑，二女供炊。行数步，旁有宝𥔽一峰。行数步，旁有狮、象、猿三兽，固无全形，皆显其首。行数步，悬石甚多，鸣哑各异。以石扣之，其声有如大鼓者，有如洪钟者，𭽸𭽸隐隐，足耸听闻。行数步，水滳有灯盏，圆深可爱。

行数步，有擎天玊柱，高三丈许，身披锦绣，挺然独立，直抵于山顶，真天下奇观也。行数步，有水田一叚，牛眠其内。行数步，有瑶床一张，若施帐幔者。行数步，佛龛一座，构檐结栋，虽工于画者，不能模写其妙矣。行数步，右旁陡下有水，其深莫测。夫凡此数事，特指其中有名者也。至于上则层峦倒挂，呈奇而献巧，下则群峰突起，斗丽以夸妍，千态万状，莫非天造地设之景象。神仙养道于斯，所谓洞𫟚乾坤大，壸中日月长者是已。且山之外面全无秀气，乃知君子盛德，容貌若愚者焉。噫！山之中藏奇绝如此，惜无人表章之。前太守贺公有诗云：云散芙蓉露玉巅，四时花木自争鲜。烟霞古洞苍苔合，仙境分明不浪传。太守郭公有诗云：误入阴沦宫𫟚行，恍然飞渡到沧瀛。

春游白昼如长夜，延赏浑忘宠辱惊。太守朱公有诗云：黑雾空蒙白石尖，曾闻仙子洞中潜。公余有客同清赏，坐久能消六月炎。三公但咏其意而已，余固悉之，以见其胜。山左犹有二洞，亦可观。韩文公有云：每见山之奇异，窃怪造物者不为之于中州，而列是夷狄，徒劳无以售其伎。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，文公之言未为信。临安岩洞志：岩洞府东一十里。山形绵亘，林径纡萦，众水归宿，伏流会盘江，过广西，达南海。初至曰洞口，上空下旷，可容数百人，钟乳悬注，物象宛然。但水流低狭，无径可通。出而山行里许，名曰中洞，深远浑㴠，绝非人境。结桥而渡，列炬而入，循水周旋，仰视穹窿，石笋倒垂，砥柱森立，蜿如龙蛇，蹲踞如虎豹，击石铿锵，声如钟磬。云幡虹节，瑰形异象，绚烂奇怪，指顾不暇，莫可辩诘。

登高而啸，团沙而坐，可觞可咏，超然物外，是又一寰区也。给事中阎首偕缙绅游，题曰七游洞天，清军御史赵锦，题曰九曲仙源。遂以岩洞云深为一景云。

南明洞在岩洞后，洞门卑浅，其中若无物者。蹑磴而下，渐觉宽舒。上露二窍，阳光直射，玲珑明爽，犹夫堂奥。石林丛错，药床罗列，有窦谽岈，仅容一人。燃灯以进，中复宏敞。云牙石髓，丹梯灵迹，满乎目前，尘土烦歊，邈焉迥矣。缘岩而上，一窍。天生，广可三丈，烟霞翔集，云影徘徊，奇树璀璨，异草芬茁，兀坐清谈，披襟散酌，足涤尘想，何必寻方外哉！

万象洞与南明相近，洞形峻阔，岚霭层结，如云如霞，飞布其上，随磴俯下，度石鿄，逾沙峤，履危石，借火光而观听。窅焉者隐隐风雷声，环峙者千态万状，愈探愈远，愈见愈奇。始焉𭞹忭，继而踊跃，既而骇愕，其中吞若丘壑者八九。黄中名曰万象洞，天称哉。

阳暮山即龙洞。山，在解元山之左。山腹有三洞，上洞崆峒广高，如大厦，深入莫测。内巧石盘纡，如龙如柱，如钟如磬，铿然有声。持炬可行数里，游观至木梯处，人多不敢入。中洞益广阔，石如佛像无数，乳垂注。下洞有溪泉涌出，甚清洁，内多虾鱼，然，水去来无时，一岁中常一再至。人以为有灵物，取龙洞春雷为景山，因夕阳倒影，金紫万状，故曰暮明。

张佳澈游临安三洞记：临安古句町国治，在滇之巽方，势最下，达交、广界，仅四百里。气蚤燠，初春衣不能祫，望皆童阜。郡治博大而爽垲。西北有水云、万象、南明三洞者，传奇久矣。余友宾岩何君、海峰朱君，日谋与余往，余先往，毕试事，迟之，乃丁卯花朝也。继得二君书，不果来。厥明，与壁山卢君出东门，北渡泸江桥，迳南营哨。焕文诸山从右起，连峰竞秀，环郡点黛。行约两舍，至南明洞。洞前亭三楹，𫖯瞰群峰，足供杯酌。与卢君握手步洞门，门仅容二人，似卑浅。从右小石门俯偻入，稍进，四顾高敞，白石胜玊，钟乳悬注，物象瑰谲，岩畔若垂旒状者，不可殚述。爰有天窗接启，不假炬光，日射石室，万形可辩。与卢君坐石上，各数觥罢，至洞底。岩高四寻许，上露大窍，奇树婆娑，舞影落洞中，又南明第一观也。

出洞从左登降岩壑，可二里，至万象洞。洞口半规，悬壁吐檐，若广厦。与卢君倚驺奴肩，下磴憩其门。酌罢，秉炬入百武许，垂乳万状，十倍南明。中惟石轮藏特异，即雕刻不能到。傍一小池，如芙蕖，容水数升，余饮之甘，清凉惊骨。自是从者各牛饮其中不竭，盖天浆乎。稍进一里，攀磴上下，乱石钩衣，前令数童子击石钟石磬，余倚壁听之，声戛戛绕万窍，此又南明所无。再进一里许，多支壑，危石横道，深黑难测。传闻此洞杳不可极。石路𥓂砑，蹑𪨗甚艰。乃出洞陟磴道，踸踔深沙中，命二吏从前后曳拥，始就平，遂席地坐，与卢君相对，张吻作锯木声。少息，复北行，折而东，沿山麓行十里，道若之玄。复下山，从西涧沿泸江入，水声倾涧，澎赑雷转。约三里，至水云洞。

洞旧名岩洞，殊萧索不称，余易今名云：洞门峻启，霞壁剌天，石堂窔奥，显敞寡匹，垂乳如林，难以辞叙。稍进，则飞龛丹盘，标举秀发，曲折其中，如遵两掖。其石扉高雄，吞束长津，上垂石帘数丈，若有天帝端居清虚之表，令人正襟而立。再进，则秉炬望一窦，乃江水奔流处，不可迳矣。余顾卢君，谓：兹洞明豁闳杰，胜万象、南明远甚，致足乐也。将理策返，左右曰：此前门若观，中洞更奇。余与卢君抚掌曰：有是哉！遂由北行。山迳羊肠，舍舆而步，可三里至中洞。甫至洞口，见飞岩。截云似坠，复倚一石柱，从右撑拄甚奇。与卢君列席，坐沙上，仰对苍壁，下临江水，盖泸江从前门入者，伏流至此，素湍渌潭，回清倒影，特可称心。时指挥王磐石命渔者取鱼数头，跳柈水中，令庖丁击之，佐觞焉。

觞数行毕，由左渡桥入。时日射洞水，岩悬万类，上下摇动，最为佳境。稍入深黑，前列大炬松灯百余枝，驱鼓吹十余人，传响前导，携从者暨远近旄倪，来观者几五百人。稍进一里许，顾四围石形玉立，上悬下踞，左诡右奇，不可穷诘。又进数百武，屏石柱珑透藻丽，文逾刻画，如是者百余处。游人穿屏柱左右，随意杂踏。此中敞旷，不止容数万人。见空中四垂，如蛟龙倒饮，如幢幡标建，凡宇宙水陆动植物象，洪纤悉备。两壁间千门万户，不惟足迹难遍，如昔人所谓目不周玩，情不给赏者矣。又沿水行一里，部吏好事者，用木块上作梅花灯百余盏，浮水中，点点星流，参差相望。余立桥上，顾渚边白石，笑对卢君曰：昔人探斗牛宫，取支机石者，岂足多哉！复沿水行半里，隐隐见一人立水中，亟索长炬照之，乃白石丈余，类大士像，下有石鹦鹉，似傍大士而鸣。

从者皆呼此水观音，合掌礼之。又渡桥行二里许，冥冥漠漠，仰面环视，四无界际，碧潭澄汀，寒烟萦罩，间有腥风逆鼻，神魄俱怖。时从者各携灯炬，命尽烧之，不下千余，火无光熖。初甚疑悸，旋思之，乃𣻳洞深广，火力耗散。仍命二三武吏取烽火数竿，横竖射之，皆如行空中，不能极。乃知斯境高广无量。欲再探，部吏皆作惊悚状，请罢。一恐炬火难继，一恐太远迷归。余忽回想距洞口诚𰍗邈矣。遂返。洞中皆平沙，无援高降深之险。出洞口时，真似脱胎天府，偶落人间，徘徊灵境，怅焉如失。至洞口，与卢君饭罢，复酌几席间，犹觉奇状闪烁，形在神往。稍定，与卢君谈兹游，属晴霁永日，得遍陟，且水落可梁，非奇遭耶？然三洞鼎峙，五六里内，同穴异户，灵秘相通，分胜则南明透豁，色色可喜，万象窅筱，奇险过之。

水云前门峻丽，中洞宏玮，罗括二洞之有，焕发二洞之无千里长江，束之如带，水𫝑隐见，穿织云根，下汇交、广，入于南海。尝谓悬乳垂象，凡洞皆然，惟深广难。即深广得江水蜿蜒又难。使游人入则惊喜间作，出则顾恋忘返。予旅食四方，州涉其八，目所睹记，盖未尝有以对卢君亦如是云。爰思六合之内，远苞玄毓，万类渊遐，奇纪难状，仙踪不及，自非乘风云辙，骋骏龟途，则三洞者，僻寄南裔，草莽前代，肇自邃古，显于今日，其亦斯地之幸哉！姑掇大略，未尽冥搜，使山灵有知，当警知已于千载矣。因各录一通，以献三君。卢君名岐嶷，长泰人。何君名镗，括苍人。朱君名润身，金陵人。记之者，铜梁张佳澈也。

明黄中南明洞天序：洞盘旋屈折，不能二百步，而仰开三窦，天光晶晶，可别须眉，盖他洞所绝无也。当口处仅一窍，大如瓮，荒榛野蔓，又从而翳之，虽土之人无知之者。今年秋，予按郡临安，公暇偕大参芹溪沈君、兵宪虹泉蒋君，游万象洞天，过而疑焉，命从者从窍旁击之，声蓬蓬然，中若有应之者，知其洞也，遂薙而门焉。直穷堂隩，谽谺旷衍，可容数百人。气核水沬，胚𣍯凝结，奇形诡状，纷错空寂，令人心惊目眩，应接不暇。昔人谓神仙之所窟宅，非欤？即予谓兹洞自开辟来便有之，顾今乃始见知于人。岂造物者顾自秘靳，不轻以示人耶？抑亦待时而后显也。因名之曰南明洞天，而系之诗云。

明李元阳游九顶山记：余约雪屏赵中丞，以初春出游鸡足。余初夜宿赵之飞来寺。明日，中丞遂从赵州东山迤逦而行，迳路崎仄，舍舆策马，就山家午炊，暮止鿄王山际。晓登九顶寺，嵓壁结构，如𧊵房鹊巢，及登之，则皆宏敞巨丽，下临幽绝，篝灯对酒，各成一诗。夜卧，闻路石下壑有声如炮，启窗则曙色晴岚，掩映松杉，可喜可愕之事，不可枚数。乃援梯升古佛洞，燃灯阁。僧澄碧者，进麺羹，食而甘之。碧曰：构阁铸像，为力甚劳，惧后人不守。又买田四𤱔在山下，计十六丘，乞惠片石勒之。余曰：喏。余既游鸡足，明年为嘉靖癸亥，碧始来访余，因书其故以贻之。

明李元阳九顶寺记：九顶寺在云南县西北二十五里。其山有九顶，故名。世传唐代村人于九顶上闻空中天乐，累日不休，乃相与寻索山岩，岩有九洞，一洞有石佛像五躯，因建寺焉。朝代几更，古瓦犹在。潼川僧明寂游访至此，佳其岩洞奇绝，重为修复。嘉靖辛丑经始，十年结构。庚戌，明寂坐化，其徒真悟谋于江右人华真空、大罗百户罗冠，各舍田赀。有差，一方善信，随力施予，因得成明寂之志，而终其所事，盖至丁巳而后落成。其寺飞楼栈阁，皆穴岩而构，凭槛窥窗，下临无地，信奇观也。梯磴窈窕，夜卧多依石屋。有泉在寺左十步许，虽大旱涸，犹足以作百人之供。南中隐居之佳，无与比者。己未，真悟来道其始末，遂为操觚记之。

明吴堂游白龙潭清虚阁记：辛巳八月既望，携酒挟客饮于清虚之阁。是日也，潦尽水清，雾𭷁山洁。云容淡而夷与，露气凉而剥落。稌黍遍皋𤱔之云黄，蒪荇布方洲之钗错。金柄擅司，暑权头却。举杯相属，于焉是乐。谨按阁跨白龙祠山麓。祠上山数十里，最高一峰名金山，顶下为白鸾山，翥若骞凤，萃于祠，其源远莫测，至祠下而泉百注，汇为潭，故谓之白龙潭。旧有阁，卑陋弗称，乃今命百户毋昂、王瀚特新之，材出众愿，不费公帑。阁面东侵，入潭二丈许，高约过半，栏楯周匝，窗楹掩映，左洲右石，晕飞跋立，石宝巍然其前瞻漾工委蛇而环合。揽群采之缤纷，挹众秀其杂沓。矧清秋之佳致，超四海之恢廓。已而倒影沉碧，回光侵阁。风静晦生，山空水落。猿𫏋树而鸣哀，鹤戾空而声霍。

冰轮半侧，狡兔影跞，扣舷下钓，锦鳞尺跃。斯则阁中一时朝夕之大观也。明王廷表游南明洞天赋：楮村四址，豁有洞天。丛扐迾御，觡石攒𮣴泶鸣窖查崎嵥岙骈闭。𫠂幽径，降帝朅仙。邻高人之丘壑，时𭦽见其𧯍妍。乃建标以云护，或㕎燐而芊眠。瞰雉胻以凝伫，览豰磩而欲翩。袭荃芬于瀍涧，启幽函而莫。癸丑杪秋，毇榖官有余暇，民无纤愁。芟逵搆广，奔台尤羞。黄代巡倡其朔，蒋兵宪继其休。晤会眺望，缱绻绸缪。南明是谥，𢌔誉倏流。嗣叠嘉牍，啸我劣俦。于是遁园遄发，棠未留。衢亭三五，翾觏好逑。有才有德，如春如球。怀扆宇而宁域，煦妪而溢讴者非主乎？文旆映日，笛声倚楼。坐瑶花于冬霁，飞逸兴于芳洲者非客乎？吾则老鬓飘风，傲骨度岁。持莲觞而酌醽，赭面以昭契。

于是入洞而游，伏洞而睨。珕珋𤤅而𣺰𣵢缀，不可𭄛也；锦缋铺而湫溜曀，不可聩也。虎豹蹲而山鹿𪗆，不可触也；珉墉联而鸦蝠憩，不可相也。窦旭丽而藤绿罽，不可刿也；华盖敞而龙伯隶，不可俪也。清虚明虚者与，隐玄上玉者与，金坛丹霞者，天网渤潏，台幻开委输䆾䆱熹炭燔垓，岂陂潢湲𪵳之后，宝灵境而扞埃。文藻频之日，帝颛畀以培材者与？盘都卢跃，朱鬕鸣筝箫振鼓铎籸焰陛琼奕𦗒觅橘，馋啖𦙫噱唱香囊酡海合。主与客欢，洞与人乐。整冠谢归，𡎾影斜晖。杯笿相簪，百兼忘饥。𫎺骉飍与腾马飞。响薮柝以遥迓，照松光于万扉。想环壤以再往，惮多露之湿衣。感情悰之弥笃，聊染翰以寄微云。南曲靖府志：真峰山，在府西南三十五里。峰蛮秀丽，多产花木。其山南耸北伏，状如𩨆骥，堪舆家取为天马。

山阴有观音洞，深数里许，有清水龙潭。水出石隙，潋冽瀶浻，绕山漩树，穿檐透屋，虽大旱亦不涸。山钤为安国寺，寺址之下为大壑，号普贤洞。深入三十五步，再深为石笋琳。琅空岩难测，阔如架屋。洞口则楸花乔木，竹障藤萝，水石交杂，乃洞天之真境耳。

石门在陆凉州西平壤，石笋森密，周匝十余里，大者高数仞，参差不齐，望之如林，俯仰侧直，千态万状。东西行者穿其中，故曰石门。又东出数百步，有离石焉，状类西岳三峰，百帧生绡，似难图画。

古今游名山记卷之十六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