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今游名山记

古今游名山记卷之十下，括苍何镗振卿甫编辑。

雪窦山、浙江诸山泉附明杨守陈游雪窦山记余闻雪窦奇胜，雅矣。成化十三年秋七月丙戌，访奉化王怀敏旸、马静之，约同游。己丑，四人者舆骑出县治，西登日岭夫人庙，岭颠有石特立，类人形，故俗称石夫人而庙之。又西北皆平原，有地滨湖江，曰白作洋。时旱，地多赭，独是洋黍稻，弥蔚如云。又西折，比抵溪口，乱流而渡。时既午，复与萧廷仪偕行。西至山麓，缘麓西南数十折，始睹一亭，榜曰雪窦山，距县盖五十里矣。景旸以疾返，迤北折西，有亭在井旁，为名其亭曰寒碧。又西至望官曲。自入山亭路皆险隘蒙蔚，至此则峦开林豁，旷视无际。僧俟官必于此乎望之，故名。北至御书亭，有碑，大刻应梦名山四字。僧云：宋理宗尝梦兹山，因图而访得之，乃御书此云。

北数步即山门。自登山经数十盘，每盘益高。至望官曲，俯视下界，已若身在层霄上矣。又历数十盘，高益甚。既入山门，则坦夷宽旷，可四三顷，粳稌不殊平野，殿阁仅在危坡，忘其为万山之绝顶也。殿前数十步，有阜森蔚，名含珠林。东西两涧合流，于西南合处作阁，以道余名之。观澜阁，古漱玉亭，或在兹与。南涧宽若沼，石文如锦，盖即锦镜池也。或曰：涧旁旧有池，环以花木，今已湮为田矣。又南亦作阁，以道余名之。听泉亭旁有峻径，曲折而南，观瀑布，盖两涧合流之泉，垂泻于千丈。岩下为隐潭，奇丽甚，然临绝崖，俯浚谷，悸眩不能谛视。崖上有龙王祠。古飞雪亭也，闻有妙高、徐凫岩、桃花坑，皆胜景，以暮且远，不克往还。听泉亭，怀敏已布觞豆其中矣。

侍行者善歌，歌声与涧琴、林笙相应和。觞数行，还宿方丈。明日，廷仪别去。怀敏、静之循故道返。余自御而西，从石磴号百步街者，绝峻且隘，不可舆。徒步至腰，复见所谓瀑布者，仰观之，始尽其奇丽。盖泉出两涧，注峻壁，若水晶帘，自九霄中垂，下至半壁，有石突出，承之若盆，泉激盆四出，若玉莹珠跳，雪飘花舞，复聚作匹练垂。至所谓隐潭者，乃蜿蜒作白龙。循麓去，为之伫久，始行。步五里乃舆，然犹峻隘，懔懔乎惟恐坠。至小晦亭，乃与怀敏、静之会谈。余甚悔误从石磴之险，而静之亦悔不获偕余尽瀑布之奇丽也。明日，游法喜寺。又明日，江行游江滨之法昌、塔山，两寺辞去。夜雨作，自是越月方霁。惟雪窦迩吾家，宜若可朝暮游者。然未游之三十载，恒縻于俗尘；即游之三日，遂继以霖雨，游亦不易得矣。

矧吾与怀敏、静之宦辙无恒，幸于兹乎，会聚尤不易得也。因记岁月，贻同游者。明游雪。

夏五月既望，清戎奉川公暇游焉。奉川有江翁者，桂林守同年朝仪之父也，请治具，迟于曰岭。余侵晨出郭，屏驺北走。迳逶迤，松橡蔽日，行闻岩泉涧溜鍧磕之声，如千鲸万鼍，哄鸣剧和，耳目应接，无不泠然喜也。逾十里，始抵日岭之麓，乃循磴而升。仆夫𫄠舆，层级盘云，视不可下。及岭之颠，有亭翼然，榜曰乌峰者，日岭之别名也。亭左壁有元袁学士。桷记：绝顶有巨石，亭亭屹立，围数寻，高百余尺，伛而颀，锐而肖髻，故土人呼为新妇岩，又曰夫人山。云祷禳辄应，建祠以祀之。唐、宋并有锡命。国初厘祀典，毁之。天顺甲申，土人复其祠。祠后有二石，高肩，夫人围倍之，罅夹长石如巨䲡，罅上一石如击䲡之状。余与江翁仰睇久之，下山西北行二十里，涉郑家渡，齿齿没马腓。

又行六七里，见树杪云气，皆沨沨湿白万峰，行云奄忽四合。从者曰：雨至，盍避诸！驰半里许，入白岩庙憩焉。顷雨歇，犹霡霂沾衣，乃缓辔吟行，茹奇而咽秀，啽哢飞走，皆成媚妍。将五十余里，有亭翠微，榜曰雪窦山。砠磴崎岖，愈陟愈峻。乃攀藤而上，薜萝蒙茸，莫可四望。历数十盘，始至望官曲，遐瞩下方，空阔无碍，凡官长至，寺僧于此望而迎之，故曰望官曲。山椒有御书亭，宋理宗梦游兹山，觉，诏职方氏图天下名山以进，阅恊厥梦，乃书应梦名山四巨字，赐寺石。又行数百武，度二石梁，始见。寺僧曰：今春先朝赐诸经典皆烬矣。余闻之恻然。入山门，穿佛殿，越讲堂方丈，层起岧峣，而方丈则据山之巅，榜曰天开图画。石楼敞豁，神宫仙居，万壑烟云，聚献目睫。

前对万年塔，如笔插几案。乃命僧洞开牖扉，恣展遐眺。晡雨霏霏，诸峰环碧。余与翁对酌，载歌孙兴公天台山赋，及李白梦游天姥之章，尘袪思适，悠然忘归。乃寝于禅床。翌日饔既，步两寮之宫，石踞花燃，种种佳胜，徐易巾履，出而游焉。群山缭回，天坼城堵。厥寺四旁平畴，蕃茂中起。一石阜，广弗盈亩，楠柏森蔚，海鹤巢之，名曰含珠林。西行数十武，曰锦镜池，今湮为田。僧怃然曰：昔寺盛时，池水潴百芳周之，倒映如锦镜。当时名僧辈出，应征召者踵至，迩忽涸，改池为田，故僧鲜奇，寺亦弗振。又折北行半里，登飞雪亭，前峙千丈岩，岩畔悬瀑布泉，飞帘倒垂，下泻无地，泷溜喷薄，川驶雪翲。时熇炎，寒飙峭洌，亟𣂐酒数爵，复起而观，飞涛汹涌，磅硠砯砰，雷霆震惊，弗闻人声，如河决驷奔，虎旅亿万，鼓噪而前也。

下灌长壑，哄怒徐杀，乃逦逦弥弥，作白虹北去。翁掖余临岩俯眺，而口呿目瞪，莫能从已。又行十余里，曰妙高台。乱石谽谺，虎豹攸穴。上藤龛，元高僧曰和庵主者巢其中，双虎驯伏。大德丁未，龛毁。余闻寺旧有偃盖、宴坐、隐秀、云外、西麓诸亭，庵今并废，所谓桃花坑、徐无岩、龙隐潭、丹霞洞之胜，故迹存而馆榭亡矣。四顾颓废，牛山增悲，日在崦嵫。乃下山至溪口，与翁别。午饭净明寺，趋北渡，登舟还郡。嗟乎！佳哉！雪窦之为寺也，创于光启，盛于咸平，表于淳祐，所谓丹丘、层城，夫何加焉！余尝游天下之名丛林矣，瑰异神秀，若雪窦者，可多见哉！

明杨守陈游招宝山记：招宝山在定海城东一里所，雄峻特立。郡志：山名候涛，以蕃舶货宝来集其下，故又名招宝。山。下有蚌，生明珠，渔或得之，光耀逼人。风涛欲覆舟，投之乃息云。

景泰甲戌秋，余从王公士华、李公衍、李侯纲、刘侯铠游是山。壬午日方升，五人皆肩舆出城，白沙碧草。弥路抵麓，下舆摄衣蹑石磴，迤北数步，转而东，始履沙土，襟带草树。道南崖北，壑隘且峻。又数十步，得平冈茂林，众少憩清荫中，啜茗，空翠拂人襟袖。禽鸟嘤鸣，风飙飒爽，杂若吹簧䌹瑟，引金石而考之，乍鸣乍止，令人乐而忘疲。坐稍久，余欲起观海，诸公难之，独刘侯偕余西南行数百步，极峻险，从者或援或推，乃跻于巅，立斥堠上，四向空阔，心目开明。顾城邑庐舍，历历可数，江山林野，层见叠出，而大海茫无津涯，与天为一。忽飓风起，惊涛拍天，作万雷声，为之目眩心悸，立几仆。少选，风止日开，乃见远近诸岛，大小高卑稀稠，或连或断，有若虎蹲猊立，蛇行龙凤飞舞者，若葆盖屏帏参笋者，郁若翠，粲若绣，赤若鬜，燔若槱者，殊状异明。

沈恺登招宝山，记态不可殚述。蜃气龙光，隐见明灭，沙禽水兽，浪舶风帆，出没于云涛杳霭间，可喜可愕。朝鲜、日本诸夷之域，皆在指顾中，真天下卓伟奇绝之观也。已而东北行，直下山向尽，有洞呀然，乃微服随导者，鱼贯以入。洞广崇殆十尺，瀸洹流其中，莓藓翠湿若染，涛声鸣屿间。从者循崖取海错水蔌啖余，芳鲜溢口。出洞，有老兵迓曰：诸大人聚庵中，伺同燕也。还至前坐所北数十武，入庵。庵隘而幽胜。前临涧，涧甚澄，水草被白沙，文石若组绣可爱。其后青壁千仞，不可上，有泉出其中，声锵鸣。下石潭，潭广深仅逾咫，泉味冽且甘。庵楣榜曰观澜。即席觞数行，比耦投壶，爵饮无筭。窃忆异时岛夷鸱张，将卒皆走奔不暇。今圣明在位，海不扬波，穷边无狗吠警，武臣优游，皆能尚文崇儒，而吾侪得与之遨嬉于此，何其幸也！

余吏明州三年，至三登招宝。招宝临大海，四望浩渺，与天无际。海中诸岛，隐隐如凫鸥拍浪，时时飞耸欲坠。日本、琉球诸番异域遐眺，亦历历可指数，诚天地一奇观也。兴极，偕二三同志登最高峰顶，坐石岩，酒酣耳热，仰天叹曰：其有冯虚欲仙，乘风云而下来者乎？乃泻酒石上，歌紫芝曲，兴尽而返。盖恺吏兹土，民安其拙，且承平日久，民不知兵，蚤起日持名籍至卫门报喏，归则偃卧无他事。傍海居民亦往往牧鸡豚，放叶舟，取鱼虾，入山采松桧为薪，或挟弓矢，猎狐兔为乐。山中六七十翁，煦煦如小儿状，竟不知边境为何如事，乃今日不尽然者。边檄报，漳民通番舶，取息币，时肆摽掠。忧时者至，募民为兵，乃帅其人昼夜警，日出鼓钲，日入燎𪸩至，振铎巡鼜，植棘树墉，坎山谷以守。

人情汹汹，若朝不谋夕。时天久不雨，俄而云密欲雨，风飒飒四起。往余见海上人道招宝山顶望日出，海云生树石岩屋，听风雨，迥异人世。客有好事者，劝之一登，余曰：山海宛然昨也。余非前日之意况矣。夫国家恩养军士，若骄子然，若有缓急，卒不得其死力，其捍患御难，往往出于市井网𮊁之民，果何为耶？果何为耶？余为唏嘘久之。

李濂游东湖阿育王寺天童山记：明州东二十五里有大泽曰东湖，方八十里，受七十二溪之流，灏溔汇蓄，足以漑鄞七乡之田。旧名万金。湖，昭利博也。唐天宝间，鄞令陆南金始辟广之。宋天禧中，郡守李夷庚增筑堤堰，民不知旱。南渡后，史丞相十莹湖上，遂益胜丽。祠宁邃密，卉木芬郁，埒杭西湖之盛，故并称东湖云。

嘉靖癸未春，余观水利于东湖，因为阿育王、天童之游。夏官黄汝文时在告，陪予出郡城之东补陀寺前，登舟过张村桥、云龙碶，抵黄山大桥，上厓，蓦暗山岭一二里，见湖逼，弗及泛，于是同黄子宿隐学寺。翌日览放生池碑。出寺东行一里，上湖艇，风日和朗，澄波如镜。泛五六里，入霞屿寺，览补陀洞天。相传史丞相之毋欲礼补陀，丞相虞海涛之险，乃凿窍东湖山以入，曲洞通明，内置石观音像，洞前刻补陀洞天四字，绐其毋曰：此补陀山也。毋作礼而还。洞上有亭，亭牖开四面，南望韩岭，北望二灵，东望上水，西望陶公，峦岫回合，西湖殆弗如也。饭霞屿毕，复上湖艇，棹歌凄清，越讴迭和，击鲜酾酒，信艇所如。比至钱堰，出湖，逾鹿山，渡汇涧桥，东浮五乡碶宝幢，登岸陆行三四里，至阿育王山。

山下有阿育王寺，字扁遒劲，相传宋黄庭坚笔。晋太康中，并州刘萨阿得佛舍利，置七宝塔，藏于寺中，今尚在。予得览观焉。宋治平中，庐山僧怀琏乞还山，诏许自便。琏归老于兹，乃建阁，藏仁宗所赐诗颂，凡十有七纸，榜曰宸奎阁，眉山苏轼撰记，手书诸石。阁毁。轼碑在寺门左。出寺东行，曲径数折，登𬪍峰，南俯湖，东北眺海，风烟浩渺，天下奇观也。故有望海亭，今废。峰畔曰东塔院，塔高百余尺。下塔数百武，曰佛迹岩，岩有巨人足迹，深寸许，盖后人饰之者。下有金沙井，龙湫也。井有灵鳗，旱祷之辄雨。岁六月十八日，有司祠之。故有渊灵庙，今废。历览尽日，宿于石床。晨兴，出寺，循白云山而南，过小白岭，东行至天童山寺。予闻晋僧义兴尝住是山，笃戒律，有童子日给薪水。

居无何，辞去，曰：吾太白辰也。奄忽不见。宋孝宗书应梦名山四字赐之。入寺，路径如斗形，双池并深，跨池而桥，筑七塔以象斗。外池有水碓硙，内池曰万工池。木叶雕落，不入其中，即入焉，经宿辄不见。宋绍兴间，建千僧斋堂，有大镬二，深广皆盈，当时斋千僧之具也，今存其一。东寮有东蒙堂，西寮有西蒙堂，并说经所。寺之西北曰钵盂峰，峰之下曰虎跑泉，泉㶁㶁流庖厨间。东行一里曰中峰，亦佳秀，世称小天童。西曰玲珑岩，岩西南曰响石，扣之冯冯有声。山川留人，游兴未倦。予适摄郡符，黄子拉余还郡。伊昔贤哲相望，多以不获游东湖、阿育王、天童二山为憾。嗟予寡陋，偶遂兹游，历想幽奇，恍如梦寐，岂胜游亦有数耶？

宋王安石鄞县经游记：庆历七年十一月丁丑，余自县出，属民使浚渠川，至万灵乡之左界，宿慈福院。

戊寅，升鸡山，观碶工凿石，遂入育王山，宿广利寺。雨不克东。

辛巳，下灵岩，浮石湫之壑以望海，而谋作斗门于海滨，宿灵岩之旌教院。

癸未，至芦江，临决渠之口，转以入于瑞岩之开善院，遂宿。

甲申，游天童山，宿景德寺。质明，与其长老瑞新上石望玲珑。岩须猿吟者久之，而还，食寺之西堂，遂行至东吴，具舟以西，质明泊舟堰下，食大梅山之保福寺。华。过五峰，行十里许，复具舟以西，至小溪。以夜中质明，观新渠及洪水湾，还食普宁院。日下吴如林村。夜未中至资寿院。质明，戒桃源、清道二乡之民以其事，凡东西十有四乡，乡之民毕已受事，而余遂归云。明薛应所会稽山志：会稽山，在县东南一十二里，古防山也。经史地志曰：防山，曰苖山，曰茅山，曰衡山，曰釜山，曰覆鬴，曰栋山，曰南山。其实此一山也。周礼扬州之镇山。山海经曰：会稽山，上多金玉，下多玞石，勺水出焉。史记：禹会江南，计功而崩，因葬焉，命曰会稽。会稽者，会计也。山之东有陇，隐若剑脊，西向而下有窆石。

窆石之右，是为禹庙，背湖而南向。旧经禹庙之梅梁，张僧繇画龙于其上，风雨夜飞入镜湖。人见梁上萍藻，始骇异之，乃以铁维于柱。此亦近诞，而自宋以来，盖传其说云。禹庙之西曰中峰，下有禹寺，寺之后相传为禹陵，陵有禹井，有菲泉，以禹菲饮食故名。山之东北接官岭，其上有盘石屹立，曰降仙台，下有茗坞、淘沙径。山南曰茅现，一名玉笥，其别峰曰石伞，曰香炉。西北五里，与宛委山相接。宛委山上有石匮壁立，中有孔穴，号阳明洞，即旧经所谓三十六洞天之十一洞也。夏禹发之，得赤圭如日，碧圭如月，又中得金简玉字之书，悟百川之理。贺知章纂山记曰：黄帝号宛委穴为赤帝阳明之府，于此藏书。大禹始于此穴得书，复于此穴藏书，人因谓之禹穴。

越句践自夫椒之败，栖于会稽之石室，服犊鼻，着樵头，斫剉养马，盖即此处也。

史记：秦始皇上会稽，祭大禹，望于南海，刻颂秦德。今山下传有始皇坐石，并无刻石。唯县西南七十里有刻石山，一名鹅鼻山，自诸暨入会稽，此山为最高。越绝云：始皇以三十七年来游会稽，正月甲戌到越，留舍都亭，取钱塘浙江岑石，长丈四尺，南北面广一尺，东西面广一尺六寸，刻文于大越东山上。水经云：秦始皇登会稽山，刻石纪功，尚在山侧。

孙畅之述征记云：丞相李斯所篆也。

梁书：竟陵王子良为会稽太守，范云为主簿。云以山上有始皇刻石三句一韵多作两句读之，并不得韵。又字皆大篆，人多不详。云夜取史记读之，明日登山，读之如流。

张守节云：李斯书会稽山，刻其字四寸，画如小指，圆，镌今文字整顿，是小篆字。

宋姚宽言：尝上会稽东山，自秦望山之巅并黄茅，无树木。其山侧有三，顶，有巨石如屋，中开插一碑于其中，文皆为风雨所剥，隐约可见，缺画如禹庙没字碑之类。不知此石果岑石否？但此山险绝，罕有至者。若非今里人以阳明洞外飞来石下为禹穴。诸凡此类，皆流传失真矣。

唐开元十年，封会稽山为南镇永兴公。明兴，厘正祀典，曰南镇会稽山之神。

明薛应旗罗璧山志：罗璧山，在余姚县南十八里。山有汉虞国墅，襟带溪山，大势类金谷。晋郗愔为会稽内史，因卜居于此。有池曰郗家池，南曰桃花岭。又二里曰大小雷山，相传曾有猎者触之，辄发震雷。又南三十里曰茭湖山，其岭特峻。白水山山壁峭立，曰瀑布。岭上有泉四十二道，素练垂空而下，恒旸不竭。岭有三台峰，有屏风岩，下有龙湫，有屏风潭，有药溪。别有岩曰寒草岩，又有石屋、云根，盖绝胜也。

四明山高一万八千丈，周二百一十里，跨越数邑。由鄞小溪入，则称东四明，由余姚白水入，则称西四明，由奉化雪窦入，则直谓之四明。流峙参错，深迥幽奇，与人境殊绝，道经所谓第九洞天也。峰凡二百八十有二，回合巑耸。中曰芙蓉峰，有汉隶刻石上曰四明。山心。又有石窗，四面玲咙，如户牖，通曰月星辰之光，一名四窗。南曰分水岭，界于鄞，左曰下管岭，界于上虞，右曰韩采岩。岩比七里曰孔石。孔石南转而东五里曰走马冈，钱镠走马于此，又名青蜓冈。卓方六七里。自走马而下五里曰陈岩，又一里曰九雷岭，相传昔有人禜于岭下，雷奋于湫中者凡九。四明山心稍北曰潺湲洞，洞之下曰过云岩，云缥缈不绝者二十里，人经行云中，故曰过云。南曰云南，北曰云北。

诸山竞秀，众水交流，不能尽书。晋孙绰赋涉海则有方丈、蓬莱，登陆则有四明、天台。宋王十朋赋四明竞秀于天台，庶几可以拟诸其形容也。

本朝永乐十三年，诏道士朱大夫方图画以上。晋王义之兰亭记：永和九年，岁在癸刃，暮春之初，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，修禊事也。群贤毕至，少长咸集。此地有崇山峻岭，茂林修竹，又有清流激湍，映带左右，引以为流觞曲水，列坐其次，虽无丝竹管弦之盛，一觞一咏，亦足以畅叙幽情。是日也，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，仰观宇宙之大，俯察品类之盛，所以游目骋怀，足以极视听之娱，信可乐也。夫人之相与，俯仰一时，或取诸怀抱，晤言一室之内，或因寄所托，放浪形骸之外。虽趋舍万殊，静躁不同，当其欣于所遇，暂得于己，快然自足，曾不知老之将至。及其所之既倦，情随事迁，感慨系之矣。向之所欣，俯仰之间，已为陈迹，犹不能不以之兴怀，况修短随化，终期于尽。

古人云：死生亦大矣，岂不痛哉！每览昔人兴感之由，若合一契，未尝不临文嗟悼，不能喻之于怀。固知一死生为虚诞，齐彭殇为妄作，后之视今，亦犹今之视昔，悲夫！故列叙时八录其所述，虽世殊事异，所以兴怀，其致一也。后之览者，亦将有感于斯文。

明宋濂兰亭觞咏图记兰亭觞咏图一卷，相传为李公麟所画。观其运意状物，极有思致，似非公麟不能。先画兰亭一所，俯临清流，上甚幽靓，四面皆帘，帘半捲，旁周栏楯，中设方几，几上研墨各一纸，三二成轴。一布几间，有美丈夫坐几后，冠竹箨冠，服大布衣，右手操翰，冥然若遐思，疑羲之草序时也。后列二童，一侍侧，一吹火𦶟鼎，鼎水沸，将瀹汤。前一童傍栏睨溪。溪中白鹅三，一去，一反顾，一飞起波面，侧二鹅间。溪上皆崇山峻岭，有水自中出，三级。水西置酒尊四，一童左手执袂，右入尊勺酒，一童执觞，一童执壶，夹左右立。尊前有案，列觞五，觞各有舟，如荷叶。二童执觞流于溪，一童伛立其后，举觞次第授之。旁有小挺，觞泊岸触。之使逝。又西有石磴，磴上覆舟一，列觞三，一童执壶注觞中，一童取酒盗饮。

次画郡功曹魏滂，右将军王羲之。滂左执卷，回顾羲之，伸右手欲受卷观。羲之左持卷授滂，未授石，执翰凝视，若将涂窜，然风流之状，犹可仿佛想见。次画散骑常侍郄昙，左右手展卷自诵。次画荣阳桓余杭令谢藤，柦腹坐，左手掀髯，气甚豪，右执卷倚大带间。藤解襟盘礴，诗思久未属，握拳作欠伸势。次画侍郎谢瑰，左持卷当膺，右握翰抚膝上。次尽王凝之、颍川庾友、王涣之。凝之袒两肩，左手垂砚侧，右执卷授友，友袒如凝之，方轴纸作卷，卷末纸参差，以掌齐之。涣之袒如友，两手抱膝微吟。次画行参军事邛丘旄，袒裼如涣之，伸一足坐，举手取觞饮。次画余杭令孙统，琅琊王友谢安，行参军曹茂，府主簿任凝。统翘左足，又两手着膝，安翘右足，左手压砚令不动，右揩墨作汁。

二人相向坐。茂两手执纸直垂，辗转轴之，疑袒衣，露左臂压膝上，翘一足如统旋首顾茂，目光炯然。次画左司马孙绰，敛衽危坐，若泊然无所为者。次尽颍川庾蕴，年甚耄，坐久思起，右手据地，一童挟左臂扶之。次尽行参军杨模，衣半袒，单足起立，屈一足，扬双袖向前，翩翩如舞。次画王献之、王肃之、镇东司马虞说、任城吕系府主簿。后绵。献之襟袖半敞垂，右手着地，左按膝。肃之困腱不可擘，一手撚纸作针，剌鼻令嚏。说袒半衣，两手展卷读系向说，右手据席，左绕出背后，阁膝上，臂露者半，俯身就说作听状。绵足心并翘一足，两手持卷夹膝，身微侧。次画参军孔炽，坦腹，仰面视霄汉，翘一足，左持卷枕膝，右据地，傍一童伏溪岸，以小挺致觞，欲饮炽。次画参军刘密，袒衣坐，左手执袂，右入水，微波动指间，前有觞泛流而下，欲取之，旁有覆觞流去。

次画王玄之、永兴令王彬之，郡五官谢绎、王微之。玄之展卷斜视，露左手，右不见。彬之，与玄之对，袒肩坐，仲手借卷，绎亦袒，垂左臂，右执翰压臂，臂痒将搔之。微之左擎卷至观，右操翰，欲写未写。次画府功曹劳夷，行参军徐丰之，夷、丰之相向，夷左执觞石，手夹觞侧，若献丰之。丰之面仰视，揎袖至腕，势粗甚，右手向身，比取觞，似欲酬夷者。次画长岑令华耆，右执觞未饮，左撚髭，旁睨丰之，洋洋有喜色。次画徐州西平曹华，右执卷，侧身欲读，左手隐。次画王蕴之，国大将军椽卞迪，司徒左西属谢万、彭城曹𬤇、任城吕本。蕴之箕踞坐，交臂两膝间，一握拳，一舒掌，掌覆拳背，迪半欹，举手迎觞，欲取。万肩半袒，左按纸，右在肘下，侧目视迪，𬤇伸右足，左持觞，顾本。

本翘一足，屈臂拄膝，持翰贴耳上，头微仰，若苦吟者。次画上虞令华茂，山阴令虞谷，中军参军孙嗣。茂袒肩，右执翰，垂下欲掷，转首共谷语。谷袒衣与茂同，右持觞浮茂，嗣拊掌大笑，一足踞。次画陈郡袁峤之，行参军王丰之，丰之展卷，仰首读，背微伛，峤之双掌相向舞，似对之击节者。次画二垂柳夹石桥，有扶阑，二童度桥上，一持器，疑贮觞者；一倚阑，戟手指溪中，溪左右各一童操小挺，邀觞舟收之。其侧有覆觞二，舟两，别有一童出柳下，身半露。自兰亭至石桥，溪水诘曲，流如龙奔。溪右二十人，溪左二十有二人，其中冠者十有二人，巾者三十人，衣皆褒，加绅，各地坐，籍以方裀，或熊虎皮，研纸墨笔各具。有诗者各系人傍，两篇成者十有一人，一篇成者十有五人，不成者十有六人。

其状人人殊，诚可谓善画者已。今去永和癸丑不翅千有余年，计其一时人物之盛，清标雅致，浮动于左尊右俎间，犹可即此图以想见其事。然而俯仰今昔，时异世殊，崇山峻岭，固不改于旧，而昔人果安在哉？后之人欲见有不可得，徒想像于图画中，亦足悲矣。噫！世间万事往往如是，是何足深道。唯辞章劳烈，足以传世于无穷，其人虽死犹不死也，如王、谢诸人是已。使公麟复生，尚得描貌之乎？予见此卷于友人家，因借归，记其事如右，时一观焉，则有不胜感慨者矣。明郑善夫禹穴记禹穴在会稽山阴，昔黄帝藏书处也。禹治水至稽山，得黄帝水经于穴中，按而行之，而后水土平，故曰禹穴。世莫详其处，或曰即今阳明洞是已。又云：禹既平水土，会诸侯，稽功于涂山，寻崩，遂葬于会嵇之阴，故山曰会稽，穴曰禹穴，至今窆石尚存，或然也。

后二千余年，而司马迁氏来，探书禹穴，归而作史记，文章焕然为百代冠，说者谓是山川之助也。又后千余年，而晋安郑善夫氏及山阴朱君节、王君琥氏来，复探禹穴，寻黄帝藏书处。乃玩梅梁，摩窆石，睹先圣王遗像，得禹穴于菲井之上，徘徊瞻眺，想其卑宫而菲食，为之喟然兴怀。夫自禹迹以后，三千年间，游者不知其几，而惟司马氏显此山川之能发为文章，文亦惟司马氏，世有不为文章者，于山川何取也？自昔至人，见转蓬而造车，观游鱼而造舟，得河图而成卦，因洛书而作范，咸取诸物也。余乃今知所取于山川矣。明薛应旗上虞东山志：东山，晋太传谢安所居也，一名谢安山，巍然特立于众峰间，拱揖蔽亏，如鸾鹤飞舞。山巅有谢公调马路，有白云、明月二堂遗址。

千嶂林立，下视沧海，天水相接，盖绝景也。旁有蔷薇洞，相传游宴之所。兹虽蔓草荒寒，而古色不改，宛然有六朝气象。明刘其出越城至平水记：舟出越城，东南入镜湖，四里许，为贺监宅，宅今为景福寺。又东南行二里许，为夏后陵，陵旁为南镇祠。又东可二里，入樵风径，东汉郑巨君采薪之所也。径上有石帆山，状如张帆。又折而西南行二里，为阳明洞天。其中有峰状如伞，名曰石伞之峰。其东为石旗，秦皇酒瓮在焉。又南入若耶之溪，循宛委、玉笥，溯流三里，至昌源，有故宋废陵，盖理宗上皇之所葬也。其上有山，状如香炉，名之里曰铸浦，是为赤之山。其东山曰日铸，有铅锡，多美茶。又南行六七里，泊于云峰之下，曰平水市，即微之所谓草市也。其地居镜湖上游，群小水至此入湖，于是始通舟楫。

故竹木薪炭，凡货物之产于山者，皆于是乎会，以输于城府，故其市为甚盛。开元寺僧有庵在市中，庵侧有小轩，俯耶溪，而山自秦望之阳分趋云门北下者，至此而止。其南自舜田、陶山、刺浮、若耶东下者，则皆在其外，历历可数诸檐楹间，故虽居市中而不黩。首春水涸，舟不得深入，登岸行一里余乃至，坐久觉清爽。寺僧因请名其轩，乃议其名曰溪麓。明刘基活水源记：灵峰之山，其上曰金鸡之峰，其草多竹，其木多枫槠，多松，其鸟多竹鸡。其状如鸡而小，有文采，善鸣。寺居山中，山四面环之。其前山曰陶山，华阳外史弘景之所隐居。其东南山曰日铸之峰，欧冶子之所铸剑也。寺之后薄崖石，有阁曰松风阁，奎上人居之。有泉焉。其始出石罅，涓涓然，冬温而夏寒，浸为小渠，冬夏不枯，乃溢而西南流，伏行沙土中，旁出为四小池，东至山麓为大池，又东注于若耶之溪，又东北入于湖。

其初为渠时，深不逾尺，而澄彻可鉴，俯视则崖上松竹华木皆在水底。故秘书卿白野公恒来游，终日坐水傍，名之曰活水源。其中有石蟹，大如钱。有小鰿鱼，色正黑，居石穴中。有水鼠，常来食之。其草多水松、菖蒲。有鸟大如𬸱鹆，黑色而赤嘴，恒鸣其上，其音如竹鸡而滑。有二鹡鸰，恒从竹中下，立石上浴，饮毕，鸣而去。予早春来，时方甚寒，诸水族皆隐不出，至是悉出。又有虫四五头，皆大如小指，状如半莲子，终日旋转行水面，日照其背，色若紫水晶，不知其何虫也。予既爱兹水之清，又爱其出之不穷，而能使群动咸来依，有君子之德焉。上人又曰：属岁。旱时水所出能漑田数十亩，则其泽又能及物，宜乎白野公之深爱之也。明刘基游云门记语东南山水之美者，莫不曰会稽，岂其他无山水哉？

多于山则深沉杳绝，使人憯凄而寂寥；多于水则旷漾浩汗，使人望洋而靡漫。独会稽为得其中，虽有层峦冈而无梯磴攀陟之劳，大湖长溪而无激冲漂覆之虞，于是适意者莫不乐往。而余宿闻会稽有云门、若耶之胜，思一游而不可得。甲午之岁，始至越，以事不得游。明年春，乃与天台朱伯言、东平李子庚、会稽富好礼开元寺僧中偕往游，则知所谓云门、若耶，果不谬于所闻。于是慨然有留连徘徊之意，而以事复不不能如其愿，遂自广孝寺度岭至法华山，而归于普济、明觉诸寺。名山古迹，多不得一寓目，而余之兴终未已也。其年六月，乃复与灵峰奎上人往，颇得观所未历，而向时同游之人皆不在焉。予每怪古人于欢会之际，辄兴悲感，良非过矣。昔唐柳先生谪居岭外，日与宾客为山水之游，凡其所至，一丘一壑，莫不有记。

夫岭外黄茆苦竹之地，有一可取，犹必表而出之，而况于云门、若耶以山水名于天下者哉！明刘基自云峰适深居过普济清远楼记：出灵峰，循溪而上，至云门近十里，取道禾黍中，二三里为普济寺，外视甚峻绝，若无所容。陟石径数十步，忽平广而寺始见。入其中，则松柏幽茂，径路窈窅，似不在人间世。问之，则晋时鸿明禅师讲经之所。将军何充常诣听讲，有何胤读书之。室故又谓之何山寺。寺西庑有楼焉，其扁曰清远。昔创之者云峰和尚，而今居之者砥上人也。客至，上人邀客坐楼上，开户左右眺，则陶山、剌浮、柯公、秦望、紫霞诸山皆在眼底。有泉出竹根，流入于楼下，其声琅琅然。又有白石冈在楼外，其石色皆白如玉。上人见客喜，因请为诗。诗成，又求叙清远。

予笑曰：楼之名，子与之也，我安能知子意哉？且盈目前皆山水也，我不知其孰为清，孰为远也。今夫天清而望远，无远之弗见也。及其云雨晦冥，则所谓远者安在哉？请无求诸目而求诸心。上人不应。既而跃然曰：命之矣。

明刘基发普济，过明觉寺至深居记：是日未午，巳大热。砥上人固欲留客宿，有来告曰：浮休公待予于深居且久。予曰：浮休公，老人也，不可使久待，虽热必速往。遂亟辞出。上人持酒追至寺门外亭上，临池水坐，更尽四五杯，忽有云自西方飞来，翳日。奎上人拊掌曰：可行矣。乃登舆度何山岭上，刺浮至明觉寺，云去。因相视大笑。时日方悬，天中气如炉炭，乃皆坐松下石上，俯视涧水，风出松水间，淅淅作凉意。少顷，有僧出，揖客，乃偕上后山麓，谒千岁和尚塔，观洗骨池于东庑下。盖当山之巅而有水能为池，虽大旱不乾。谓之灵迹，或可信也。而予特爱其前三涧自三方来，皆会石壁下，正与寺门对。鹿头、龟鹤之山，隔涧水，若拜其下。而柯公、陶山、木禾、鹅鼻诸峰咸外列如屏障，故寺虽高不露。

人言天下名山水多为浮屠所占，岂虚语哉！观览久之，乃降，自前岭绝涧，少憩道侧。云复自岩中上，冉冉欲作雨，趣行至深居道上，凡三憩，每行皆适当云起时，以语浮休公，浮休公亦大笑。历观古人，未有触热游者，盖自奎上人与予始云。明刘基松风阁记：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。予今春始至，留再宿，皆值雨，但闻波涛声彻昼夜，未尽阅其妙也。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，因得备悉其变态。盖阁后之峰独高于群峰，而松又在峰顶，仰视如幢葆临头上，当日正中，时有风拂其枝，如龙凤翔舞，离杫蜿蜒，𫐖𮝺徘徊，影落檐瓦间，金碧相组绣，观之者目为之明。有声如吹埙箎，如过雨，又如水激崖石，或如铁马驰骤，剑槊相磨戛，忽又作草虫鸣切切，乍大乍小，若远若近，莫可名状，听之者耳为之聪。

予以问上人，上人曰：不知也。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，几耳目之入，皆虚妄耳。予曰：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，何也？上人笑曰：偶然耳。留阁上，又三日乃归。明刘基深居精舍记：深居精舍者，云门广孝寺上人浮休公退居室也。上人有文行，贤士大夫无不与交。深居去云门十里而𫎣。初入溪口，有奇石拔起沙水中，状如折桂，其下者如伏兽，其名曰钓台。其石罅皆有树。自钓台溯溪入，溪色湛碧，两岸皆粳稻，风过之，其香菲菲然。有三山鼎足列，状如三狮子，九墩错其间为九毬。深居在三狮子中。其背山曰柯公之山，山上有潭，潭中龟白色，恒出作云雨，岁旱祷辄应。其右山曰化鹿之山，亦曰鹿头。相传葛稚川既化为仙，有木几亦化为鹿在此。山其外山曰秦望，其左山曰木禾。

木禾视群山为最高。其前山曰鹅鼻之峰，其高与木禾等。峰顶大石突起，望之如鹅鼻。大海在鹅鼻东北，其上云有秦时碑，今亡之矣。鹅鼻北下小山曰望秦，秦望在望秦北。又北曰天柱，曰玉笥，又东北为阳明之山，是为禹穴，其下维湖。

予既至深居，与浮休公语极相得，又爱其有美木佳水石花竹，且静僻无妄人迹，虽隆暑不汗，因留八日出。既出而心恒思之。明董玘登秦望山记：秦望山在越中最为杰特，史记谓始皇东巡至此，故名。予昔以省觐归，得纵游诸溪山，独歉未及秦望。今年冬仲，王邑侯道修除道以邀余游，乃与司马邦柱、汪子宿会至云门寺，命舆而登，循麓数百步，有泉锵然，折而北至小阜，疑在霄汉间。问樵者曰：此未及半。又数十步，石益峻，径益萦曲，乃摄衣攀援以上，至山之绝顶而止。遥望东海渺弥，一白云起天末，隐若岛屿。俯瞰郡城，迤逦一带，八山累累，仅如卷石。南接宛委诸峰，列若屏障，左右拱峙，势如飞舞，禹陵在焉。西临鉴湖，烟水浮映，帆影出没有无间。盖一郡数百里之土壤，与夫千岩万壑之竞争者，皆在履舄下，一览而尽。

久之，落日渐低，瞑色四合，林木震动，乃寻旧路而下。子宿与邦柱相顾叹曰：吾越人生长于斯，有终身弗获一至焉者。今口之游，讵非幸欤？予曰：传有之：不登高山者，不知天之高也；不临深溪，不知地之厚也。秦望且尔，况所谓泰岱、恒、华者哉！若乃始皇之事，固无足道者，而兹山之胜，亦非秦所能辱也。宋陆佃适南亭记：会稽为越之绝，而山川之秀，甲于东南。自晋以来，高旷宏放之士多在焉。至唐余杭始盛，而与越争胜，见元、白之称。然杭之习俗华媚，善占形胜，而丹楼翠阁，映辉湖山，如画工小屏，细巧易好，故宾客过而览者，往往后越。夫越之美，岂至此而穷哉？意者江山之胜虽在，而昔贤往矣，殆有郁而不发者也。熙宁十年，程公出守是邦，政成讼清，州以无事，乃与宾客沿鉴湖，上蕺山，以寻将军、秘监之迹。

登望稍倦，未惬公意。于是有以梅山胜告公者，盖昔子真所居地也。少西有里曰梅市，公闻往焉。初届佛刹，横见湖山一面之秀，以为未造佳境也，因至其上望之。是日也，天和景清，竹茎尚疏，木叶微合，峰峦如削，间见层出。公曰：此山之佳处也。已而北顾，见其烟海杳冥，风帆隐映，有魁伟绝特之观，而高情爽气适相值也。夕阳在下，不得已而后去。其山之僧周和者，契公之意，因高搆宇，名之曰适南，盖取庄周大鹏图南之义。暇日往而赏焉。水挹清山，转望转碧，而俯仰之间，海气浮楼台，野气堕宫阙，云霞无定，其彩五色，少顷百变，殆词人画史不能写也。于是阖州以为观美，而春时无贵贱皆往。又其风俗洁雅，嬉游皆乘画舫，平湖清浅，晴天浮动。及登是亭，四眺无路，风轻日永，若在蓬莱之上。

然则所谓余杭者，未必如也。

宋王十朋游天衣寺序绍兴戊寅冬十有一月己卯，日南至。后二日，游天衣者八人，皆前进士宦游于越者。黎明戒装，集于贺监之故居。天气既佳，爱日初长。篮舆出蠡城之南，道乎稽山之阴，倘徉乎秦望、鉴湖。千岩万壑之间，有松阴十里，林麓静深，山转径迂，烟霭出没。初行若迷，俄有钟磬声出乎翠微之端，盖天衣寺也。十峰推秀，双涧涵碧，朝阳、法华二峰，尤苍然崭绝乎其中。寺有唐人李泰和、徐季海、元微之、白乐天、李公垂诸作者诗文，其碑刻尚无恙，有化身、普贤、飞来铜像，萧梁衣钵，双宋王十朋蓬莱阁赋乌故事，缁徒颇能道之。方杖屦寻幽，有府吏将使君之命，饷以百榼。既拜赐，有举杯而言者曰：今𠔼之集，盖不偶然也。昔王谢兰亭之游，群贤少长毕集，可谓雅会矣。

然赋诗不就者十有六人，岂若吾侪臭味之同，游从之胜乎？白衣之来，非王弘之酒，乃楚元之醴也，欢其可以不既。于是举白飞觞，唱酬交作，杂以谐笑，咸有余适。僧有劝游云门者，夕阳薄山，遂不果往，乃舍车联骑，探梅而还。

王子游会稽，客莲幕，登卧龙之山，蹑巨鳌之阁，秀阅千岩，流观万壑。纵远目于东州，畅幽怀于廖廓。于时天高气肃，秋色平分，簪盍良朋，把酒论文。俯仰湖山，怀古伤今。登高赋诗，以写我心。周览城𬮱，鳞鳞万户。龙吐戒珠，龟伏束武。三峰鼎峙，列嶂屏布。草木茏䓤，烟霏雾吐。栋宇峥嵘，舟车旁午。壮百雉之巍垣，镇六州而开府。东望稽山，思禹之功。乔松郁乎故陵，丹青俨于祠宫。藏丹书于穴，流遗画于无穷。南目秦望，哀秦之。过。方石以颂德，骄颜色以相贺。嗟仙药之不来，俄腥风之已播。西望夕阳，送日兰亭。𫻘王谢之风流，感斯文而涕零。徒观夫茂林修竹，销烟霭而冥冥，北望沧海，渺其无涯。方吴门之画龙，视越国其如蛇。轰雷鼓于一震，虚吴国而成洼。

访丽谯之故址，第见乎古木之号鸦。前瞻鉴湖，满目云水。嘉马侯之伟绩，慕贺监之高轨。祠荒兮遗迹半湮，宅冷兮黄冠无几。𢓺有渔舟贾楫，风樵航苇。往来乎鸥鹭之乡，款乃乎烟波之𫟚。仰瞻高阁，翚飞崔嵬。俯瞰州宅，缅怀高才。面无时之屏障，家终日之楼台。长湖山之价于几席之上，惜斯人之安在哉。俄而鼓角作于人间，明月出于林端。妙三弄之梅花，烂十分之银盘。釂一觞而径醉，有不尽之余欢。顷之，阴云忽兴，点缀青天。渐山川之蒙笼，若有妒乎婵娟。倚危栏而感慨，觉兴尽而思旋矣。于是相与啜茗于清白之堂，漱齿于清白之泉。阅唐宋之题名，终夕为之慨然。宋吕祖谦入越记：淳熙元年八月二十八日，自金华与潘叔度为会稽之游。辰后出旌孝门五里至关头，南折入会稽路。

二里桐树岭，八里东藕塘，城东陂塘，此为大。十五里含香民居，颇成聚落。道旁野塘水芙蓉初发，映水殊有思致。十里义井，五里上下仓，十里孝顺镇。十里。自驿路比折入香山路五里，宿杭慈潘氏庄。是日凝阴不开，风袭人，已有力始御𬡒四山云气翁然，冈峦出没。

二十九日早，冒雨行二里小凤林寺。涉溪屈曲稻塍间，泥淖没屦。五里苦山，二十里梅口，十五里香山，林壑稍邃。八里下稠岩景德寺。寺屋可百年，绘事皆朴质。饭于小轩，方池丛竹。皆有趣。七里唐口，自是复出驿路，老梧离立，道旁濯濯如青玉干。又二里，宿逆旅。

三十日早发。二里石斛桥，溪流潺潺，岸旁大石如屋，桥西走浦江道也。度桥而北十里石牛，有楼临路，楼下牖户亦明敞，所谓石牛者。道下塘卧石若牛，水满不可见。五里洞井，居民依小坡，植鸡冠花数百本，冠距低昂，大类尸乡咒鸡翁舍。云薄见日，巳而大霁。十里新界。自石斛桥道出，两山间少旷土，至此山围始宽，秋稼极目，黄云蔚然。五里邵家湾，观五指山，其巅石如骈拇。饭民家。舍后水竹可步，逢驱羊行贾者数百蹄，散漫川谷，风毛沙肋，顿有岍陇秋色。五里步枫江。土俗谚云：第一杨子江，第二钱塘江，第三枫江。盖甚言其水波恶，实小溪耳。闻春夏颇湍悍，今仅至胫而已。南岸有覆斗山，山形正方，若斗覆。五里兴乐，槿花夹道，室庐篱落皆整。五里界牌陇，平坡浅草，隐隐起伏，环山城立，真监牧地也。

五里牌头。市道分为两，北道出渔浦，度浙江入杭，东道入越。轮蹄担负，东视北不能十一。市傍斗子岩，岩旁狮子山，首昂背偃，略类狻猊。五里寒热阪。五里宿砚石村。

九月一日，晨雾上横陇。东嶂出日，金晕吞吐。少焉，金璧径年，晃耀不可正视。升数尺，韬于云，绚采光丽，因蔽益奇，非浮翳所能掩。露稻风叶，皆鲜鲜有生意。五里里湖。五里蔡家坞。五里桐木岭。五里诸暨县。

入县北门，人烟犹萧疏。县方筑社南垣，两松樛枝小异。里许至市，自县治前东折度下桥，桥屋半圮矣。并大溪行。流甚壮，其源一自东阳，一自浦江，一自孝义，至街亭合流，迳县城，又迳萧山浮桥，入浙江。县东陶朱山颇雄，自入新界，已岿然见之。出县东门，山益远，川原益旷。五里放生桥，道左女贞新叶生，黄绿间错，如行闽粤荔枝林。五里马秀才店，店傍小室，随事莳花草。三里双桥畈。二里乌石。其南入剡，百里而近。十五里苦李桥，溪碛颇清浅，木阴扶疏。百余步。入山径五里，至新店湾，复得平地。五里栗桥，登栗岭。五里冷水，望东岭神祠，缥缈云间。下坂稻稼垂黄，际山数十里，平铺如拭，洋洋乎富哉丰年之象，道中所未见也。五里宿枫桥镇。薄暮小雨。

二日辨色发枫桥，阴风薄寒。十里乾溪溪桥，榉柳数百株，有十围者。过桥绕山足行。十里古博岭，岭左右皆丛筱。五里洪口，有别径入明。自枫桥而上，美竹佳树相望。近洪口，曲折循小溪，水声虢虢，风物渐佳。十里含晖桥亭，天章寺路口也。遂穿松径至寺。寺盖晋王羲之兰亭，山林秀润，气象开敞。寺右臂长冈，达桥亭，植以松桧。法堂后砌筒，引水，激高数尺。堂后登阶四五十级，有照堂。两旁修竹，木樨盛开，轩槛明洁。又登二十余级，至方丈，眼界颇阔。寺右王右军书堂，庭下皆杉竹，观右军遗像。出书堂，径田间百余步，至曲水亭，对凿小池，云是羲之鹅池、墨池。曲水乃汗渠，蜿蜒若蚓，必非流觞之旧。斟酌当是寺前溪，但岁久失其处耳。由曲水亭穿小径，涉溪，复出官道数里，买舟泛鉴湖。

湖多堙为田，所存仅如溪港然。秋水平岸。菰蒲青苍，会稽、秦望、云门诸山互相映发，城堞楼观，跨空入云，耳目应接不暇。入水门，过南堰，历府学、天庆𮗚，至禹迹寺门。

三日，游外氏园，有梅台、菊潭、杞菊堂、竹隐、蒲涧、橘洲，因寺废地葺治之，十六七成矣。最胜者梅坡，绕亭皆梅，前对蒲涧、橘洲，野水湾环，岛溆掩映，如在江湖。而竹隐一迳深幽，阶庭清𮤲，亦其次也。又过义恩师院，院与耜菊堂邻。午后自园后门穿僧庵，度小桥，转三两曲至圆通寺。面势端直，殿庑华敞，循旧路复穿园中归。园后边河岸木成阴。舅氏云：此即蜀桤木也，植之方数年，往时表里无障蔽，今不复见道上车马矣。杜子美所谓饱闻恺木三年大，信然。是日薄阴。

四日待伯舅，同叔度、詹季章泛小舟出南堰城，缘鉴湖访苏仁伸、计师德于偏门外，砌下瑞香两本，面皆丈余。仁伸，苏子容丞相孙，致仕间居，年垂八十，道前莗事，亹亹不厌。出旧书数种，管子后子容手书纸尾铭款云：惟苏氏世官学以儒，何以遗后，其在此书。非学何立，非书何习？终以不倦，圣贤可及。其曰书帙铭戒者，子容所识。其曰先公铭戒者，铭语亦同，盖子容之子所识也。归舟烟雨暗霭。游大能仁寺。闳壮光丽，甲于会稽。重殿复阁，金碧相照。寺，吴越钱氏所建。

五日开霁，晴光发窗，心目颇快。晚步过寺桥，历沈氏、李氏园，皆荒芜，独修竹犹森然。六曰，偕石天民、潘升度，自寺桥直道过郡庠。道傍多流水乔木，殊不类𮠔市。教授厅后环碧亭小愒，环亭皆水，败荷折苇，秋思。甚浓，石应之、高应朝继来，遂自直舍入学。夫子殿居中修廊广庭，长松错列。讲堂榜以明伦。后有稽古阁，制作皆雄伟，而阁下尤胜。疏达开豁，拥墙密竹如云。

七日雨不可出。过詹季章位小阁，因重屋楼板其间，纵三弓，横半之，南北取屋山为明，远山竹树，历历如画，芦簟仰承，穹窿若船，皆幽洁极可爱，名以越舲，其状真类小舟也。

八日早，过大中戒珠寺，王右军故宅也。屋多人少，颇牢落。门有两池，亦称右军鹅池、墨池，略无意趣，政如天章者，皆后人强名之耳。殿后地渐峻，石应之寓居在焉，遂与应之登雪轩。轩占卧佛殿右偏，湖山聚落皆来献状，以宜于观雪得名。今虽不与雪值，然雾雨空蒙，亦奇观也。寺后即蕺山，蕺菜名，图经云：越王嗜蕺，尝采于此。

九日，侍伯舅同潘叔度、詹季章泛舟，经卧龙山下，竹洲柳岸，略如苕霅，卧枝拂水尤奇。中途小泊，步游西园，郡圃也。其北飞盖堂，下临大池，其中集春堂，四隅各一亭，东春荣，西秋芳，南夏阴，北冬瑞。其南扬波堂，面城，水木幽茂。两小亭对峙，东曰逍遥，西曰裴回。园之西即曲水。先入敷荣门，右转至右军祠，穿修竹坞，遂登山。山盖版筑所成，缭绕深邃，曲迳回复，迷藏亭观，乍入者惶惑不知南北。山背有流杯岩，凿城引鉴湖为小溪，穿岩下，键以横闸，激浪怒鸣，过闸遂为曲水。长庑华敞，榱栋椽柱，皆涂斫象竹，绕以清流，甃以苍石，犬牙参错，殆若天成。俯砌琢石为墩，流杯至墩傍，辄自近岸。盖庑中为三井，吸水势宛。然曲水之上，激湍亭、惠风阁，规模若都下王公家。

山顶崇峻，庵其胁骋怀亭面亭依山为岩壑，下山右绕，至情真轩，刻桷象栟榈，平阶荼䕷架甚茂，第为蔓草萦乱刺眼耳。曲水乃前守史丞相浩所凿，往年见其新成，今竹树皆成阴，而亭榭稍稍圯剥矣。复登舟还禹迹。

十日，午后同叔度泛舟，过南堰，出门穿鉴湖支港，斜雨入，衣袂沾濡。七里独山野桥，烟树可画。出山口，港渐狭。又七里道树，舍舟步田间，泥潦没屐。一里许，至坚密庵。夜分四山风雨，翛然始闻秋声。

十一日，晨起，冒雨蹑屐登舟入城，至能仁寺，遂过报恩光孝寺。寺后飞来山，即图经所谓怪山也，传云自琅邪飞至，其说不经。其巅有塔，采绚甚华。塔下有鳗井，乃小石窍，自唐以来神之，谓鳗能时出祅祥，近世不复见矣。井故依山，坡陁，有古意，近僧甃使就整，遂无可观。濮安懿王祠庙寓此，寺有园令领吏卒守之。晚，还禹迹。

十二日，雨不可出，借图经寻近城名山，须雨霁徧游。晚，石应之来宿。

十三日，过午，雨止。诸葛寿之、高应朝、石应之、孙季和约往丁氏园，遂同泛舟至新河，步入园。园多海桧，后墙皆密竹，轩楹太敞，宜夏不宜冬。宿东偏小室。

十四日，自丁氏园偕叔度辈登舟，出五云门，入鉴湖。湖面独此为阔。隆兴初，吴给事芾浚湖末一二尺，多得古棺，皆刳木为之，盖汉未凿湖前冢墓也。今自五云门重堤，隐然达于曹娥五六十里，民间谓之省塘。此乃故湖堤，湖田之民每毁堤以决积水，故堤缺。而湖废。异时有意复湖者，第修崇省塘，则盗湖之田，不待废而自为陂泺矣。自湖尾入若耶溪，过后汉郑弘庙，传所记樵风蚤暮迎送舟楫，采薪者云，至今犹然。半里石帆山，山横若张帆。又数十步，秦始皇酒瓮，乃山脚两石，粗类瓮盎。又一二里，舣舟游龙瑞宫，方士谓之阳明洞天。穿松径数百步至宫。宫后三峰翔舞飞动，势若覆压天，略如栖贤望五老，特欠其二耳。中峰乃会稽山，祠官春秋用事焉。由西庑循山迳观龙见坛，其旁即禹穴，乃大石中断成罅，殊不古，殆非司马子长所探也。

又数步，飞来石，老木搓牙，石壁如削，缘磴道至钱秀才𢊊，遂自东庑出院，复登舟径鉴湖。湖天夕照，水村渔屋，皆被光景。日所入，诸在金雾中，天下绝境也。暮泊，先以观，宿于明远堂下小室。明薛应旗浙江地里志：两浙山川不可胜数。余尝巡历旁观，会其大都。维浙中流，随山圻土，积岨盘冈，潴为大泽，环以巨海。维浙西山，导家自天目，西北折于卞山，南达于富春，峰峦起伏，云矗霄驰，越垂霤逾百丈，萃于余杭之径山、钱塘之龙山，又东北达于金牛，以入于澉浦诸山。维浙东山，导冢自江郎、泉山、浮盖，至于翠光，岑山至于烂柯，东北折至于勋山、九际、台湖，至于缙云，太阳，至于金华。覆釜、大盆，至于东白，勾乘、玉京，至于秦望、会稽。东过嵊山、天姥，达于天台、华顶，北至四明、太白，东折于蛟门、虎蹲，峙为海门，西达于括苍、少微至于大梁，南田至于大罗天。

台底于雁荡，横为海峤。维浙源，西南导瀔水，合东白大盆之源，出为婺水，至于兰溪。东南导乌伤、东白、大盆之阳，东流为浣浦，又西络于渔浦，皆北流以入于江。开化、寿昌导歙，西来流，入于江。导新安水，自遂昌达淳安，绝分水，下于桐溪。紫溪，导天目之南，过新城，下富阳，皆东南流以入于江。天目导苕，汇为霅溪，入于具区。括苍导洄溪，出于青田，东南至永嘉，汇为蜃江，过飞云、横阳而入于海。导剡溪，合东小江，逾东江，为曹娥之水，达于海。四明导姚江，东带慈溪，乱于鄞江，传于大浃，入于海。维浙江潮汐，江高海下。蛟门、胥山，相去数百里，龛赭二山，相去五里而近。鳖子山横门如槛，潮生海上，横奔两岸，射激，东西不得其门。及至龛赭，遏于江流，限于伏槛，潮始生怒，潮势益高，横流入海。

浙之山川，兹其大都云。明贝琼吴山亭记：自天目而来，其支别为岸江之山，凡属于吴者飞舞栏楯之外；自秦望而来者，其支别为岸海之山，凡属于越者环绕窗户之间。而萧山为濒江之邑，斯亭又据其要，两山之胜，毕效于兹。明薛应旗吴山志：吴山在杭州府治东南。故老云：春秋时为吴南界，以别于越，故号吴。或曰：吴人怜子胥以谏死，立祠其上，讹伍为吴，故名山也。吴越钱氏凿井其下，名吴山井。郡志又称胥山云。蛾眉山，在布政司南，东接吴山，其侧有宝月山，与蛾眉山并列。浅山在其东。宝山在吴山西南。石佛山西联宝山。竹园山在吴山西，一脉隆起，为杭州府治主山。七宝山在吴山后，宝莲山与之并列，有三佛泉。金地山在其南，铁冶岭在其西，有青衣洞、青衣泉。

瑞石山在吴山南，有瑞石泉。有橐驼岭。清平山又在其南，雪风洞、紫阳洞在橐驼峰之侧。吴山以下诸山，支脉迤逦，郡人总名之曰吴山云。明薛应旗西湖诸山志：钱塘孤山，屹立西湖，中有金沙井，有六一泉，有林逋放鹤亭，逋墓在其南。

巨石山，一名宝石山，在西湖北。高六十三丈，周回一十三里。旁有石甑，山上有七层古塔，今称为保叔塔。山麓有缆船石，相传秦始皇东游泛海，舣舟于此。旧志：西湖本通海，东至沙河塘，南向大江也，故始皇缆舟于此。宋宣和中，镌此石为佛，遂名为大石佛。北有落星石二，一在山北址，一在山后岩上。巾子峰在落星石后。西有参寥泉。苏轼在黄州时，梦遇参寥子赋诗。后七年守钱塘，果符所梦。又西为宝云山，又西为葛岭，相传为葛洪炼丹之所。岭上有葛仙翁墓。洪字稚川，晋时人，好神仙导养之术，见高士郭文举，于大涤山中悟道，结庐西湖，修真著书，号抱朴子。又西有虎头岩，山形突出，若虎头然。吴越纳土后，望气者云：杭州有王气，宋艺祖命凿之。岩下有仪王墓。

王名仲湜，宋宗室也。靖康时，徽、钦北驾，六军欲拥王而立之，王坚拒不从。未几，高宗即位于应天，王诣行在，命为濮王，后薨葬于此。葛岭之西为履泰山，有栖霞岭。岭下有岳武穆王墓，有翊忠祠，祀刘允升、施全。又有牛皋墓，在剑门关畔。皋字伯远，汝州鲁山人，为岳武穆部将，累立战功，转宁。国军承宣使。绍兴十七年上巳日，都统制田师中大会诸将，皋遇毒，亟归，语所亲曰：皋年六十一，官至侍从，即死无恨。所恨者南北通和，不以马革裹尸，顾死牖下耳。明曰，卒。或言秦桧使师中毒皋云。景定初，追封辅文侯。岭后有扫帚坞、黄龙洞。履泰之右为仙姑山，有张宪墓。仙姑山西为青芝坞，青芝坞西南为庆化山水竹坞，宋置部司前军寨。旁有周耜墓。耜，处州人，建炎三年知常州，值苗、刘之乱，杞倡义勤王，以功除右文殿修撰。

其兄格，建炎初为浙西提刑，死于陈通之乱，赠龙图阁学士，俱葬于北山。兄弟忠义，名震一时云。

又西南为驼𪩘岭，过行春桥，入九里松。

唐刺史袁仁敬守杭，植松以达灵竺，凡九里。前有小方池曰玉泉，旱潦不竭。旧志谓流出山外，漑田三千余顷。折而南为仙芝岭，西为集庆山，又西南过合涧为武林山，俗称西山，在钱塘县西一十五里，高九十二丈，周一十二里。其峰之北起者曰北高峰。山前有飞来峰，晋咸和间，西僧慧理登而叹曰：此乃中天竺国灵鹫山之小岭，不知何自飞来仙灵隐窟，今复尔否。因名山曰灵隐，建灵隐寺，命其峰曰飞来。支分而回拱者，又有石笋、灵鹫、稽留、月桂、莲花诸峰，有龙泓、青林、玉乳、射旭、呼猿诸洞，有三生石，有炼丹井，有冷泉亭。又有萧公茯苓、白沙、金沙诸泉，有下天竺寺、中天竺寺，上天竺寺西有严将军墓。将军名德，太平当涂人。元末从我高皇帝征伐有功，累授巾翼元帅府统军元帅，会张士诚据两浙，命德统兵征之，连战皆捷，遂令守御杭州。

洪武元年，天台贼反，德往讨之，中流矢卒。上悼之，赠骠骑大将军，封天水郡公，敕有司治葬于此。南屏山，在钱塘县西一十里，怪石耸秀，上有峻壁，宛若屏障，刻家人卦、中庸、乐记篇，乃唐人八分书，后人误刻为司马温公书。其凌空而中峙者为慧日峰，今以净慈寺后卷石刻慧日峰，亦误也。西为九曜山，有发祥祠，祀本朝昌化伯邵公林。又拆而南，有石屋岭，石屋洞侧有蝙蝠洞，宋建炎间，里人避兵于中者，皆获免。又南曰烟霞岭，洞壑虚窈，泉味清甘，声如金石。熙宁间，郡守郑獬名之曰水乐洞。后二年，苏子瞻倅郡，有诗刺之。陟磴屈折而上，曰南高峰，在南北诸山之界。玉岑山在南屏西南，其对曰赤山，山之阴有筲箕泉。赤山之北曰三台山，有于肃愍公墓。三台山而北曰小麦岭，又西曰大麦领，其为花家山。

西北为灵石山，山麓吴越大尉薛居正墓，今废。其三世孙昂，仕宋为尚书左丞。明有徐尚书墓。徐名琦，字良玉，钱塘人。

又西为鸡笼山风篁岭，岭下宋陈刚中墓，今废。刚中，闽人，建炎初任太守寺丞，上疏议恢复，忤秦桧，遂与张九成等七人同谪。刚中谪知安远，卒葬于此。上有龙井。龙井之南为九溪，其西为十八涧。栗山，在钱塘县西十七里，高六十二丈，周十八里。有石人岭、玉女岩。过岭为西溪，有赵襄恪公墓。公名密，中兴战将也。大慈山在县西南十里，有虎跑泉。南曰笔架山，有忠节祠，祀宋。大学士徐应镳又南曰包家山，有冷泉峪，多桃花，号小桃源。又南曰梯云岭、兹云岭。岭之南曰龙山，一名卧龙山。有登云台、珍珠泉。宋籍田郊坛、高禖坛遗址在焉。今其下建天真精舍，祀本朝阳明王先生守仁。稍南曰妙因山，有吴越国文穆王、忠献王墓。文穆王名元瓘，武肃王子。忠献王名仁佐，文穆王子。

宋建表忠观。月轮山，在龙山南，形圆如月，其高耸者为月轮峰。有六和塔。五云山，在龙山西南，高百丈，周十五里，有井，大旱不涸。秦望山，在钱塘县南一十二里，高一百六十丈。舆地志：秦始皇欲渡会稽，登此南望，因名。有罗刹石，在山之东南，横截江涛。五代开平中，为潮沙涨没。定山，在钱塘江上，高七十五丈，周回九里有奇。江涛至是辄抑，过则𣸣怒若雷。浮山在县东南四十里。海潮入钱塘江，势若雷霆，而浮山峙于江中，与渔浦诸山相望，潮乃回伏激射，若神凭焉。庙山在浮山南十里，潮势至此方杀。方山、大雄山、观山、黄杜山、茅山、筱山、杨梅山，在县北崇化乡。众山连接，高一百五十丈，周回三十五里。大遮山。乌尖山，在县北孝女乡，接余杭、武康二县界，高三百丈。

西湖故明圣湖，周绕三十里。汉时，金牛见湖中，人言明圣之瑞，遂称明圣湖。介于钱塘，又称钱塘湖，负郭而西，故又称西湖云。宋欧阳修有美堂记：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可兼者多矣。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，必之乎宽閒之野、寂寞之乡，而后得焉，览人物之盛丽。𧩊都邑之雄富者，必据乎四达之衢，舟车之会而后足焉。盖彼放心于物外，而此娱意于繁华，二者各有适然，其乐不可得兼也。罗浮、天台、衡岳、庐阜、洞庭之广，三峡之险，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，乃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，此幽潜之士、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。若乃四方之所聚，百货之所交，物盛人众，为一都会，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，以资富贵之娱者，惟金陵、钱塘。然二邦皆僭窃于乱世，圣宋受命，金陵以后服见诛。

今其江山虽在，而颓垣废址，荒烟野草，过者踌躇而凄怆。独钱塘自五代时，知尊中国，效臣顺，及其亡也，顿首请命，不烦干戈。今其民幸富足安乐，又俗习工巧，邑屋华丽，盖十万余家，环以湖山，左右映带，而闽啇岭贾，风帆海舶于江涛浩渺、云烟杳霭之间，可谓盛矣。而帅是邦者，必皆朝廷公卿大臣，若天子之侍从，又有四方游士为之宾客，故喜占形胜，治亭榭，相与极游览之娱。然与其所取，有得于此者，必有遗于彼。独所谓有美堂者，山水登临之美，人物邑居之繁，一寓目而尽得之。盖钱塘兼天下之美，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，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。宋梅摰出守杭州，仁宗御赐诗云：地有吴山美。东唐白居易冷泉亭记：东南山水，余杭郡为最。由郡言灵隐为尤，由寺观言，冷泉亭为甲。

亭在山下水中央，寺西南隅，高不倍寻，广不累丈，而撮奇得要地，搜胜槩，物无遁形。春之日，吾爱其草薰薰，木欣欣，可以导和。纳粹，畅人血气。夏之夜，吾爱其泉汀汀，风泠泠，可以蠲烦析酲，起人心情。山树为盖，岩石为屏，云从栋生，水与阶平。坐而玩之者，可濯足于床下；卧而狎之者，可垂钓于枕上。矧又潺湲洁澈，粹冷柔滑，若俗士，若道人，眼耳之尘，心舌之垢，不待盥涤，见辄除去，潜利阴益，可胜言哉！斯所以最余杭而甲灵隐也。杭自郡城抵四封，丛山湖，易为形胜。先是领郡者有相里君造虚白亭，有韩仆射皋作候仙亭，有裴庶子棠棣作观风亭，有卢给事元辅作见山亭，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，最后作此亭，于是五亭相望，如指之列，可谓佳境殚矣。元褧伯宜浙江之潮，独为天下奇观，地势然也。

浙江之口，有两山焉，其南曰龛山，其北曰赭山，并峙于江海之会，谓之海门。下有沙𬈁，跨江西东三百余里，若伏槛然。潮之入于浙江也，发乎浩渺之区，而顿就敛束，逼碍沙𬈁，回薄激射，折而趋于两山之间。拗怒不泄，则奋而上跻，如素霓横空，奔雷殷地，观者胆掉，涉者心悸，故为东南之至险，非他江之可同也。原其消长之故者，曰天河激涌，曰地机翕张。揆其晨夕之候者，曰依阴而附阳，曰随日而应月。地志涛经，言殊旨异，胡可得而一哉？盖圆则之运大气。元吴亨寿答起岩论潮书：至元十八年秋八月十有八日，足下观潮浙举之，方仪之静，大水承之。气有升降，地有浮沉，而潮汉生焉。月有盈虚，潮有起伏，故盈于朔望，虚于两弦，息于朓朒，消于朏魄，而大小准焉。

月为阴精，水之所在；日为阳宗，阴之所从，故昼潮之期，日常加子；夜潮之候，月必在午，而晷刻定焉。卯酉之月，阴阳之交，故潮大于余月。大梁，析木，河汉之津也。朔望之后，天地之变，故潮大于余日。寒暑之大，建丑未也。一晦一明，再潮再汐，一朔一望，再虚再盈，天一地二之道也。月经于上，水纬于下，进退消长，相为生成，历数可推，毫厘不爽，斯天地之至信，幽赞于神明，而古今不易者也。杭之为郡，枕带江海，远引瓯、闽，近控吴越，商贾之所辐辏，舟航之所骈集，浙江为要津焉，而其行止之淹速，无不毕听。潮汐者或违其大小之信，爽其缓急之宜，则必至于倾热底滞，故不可以不之谨也。江亭明日，书以遗予，若致疑予。逆流之水，有可诘者。朱子注骚，谓潮以月加子午之时，一日而再至，则亦未尝无说，敢为足下诵所闻焉。

盖坎本月之体，月本水之精，月与水一而已矣。在天为月，在地为水。天有阴阳太少，而月为太阴；地有刚柔太少，而水为太柔。古人以方诸取水于月，其气类固相感也。而况夫子午之位，乃阴阳之始，于其所始而月加焉，则阴与阳感而阴以升；阴与阴遇而阴以盛。水，阴类也，当其所加之时，涌而逆上，从其类也。月一书夜，凡一加午，故潮一日再生。月一日退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，故潮日迟于一日。所以初三之潮，昼迟而入十八之夜；十八之潮，夜迟而入初三之书也。一月之间，生明生魄，潮亦再盛焉。生明之潮，则自前月二十六长水，谓之起信，历晦朔至月初三。谓之大信。初四潮势渐杀，谓之落信，历上弦至月十日，谓之小信。生魄之潮，则自十一始长，历望至十八而盛；自十九始杀，历下弦二十五而衰。

其起落大小之信亦如之。天下之至信者莫如潮，生落盛衰，各有时刻，故潮得以信言也。月于一月之间，渐迟而缩一日；潮于两信之内，渐迟而缩两潮。秋月最明，秋潮最盛，亦其理然也。又尝考之，坎为月魄，离为月魂。震生明也，兑上弦也，乾，望卦也；巽生魄也，艮下弦也，坤晦卦也。生明之盛，非无故而盛也，坤一索而得长男，故盛；过兑少而往则衰矣。生魄之盛，亦非无故而盛也，乾一索而得长女，故盛，过艮少而往则衰矣。验之于月，参之于卦，潮之理其殆庶几乎？或曰：诚如是，则阳之盛莫如乾，阴之盛莫如坤，潮不于是焉大，而顾大于震明、巽魄，何耶？曰：兹又先天、后天之说也。不本诸先天，无以见造化之全体；不参诸后天，无以见造化之妙用。先天之卦体也，乾、坤、离、坎位于四正，震、巽、艮、兑位于四维，而月之周天实配之。

后天之卦用也，退乾于西北，退坤于西南，父母老而不用，而长男代父，长女代毋，居东南生长之方，天地间万物万事，咸于此乎权舆，故为其气也莫盛焉。而潮之大信实配之。月配其体，则阳为明，阴为魄，而乾、坤当望、晦之位，乃阴阳之极也。潮配其用，则长为盛，少为衰，而震、巽当大信之候，乃阴阳之长也。夫如是，则其不乾坤而震巽也，有由矣。或又曰：亦何以知其必取于卦耶？曰：以纳甲家启之纳。甲者，如生明之月，昏出于庚，震则纳庚；生魄之月，晨见于辛，巽则纳辛之类是也。阴阳者流，用之率验，则月与卦相为川也审矣。潮而有取于月也，不亦有取于卦乎哉？或又曰：月之说然邪？则潮之为候，亦宜月半以前，由微渐大，月半以后，由大渐微，以象夫三五而盈，三五而亏可也。

今乃于明魄之生两盛焉，何哉？曰：明魄之盛，固已如前所云。然月一月一周天，而一日之内，则一加子、一加午者也。潮于月加子午之时，一日再至，故亦于月生明魄之日，一月而再盛焉。月之一，潮之再，若不相似，而实相感召，非深于理者，未易以语此。或又曰：子所论浙江潮也，他江亦有潮，其迟速不同，何与？曰：潮之生，必生于月出之海。浙江之去海为近，故其至也如时。他江所去有远近，故所至有迟速耳。或又曰：古今言潮者必推浙江，亦谓银山雪屋，有头数丈，此为异尔。他江之潮，第如涌水，复与此不同，何与？曰：浙江去潮生处近，掀天沃日之势，方盛而不可遏。赭山、龛山横于江口，顿然敛宽就窄，其势必至于冲激奔射也。他江去潮生处远，远则必杀，故但涌水而已，又何疑焉？

明都穆游宝石山记：壬戌秋八月既望，予至杭，闻西湖之上有宝石山甚胜，将以斯夕玩月其上。故人周学谕与予自山之阴而登酌元学士黄晋卿读书之轩，俯瞰全湖，一碧万顷，而吴山前据，类屏障然。其他若凤凰、南屏之山，万松、慈云之岭，又皆蜿蜒回拱，欲趋而先，其东则钱塘。之江，弥漫浩渺，极目无际，而西陵诸山，出没烟霏翠霭间，诚天下之绝境也。夕阳既没，明月在轩，山姿水色，倏焉而变，予情愈豁。飞觞痛饮，巡阑忘寐，盖不知夜之几何，恍然若置身广寒清虚之府，乐可言耶！余性好月，丙辰中秋，尝玩于杨子江之金山，每夸于人，以为平生奇观。今复玩于此，殆造物者之不吾靳，而亦岂易得哉？夫湖山月色，千古常新，第以人情之异，故悲喜随焉。前乎吾者，其赏与否，其悲与喜，固不可得而知也。

明杨应诏游紫阳洞记：余过钱塘，必登吴山，尝一陟紫阳洞之胜，未悉也。岁乙卯冬，至钱塘，时积雪盈旬，余沿岳武穆、于肃愍四忠节祠西上，穿小幽径，转北林行雪中，抵其麓，坐石圻。紫阳洞天上，旁睨有小石堵门，予排石入之，则见林竹嶒呀，中有石池泓然。樵者曰：此野鹤仙炼丹处也。池水清寒，中有菖蒲池，后有采芝园，以雪弗果往。遥睇前，忽石碪突出，有一石类林，鹿蹲其间。余亟往趋之，雪崚崚落。余乃复循石堵出，憩归云岩，见飞霭流氛，从岩洞中出，沿侧石罅径东上，欲访野鹤仙祠，乃呼道者新澄偕往。披松磴，汛岩雪，溯古瑞石洞。未至洞少许，则见傍岚岫巉腭，石乳垂下奇甚。洞深窈纡邃。余仰晞岩窍，上，微划刳有光，古壁苔刻糢糊，游玩久之，出，又沿石梯前，始至祠，拜野鹤遗蜕，瞻其像，清臞而飞逸，真若羽衣自海天西来。

顾道澄曰：此鹤何年复至乎？乃循庵侧，复穿洞傍圻出，行不数十步许，则又见乱石层岩，自草树雪中腾踔。出，群走西逸，不可以亿计，若初平拥群羊东下。余惊异，行且顾，方追从之，忽又至一山峦，洞口傍大镌曰朝元路。乃扪萝径至其侧，见两崖岝削壁起，中微一线路，天光隐隐，顶忽一黄木跨其上，状若石梁然。余欲梯之，足丛雪中数尺许，不能进。返至小蓬莱，衣履交湿矣。道澄延余至列仙堂，已谒老君遗像，出。余拥石栏伫觌，栏侧有古大树数十株，并余立。时林外雪纷，篁竹㶁㶁然有声，猿猱跳且呼，俄又若笙竽交奏，天花乱落，渺不知此身由昆阆玄壶踔而东也。俯视钱塘一抹万家玉宇玲珑，举首群仙在空中，招之不下。余心益奇甚。复自迎真桥东去，不数步，稍下，见石扇中开。

余转而出，两岩户龂颏，傍有大狮石，蹲踞不暇顾，亟往迎真岛，访吊徐洞阳遗迹，见洞门粼粼，雪已阏而封矣，不得已，过月波池，谒紫阳，至望江阁徙倚，忽天风蓬蓬，与江声从余肘背后东来，欻吸风日，不可辨。余亟命道澄啓玉虚楼、赵孟𫖯、聂大年等诸牌志，读之。稍久，下至，见岩雪稍已开霁，乃披青芙蓉，展憩左右盻而悬石露奇怪，鸾骖凤翥。补衣石则又献萼于前，与归云角峙，景益清，神益逸，直若入冰幄中。觉寒益甚，徐起蹑石，屹屹危且堕，群游者咸在下骇走。余曰：天游子可谓判命钓奇者矣。余自补衣顶望，笑曰：余方欲摩龙鳞，编虎须以补衮，非判命能耶？时天已暮，又与古瑞石、飞来石接，余兴益剧，复欲取道跻之，不果。乃据青芙蓉顶，傍徨四瞩。

道澄亦余从，吮遥江，掬重湖，晞三吴之全壤，唁故宋之遗宫，凄然如狂，如溯不已。道澄曰：子何感慨如是？余笑顾道澄叹曰：嗟呼！子知此石撑揭乾坤，几何年于此，而其阅世者不多耶？方钱武穆拥兵下吴越，据此，宋高宗南渡，国江南，一时山川文物何如？无论钱封宋社，乃张紫阳平叔、徐太师、丁野鹤之仙迹，亦久陈，莫可诘矣。而少保、肃愍、褚、伍诸公，嵥嵥何往，眼中所睹者惟野马，四时寒暑之运，孰隆施是？而其伏也无穷，其赏也无尽，其精灵与余俱亭列于前者，不可磨灭，迄今煌煌犹昨日，余者安存耶？

明田汝成西湖总叙西湖，故明圣湖也，周绕三十里，三面环山，溪谷缕注，下有渊泉百道，潴为湖。汉时金牛见湖中，人言明圣之瑞，遂称明圣湖。以其介于钱塘也，又称钱塘湖，以其输委于下湖也，又称上湖，以其负郭而西也，故称西湖云。

西湖诸山之脉，皆宗天目。天目西去府治百七十里，高三千九百丈，周广五百五十里，蜿蟮东来，凌深拔峭，舒冈布麓，若翔若舞，萃于钱塘，而崷萃于天竺。从此而南而东，则为龙井、为大慈，为玉岑，为积庆、为南屏，为龙、为凤、为吴，皆谓之南山。从此而北而东，则为灵隐、为仙姑，为履泰，为宝云，为巨石，皆谓之北山。南山之脉，分为数道，贯于城中，则巡台、藩垣、帅阃、府治、运司、黉舍诸署，清河、文锦、寿安、弼教、东里、盐桥、褚塘诸市，在宋则为大内、德寿、宗阳、佑圣诸宫，隐隐赈赈，皆王气所钟。而其外逻，则自龙山沿江而东，环沙河而包括露骨。于茅山、艮山，皆其护沙也。北山之脉，分为数道，贯于城中，则臬台、分司诸署、观桥、纯礼诸市，在宋则为开元、景灵、太乙、龙翔诸宫，隐隐赈账，皆王气所钟。

而其外逻，则自霍山绕湖市，半道红冲武林门，露骨于武林山，皆其护沙也。联络周匝，钩绵秀绝，郁葱扶舆之气，盘结巩厚，濬发光华，体魄闳矣。潮击海门而上者，昼夜再至。夫以山奔水导，而逆以海潮，则气脉不解。故东南雄藩，形势浩伟，生殖繁茂，未有若钱塘者也。南北诸山，峥嵘回绕，汇为西湖，泄恶停深，皎洁圆莹，若练若镜，若双龙交度，而颔下夜明之珠，悬抱不释；若莲萼层敷，袝办庄严，而馥郁花心，含酿甘露。是以天然妙境，无事雕饰，觌之者心旷神怡，游之者毕景留恋。信蓬阆之别墅，宇内所晞觏者也。六朝已前，史籍莫考，虽水经有明圣之号，天竺有灵运之亭，飞来有慧理之塔，孤山有天嘉之桧，然华艳之迹，题咏之篇，寥落莫睹。逮于中唐，而经理渐著矣。

明田汝成孤山胜迹志：自断桥西径湖中，过望湖亭，为孤山四贤堂、林逋墓、放鹤亭、玛瑙坡、尚书俞公祠、西溪别墅、近山书院、六一泉。又北为西泠桥、苏公堤、杨公堤。

明田汝成南山胜迹记：出涌金门，折而南为西峰书院，又南为灵芝崇福律寺。出清波门，过流福水桥，濒湖为学士桥，折而南为茶坊岭。又西南过长桥，为南屏山净慈禅寺、万工池。净慈寺后为莲花洞、居然亭，净慈寺前为雷峰塔、藕花居、倪尚书墓。南屏山之西为九曜山发祥祠。又西南为太子湾，折而南为石屋岭、石屋洞、蝙蝠洞、大仁禅寺。又南过烟霞岭，为水乐洞、烟霞洞，陟磴屈折而上，为南高峰、荣国禅寺。子湾而西为玉岑山，其对为赤山、惠因涧、惠因讲寺。惠因寺而北为法相律寺、六通律寺、筲箕泉。赤山之北为三台山，于肃愍公墓。三台山之前为栗山、八盘岭周真人墓。自三台山而北为小麦岭、东岳行宫、灵应庙、永福桥、小麦岭，其地宜麦，故名。西有支径可通大麦岭，盖积庆山之陂陁迤逦者。

又西为大麦岭，其傍为花家山。自永福桥折而西北为灵石山，元道士张伯雨墓、明尚书徐公墓。又西北为鸡笼山、风篁岭、一片云石、杨梅坞、狮子峰、延恩衍庆讲寺、龙井、神运石。岭北为棋盘山。龙井之上为老龙井。龙井之南为九溪，其西为十八涧。自南屏山而南，过钱粮司岭，折而西为广泽禅寺、甘露泉。又西南为大慈山定惠禅寺、虎跑泉。又西南为崇先袭庆禅寺、真珠泉。自清波门折而南，为笔架山、方家峪、忠节祠、褒亲崇寿教寺。又西南为华津洞、梯云岭，折而南为慈云岭、永寿禅寺。岭之南为龙山，其上为天真禅寺、登云台，其下为天真书院、天龙禅寺、天华禅寺、胜相禅寺、龙华禅寺，宋籍田。稍南为妙因山，吴越国文穆王、忠献王墓。稍北为玉厨山善惠禅寺。

自清波门折而东南为凤凰山，其麓为万松书院、八蟠岭、留月台、玉壶台。又东经凤山门，折而南过万松坊，为报国讲寺。又南折而西为梵天讲寺，白梵天寺而北，折而西回。绕松磴为胜果禅寺月岩。月岩之左为中峰，其右为宋殿前司营，又西为栖云庵，又南为包家山山川坛，坛之左为正宗庵，右为三一庵。又南为大慈禅寺。明田汝成北山胜迹志：出涌金门而北为丰乐楼，出钱塘门，濒湖为玉莲堂，折而北为鹊楼。折而西过溜水桥为昭庆律寺。昭庆寺之北为庆忌塔。自昭庆寺而西，过石函桥为放生亭。又北过羊坊桥、小溜水桥为灵卫庙。过石函桥而西，为宝石山崇寿禅寺、宝所塔、寿星石、石屏风、狮子峰、屯霞石、看松台、落星石、乳泉井、一勺泉、天然图画阁。宝石山麓为大佛禅寺沁雪泉。

又西为智果禅寺、参寥泉。又西为显功庙，又西为锦坞、初阳台、葛洪井。又西为宝云山玛瑙讲寺后仆夫泉。又西为岭葛仙翁墓，其前为四圣延祥观、竹阁。又西为虎头岩、嘉德永寿讲寺，又西为凤林禅寺、君子泉。葛岭之西为履泰山、栖霞岭、桃溪、栖霞洞、紫云洞、牛皋墓、妙智庵。岭下为岳武穆王墓、翊忠祠、分尸桧、流芳亭。岭之后为扫帚坞、黄龙洞、护国仁王禅寺。又西为净性禅寺。履泰山之西为仙姑山张宪墓。仙姑山之西为青芝坞、玉泉讲寺，其后为灵峰禅寺。又北为法华山、秦亭山、方井、佛禅寺、智胜庵、东岳庙、青芝坞。西南为庆化山、水竹坞、神霄雷院。仙姑山之西南为驼𪩘岭，过行春桥入九里松，折而南为仙芝岭、普福讲寺、葛翁井。又西为黑观音堂。

又西为集庆山、显慈集庆讲寺。又西南过合涧桥，为飞来峰、龙泓洞、青林洞、玉乳洞、射旭洞、灵鹫塔过回龙桥为石门涧、冷泉亭、灵隐山北高峰、灵隐禅寺。山半为石笋峰、茯苓泉、韬光庵。灵隐寺之西为严将军墓，又西为栗山、石人岭、玉女岩，过岭为西溪，飞来峰之西为呼猿洞。自合涧桥折而南，度佛国山门，为下天竺讲寺、灵鹫峰、月桂峰、稽留峰、莲花峰、三生石、翻经台、香林洞、葛坞井、神尼舍利塔。又南为枫木坞、中天竺禅寺。千岁岩，中天竺之对为永清坞、心庵。又西南过肃仪亭、见心亭，为上天竺讲寺。乳窦峰、狮子峰、双桂峰、白云峰、天香岩、梦泉、大悲泉、如意池。出寺折而东南，为幽淙岭、扪壁岭、活沙坞，再上为天门。明杨应诏游西湖记：西湖在东南，山水奇绝，甚为吴越秀区。

余频过之，以北土南归，计促，弗获尽游。岁壬戌夏四月日，余自北还游湖上，访万松书院于古城侧。时适雨甚，乃沿钱王庙，过慈云岭，入天真。以雨弗获游，而湖上烟云随雨，与蓝舆来逐人，余归梦寐游湖上也。次晨，乃遂约赵、谢、滕、杨诸子，复出钱塘门，沿柳洲亭北眺望。诸子谈湖中之胜。西过昭庆寺，逦万善桥而入，诣戒坛，见群僧童童然立，聚语，犹若受戒者。复出西上，登宝石顶绝高处，见长江一线眉角间，因坐石幄，拊雪毡毹，瞰钱王箭斜插西石罅上寻探大佛像层峦绝壁，濯足心雪泉，读诛秃贼碑文罢，又南去，复越断桥，见智孤、玛瑙刹、龊龊湖次。余同诸友过孤山，吊林逋之墓，见老梅树挺立。放鹤亭侧，傍有独鹤，悠閒，啄菱芰，仰空而唳。余复访乐天、东坡四贤祠，因话钱塘近被倭夷兵火之后，州牧郡守。

若四贤惠泽民者几。复转石磴下，过新建陆宣公祠，见伟丽闳壮甚。余睨其祠左傍空地，尤特耸，旷敞清绝。余闻西湖古称歌舞之地，自宋元来，儒风道化寥寥，倘移余昨与诸子所言万松书院于此可乎？中屹宫墙，傍仍作颜、乐、曾、唯二亭，俨若子在川上，而浴沂、风雩、咏归之气象，矗然于前可掬。庶他日人心有所兴起，歌舞之境，或变为弦诵之乡，于西湖尤倍加一胜。徘徊松畔久之，乃迤西泠桥武穆侯庙，转墓下，见精忠碑，𬊵爌云汉，吓人心胆。而奴桧三老，奸姤容腐，能长跪阶下。余然嗟叹，欲书余前所作侯碑阴跋，以补金陀吁天遗编故事，不果。复沿山涧入陆行，道三竺佛门，见松篁夹路，水声㶁㶁然移时。至积庆寺，访理宗遗像无存。寻跋涉久，始到海上仙山。

诸友各倦矣，余乃独坐飞来峰侧，见诸洞窟玲珑。余穿岩隙入侊石乳垂垂堕，佛大士诸像星列其上，石青紫有光，每窟穴处，云渹渹然起，不觉神怡气释。此诚惠理所谓西天竺第二峰者，不知何年自海上飞来于此。石畔溪流激人。诸友已集灵隐，余续至剧饮，问寺僧横溪上人者，究唐骆宾王吟诗之所，在北高峰下，余亦跛蹀不能至。饮罢，至冷泉亭，题诗壁上。因与诸子话往日奸桧、地藏和尚之事，虽涉野史，荒唐莫可据，然亦可见天理人心，神鬼报施，默定，有不可逃者。冷泉亭上有一泓悠然。余遂沿石泓下，复至前飞来峰所，因询所谓呼猿洞者，在荆莽中，道狭不可步，乃同诸子坐石。笋屏畔。于是遍历三天竺法界，见两山腋道，陵竹，磳磳角立。余乃至白云堂，瞰所谓古流来观音灵迹。

复讯梦泉亭、双桧轩，宋光宗驾幸往躅皆莫辨。余急访下天竺灵运翻经之台，见苔封藓剥。继至三生石山，盘纡山径，乃下吸仙公泉水，甘冽甚。复取道后湖小径去。由曾子后裔茔兆左折下迤六桥，遥望南屏诸山，龙翔凤揭，与湖光掩映。平沙浅渚间，崖氛夕霭，顷刻千万状，水禽翩翻往来，而雷峰塔隐隐天畔。余因与舆人讯于肃愍公葬所遗事，欲从八盘岭高历寺往酹之，弗果。乃径至净慈，访孙太白旧隐万峰深处，坐莲华洞。曾忆往时与方伯李古冲宴酌居然亭，谈仙姥、酒墩诸胜。次晨，润溪、雷子复来，邀饮六桥上，独与诸子遨游道上，豪谈剧论。润溪子曰：不知前亦有人，如吾侪今日游乐否？余曰：昔郑少谷、殷近夫与孙太白月夜吹铁笛，作军中乐，于此相与欢甚。因划然长啸，渔讴酒舸，恍若鸾凤之音。

自南北二高峰下。稍顷，天风飒飒，微雨至。余与诸子径取兰桡，由中流造湖心亭小憩。自余壬辰至兹湖上，今几何时，而湖上之人物台榭，不知其几变更。王图伯业，琳宫梵宇，倏忽丘墟，盗贼干戈相寻，纷乱不已。夫天壤间一抹之外，皆为长物，惟飞云野马，天真道妙，与吾与子俱形于前者为无尽。于是复与诸子痛饮，浩歌洋洋，顷之日落湖水矣，乃大笑而别。

明杨守陈游天竺山记：杭多名刹，天竺为称首，久欲游，弗果。成化戊子。秋，复过杭。杭僧司都纲顾本源，遣徒广无外请游。时余友御史魏孔渊瀚出宰邑，余弟守阯赴会试，守鄬、守隅暨余子应乡试，皆次于杭，刻期同游。是月廿有七日，余六人者皆乘肩舆行，湖光山辉，交映无际，金刹画鹢，隐见于松筠茭莲之表，钟梵与笙歌之音间作，令人耳目无少暇。拜岳庙，度行春桥，所谓十里荷花者，程尽矣。又西入山，路颇广且夷，然益入益深奥寥阒，第见古松离立拂云外，闻涧水与松风交，锵鸣而已。越集庆寺，望北高峰弥近。由陟岐灵隐寺，寺静洁幽胜，然昔称五亭，无一存者。睹其南峰，势若飞舞，岩壁奇峭，乃昔西僧谓自灵鹫飞来者，即天竺山也。其下有涧梁，以片石饮，其流冰齿，是谓冷泉。

涧旁入呼猿洞，深且宽，传昔有猿可呼之，就手取，果亡久矣。转而东，一门，榜曰佛国，与山僧同。至下天竺，见泉无跳珠者。访流杯、翻经诸亭台，但芜址耳。中天竺荒寂类之，于是尽所谓九里松者。始到上天竺，诣白衣观音殿，启椟阅众，宝，光奕奕射人。僧为口数手指以示客。小朵轩，面石壁峻峭，松萝垂阴，天香室对乳窦、白云诸峰，若屏障前拱，空翠欲滴。寺之胜止此。然诸刹依城者，杂于绮丽喧嚣，虽滨湖者亦不能无，惟此则幽邃静絜之极，宜其为称首也。室中布觞豆，谈笑久之。僧请留咏山中。余以都纲与其徒皆能诗，乃取曲径通幽处，禅房花木深十宇，为在坐八人，人分其一，余二韵，俾其徒惠广、德纲分足之，且咏且觞，乐殊甚。回忆前数。十年欲游不得遂，岂山灵固滞之，以迟余昆弟父子具在，与杰友高僧同乐也耶？

明顾璘万松山始开石路，作三亭记：万松之胜以石，石乃在莽间，不可以步。嘉靖庚寅，璘长东藩，适观察使池阳汪公珊，枢使台南李公节，同在三司，休澣登焉，顾瞻群石蒙翳埋汨，标见而秀弗逞，乃相与叹曰：地有材而俾弗见，非吾党之过与？于是乃议疏抉之役，召吏鸠工，厚之直饩，斩荆棘，芟蓬蒿，凡延蔓为石障者，去之必尽，然后平险通碍，蜿蜒石间，因高卑为之径，夫人始得步观焉。见石之端伟壁起者，若正人立朝，岩岩然可犯之色；磊落廉厉，陈奇献异者，若众士布列，效其功能；其琐屑参错，四散不可穷者，又若方聚群分，物物各安其居也。呜呼胜哉！翌日，僚佐诸公，林壑高逸，咸来赏视，又相属曰：功则矣，非有台榭为游憩之所，则迹少而径将荒，安知来者不如前之芜没乎？

众皆曰然。于是相地面势，作三亭焉。路自书院门西而上，达山颠留月岩，凡若千丈，又自山半而下，达圭石若千丈。前山之亭曰振衣，璘作。后曰汪公作，李公作。于山麓曰：于时僚佐，并一时胜品，或谓与地灵相感会云。明薛应旗天目山志：天目山，在临安县西五十里，高三千九百丈，周八百里，亘杭、宣、湖、徽四州。道书谓此为第三十四洞天。元和志云：天两峰，峰顶各一池，左右相对如目，左属临安，右属于潜，东西二瀑布𣸣注为池，名蛟龙池。又有上、中、下三池，池上有潭如仰箕，曰箕潭。箕潭溢而入者，曰上池。悬崖五十。上有石壁如门，其环流而下者曰中池，垂崖三十余，喷涌如雷，悬流而下注者曰下池，其深莫测，溢于大径口、小径口，又西南流，过于潜，会于苕溪，经紫溪，逾七十二滩，会于桐庐，以入于浙江。

宋秦观龙井记：龙井旧名龙泓，距钱塘十里。吴赤乌中，方士葛洪尝炼丹于此，事见图记。其地当西湖之西，浙江之北，风篁岭之上，实深山乱石之中泉也。每岁旱，祷雨辄应，故相传以为有龙居之。然泉者，山之精气所发也。西湖深靓空阔，纳光景而涵烟霏，菱芡荷花之所附丽，龟鱼鸟虫之所依凭，漫衍而不迫，纡余以成文，阴晴之中，各有奇态，而不可以言尽也。故岸湖之山多为所诱，而不克以为泉。浙江介于吴、越之间，一书夜，涛头自海而上者再，疾击而远驰，兕虎骇而风雨怒，遇者摧，当者坏，乘高而望之，使人毛发尽立，心掉而不禁，故岸江之山多为所胁，而不暇以为泉。惟此地蟠幽而踞阻，内无靡曼之诱，散越其精，外无豪悍之胁，以亏疏其气，故岭之左右，大率多泉。

龙井其尤者也。元丰二年，辨才法师元静退休于此山之寿圣院。院去龙井一里，凡山人有事于钱塘，与游客之至寿圣者，皆取道井旁。法师乃即其处为亭，又率其徒以浮屠法环而咒之，庶几有慰夫所谓龙者。俄有大鱼自泉中跃出，观者异焉。然后知井之有龙不谬，而其名由此益大闻于时。是岁，余自淮南如越省亲，过钱塘，访法师于山中。法师策杖送余于风篁岭之上，指龙井曰：此泉之德至矣。美如西湖，不能淫之使迁，壮如浙江，不能威之使屈。受天地之中，资阴阳之和，以养其源，推其绪余以泽于万物，虽古有道之士，又何以加于此！宋秦观游龙井记：元丰二年秋，予自吴兴道杭，东还会稽。龙井辨才以书邀予入山。比出郭，日已夕，航湖至晋宁，遇道人参寥，问龙井所遣篮舆，则曰：以未时至，去矣。

是夕，天宇开霁，林间月明，可数毫发。遂弃舟从参寥，策杖并湖而行，出雷峰，度南屏，濯足于惠因涧、灵石䲧，得支径，上风篁岭，憩于龙井亭，酌泉据石而饮之。自晋宁凡经佛寺十五，皆寂不闻人声。道傍庐舍，或灯火隐显，草木深郁，水流激悲鸣，非殆人间之境。行二鼓，始至圣寿院，谒辨才于潮音堂，明日乃还。明薛应旗大涤山志：大涤山在余杭县西南一十八里，高六百九十余丈，周五里，中有日月分精、金堂玉室，人谓此山清幽，可洗涤尘心，故曰大涤。其中峰曰白鹿山，上有许迈升天坛、丹灶遗迹，及太涤、栖真、石室、白茆、归云、鸣铃、龙蜕诸洞，有来贤岩，有仙迹。岩下有九锁山，萦纡凡九折，曰天关，曰藏云，曰飞鸾，曰凌虚，曰通真，曰龙吟，曰洞微，曰云璈，曰朝元。

有抚掌、翠蛟、桃花、飞瀑诸泉。今洞霄宫在焉。明薛应旗径山志：径山，在余杭县西北五十里，高三千余丈，周五十里，乃天目山之东北峰，有径通天目，因名，界于临安。上有大人、朝阳、堆珠、鹏搏、宴坐、御爱诸峰。下有径山港，以受山水，合双溪上流，同入于苕溪。

苕溪之源，出天目山，东流经于潜、临安，逾余杭，达钱塘，以入于江，东北流经德清，逾湖州，汇于具区。明沈琮远陈山记：成化改元乙酉之九月，同沈吏部、朱郡博及乡之缙绅暨韦布士共十有五人，集社陈山，为登高之会。乃道松迳蹑而上，甫及山半，已惫于险峻，别取山麓坦道东行，仅二里，折而南上，至石壁下探龙湫，湫水泓莹澄洁，虽大旱不涸，掬饮之，味极甘美。去龙湫四十余步，大石危峙，旁如仰盂形，石眼泉出，涓涓不绝，俗呼曰洗儿盆。由湫至南而上，近三百步许，至绝顶始平旷。东南则大海，水天相涵，一目无际。直南则明、越诸山，如屏障，隐隐罗列于百里外。东则金山，西则秦驻峰，如龙虎腾骧，相辅弼也。后则二大石相矗，高皆逾二寻。又有所谓龙毋冢、飞来石、仙人洞在别峰。

闻胜国时，山前后民居栉比，竹树郁繁。入国朝，海寇窃发，居民内徙，兹山遂为烽堠之所，皆童童然矣，歔欷久之。宋晁补之新城游北山记：去新城之北三十里，山渐深，草木泉石渐幽。初犹骑行石齿间，旁皆大松，曲者如盖，直者如幢，立者如人，卧者如蚪。松下草间有泉，沮洳伏见，堕石井，𨪙然而鸣。松间藤数十丈，蜿蜒如大螈，其上有乌墨如鸲鹆，赤冠长喙，俯而啄，磔然有声。稍西，一峰高绝，有蹊，介然，仅可步，系马石嘴，相扶携而上篁筱仰不见日。如四五里，乃闻溪声，有僧布袍蹑履来迎，与之语，而顾，如麋鹿不可接。顶上有屋数十间，曲折依崖壁为栏楯，如蜗鼠缭绕，乃得出。门牖相值。既坐，山风飒然而至，堂殿铃铎为鸣，二三子相顾而惊，不知身之在何境也。

暮皆宿于是。时九月，天高露清，山空月明，仰视星斗，皆光大，如适在人上。窗间竹数十竿，相摩戛，声切切不已，梅棕森然，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。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，迟明皆去。唐白居易五亭记：湖州城东南二百步抵云溪，溪连汀洲，洲一名白苹。梁吴兴守柳恽于此赋诗云：汀洲采白苹，洲因以名也。去之千百年，有名无亭，鞠为荒泽。至大历十一年，颜鲁公真卿为刺史，始剪榛导流，作八角亭游息焉。旋属灾涝，沼堙台圮，委无隙地。至开成三年，弘农杨君为刺史，乃疏四渠，濬二池，树三园，构五亭，卉木荷竹，舟桥廊室，洎游宴息宿之具，靡不备焉。观其架大溪跨长汀者，谓之白苹亭；介二园阅百卉者，谓之集芳亭；面广池，目列岫者，谓之山光亭；玩晨曦者谓之朝霞亭，狎清涟者，谓之碧波亭。

五亭间开，万象迭入，向背俯仰，胜无遁形。每至汀风溪月，花繁鸟啼，莲开水香，宾友集，歌吹作，舟棹徐动，觞咏半酣，不知方外也、人间也。

宋叶梦皆好动，不但兴作事业，虽起居语嘿之间，亦不能自己。王荆公平生不喜坐，非睡即行。居钟山，每饭已，必跨驴一至山中，或西庵，或定林，或中道舍驴徧过野人家，亦或未至山复还，然要必须出，未辍也。作字说时，用意良苦。常置石莲百许枚案上，咀啮以运其思，遇尽未及益，即啮其指，至流血不觉。世传公初生，家人见有貛入其产室，有顷生公，故小。字貛郎，尝以问蔡元度曰：有之，物理殆不可晓。苏子瞻性亦然。初谪黄州，布衣芒𪨗，出入阡陌，多挟弹击江水，与客为娱，每数日必一泛舟江上，听其所往，乘兴或入旁郡界，经旬不返。为守者极病之。晚贬岭外，无一日不游山。晁以道常为余言：顷为宿州教授，会公出守钱塘，夜过之，入其书室，见壁间多张古名画，爱其钟隐雪雁，欲为题字，而挂适高不能及，因重二卓以上，忽失脚坠地，大笑。

二人皆天下伟人，盖出于智者当尔。吾素颓坠，固非二公之比。自得此山，乐其泉石，欲为藏书之所。旦携数仆夫荷持畚，平夷涧谷，搜剔岩窦，虽风雨不避。旁劝皆以为甚劳，而余实未尝倦，殆其役于物耶。新居将成，颇亦自警。夫仁智性之成德，由是以入圣，虽动其何伤？其必有以养之，而后不至于弊。因榜其厅事东西两斋，曰近仁，曰近智，而厅曰乐寿，非曰能之，盖虽老犹将学焉，又以戒为子孙者也。宋叶梦得石林记李文饶平泉草木记，以吾平泉一草一木与人者，非吾子孙也。欧阳永叔尝笑之。余谓文饶之惑，何止平泉草木而已哉！后读五代史，至张全义监军与其孙延古争醒酒，后全义杀之。延古可谓克家之子矣。然以违监军守祖戒，因之以杀身，一石亦何足言。使文饶而先悟此，岂直无以累后人，亦当自免其身矣。

好石良是一癖。古今文士，每见于诗咏者，未必真好也，其好者正自不能解。余绍圣间，春官下第，归道灵壁县，世以为出奇石。余时病卧舟中，闻茶肆多有求售公私。未之贵人亦不甚重，亟得其一，长四尺许，价当八百，取之以归，探所有，仅得七百金，假之同舍，而不觉，病顿愈，夜抱之以眠。知予之好石，不特其言，自行此壑，刳剔岩洞，与藏于土中者，愈得愈奇。今岩洞殆十余处，而奇石林立左右，不可以数计，心犹爱之不已，岂非余之癖哉？赖晚粗知道文饶之病，则无复有。客欲得者，皆听其自取以去，未尝较。尝戏谓儿辈：此不特吾无所累，汝亦可以免矣。天下事何尝不类尔。每以文饶之言观之，世间安得更有一物也？

宋范成大游湖州石林记：石湖居士以乾道壬辰冬发吴郡，帅广西，行十日至湖州，将游北山石林。入山松桂深幽，绝无尘事。过大岭乃至石林，则栋宇多倾颓，惟正堂无恙。堂正面卞山之高峰，层峦空翠照衣袂，略似上天竺白云堂所见而加雄尊。自堂西过二小亭，佳石错立道周，至西岩，石益奇且多。有小堂曰承诏。叶公自归守先陇，经始此堂，后以天官召还，受命于此，因以为名焉。其旁登高，有罗汉岩，石诡皆嵌空装缀，巧过镌劖。自西岩回步至东岩，石之高壮礧砢，又过西岩小亭，亦颓矣。叶公好石，尽力剔山骨，森然发露若林，而开径于石间，亦有自它所移徙，置道傍以补阙空者。方公著书释经于堂上，四方学士闻风仰之，如璇玑景星。语石林所在，又如仙都道山，欲至不可得，盖棺未几，而其家已不能守。

或谓此地离人太远，岑蔚荒虚，非大官部曲众多者，难久处。又云：公没后，山鬼抢攘，暮夜与人错行，妇子不能安室，故诸郎去之。云出石林，饭旌善寺，叶氏坟祠也。霅川有两玲珑山，石林为大玲珑。又有小玲珑，在长兴县界路口闻其尤胜，石林遂过之。小玲珑今属之沈氏。此山石色微黄而更奇古，一丘悉空中，洞穴千数，皆傍相通贯，故名玲珑。泉声泻三磴中，窈如深谷。前小池，石如牛马虺𬯎其中。池后山屏上冼出之石，襞积嵌岩，巧怪万状，缺罅清泉泓泓，丛桂覆其上。亭馆既无人居，亦渐荒废。霅川特无好事，能捐厚赀买之，沈氏虽不得山，亦足以豪矣。玲珑山，杜牧之所游即石林，是以小玲珑脱出而加胜。由沈家步登舟，回至城下，一鼓后矣。明贝琼游没山记：御儿地四平无山，其东北六十里有小山曰殳山，山由殳道人得名。

殳山之东曰史山。庚戌岁春三月丁酉，天气澄穆，予与陈君仲谋促治具，由大溪北折而东，度陌越阡，至殳山之趾，居人四五家，皆棘樊荆扉，鸡犬相应，仿佛桃源中。而里之士民，有冢在山半，后，得支径而上，高下稚松万株，环合无路，伛偻行松下，而云气相荡。山回路尽，有石崭然壁立者，即殳道人尸解处。其有小石突怒土中，类迸笋者，有盘互类木走长根者。方饮酒大醉，皆踞石坐，松风谡谡，吹人耳目为醒。已而复东，其涂渐夷，有宋孝宗女公主墓。又东至史山，山视殳山稍卑，上建神宫，祠相属，余亦倦而休焉。因观祠旁古井，井深二，而泉莹可鉴。或云山僧凿之以济渴者。山之胜殆尽于是矣。下山路益峭，或有鸡子石磊磊，至不容足。近山有三湖，清停黛蓄，与天一色。

归凫往来可画。翼日，放舟，自马桥南行六七里，舍舟而涂，至紫微山之阴。山赭无草木，左右惟石纵横错布，类驰马者，类虎豹蹲者，类群羊之或寝或讹者。细路出石间，如萦蛇，蹒跚蹩躠而上。山颠亦有神祠，祠下为广福寺，寺建于唐，而飞楼涌阁，高下向背，皆依山势而成。寺僧古道延坐半间云所其东徧小楼曰览远，遂与古道登楼望海，而弱水三万里之广，宛在其下，蓬莱云气，隐隐接于栏楯也。又西过裔笑岩居，中辟燕坐之室，纳湖光，延野色，即所谓天开图画者，信非夸言也。下至半山，有曰惠力寺，盖晋尚书张延光故第也，视广福尤极壮丽，旁像尚书父子而祠之。其东庑饭僧之堂曰胜功德海，宋张即之所书四字在焉。古道导余观壁间画龙一，骧首跃洪涛中，一既升而反顾，恍忽有风雨随之，鳞甲飞动，乃叶茂章元统甲戌夏所作，距今三十余年矣。

其余两胡僧，亦入妙品，欢赏久之。寺南有胜果寺者，不暇游，且转而游东山。东山与紫夹水对峙，相去可三里许。明董谷游龙眼潭记：龙眼潭在澉之南二里许天岸山下王道祠之侧。余为土人三十有四年矣。壮事进取，盖尝观于钱塘，北涉彭城之险，旋涡逆湍，蛟鼍所宫，咸亲试之。独兹潭在郭门之外，曾未得一营目焉。乃乙酉二月望日，同前峰、少林二禅子登荆湖之飏山，指点兹潭，相去数里，兴发浩然。归而语诸徒，期以翌日，遂将诸生拉李光德为引导。春风甚颠，午潮怒长，粘天陷日，奔雷走鲸，来如崩山，去欲缩地，石崖林立，莫可名状。深者如室，削者如壁，广者如车，狭者如带，完者如怒猊伏虎，碎者如断剑折戟。洪涛吐吞，万皱鳞集，虽鱼贯却立，俯视数丈，而浪花仰激，洒然著面。

大浮山去潭可百五十步，趾若积铁，乱流环射，如沸汤然。草色纤碧，杂树婆娑，对视可枝数叶，辨而不能度也。怅然久之，徒乱人意。前癸未六月，有两巨鱼东西来，适会于此，仅容过之，棹尾激水，至于山椒。业海者千百夫皆见。今偶忆之。光德曰：信小浮山在大浮之外，相距寻丈，其广视大浮四之一，颓然居乎奔湃之间。正西一山，去此如三十里者，茫茫于烟云水气中，不见其麓。的然纯黑，上平下均，如帽屋者，上虞县下盖山也。白塔之左为秦驻峰，大浮之右为葫芦湾，绵亘围绕，隐若金城，而澉之形胜尽矣。余尝考水志，有仙人洞，在天岸山之后。是日由潭左遵海而东，瞒跚坡陀，扪历窟缥冈憩焉。南见四明，群峰列岫，霞兴云倚，旌张笏挂，罗布于数百里外，而天吴奋首，飞廉矫翼，簸荡大气，渺焉际空。

奇哉兹游也已！于是光德进曰：洞尚远，风恶崖危，往往沙鱼变化，成虎，叵测，请俟他日。遂越岭而还。所谓王道祠，不知何神，其来甚远，今惟数楹归。然𥵫竹中水志又有弦风亭、美固堂，皆在天岸山下，兹不可考矣。明张寰两山游录：上岁辛丑，予与蔡子敛斋谢政归，笑叙蓬窗，豫订庐岳、武夷之游。越六载，乃因华子补庵促装，遂携吾友冯雪竹。三月十九曰庚午登舟。辛未，乘潮鼓枻，晚达于葑关。壬申，达松陵。癸酉，补庵嗣至。偕其宾从数辈游憩南寺。补庵仲子存叔导予登浮图数级，曰：吾丈将振庐山之高，筋力雄健若此，虽五岳可徧陟矣。甲戌，补庵先行。乙亥夜宿南浔。丙子，达吴兴，暮经碧浪湖，引领岘山，不及一登览。丁丑，抵杭之北关，停桡水次。戊寅之夕，黑云障车，乌声振异常。

予知大雨将至。己卯雨，李古冲宪使命大佛寺休予行李，乃赴同年邵弘斋之会。宾主凡八人，杨二檀宪副、徐六桥符卿、徐鹤溪别驾洎弘斋弟玉泉郡守也。庚辰，二檀访予山寺，方与听雨命酌，六桥嗣至，同此题名。古冲遣石工来，并予往侍先君子题名，镌之大佛头。辛巳，吊逋仙于孤山。四月朔。壬午早，登宝叔之天然图画阁，寻蹑观落星石。登浮图南去数武，岩洞深奥，有老僧结趺坐其中。洪中书西溪过访，邀予登楼，楼实擅胜，湖山呈象。是日，二檀、鹤溪共觞于宝叔，六桥佐以壶榼，小坐上方。积雨初收，烟岚紫翠，浓淡可观。癸未，闻补庵行，饯之涵虚楼。寻过上天竺，与二檀中赴古冲之宴于雪居，与二檀订同游武夷、庐山之约，予为引领，先登平台之上，班荆小坐，如宝叔。

是台，左江右湖，长松巨石，皆可抚而有也。是夕，二檀联榻禅房，乃沈子青门绘赠观莲图，同兹雅集。丙戌，夙兴，持瓣香谒先师阳明遗像于天真书院。吴工部丹园携虎跑祖席于此，遂与登文明阁觞焉，知予高兴更在五云峰也。揖予曰：俗吏屇及瓜期，坐是不能从公。境内独此山称雄高逾千，俯视江湖，渺若襟带。远抚峰峦，仅似培𪣻。于时夕阳返照，徙倚云端，忽闻潮声如雷，雪浪千层，排海门而溯江槛，一大奇观也。丁亥，凌晨下山，山径多岐，不及一拜我胡庄敏公静庵之墓，回首怅然。同年吴南岑大参家于江头，其子茂才子静予登舟，故情蔼然，亟呼酒蓬窗，坐对烟江叠嶂。戊子，达富阳，候潮江浒。顷之，雪浪雷声，排风骤至，竦入视听，帆樯御尾而进，疾如奔马，殊快人意。

己丑，烟云阁雨，崇朝，峰岚晦暝，幻出一叚奇观。盖日月翳明，非一晨夕于斯，无亦怪鸟声振之验乎？庚寅，过严滩，遂登钓台，再瞻子陵溃像于孤亭之上，奇峰壁立，大书丹崖千寻，青壁万于岩端，可与山高水长四字争雄。夜宿祠下。

辛卯早，达严郡，登北高峰，陟新营浮图二级，雨障烟峦，并入奇观。两溪合流于此，左入桐江，右溯淳安，信宿可达徽郡，近齐云岩矣。上流之源，出于黄山，引领延伫久之。壬辰，溪水泛溢，滩声𣼤漰，大费牵挽，行仅一舍，宿于张村。癸巳，达女埠镇。故人方寒溪傒予水次，欣然握手，登心远楼，相与把酒剧谈。计别我吴门，且七十年，年近大耋矣。吟踪饮兴益豪，乃登舟长笑而别。予观越中山脉，自钱塘夹江流而东，类多委浙省，是以名山多沿江叠嶂，迤逦至严滩，峻束如巫峡中，累日不一见。平畴见之，仅始于兰溪耳。予口占曰：山到兰溪断，川从楚甸分。又曰：夜静滩声急，山遥旅梦长。雪竹曰：舟行千里外，人在万山中。皆实录云。甲午，入兰溪。乙未早发，雾中湍流如沸，时闻水碓声。

唐。人有云碓无人水自春之句，非虚也。

丙申，少泊龙游水次，邂逅林子葛泉，因与问津于楚甸，夜宿龙游之临川。丁酉，达衢郡，夜宿汪村。多艺木奴，沃若吴兴之桑柘，兼蓄蜂房为生计。是夕，雨声达旦，带雨扬帆。予欹枕偶成曰：桂楫乍停频听雨，布帆高挂数呼风。风生夜壑滩声转，雨打打蓬窗客梦惊。

戊戌，过石塘镇，登药师丛林佛阁。至是溪流渐狭，而滩声益驶，舟航仅可达常山止耳。陆行过玉山，将由广信入武夷，可计程矣。予顾雪竹曰：自昨钱塘登舟，历杭、严、金、衢四郡，逾数百里，中间千溪万壑，异派同流，要皆于江以入于海。海设少容，亦浅之乎为量矣。彼为尾闾沃焦之说者，亦何所据乎？吾儒此理未究，吾将乘桴而东，问诸海若，以袪吾惑。雪竹笑曰：从公于迈者其谁欤？姑记蓬窗，以俟苏舜钦沧浪亨记予以罪废无所归，扁舟南游，旅于吴中，始僦舍以处。时盛夏蒸燠，土居皆褊狭，不能出气，思得高爽虚辟之地，以舒所怀。一日，过郡学，东顾草树郁然，崇阜广水，不类乎城中。并水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。东趋数百步，有弃地，纵广函五十寻，三向皆水也。

江之南，其地益阔，旁无民居，左右皆林木相亏蔽。访诸旧老，云：钱氏有国近戚孙承佑之池馆也。坳隆胜势，遗意尚存。予爱而𧜏徊，遂以钱四万得之，构亭北埼，号沧浪焉。前竹后水，水之阳又竹无穷极，澄川翠干，光影会于轩户之间，尤与风月为宜。予时榜小舟，幅巾以往，至则洒然忘其归，觞而浩歌，踞而仰笑，野老不至，鱼鸟共乐，形骸既适则神不烦，观无邪则道以明。反思向之汨汨荣辱之场，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，隔此真趣，不亦鄙哉！宋秦观雪斋记：雪斋者，杭州法惠院言师所居室之东轩也。始言师开此轩，汲水以为池，累石以为小山，又洒粉于峰峦草木之上，以象飞雪之集。州倅太史苏公过而爱之，以为事虽类儿嬉，而意趣湛妙，有可以发人佳兴者，为名曰雪斋。

而公去为彭城，复命郡从事篆其名，并自作诗寄之。于是雪斋之名浸有闻于时。士大夫喜幽寻而乐胜选者，过杭而不至，则以为恨矣。杭大州也，外带涛江涨海之险，内抱湖山竹林之胜，其俗羞质朴而尚靡丽，日事佛为最，故佛宫棋布境中者殆千余区，其登览宴游之地，不可胜计，然独不至雪斋，则人以为恨，何也？盖公之才豪于天下，斥其弃余以为词章字画者，亦皆绝妙一时。读而玩之，使人超然有孤举远擢之意。是斋虽褊小，而公所书诗实在其壁。士大夫过杭而不能一至其地以寓目焉，是岂所谓喜幽寻而乐胜选者哉？以为恨焉，宜矣。明茅坤皆可园记：沃洲者，界天姥、石桥之间，多长林美壑，而古之隐君子之所托而逃焉者也。而中丞吕公问称之，以自名其庐。予为公记之，旧矣。

久之，公又择其林壑之最佳处而悬之以阁曰可仰，阁之阴，俯以图史之室曰可玩，左则宾客数过，或啸或歌，投壶慱奕，饮酒无筭，欢然。适也，曰可游。右则客且忘归，或枕石而卧，曰可休。前覆之以兰径，槛列之以名花，而穿竹为亭间以自媚焉，曰可君。阁之西则又纵之以千百若干尺，横之以千百若干尺，分畦而树椒、桂、橘柚、柰、李、栌梨、枇杷、撚柿、丹栗、玄枣、绯桃、绛梅、石榴、黄杨、金樱、银杏之属，一切奇卉异果，若带而绾也。曰可圃。圃之中瞰以曲池，引泉而鱼，因以亭于其上焉，曰可泳。亭之北又别为小亭，客或选林麓，分曹洽射，曰可观。其再北，则又屏田而庾之以百谷之属，曰可稼。当其四时之胜，幽香繁阴，刻露严霜，而无所不可也。于是合而名之曰皆可园。

大略访柳柳州所以以愚字其用之溪谷丘泉池岛之胜而名之者也，而贻书属予并记之。予窃疑士之志不两适，当其王室多难，四方鼎沸，名公硕卿之所以朝史事而夕烽燧也。乃若幽林邃谷，飞泉削壁，则惟世之沉寂枯槁之士，不得志当世者之所适也。而公之位日高，其所席中外之望者日以重，而公安得移柳柳州所自污且困者以相附也乎？故久不报公，而客或过焉。予谓之曰：君独不闻达人者之适其适而不适于其所适也乎？古之豪杰，有蹑足行伍，而赤松为譬之蝉方拥树而吟，而其中之蜕也旧矣。而公之所席者于此，而其所引而梦思者则于彼，盖以其所可，因以游于其所不可，公之所存者远矣。客曰：然，因记之。方舆胜览：宛委山，在县东南十五里。遁甲开山图：禹开宛委山，得赤圭如日，碧圭如月，长一尺二寸。

吴越春秋：此山东南曰天柱，号宛委中藏。金简书青玉为字，编以白银，承以文玊，覆以盘石。禹巡衡山，血白马以周天下，而尽力于沟洫矣。宋程端明游金华三洞记：出蓝溪门，行可十余里，至上中下三洞。下洞石壁卓立，水深三尺，人仰卧舟中，群仆岸立，用竹竿箭入丈余，乃登岸。仰视石门，去人面仅四五寸。举火烛四壁，壁有题名，皆五代国初人，不见风日，墨迹如新。中有捣药臼，臼阔可三尺，有泉正滴其中，终岁不满。旁有仙人田，丘陌井井，有耕犁迹。又有仙人衣，如折叠罗帛。洞中有蝙蝠，大如鸦，白如玉，正类坡仙所记碧落洞中蝙蝠。观已乃出洞，约阔十许，此下洞也。中洞有水帘，飞涎溅沫。有石壸，深不可测，足稍不谨，则堕其中。幸有石天窗，光烛其处，此中洞也。

上洞亦有石天窗，其石如乱云，如堆卯石，崩裂欲落，人皆不敢仰视，然亦亘古至今，终不落也。中有洞房，侧身乃可入。上有王女，端坐如𮗚音，缨络具备。𮗚音之前有泉，蜜甘，能愈疾。人既饮，复筥挈以归。时偕行者八人，其七不敢登，畏其险也。明黄绾游永康山水记：从剡入永康，与石门子游寿岩行，见五峰相亚，意即寿岩。石门子曰：此俗呼为翁婆岩者，请为易之。其崭然而出者曰天柱，其覆而左者曰石钟，其踞而右者曰维摩台，又左曰石甑，又右曰蟾蜍。行度一舍，沿溪折入，见大石插空，嵬屼，不可仰视，群木森茂，杂然其间。又行从木杪，见楼阁在石壁中。梯石而升，弛檐而休，倚槛见东南一峰突起，曰鸡鸣。少进一峰竦山而俯，曰覆釜。覆釜之西一峰尤杰，曰桃花。

北一峰稍低，水时时下滴，曰瀑布。瀑布左连大石壁下，梯石望之，高阔数百丈，若晴霞烂然。曰固厚。壁下皆洞，其一即所居楼阁，谓之寿岩。时日欲晡，谷中有云气笼木，蓊然苍碧。日穿木叶入，照洞中，光景甚佳。西上涂堙，仅存烟痕荏再，皆宋元人书游观诗及岁月姓名。陈龙川、朱晦翁、吕子约尝同游，乃龙川亲书。其上又有兜率台三字，亦云晦翁亲书。石门子设酒茗阁上，饭罢西行。又一洞，中置𮗚音像，旁设大士像十八。洞口有四楹，楹间有粉壁，屡经涂治，新故数层，见。题诗画竹，皆剥落不全，惟胡彦恭诗及铁木普化耳。会兵识字无恙。洞广而邃，可居。又西有石峡，飞泉直下，上有龙穴，祈祷辄应。同游林典卿、周凤鸣、应抑之、周德纯罗坐其中。周晋明、周仲器后至。

石门子欲即此建丽泽祠。日落归僧庐宿焉。明日，去方岩。出山口，见一峰昂首北立，曰天马。下有村坞石穴，中有居民，垣竹茨牗，俨若大古。逾涧南行，溪石窈窕，上有一屏，名青玉。循青玉右行，至一冈，坐，望方岩如方城。向夕，余霞隐映。路从削壁升石阶八九转，未至，见崖端中开一门，既登，如行雉堞楼橹间。忽而青山蜿蜒，中藏寺宇，如平野，不知为方岩绝顶。世传有胡侍郎则尝读书其中，殁遂为神。宋徽宗时，睦贼方腊𭁵永康，乡民皆避于此。贼顾绝涧，缘大藤将至，赤蛇啮藤中断，贼皆堕死。涧两石并起百余丈，中仅一线，名千人坑。贼乃缘问道登据。夜梦神人骑白马饮泉。明日泉涸，贼惧，遂降。皆谓胡公灵异其民，至今崇信。寺后有石洞可坐。又阴崖绝有小石洞，为胡公读书堂。

日已暮乃下。复至寿岩，拥蒲燃灯。又十余宿，霜风盈急，木叶尽赤。诸友渐去。应天监赵孟立、徐子实相继复来，论各有得。山中小生程梓、周玲、孙桐，皆奋有志。他日去。石鼓寮程舜夫载酒于路，邀坐其叔父池亭。天欲暮，促行四五里，至山口，风雨至，崖松黝黑，白烟横飞，窅然不知所入。遂过灵岩。洞在山上，南北通明，可容千余人。山洞后石岭登入，黄叶萧萧，客皆凄然。倦即洞中草铺，烧地炉环坐，夜久乃卧。明日天晴，出洞南，仰视洞上苍峰矗立，崖端相枯死小树缀石，若藤蔓下垂，掩映屋瓦，碧可爱。稍西一门下出崖半石为道，曰飞桥，下望陂田，自成村落。东行有井，深可百丈，僧云：昔有龙飞去。复由后岭下，沿溪望北山崖石数，松林欎欎，皆可游，不暇顾。

再至石鼓寮，翠壁参差，入谷中，小洞邃寂，即晦翁欲屋吕东莱读书处也。西南见瀑布下注，其下有潭，泓深澄黛，斑鱼数尾，游扬自得，闻人声即逝。石门。舜夫、凤鸣列坐石上，皆喜，呼童携酒共酌，久之，不忍去。又云：东莱尝买田四十𤱔，今属方岩寺，故籍犹存，可考。既出，佥谓当纪以俟来者。明黄绾游召佛记：石佛在雁荡之阴，路从南阁入，行至溪口，见大石累累，高度百余尺，横亘溪上，若无路以入。天雨雪，同行皆有倦色。余独兴未已，犹憩道边石上，望大石下洞中白水流出，遂起，揭跣沿流步入，视洞中崆峒深寂，斗折蛇行其中，若若防若。若堰，若门、若坻，水分流其间，问汇为潭，泓凝澄碧，或溢而流，或高而堕，或曲而奔，澴然悠然，窈然不知其去。

行且半里，复兄天宇。两山夹涧，水中流，山上怪石耸出云表，不暇计。又行四五里，仰视巨石两两高数百丈，上覆复合，中空一线仅尺许，入可数百步，如丹阙开阖于层霄缥缈间。曰显圣门。瀑水自门内绝壁高涧泻下，布门下流去门右西上有洞，深阔数十丈，扪崖而登，石髓下滴，凝为三像，是石佛之所繇名也。由此左折上见石，宋永嘉令葛逄与僧某人同游，所记于此䌸松梯，㯠挽可上，北望石峡，涧水所从出峡中稍进可至常云，俗呼为百𡹷尖。有石浴桶、天桥、飞湫之奇，出则有湖南版藏之胜，皆在数里之间，不可殚也。明黄绾游散水岩记：人皆知龙湫之胜，而不知有散水岩。游散水岩，自荡阴章氏之居，行二十里余，崖谷壁立，拔地数千尺，悬瀑自崖端垂下，苴捣澄潭，若白虹横空，匹练孤悬，照耀于丹屏翠壑，乔松古柏间，𮗚者莫不心骇神眩。

余从瀑下，援葛上崖，半坐洞穴中，视瀑水如明珠缬箔，当户窥见，旭日瞳眬，祥烟缭妙，不可言。又从崖半行，过东南隅，有石天窗，俨似楼阁，栏槛上有梁石，横若楣宇，凭槛而啕，奇岚叠障，皆可有，故记以补雁山之遗。明黄绾道姑庵记：尝闻南溪道姑𤲅之胜，而未始游。一日，山人章氏过余偶坐，语及辍𫗦，隐几听之，终日，翛然若可飞步而至，遂将终身曰：其地四崖陡立，高数百丈，𤲅在大石洞中，洞适当谷之穷，㟏岈幽邃，玲珑。寥廓可坐千余人，东西各有石廊数千余步，属于洞，若宇楹。夹廊巨木万余挺，森茂蓊密，苍然黝碧，黄熊紫猿与猩猩之属，白日跳鿄啼啸于交柯积荫间，见人视不去。左右水声滮𪷢，自悬崖堕涧中，至者皆惨栗战不敢入。必多人榜戟，然后从廊下树阴行。

道姑不知何许人，尝于此修炼，仙成而去，遗迹尚存，姑记以俟他日游焉。

明黄绾空明小隐记空明小隐者，余弟宗博藏修之所也。吾邑北山有洞曰小有空明。洞天在紫霄之下，杜村之上，石壁拔地数千余尺，洞在壁间，磴道而入，飞跨木杪，仅如一线。鸣瀑悬其左，澄潭映其下。近视则灵岩两山拱列如门墙；杜村平畴铺展如庭院；远视则吾邑诸山，翠峦丹𪩘，与海上之晴岚雪浪，常若揖让而环顾者。其中则澄江九曲，皛渺如练，洄沿旋折，犹兰亭曲水，可坐玩而流觞也。宗结屋洞上绝壑，时往来洞中，若可忘世而超然也。且宗善书，能为歌诗。余故友郑继之过而止宿，题曰空明小隐。宗遂以空明自号，为卷付其子承道，持至京师，请余记之。余别故山久矣，念行道无期，方怀远去，展卷思山中风景，如在目前，但恨未能插翼而飞。宗当洒扫苍藓，拂拭烟霞，以俟余归而共老焉。

明黄绾少白堂记少白堂者，吾弟空明山人所营隐居之堂也。山人素居在邑，今营隐居三童岙。三童者，晋任旭开书堂于山中，见三童子日来受书，去踵至三而灭迹，以为三仙岙繇以名也。四面峰峦秀矗，若王公拥盖，大士持宝幡，列骑从，御龙象，旁趋而环顾之者。二溪回合，中夹一山，盘礴正踞，曰黄家岙，俗讹曰江家岙，非也。山人作堂拓基，掘地得井，埋石曰黄家井。山人亦黄姓，若预有以待者。亦异哉！三童之山在邑之西，山人之堂适岙之中。西方之山，金属，故少谷郑子为名其堂曰少白，取让太白之义也。堂成于嘉靖丁酉之岁，新秋既霁，予与旗峰叶子来游，山人款之于堂，遍之亭馆，宿之楼上，信信不去。竹阴松下，溪湄石畔，或坐或卧，或语或歌，无不恬然而悠然，而得与奇胜以相忘也。

予忽忆昔年初冬薄暮，偶至一山，山僧开堂，松竹掩苒而萧疏，排檐拂槛，寒风飕飒，落叶堕石上，作金铁声。烧地炉拥坐，佛灯明灭，心地湛然。至今念之，愈切，愈不记，竟不知为何地何山，恍然以为梦中。往来数岁，犹不明为真梦而真见也。今得山人之居而见之，庶几其非梦欤。明徐贯游照山记成化己亥春二月，予与伯兄廷杰，一日散步家门外，措照山，言曰：此山发迹岧峣，中颇深邃，闻有所谓寨基尖者，昔人曾避乱焉，终日在目睫间，未尝一游，况远者邪？乃命侄惟善、惟清，约同游之士，于三月望日游焉。是日雨，不克如约。越四月三日，山雨初霁，烟消日出，时方在辰，携从者出门，乃遇钱氏子贡。予拉之，欣然前驱，至照山下涉焉，有泉自崖飞下，作瀑布声。

登田坞口旁有泉出石间，丛筱蒙其上，惟闻其声淙淙然。沿涧行半里许，有泉跌而下，高丈许。诸游士至此。皆曰：足力倦矣。仰视绝顶，未及十一，益惮登陟。惟惟善欲强之行，咸有难色，乃辞归。予五人者，且行且坐，惟吾兄举步如飞，沿涧石道崄峻，侧足而上，傍有泉高数十丈，飞空而下，其色如练，曰龙门。由龙门而北，有山横峙于左，中有田四五叚，约𤱔许。又转而稍西，行数百步，见二三妇女在丛薄间，怪而问之，答曰：采茶。又行数百步，有高姓名宗义者，刈草为畚田具。乃问其径之所由。又转而稍东，至鸬鹚颈，则山势益峻，无住足之所。两旁壁立，中惟一鸟道，以左右手攀缘树石，逡巡而上，有稍平处则坐，坐辄复起，力而行，至其上有平处，东南可二丈许，西北径丈余，皆曰：此即寨基。

予虽疑其非是，然已稍倦，乃与惟善、惟清皆憩息焉。予兄又临北山之绝顶而下，东望则东山岩、鱼口峰，西望则蛟原、佳溪，南则威平、富置、云头，北则柘源、横水、余叶诸山，绵绵延延，或起或伏，簇若在咫尺间。其他溪口、高洲、南塘，又皆举足之下矣。水势曲折，盘旋如带，一一皆可尽。已渴欲饮，去茶山已远，无可采者。乃摘乌药树叶，沦水啜之。酒三行，复循山顶东山行，有石脊过脉处，其北壁立数百仞。惟善踞地瞰之曰：所坐处乃寨基右臂尔。彼稍南而高出者，中可五丈许，四面皆壁立，此则寨基也。予回视果然。欲再往，则足力不任矣。乃相与憩息于照山之上。有坪可二三丈许，下视蜀早诸山如培𪣻，人家如蚁封，鸡犬之声隐隐可闻。酒五行，沿山沿金字峰顶，又东行，过二峰顶，至前。

垄，即予所卜寿藏处也。又数酌而归，日已在未矣。予观其山，自徽、歙至西山之南，降势结顶，分为二支：一支南入江村，一支东至前垄。其至前垄者，中至照山，又结顶作华盖形，分作二小支，逆上，一支至前垄而止，一支至毕墩，复起一员峰，折而北横其前。其他诸山又皆蜒蜿而来，如拜如揖，水前后环，周匝始去。宋秦观唱和集序：会稽之为镇旧矣，岂惟山川形势之盛，实控扼于东南。其胜游珍𮗚，相望乎枫楠竹箭之上，枕带乎荇藻渠之滨，可以从事雪月，优游而忘年者，殆非它州所及。而卧龙山、鉴湖为一郡佳处，盖府治所占，楼堞台榭之所凭，非若穷崖绝壑，游鹿豕而家鱼龙，不可与民同乐。宋王垤游东山记：会稽南则晋太傅文靖谢公安石东山也。归然出众峰间，如鸾飞凤舞。

至山下，于千峰掩抱间，得微径，循石路而上，今为国庆禅院，即文靖故居也。绝顶有谢公调马路，至此，山川始轩豁呈露，万峰林立，下视烟海，渺然天水相接，盖万里云景也。文靖乐居，其在兹乎！山半有蔷薇洞，相传文靖携妓处。

葛立之诗话云：会稽、临安、金陵皆有东山，俱传以为谢安携妓之所。按谢安本传𭃡安石居会稽，与王羲之、许询、支遁游处，被召不至，遂栖迟东土。唐裴滉与吕渭等鉴湖联句，有云：兴衰还寻戴，东山更问安。此会稽之东山也。本传又云：安石常往临安山中，坐石室，临峻谷，悠然叹曰：此与伯夷何远。今余杭县有东山。苏子瞻有游余杭东西岩诗注云：即谢安东山，所谓独携缥缈人，来上东西山是也。此临安之东山也。本传又谓及登台辅，于土山营墅栖馆，林竹甚盛，每携中外子侄游集。今土山在建康上元县崇礼乡。建康事迹云：安石于此拟会稽之东山，亦号东山，此金陵之东山也。李白有忆东山二绝云：不到东山久，蔷薇几度花。白云还自散，明月落谁家。又云：我今携谢妓，长啸绝人群。

欲报东山客，开关扫白云。不知何处之东山。陈轩乃录此诗于金陵集中，将别有所据耶？南史载宋刘勔经始钟岭，以为栖息，亦号东山，金陵遂有两东山矣。

宋汪纲柱镇越堂记：由蓬莱而下，凡三级，始达厅事。承平时皆有堂宇。废圯已久，后来者乃由中磴道以便往来，而享军延见吏民之所，遂为通行之路，非独失帅府之𮗚瞻，其于阴阳家尤为妨忌。郡浸不如昔，民亦多艰，未必不由于此。于是补苴罅漏，芟夷草莱，筑一堂于其上，以镇越名。盖东南之镇，其山曰会稽，而镇东又越之军镇也。名实而核，地高而爽，堂奥而明，秦望诸山皆欣然领会，其效奇秀之势。又创行廊四十间于两翼，联属蓬莱，且并与阁一新之。山川朝拱，气象还合，而斯堂之胜，遂将独擅于越中矣。

宋汪纲柱飞翼楼记：越之为都，距今二千年，遗宫故苑，漫不可考。独飞翼楼，范蠡所筑，雄据西山之颠，楼虽不存，邦人犹有能指其处者。中间易以为亭，曰望海，曰五桂。既而亭与桂俱废，复为望海。宝庆丁亥六月，余帅越，至是六年矣。望日大风雨，屋瓦飞堕，亭几压焉，遂撤而新之，为楼三楹，于其上，复飞翼之旧，而楼之下则仍望海之名。万壑千岩，四顾无际，云涛烟浪，渺渺愁予。使登斯楼者，抚霸业之余基，思卧薪之雄槩，感愤激烈，以毋忘昔人复仇之义，庶几乎鸱夷子之风，尚有嗣余响于千百世者。余老矣，无能为役，姑识岁月云。方舆胜览：镜湖，在州南二里。后汉马臻，顺帝永和五年为太守，于会稽、山阴二县界筑塘，周回三百一十里以畜水。舆地志曰：南湖在城南百许步，东西二十里，南北数里，萦带郊郭，连属峰岫，白水翠岩，互相映发，若鉴若图。

故王逸少云：从山阴路上行，如在鉴中游。湖水高平畴丈许，筑塘以防之，开以泄之，水适中而止，故山阴无荒废之田。李白诗：鉴湖三百里，函萏发荷花。五月西施采，人看隘若耶。杜甫诗：越女天下白，鉴湖五月凉。剡溪蕴秀异，欲罢不能忘。方舆胜览：金华洞，在县北三十里，第三十六金华洞元之天。其洞有三，巍然在山，去天尺五者，曰朝真洞。自朝真而下百余步，至冰壸洞。洞在山之腰，视之若井，其深百尺，泉声如击鼓，攀崖而下，石皆离列，水奔注其中，倾沫成帘，长三十尺。双石崭然壁立，曰石笋。自冰壶而下，行五十步，有石若白龙之升降者，曰双龙洞，可容胡床百数居之。方舆胜天台山，在天台县西一百一十里。临海记：天台山超然秀出。山有八重，视之如一，高一万八千，周回八百里。

又有飞泉，垂流千仞似布。洞天福地记：天台山名上清玊平之天，即桐柏真人所理，亦名桐柏山。孙绰字兴公，为永嘉太守，意将解印，以向幽寂，闻天台山神秀，可以长往，因使图其状，遥为之赋。赋成，示友人范荣期。荣期曰：此赋掷地，必作金声。

华顶峰，在天台县东北六十里，盖天台第八重最高处。高一万丈，绝顶东望沧海，俗号望海尖。草木薰郁，殆非人世。孙绰所谓陟降信宿，迄乎仙都是也。

石桥，在县北五十里，即五百应真之境。相传在方广寺。有石鿄架两崖间，龙形龟背，广不盈咫。其上双涧合流，泄为瀑布。梁既峭危，且多莓苔，甚滑，下临绝涧，过者心悸。石罅有木瓜，华，时有蛇盘紏，至实落供大士乃去，号为护圣瓜。赵湘诗：白石峰犹在，横桥一径微。多年无客过，落日有云归。水净苔生发，山寒树著衣。如何方广寺，千古去人稀。明徐梦易游仙仙都山记：天南剑客，当明嘉靖甲子之间，流荡海宇者二十年，己治留明为归宿地。明年春，忽有事于仙都。仙都奇绝闻天下，世所谓鼎湖，轩辕氏乘龙上升处也。传称帝乘龙时，五色云见，故郡称缙云。客，松阳人也。缙去松二百里。自松入缙，凡三宿，至姑妇岩，翘望崔嵬，若玉女坐立。客坐于路，咨之乡人，乡人不答，口占曰：路入回溪古洞荒，壁厓如削影苍苍。

千年桃树空流水，一饭胡麻已滥觞。玉女山前云似锦，帝玄石上月如霜。逄人便欲班荆坐，不觉萍踪是异乡。

早发，访后屏卢司𭁵，至方岩，揽胜甚慊。十月之望，与樊侍御文叔会于吏隐山。又入仙都，过窑山，见峰上一石如柱，复一石对坐，客名曰玊女岩也，不复呼。姑妇矣。溪之右二石参丽者，仙释岩也。又一山危削，巅成石握者，插剑降也。转列一山如帐。山之腰，土落而石出，其平如札，横亘数百丈，下临清溪，仙人榜也。或以小赤壁名之。未至初旸谷，迳路杏曲，有石倚山若者，徐氏山居也。南唐时，客之祖则常入仙都山不出，毕闻飞去。事见唐史。初旸洞二窦圆邃，日出时巧当其窦。洞下为樱桃洞，逾响岩，人语则盎然有声。左注池湖。石龙中峙者，侍御先陇也。下石梯，回望，五石巉巉，若老者，攒倚五老岩也。侍御依山筑台，名群玊。过溪上，平冈土莽荡，绿畴千𤱔，秀峰前列，碧厓后拥，真阴阳之会，山水之奥。

席地四顾之，竟忘归矣。溪外左山为忘归洞，谓李阳冰尝宿于此。有石如天柱，突兀于前，人指为鼎湖。高数百丈，四面面度五十步，石巅有木菘，久雨则水溢下，人故疑其中为池。景泰时，雷火焚其柏根，堕下如二龙，自相蚌蟠，瓜角宛宛。侍御获而宝之。其木龙文石特起，俨若仙官真宰，独步天阙，而群从拥之。后为步虚山。山之嵿，空洞而缺，其前若立枧像。升解者揭其灵盖而出。石笋森杂，如积笏，如叠玉，类皆琢成，如人披衣趋朝状。侧一迳入玊虚宫。宫倾颓不可居，陟其巅，有石凌空，象跨鹤而飞者，有田数十𤱔。左会入为妙庭观。观后山中峰微高如屏，自中而前，突起一峰圆秀，水分左右，湖水澄深，肱腕环抱，客谓此为鼎湖也。山势高簇，然自冲天火星而来，去尘世若几万里矣。

游览四外，千峰拥峙，溪山盘郁，风气清肃，自成洞府，所谓成德隐玄之天，其在此也。左右有金龙洞、双龙洞、天堂洞、隐真洞，显秘莫测。溯后为美蓉帐，帐列石厓甚奇，次第之，有若人立者，兽蹲者，鸟飞者，花绣者，木植者，龟浮者、龙舞者，千形万状，山川之胜极矣。时𭃡寒，晴久忽霁，群峰青翠宜摘，溪流清彻，石底可鉴。百里间，山深而水平，乡人居之，便于治生。昔谢康乐、李阳冰、朱晦𤲅皆旅寓于此，诸石间有题咏，客宿于山者经月，深即妙庭之奇，计欲结茆于中峰，期他日披拂鼎石，上入霄汉，一写冲霞之思。乃于听雨时，忽漫记之。明吕光洵沃洲嘉乐亭记与告之。明年，予蹑𪨗而游于沃洲之上，爱其山川之美，民物之淳也，于是买山艺圃，结茅以为亭，日与乡之父老往来燕息其中。

予盖甚乐焉，而父老亦欣然莫予间也。予邑山水，自天台分壑而西，最多名胜。南明、水帘称特然峭飞泉，风气泄，可以游目，不可以安居。而棠川、兰畹、朱浦、秦村，原隰沃衍，内有耕桑之业，外无奇丽之观，居人安之，游览者弗尚焉。沃州东属天姥，上有放鹤诸峰，摩空出云，而黄檀之泉、白竺之涧，殊源共委。循麓而南，逾阪触砥，析而复会，西放于长谯之下，茂松修竹，环映中流。洲之上，甫田十余顷，深而丰，旷而泽，粳稻咸宜，十种而九稔。笋蕨、槠橡、菱芡、茭菰之属，不种而熟者，充藉乎樊圃之内，斯于二美兼之矣。由晋以来，贤达高旷之士，如王逸少、谢长霞、许玄度、石子重，洎予先祖疏懒翁，盖尝临溪结庐，濯缨乐之。而方外名流白道猷、支遁、白寂然，皆驻锡山中，白乐天为之记，至今兰若存焉。

予以岁时之隙，幸从山翁田父，优游洲渚之上，班荆而坐，漉浆而饮，坦坦焉，俞俞焉，皆朴茂素心之友也。然求其博雅多文，清标绝俗，如曩时王、谢诸贤，不得而见之。即支、白遗世之士，亦藐焉寡俦矣。俯仰山川，宁不兴怀于今昔耶？予观诗书所称，殷、周之盛，君子彬彬在位，夙夜服勤，虽欲一日休其身于山水间，不可得。及其衰也，贤人在野，栖迟涧谷，造托歌咏，其旨隐约深远，千载而下，盖想见其遗风云。晋、宋诸贤，生乎末世，屏迹兹山，非乐而处之也，其有衡门泌水之思乎？父老与予幸生今日，天下之才俊，莫不济济自奋，公车之下。惟父老年高，予不佞而多疾，乃得相与出入乎烟霞溪壑之间，茹草漱泉，徜徉以从志，盖希遇也。方诸王、谢之游，孰尚焉？

明吕光洵皆可园记嘉靖庚子冬，余归自陇外，养疴园中。明年，卖金搆材，营于燕寝之西，为小阁数楹。阁之上𣠄洞彻，前瞰南山，嶷然端耸，曰可仰。下为三室，其中室虚以观易，曰可玩。左室明以考艺，曰可游；右室晦以燕息，曰可休。阁之前，循除为藩，中为莲瓮，为兰缶，左右为菊砌，又前为竹屿，草竹为亭，清阴环映，曰可君。阁之西，分畦艺蔬，嘉种咸备。畦间纷植桂椒、橘柚、李柰、樝梨、枇杷、撚市、丹栗、玄枣、绯桃、绛梅、石榴、金缨、银杏之属，英实布濩，被径充藩，曰可圃。圃中有沼，沼上有亭，亭虚而沼澈，曰可鉴。北为小亭，布鹄以校胜，曰可观。又北为仓庾之室，以藏。百谷之种，而耒耜䥳锄之器存焉，曰可稼，是合而名之曰皆可园。园成，而余被命北上，数岁，乃乞告东还，得与余弟日侍余父，倘徉乎园中。

盖余父甚乐焉，而余兄弟亦怡怡共也。于是宗娅之亲，乡闾里闬之友，凡过余园而游者，余辄与之升阁而望，循亭池而嬉，烹鲜瀹茗，引觞啸歌，从容终日。余既忘倦，客亦忘归，莫不欣然意可不知兹园之为隘也。余尝三造于朝，东抵闽越，西历秦、陇，南涉于金陵，所过名园贵畹，余必访而游焉。其台池亭谢之胜，泉石花木之繁，臻极瑰丽，盖不啻什倍之旦而暮也。余所谓一隅之士非耶？余闻古有至人，以寰宇为度，其居也若游，其行也若休，与与容容，莫不旷然自得。彼固天游方外者也。余窃欣慕而未之能焉。乃歌曰：至人天游兮，无可无不可。余游方内兮，惟兹皆可。物与无私兮，沄沄伙伙，乐且无央兮，孰知其所。

明吕光洵爱山庄记沃洲之西，山益峻，水益清，林壑深茂，盘薄数十里，乃舒为西塘。西塘之原，有田数畦，泉皆仰出，溢于畔，钟而为池。其上有山，嶷然丰融而秀美。负山为庄，广可十余寻，左右因山而垣，距垣束楚为门，中辟三楹之室，牖其左为食室，牖其右为燕室，旁启二扉，以达于中。中为虚室，敞其前，背列洞户，以面山也。山之环吾庄而起者，嵚崷崒累累焉，磬折俯让，以入余庄。而余休息宇下，偃仰睇望，盖不知山之高，室之卑也。以是甚爱是庄。常侍余父，往来游憩，累日月不能去，去且不能忘也。余邑在会稽之偏，而兹山尢邃，溪壑崖谷，杳然深藏，奇美不外见。墟曲间敝庐十数，皆蔽茅壁土，无𭹹琦珍丽之观，如匡庐、衡岳、武夷诸山。以是吾党好游之士，皆无缘而至。

至余父子，始知加爱焉。余平生多疾而寡游，不知匡庐、衡岳奇胜何如也。余尝𭛠于崇安，而武夷居崇东南之墟，一时缙绅先生，由崇之武夷者，必与余偕，余踵十至焉。山上下居者数十家，黄冠者数百人，闻余至，常辍哺倒褐，挥霍以趋，盖倜倜焉不安其居，而余亦鞅掌烦困，愦然不知山之为胜也。兹山幽远閒旷，箠轮不入，山之人耕樵自给，遂遂䜣䜣，相安于茂林丰草之间，而终身无外慕，固不独余父子之爱之也，即武夷、衡庐，吾不与易矣。吾闻君子之取于物也，惟其不惟其异，故白山不在高，水不在深，一丘一壑，可以徜徉。苟惟其异，则物蔽于前，情移于内，虽临广漠而凌崆峒，犹未慊也，安能随寓而优游耶？

盟高崶游雁荡山记嘉靖庚子春，予巡鹾两浙，适清戎侍御湛塘王君至自温、台，会于武林，备道雁荡之胜。是冬十月，予巡次温，会致仕太守荡南朱君于江心寺，亦极言雁荡所以胜者。行次奥驿，从容独发。方里许，遥见层峰崒嵂，询邮吏，对曰：此雁荡第一山。山行尽日，可抵岭店驿。遂策马登麓，鸟道折转，即四十九盘岭。延伫岭巅，回瞻东瓯海外有山。山外海烟敛旭升，天宇澄廓，奇哉观乎！越岭溪抵能仁寺，凌空屹峙，炎光上腾，名曰火熖，万叠崝嵘，群蔟绚艳，名曰芙蓉，削壁百仞泉。流石窦间，千淙万澌，喷洒潏弥，名曰梅雨岩。昭回于上，冒覆于下，名曰常云。瑞鹿寺前独石巃嵷盘矗，仰视之，峻极于天，转视之，中分参倚，人皆曰剪刀峰。亭观大龙湫，苍崖翠壁，巉巉岩岩，飞泉从空而下，丽若烟霞，奏若丝竹，溜若垂珠，涣若铄金，激以鼓声，则轰惊震撞，忽时随风飘出谷口，数里外草木润浥如雨。

盖崖下有潭，潭中有龙，渊深莫测，故曰龙湫。湫之绝顶有荡湖，鸿雁曾集濯于中，故曰雁荡。登灵岩寺，左峰如狮，右如虎虎峰中有洞，洞前有泉，对泉石壁嶙峋，名曰屏霞嶂。即如空中楼阁，万象森罗。嶂左展旗峰，如大将出师，牙纛排列，严翼凛凛。嶂后天柱峰，如端人正色立于朝，确乎其不可拔。峰之半有天聪洞，虚明通达，无所壅蔽。有舍珠岩、平盒岩，群峰竞秀，莫能拟诸形容，故曰雁荡之山，灵岩为最。缘涧而北，净寺有瀑布峰，峰下有照胆潭，潭清彻底，𱩧声正直。去潭又里许，即灵峰洞。两峰千仞，合掌直立，广十丈，深倍之，可坐百余人。内则混沌藏敛，外则刚健砥振，悬石如磬，扣之大呜，夏不暑，冬不寒，岂水帘、石梁所可及哉？夫尽观诸胜，皆如湛塘、荡南所云，且雪睛风肃，心融神怡，清兴不减谢灵运。

是夜驻岭店，独坐驿亭，静言思之，雁荡固极东嘉之胜，然距赤城伊迩，天台山上应台星，周回八百里，高一万八千丈，秀倚青霄，诸相毕具，是亦清虚境，与此依附。顾𬤊磨崖，触类邃密，匪徒泛览而玩适也已。明王叔果仙岩记：永嘉之山，惟大罗山最巨，磻礴数十里，其西麓为仙。岩乃天下二十六福地，界永、瑞二邑境。其寺建自唐贞观僧慧通者，后废。至宋富民陈七宅兹村，忽闻地下有钟鼓声，遂舍为寺。时有僧安楞严，常骑虎出入，号伏虎禅师，大兴法场，宋儒陈止斋先生读书其中，朱晦翁亦尝来游，大书溪山第一四字。兹山三面环抱，惟西口空，内有小溪，环梅潭，水由此出，外通大河，往年可入小舟，今沙石𭂔塞。奚寺前石坊，旧额心鉴空、伏虎二大字，已失去。

今中书舍人赵性鲁直扁书仙岩横扁书天下二十六福地。由石坊转入，为虎溪桥，覆以亭，旁有系虎石。桥之南屹然而耸者为慧光塔，昔传有银汉飞灯之异。其东畔列石幢十余座，故有僧舍，名外庵，今废。度桥而北，则止斋祠在焉，乃瑞邑尹刘畿重建。祠前有亭，扁曰流芳，则寺僧道憙为刘公作也。祠后高峰数十寻，翳以罗蔓，望之郁然为积翠峰。由止斋祠东行，有沙门，有佛殿，则国初一镇守内臣重建者甚宏，岁久敝坏，今渐图新焉。而狮子峰、卧象山则相为环抱者。往大殿东行数十步，憙上人新创一庵，门扁丛林佳趣。前为方丈，后为清虚楼，楼后骈植花卉，亭面之白挹芳。瑞平、朱文二令尹捐赀升搆，改曰超𮗘𤲅门外有亭相直，坐其中，则云峰森列，予题曰参云榭。左方有旧庵，今改为安禅之所。

由庵东转折而北，有门翼然，悬晦翁所书溪山第一扁。前行数十步，为嘉树台，以古榕树根盘崖上，重荫交翠。其下甃石为台。台之东为流觞亭，亭八角水环绕流觞。仍注于池。池周围数十寻，多植白莲，名曰白莲池。泰顺欧尹益资寺僧作亭池中，而问名于予，予命曰憩莲。出流觞亭，循崖北行，蹑级而上，为翠微岭，岭侧有石如屏，刻唐吏部侍郎姚揆铭。岭下俯见澄志，载有三仙姑谒安禅师，一语而悟，入潭化去，因以名。潭前为仰止台，以仰而望之，则止斋读书台在焉。台表西厓高处，有石如砥，方数十丈，旁凿小石盂，注水盥手，则止斋旧迹也。

由仰止亭北行，乃入梅潭正路又折而东，崖谷甚异，有洞如室，盘旋而通梅潭，名通玄洞。洞之背有亭，少师张文忠公孚敬建，名泽润亭。亭之前即梅雨潭。潭之胜在此山为最。四面岩璧削立，瀑水飞洒潭中，涳蒙若细雨然。潭口两巨岩相倚，中开一空，向皆乱石堆塞，今砌石为正面飞瀑，名曰喷玉，可列二卓坐数人在上对瀑如处门引首，自内𮗚天也。之四周崖壁奇绝，昔传有飞仙其上者，为升仙岩。又有振王亭，在潭上，近西与飞瀑相对，乃今瑞邑余尹世儒新建。越潭之东崖，稍循涧高陟，为三皇井、炼丹井、黄帝池，其义未详，盖幻迹云。再上为雷潭，潭深邃，莫窥其底，以巨石投之，若雷鸣。又有龙须潭，在雷潭之上，水循崖而下，如悬布，或以黄帝乘龙飞升，时有须堕，故名。

由西登，则有白云上方𤲅，乃憙上人所搆，即伏虎禅师庵故址。𤲅仅一楹，望之如斗大，而延宾礼佛入定各有其方，至庖厕库湢之属，亦罔不备。憙上人之经制巧矣。𭃡上人于此入定，三年不出。户，予命其住持仙岩寺，始下山。庵之上为王函潭，去梅潭约二三里，游人率至此，而𨑰山渐高峻，已为仙岩绝境矣。明王稊登客越志岁丙寅五月，余方有事于故相国袁公之丧，以十二日壬寅治装，要友人管建初同去。建𭃡昔岁曾探禹穴，为余谈两浙山川曲折，若在掌上，故遂挟之行。黄征君一之，阮都尉时济，皆为诗赠别。已而王青州伯仲从东海来，闻余行，作士言相赏，易水悲风，不觉萧萧座上生也。

十三日，早，出金昌门，十五里宝带桥，作诗寄德安令殷君。二十里吴江，泊垂虹亭下，与建初对月赋诗。

十四日，两舟人买蓑笠早发。二十里八尺，又二十里平望。大雨夹水居人甚稠，虾莱鱼盐，与土同价。岸右长梁，石甃精楚，流水作青黛色。此去莺脰湖仅半里，雨昏风逆，竹绠不前，意殊悢悢。三十里王江泾，千家巨市，地产吴绫，为入越初程。三十里嘉兴，春秋所称檇李于越败吴军处。河流汤汤，设闸中流，曰三清，即四十八之一。剽俗煮海，逻者夜严，桴鼓四起，夹河军垒尚壮。往年东方有事，诸楼船军建旗鼓地。夜泊城北门，雷雨大作。

十五日南行，过三塔湾，见田间空桑，知蚕忌巳过。家兄在石门，欲就问平安，命师飞奖。行十五里斗门。十五里皂林。徐海獗，时，阮中丞在桐乡婴城自守，宗军以无援，战𭮈于此。朝廷赠官，官其子，有司立庙。战场曰忠宗，名礼，关中人，官游击军，骁腾善战，约束部伍，有古名风。戏下六郡良家，佽飞射虎之士，能谈故侯略，往往为之雪涕。今其祠在水涯。土人多有荐苹藻者。五里石门，地饶桑田，蚕丝成市，四方大贾，岁以五月来贸丝，积金如丘山。家兄有年亦在顾余舟中，为言难，慰劳良苦。雨蒙蒙不休，仓忙解维。十八里，泊崇德城外，灯下焚枯佐酒。夜雨益甚。十六日稍霁。四十五里，塘栖河广百尺，隔河人声不相闻。星桥横空，如白虹，沉沉下饮波上。过塘栖，水益阔，桑益多，鱼亦益贱。

青田白鹭，小船如瓜叶，烟波中有濠濮间想。望见吴山翠微，神思翻飞，不可复禁。

四十五里，至杭州北新关。司徒主事奉命榷税其地，官衙壮甚，设鹿柴于河中，两端铁𫄠维之，以讥舟楫，大倍于吴中浒市。

十七日，新晴，见青天，人意欣畅。入关泊德胜𭐏僮辈入城，僦得邸舍，过午，并当箱箧。担夫三人，兜子轻如马蹄。余以畏日，独买一巾车，然不若兜子快意。从武林门入，风景大略似两都人家，门外悉是冬青树。忆读杭州志云：洪武间，都指挥徐司马所栽，今有如拱者，当犹是其旧植。苍翠鳞鳞，屋瓦尽碧，略如山家青霭。人从树里行，不见赤日。小楼黑户，副以短扉，纬萧作垣，加墁其上。门门金像，奉浮屠氏甚崇。每慧灯不戢，郎，千家为墟，故临安大火，非一燎矣。妇人低环，胡粉传面，都作女郎籹，又类青楼倚门伎。小儿白雪，椎结，甚多美少年。盖山川淑清，生人韶秀，亦如吴中然也。邸屋在八字桥，遂买舆访陆丈。陆丈，吴人，余姻也，为布政幕僚，近擢海丰丞。

将去时大方伯视事堂上，不容阑入。十八日，路淖乾去访陆丈，相见乌乌。有安仁拙政之叹。行李已出，关外，空堂如水，吴山树色，半入衙斋，吏散啼，听事饭余，辞以西子久待，为之嫣然而别，遂要建𭃡出游。同行者为黄秀才。从钱唐门出，山色层层，如芙容千片，欲插入人鬓。人家断处，见湖色一星两星。过溜水桥，湖波注其下，作瀑布声。憩昭庆律寺，旧为浙西丛林第一，设戒坛其中。每岁上巳，推高腊者一人登座说法，云水携钖来受戒者无虑千万。居士长者，道品度门，为之护法，四方檀越布施，金钱山积，大为常住之利。今寺为兵毁，开府胡公助赀重建，使者逐游僧，戒坛不复开。过寺折而西，湖光如镜，千峰万岫，写影其中。入大佛禅寺，寺在宝石山麓，一峰数仞，仅刻半面，饰以黄金，射水如月，传为始皇繋舟石傍有沁雪泉，深广可二尺，大旱不枯，黄尘赤日之困，到此尽消。

游侣一𣂐而出。山巅保淑塔不及登，缘冈被磴，水竹丛丛，丘丹谷翠，人家如棋布，鸡鸣犬吠，皆在云中矣。北行二里，葛岭下为岳武穆王祠，庙貌英英，有中原金字遗恨。同游肃拜，相顾骨竦。我辈白面生，亦复英雄泪下。朱殿半圯。从廊间小门入，当路有分尸桧，英皇朝郡丞马伟锯桧巾开，下离上合，以当啇君车裂，至今不凋。青冢一坏，金甲葬其下，无复有象祁连山色者。范金作狱囚三反接五木雁行跪其前。中为秦桧，一是其妻王氏，一郎万侯，𫧯𫧯煆狱，得为大理卿，王氏东窗下共谋者也。其躯尽为游人碎，守祠者加扃墓门乃已。墓下邂逅黟中吴山人知李舍。人来杭州，住孤山，遂至孤山。入谒四贤祠，为唐李邺侯泌、白舍人居易、宋苏学士轼、林和靖先生逋。三人皆刺杭州，有惠政，而林以山中逸民，俎豆其间，信缨𮉫之不足贵也。

山之阴，郎处士墓，野梅数株偃其傍，近土皆乾，不知有酹椒否。北为放鹤亭，俗子酣啸其中，缅想在阴之声，低回久之而出。踏歌苏堤上，桃叶柳丝，存者无几。湖中旧植藕花，云锦烂，香气十里，皆豪家所据。近柱后惠文恶其妨渔，一时拔去，刻石城𬮱，著为令。虽钓徒快心，而湖色无赖，殊寂寂无可𮗚。余意不若散水衡钱种花之家，而留花娱人，庶几两利。或者谓去花为西子洗籹，无足怪也。游船大小皆黑，犹是南宋遗制，惟一二有酒客，余皆野渡自横。或官令张弛，稍稍携壸间出，而笙簧粉墨，非复当时之旧矣。过断桥，由故路入城中。

至十九日，出涌金门，西过青波门外，沿湖人家，凿陂种藕，青叶田田可人。隔湖望昨日游处，已在寒云中。回首梦境，入藕花居，夹道皆士大夫家丘垄，乌冢白杨，秋气瑟瑟。居傍临湖，藕花四匝，木叶露下，如金茎承汉，明珠乱飞。经云：佛宇为青莲，又云远公莲社。以今观之，殆不虚也。又去，游净慈寺。寺倚南屏山，周显德二年，钱倜建，南渡间，毁而复兴。山门高栋，可当他寺宝殿，殿三倍𪱸门，罘愚百丈，龙象如山，皆非他刹可侔。东廊搆田字殿贮五百尊者像，作四层，相背坐，尊尊异形，位置曲折，屈指多迷。余默数亦错其二家人辈回环舛讹，不觉失声而𰩬。寺后有莲花洞，居然亭，极幽胜，闻鸠声屋上。湖上昏昏欲雨，不及一探。还旅舍，岸帻觅高枕，而顾杭州贞叔已在门，清官瘦马，有古老参军风气。

为言小官之难，束带负弩，头须为白。就邀余及建𭃡过饮中小屋新丽，丹粉光明，炊黍击鲜，楚楚充案，客子为之加餐，皆捐五斗所为也。是夕大风，木落如秋，星辰半在雾气中。中夜雨作。

二十日，小雨如丝，遂出钱唐门，赴李舍人招饮。过断桥，雨大作，衣帻沾濡，半透肌肉，从者张盖，莫能御。然湖色鸿蒙，千顷一白，一处一奇，发狂大陀，不知滂沱之在体也。湖船点点如星鹚，隔烟歌竹枝声袅袅，意不知此曹谁何，兴复不浅，故当是我辈人。李舍人揖客，便夸湖色奇否，相与大噱。酒数行，挥去，携壸登楼，万状毕献。君问客：此何似水墨画图？余谓是云母屏后，粉面黛环，但缺霓裳按拍。李君首肯再四。余沾醉，头瞢瞢，不能作客，命仆夫易巾车来。李君有他约去去。未几，莺啼过，湖音少迟，使听霓裳拍也。雨收山出，与来时所见，又成异境。诗成，诵似建𭃡，亦成一诗，佳甚，若与余对垒然。余坚壁待之。是夜大雨，达旦不休。廿二日复大雨，出看门外，滔滔如江河，行人摄衣而涉。

杭人堂搆简略，瓴甋疏脱，不甃瓦沟泄水，地皆漫板如船。既无长廊曲阿，联络参差，皆短檐衰牖，不蔽风雨。每夏秋淫，上漏下湿，水鸣床间，泥淖烂熳。客子到门，索履始入。因忆吾家高斋萧森，若在天上，又无佳客晤言，日对生人作。未同语殊无味。越中故心，仅一童子鸣，流落梁溪，不能归来，作东道主人，问其姓名，无一知者。向人读其诗，亦茫茫不识其佳。嗟嗟高士，负俗家丘见嗤，朱轮白马之子，黄口未落，而名耀乡闾，才一览之，三尺能对。若夫逸民有道，独行至德，虽灵珠在握，而墙东不闻。昔之人如伯鸾执春，孺子磨镜，句践酒人，韩康药𮖐，申蟠佣人，君平卜肆，管安皂帽，仲宣登楼，于陵灌园，陆通狂歌，买臣伐薪，麟士织帘，书传所载，莫能尽纪。

凡此数子者，不逢牙旷，即光消景灭，与椔翳朽腐等，焉得班班青简，芳香袭人？士有不遇，宁独一子鸣哉？虽然，白龙鱼服，得水而飞；羊质虎皮，见豺则恐。何时一见子鸣，把臂慰劳，足下良苦，幸母以彼易此也。雨中顾丈来访，衣袍尽湿，淙淙在地，隶人悉从泥中来，不能吐气。问：有盖何乃尔？为言州郡凡谒大府上官，虽甚风雨，不许持盖，又不敢直立栏楯下，淋漓庭中，以为常。乃知柴桑辈不肯折腰，真有以。余命沽浊醪为饮。坐中谈孙太守事，甚快。孙前刺杭州，风流蕴藉，无俗吏卑庸之气。种荷花满湖，堤上柳丝成畦，荒祠废殿，丹青一新。建太虚楼于吴山，绝捐俸不给，从木客质千金，足成其事。楼成，望见百里，时时与琴酒客来登，昼游夕治，公事无留后，竟为言者所中，投劾去。

不知白傅、苏公之旷达，何以见容于当时，亦复有沾沾善宦者在耶？是夕雨霁，星皆出。

廿三日早牣，殊不为潜。由大井北行，人家夹磴道居，行渐深，山气渐绿，山以伍行。人得名，讹为吴。或云春秋为吴南封尽处，以别于越。一丘一壑，支支异称，其实皆吴山也。先入中兴观，次至德观、星宿阁，江色从树中来，寒动金像。又次皮场庙、火德庙，皆不入。入重阳庵，观青衣泉。泉出山下，深可一，阔，如深之半，中为方池，亭据其上，睨视池面，与江光相映，一线潺潺，作风雨声。龛中青衣为髫童籹，相传泉所由名也。山至此，一名宝莲。由庵至城隍庙，路迳曲杂，江光隐见，随树疏密。山至此，一名金池。庙后为太虚楼。楼面湖，庙临江，千波万流，左顾右盻。读楼下石牌，知孙公名孟，滁州人，文出其手，亦琅琅可句。隶言孙在郡时，栽花弥𬉸，锦绣被磴，今悉为茂草，楼空野鹊来巢。

余与建初饮三茅观。山至此，一名七宝，欲急过紫阳庵，三杯而出。紫阳邻霜府，设禁甚严，余从间道入壑玲珑，云气为碎，攒星簇霞，曲曲成境。如王家池台假山，饾饤华整，松桧蒙笼，不雨翠湿。亭中塑丁真人蜕骨。丁号野鹤，赵宋时于此羽化。辽东令威，可谓仙种不乏。山又名瑞石，总谓曰吴山云。大抵杭州诸山，无甚胜吴门。南金东箭，各自为宝。吴山散而缓，越山聚而凑，行春星梁，何惭六桥。具区万顷，西湖斯下。保淑插霞，雷峰贯月，非不表表。而上方灵岩之浮图，亦复影挂青汉。补陀岩石栈伯仲天台大佛，所当北面。孤山培水心，松色如发，何得与太湖一峰比肩。藕花居外宽中窄，比之治平草堂，当退三舍。紫阳奇诡，云泉竞秀，城中卅嶂，云泉所无。霞表石梁，紫阳亦欠，斯亦尺短截长，足补铜坑七宝，龙墓九珠，白云长流，天池不涸。

若夫第三第四，具载水经，尤非青衣沁雪所能甲乙。其余昭庆、净慈之流，纷纷土木，皆篱壁间物。或谓飞来、天竺之邃，栖霞、灵鹫之雄，虎视海宇，客皆未见。余家虎丘、邓尉、洞庭四飞之属，故亦未经雌黄。他日与越人樗蒲，犹可一掷百万，勿云吴儿孤注也。与建初抵掌轩渠，杭人闻者，皆相顾自失。

廿四日，过镇海楼下，出永昌门，青泥一尺，负而登舟。钱唐江，一名浙江，秦始皇度浙江至会稽是也。又名曲江，又名罗刹。桑钦水经以为渐水，当由浙字之误。西兴隔水，略如杨子瓜渚，所乏者金焦两点。东望海门，羲和正升。人言八月潮生，如雪山东倾，雷霆斗鸣，为天下潮声第一。是日风气甚恬，江流似镜，漏刻未移，已达西兴。方其怒涛时，虽艅艎如龙，千夫棹歌，莫可渡也。西兴买舟，已在萧山境上。此地舟形如梭捲蓬居，不可直项，插一竹于船头，有风则帆，无风则𫄴，或击或刺，不间昼夜。余甚以为困。二十里萧山县听潮楼甚伟。日暮过剡溪。山川映，水木清华，陂深堰曲，清波荡漾，数十里皆作碧琉璃色。新田绿涨，若佛衣参差。十树一村，五树一坞，门扉隔竹，人面半绿。

忆吾乡义兴画溪长若衣带，游者比之武陵桃源，而此处居人，意殊不觉，所谓司空见惯耳。若吾宗子敬谓接应不暇，良非过称。宜乎晋代名流，考盘相望，今其遗墟尚在，精灵何之，不知可能骑鹤翩翩，云中下来也。四十五里，山阴县枕上。过六十里绍兴郡，禹穴已成梦游。

廿五日早，过樊江。

去绍兴五十里为会稽县。大禹巡狩，诸侯防风氏玉帛后至，戮于此，今不识专车之骨安在。时朝旭初升，群峰尽出，岚容如沐，紫翠濯濯，与建𭃡指挥四顾，邻船皆惊。又八十里，渡曹娥江，微波鳞鳞，一苇可杭，然土人有铁面之谣，当是其风浪时耳。西岸丛祠，𬥈孝女其中，乘湖乱流，不及登问行人，黄绢残碑，如奏绿琴牛耳。过曹娥，为东关驿，买舟如西兴。三十里上虞县。因山为城。十里中霸，十八里下霸。滩声下碛，怒如惊涛，船从枯堤而下，木皮如削，为之毛发森竦。何必瞿塘峡，方知蜀道难也。过霸即姚江，水才一线。是日夏至大热，行李图书，蒸蒸若甑中。仰视翠璧夹岸，溪流如束，对之心凉。旧赵承旨重江叠嶂、黄子久姚江晓色二图，每疑丹青过实，今观此景，乃知良工苦心。

未至四十里，夜半过余姚，舟中苦热。

廿六日大热。八十里，入慈溪县。过袁相公家，堂几萧萧，不胜国士之痛。尚宝君邀游书院。由县门外过慈溪，以汉董孝子黯得名。县在浮鳖山上，山郭生寒。海错登市，出环山门百步，入袁公书院门，临阚湖院。阚峰山麓，孙吴太子太傅阚泽故里，山水皆阚名。命酒坐湖山亭，亭在山半，书院最高处。城𫟚城外山如鱼鳞，姚江列岫，尽在窗中。飞雨从东南来，峰峦出没，顷刻数十回，不觉为之酩酊。院右为宋儒杨慈湖先生祠，左普济寺，即阚公香火院。山门甚古，丹青半落。出寺雨作，还尚宝。家宿楼上，雨竟夕不止。

廿七日大雨。燕捧日堂，雅歌投壸，极欢而罢。午后雨晴，出游永明大宝山。山在西门外，仅仅一卷。

廿八日，别袁君，欲入郡访张孺榖。袁君治画船载客，送至清道观为别，情极依依。舟人报乘潮乃行。十五里，小新𭐏二里，大新𭐏二十里。夜泊宁波西门。宁波古堇子国，为越东南境，勾践灭吴，欲置夫差甬东君三百家，即其地。

廿九日，大雨。孺榖遣舟来迎，寓客宝云寺。借香积治供具燕客。别久乍见，喜极，不能为寒暄语。又要余君房同集。君房名寅，余友沈嘉则尝称其人不为生客。席上听孺榖谈锋如云，若对幽并健儿，金甲貂衣，面有河朔之气，信快士也。淫雨不解，旅思顿生，往往得孺榖高言消之。六月朔日，与孺榖伯仲去谒其翁大司马公。余君房来邀，孺榖陪行。先谒贺监祠，贺鄞人唐太子宾客，请为黄冠师。祠瞰月湖，翠水如染，犹可当一曲也。坐君房楼上。包参君庸之来，与同饭。闻其家江楼绝胜，出东门渡江，过其家。楼名碧岑，仅可容数胡床，下俯三江，荡胸决眦，有无穷之想。恨不能歌野鹰，睹此寂寂，令江山笑人。槛外龙宅明月时弄珠出波面，光怪射城中。又每岁石首来时，帆樯蔽日，层旗叠鼓而过，皆称伟观。

日暮，尚书公招燕，同集者包参军、李山人。尚书器度凝立，如青壁巉岩，好文下士，有古大臣风。

𭃡二日午后，与建𭃡孺榖同赴包参军燕，君房已先在楼中，凭阑看余辈渡江。参军出所藏古铜玉器示客，虽无取充牣，而一一皆可欢赏。孺榖指楼中桃花渡，为永乐中太监三宝奴出西洋处。海舟征倭时，碇入水不可出，益数十人泅出之。复有一碇，大如牛，相挽而上，上铸三宝名。忆吾家六世祖阴阳公以星占从太监行，过其故迹，为之停杯而叹。

初三日，天暑，浮屠石础皆湿。孺榖与张山人平叔来邀游东湖。出灵桥门，过浮桥，小顿补陀寺。寺外有石浮图七，殿中白衣观音，沉香为躯，坐大圆镜中，镜大可寻丈。入后殿庸之，君房建。𭃡巳，先在午斋僧寮，斋后登舟。舟凡三，一大二小，大以载客，小以载酒及僮子辈。明州海滨泽国，乱流争趋，其治水之法，因形创制，纷纷别名。凿而潴之曰陂，疏而导之曰渠，障而高之曰堰，隄而石之曰碶，枢而运舟曰𭐏，以时停决曰闸，方舟连络，车徙并济，曰浮桥。是行三十里，过一碶、一浮桥、二堰，而后达。茂屿山房，尚书公别业也。门左琴山，上有步虚亭。坐久之，孺榖邀入后圃。寒涧在门，梁石而渡，小山幽靓，花木娟娟，亭曰品山园。公言：数日前虎来踞亭中，客俱恐。

入山房看门前白莲初开，香气中人，酒皆醒。是夜宿山房，雨大作。孺榖订客明日虽大风雨，必游湖。

初四日，朝饔后发舟，先至莫枝堰，留大舟于堰上，以二小舟过湖东行，湖名东钱，又曰万金。山昏水乱，浓丹浅碧，不知凡几十重。余心已默赏。孺榖在中流问此何如西湖？余故谓东施效颦耳。孺榖大呵，不肯下。诸君相顾绝倒。青鸾大如鹤，群翔碧藻间。乌凤鹊身，黄咮，黑光如漆，皆吴中所无余。心异之，不为问，以待客自名，始得识。盖恐孺榖揶揄我也。诸君知之，则又大笑。参君指前堰人家，乔木重重，皆史氏，出宋丞相弥远。弥远援立理宗，权宠震代，由父浩以降，蝉联黄阁者五世，其三世皆生封王，坟墓悉在湖中，云仍至今称鼎族，家家有珍木丽石，皆平泉遗物也。泊舟登霞屿，屿在湖心，四面皆断，中有补陀洞天。史丞相时大母叶夫人目肓，欲浮海参大士史虞涉险凿此洞，待叶来游。

绐云补陀，因以为名。洞深百步，前后通行，寺屋尽倾，惟有发僧在。饮酒数杯而下问大慈路，久之，乃得舣舟。雨大作，流泉横道，僮子皆有难色。余摄衣自持一盖，袖中皆作泉声。道傍石表离立，问皆史氏残冢。行三里，至大慈，过史丞相墓。墓前穹碑断裂，雨甚，不可读。冒雨入墓门，松关皆折，始见华表作石笋形，湖石为趺，色深紫，石马绣鞍繁，昂首欲嘶。又上小屋，𠩶暗龛像，梁间凡四。浩，弥远父子妇姑也。像才二尺，旒雉衣，尚具王者威仪。木主数十，错其中，不能二问。葬地半亩，石垣四围不广，而坚石军二，石翁仲二，雕刻如丝，皆非今制可及。宋柏二人围之，不尽，沉沉半黑石为阙门，树生其上，拱矣。双冢相并，卫王夫人合壁其中。正德间，为盗詹尸所发宝玉，盗尽出其尸，须髯如戟，史氏裔孙为盖藏之。

呜呼！东园梓器，黄肠题凑之属，乃不能自卫残骸，安用锢南山石为哉！与孺榖把臂而去。入大慈寺，门外亦有石塔七大，过补陀而圯其一塔下万工池，史氏所。凿寺为史功德院，赐田逾万亩，今为豪家夺去，尚存什之三。从僧家然松薪，燎衣尽乾，乃出。坐方丈。饭后，出读史王墓碑文，撰丹书，皆出理宗制，今破碎不可收拾。僧言少年及见詹氏发墓时，知碑下有金丸，并掘碑仆如雷，林谷皆鸣。是夕，宿僧显房。山深虎多，门早闭，大雨达旦，僧俗不能持课，钟磬为之无声。余及诸君对窗𫟚青山，自相慰藉而已。𭃨五日雨，庸之邀过其墅，道上鸣涧，比来时，十益其五。客不能行者，借僧家马骑去。余复持盖取故道入舟，行数曲，得参军墅，命僮子摘雨中杨梅，出酒饮客。

读孟浩然诗，自谓风流不减。舟还，出梅梁堰，雨益作，客皆倦卧篷底，顺流及郭，犹未暮，舣舟李山人庄，登陆邂逅屠田叔。田叔父中丞公尝开府吴中，为尊官，而田叔萧然如寒士，不问不知其为中丞。子庸之、君房、平叔皆别去。余与建初、孺榖入城，孺榖惫甚，过寺门不能入，竟去。初六日夜，大雨雷电。七日雨，行李早发。君房、孺榖兄弟皆来送。孺榖诸君载酒要建初，先出西门。余买舆访屠中丞。中丞出镇时，余为诸生，去今十二载，鬓中丝不为添。为余设宾礼，逊谢不敢当。而中丞意殊歉歉，故盛德人也。出过周中丞，留饮赠诗，乃别。入舟，雨暴甚，诸君待良久，冒雨解维，二十里，送至霸上为别，众皆黯然自厓而返。建初以同行独留，青衫尽湿，余甚为之凄。

其宿𭐏上。夜半乘潮过丈亭。

初八日雨，姚江增阔。江上山半入云中，如白帻綦巾，下幂绿鬓，处处流。泉并出水银，匹练空中乱垂，比来日风景益奇。夜泊姚江驿，石如林，两城夹河。旧城县治，新城李相公所居。初九日，大雨。姚江驿发舟。龙泉岚气尽在雉堞之上。望孙忠烈祠拱立而过江桥，湍水盘涡千尺，为机度绠始得进，舟师颜色如土。夜过中霸，水高一丈。雨晴微月，碛声怒激，若千雷殷作。石枢为水冲落。𭐏人烈炬筑𣏾数十，装辘，易以新𫄠，又益添舟人，邪许沸地。夜分乃上，信矣如升天也。初十日，雨晴。达曹娥驿。渡江甚平，往来不一遭其铁面，幸矣，𭎎矣。过曹娥，买舟过陶家堰。苍龙挂南海中，雷电甚灵怪，舟中人皆倚枻而观，久之始灭。暮抵绍兴郡。溪清木茂，山水名都。石壁插江二三里如翡翠。

舟行，手扪绿萝而过。月下过蓬莱驿，篙师夜行。十一日早，达萧山，雨复作。到西兴，小晴。万壑齐赴，江流高。渡钱塘江，海门在烟中，不可见。入杭城，杨梅满市，问价甚贱。欲就顾丈衙斋饱餐，以病作，还舟中夜有微月。十二日舣舟得胜𭐏晚出关门。十三日，泊崇德。十四日，泊平望。十五日午还家。是行也，自五月十二壬寅迄六月既望甲戍，为日三十有三。自姑苏、阊门迄宁波东钱湖，为程九百里有奇。所历分野，二郡五邑十六江六湖四溪一闸一关一碶一𭐏五堰三。名山登者十，其无名与名而不及登者不可数。刹遗祠、洞天、名迹、古人墓隧，过而题者十四，其过而无题者不可数。所遇贤士大夫、名流净侣之属廿有二溘，先一人期而不至，一人往来皆不值者一人。

所见神物三诗凡七十四首，文一首。唐鿄肃游云门序上德以汗漫为友，无江海之闲；其次则仁智相从，山水为乐。故同志同方，贤者有柴桑之隐；游道游趣，吾徒有云门之会，其造适一也。先会一日，沙门释去𧪚，命我友相与探玉笥，上会稽，然后溯若耶，过凤林而南，意欲脱人世之鞅，穷林泉之遐奥，于是舍舟清澜，反闲原，递杳霭而历岖，入深翠以泛回环，遂至云门。观其群山叠翠，秦望拔起，五峰列沈沈，上摩碧落，旁涌金界。其下则百泉会流，蓄为澄潭，涵虚镜彻，鸣濑玊漱，泠泠之声，与地唱和，不待笙磬，而五音迭作。眺听不足，则凝思宴息，恍然疑诸天楼观，列在咫步，庭衢之中，别有日月。既而动步真镜，静聆法音，合漆指之谕，诣净名无住之本。万里如洗，百骸坐空，视松乔为弱丧，轻世界于枣叶。

盖道由境深，理自外奖故也。昔之远公纪庐山，谢客题石门，道流胜赏，今古一贯，曷可不赋，贻云山羞？乃各为诗，以志斯会。同乎道者，有陇西李公受高阳齐霞举约，会未至，亦请同赋此篇，用广夫游衍之致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