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安法师传第二
释道安,本姓卫,常山扶柳人也。年十二出家,神性聪敏,而形貌至陋,不为师之所重,驱使田舍,至于三年,执勤就劳,曾无怨色,笃性精进,斋戒无阙,数岁之后,方启师求经,师与辩意经一卷,可五千余言,安赍经入田,因息寻览,暮归以经还师,复求余经,师曰:“昨经不读,今复求耶?”对曰:“即已暗诵。”师虽异之,而未信也。复与成具光明经一卷,可减万言,赍之如初。暮复还师,师执经覆之,不差一字。师大惊敬而异之。后为受具戒,恣其游方,至邺入中寺,遇佛啚澄,澄见而嗟叹,与语终日,众见其形望不称,咸共轻怪,澄曰:此人远识,非尔俦也。
初经出已久,而旧译时谬,致使深义隐没未通,每至讲说,唯叙大意转读而已。安穷览经典,钩深致远,其所注般若、道行、密迹,安般诸经,并寻文比句,为起尽之义,及析疑甄解,凡二十二卷。序致渊富,妙尽玄旨,条贯既叙,文理会通,经义克明,自安始也。又自汉暨晋,经来稍多,而传经之人,名字弗记。后人追寻,莫测年代,安乃总集名目,表其时人,铨品新旧,撰为经录,众经有据,实由其功。
四方学士竞往师之,受业弟子,法汰、慧远等,五百余人。及石氏之乱,乃谓其众曰:“今天灾旱蝗,寇贼纵扩,聚则不立,散则不可。”遂率众入王屋女杋山。顷之复渡河,依陆浑山,木食修学。俄而慕容俊过陆浑,遂南投新野,复议曰:“今遭凶年,不依国主,则法事难立,又教化之体,宜令广布。”咸曰:“随法师教。”乃令法汰诣杨州曰:“彼多君子好尚风流,法和入蜀,山水可以修闲。”安与弟子慧远等五百余人,度河夜行,值雷雨,乘电光而进,前得人家,见门里有一双马㭿,㭿閒悬一马篼,可容一斛。安便呼林伯升,主人惊出,果姓林名伯升,谓是神人厚相赏接。既而弟子问:“何以知其姓字?”安曰:“两木为林,篼容伯升也。”遂住襄阳。
习凿齿闻而诣之,既坐而称曰:“四海习凿齿。”安曰:“弥天释道安。”时人咸以为名答。凿齿常饷安梨数十枚,正值讲坐,便手自割分,梨尽人遍无参差者。高平郗超遣使,遗米千石,修书累纸,深致慇懃。安答书曰:“捐米弥觉有待之为烦。”凿齿与谢安书曰:来此见释道安故是远胜非常,道士师徒数百,斋讲不倦,无变化伎术,可以惑常人之耳目,无重威大势,可以整群小之参差,而师徒肃肃自相尊敬,洋洋济济,乃是吾由来所未见其人。理怀蕑衷,多所博涉,内外群书略皆遍睹,阴阳、算数,亦皆能通,佛经故最是所长,作义乃似法兰,法祖辈,统以大无不肯稍齐物等,智在方中驰骋也。恨不使足下见之,其亦每言思得一见足下。其为时贤所重如此。
安在樊河十五载,每岁常再遍讲放光经,未常废阙。桓冲要出江陵朱序西镇,复请还襄阳,符坚素闻其声,每云襄阳有释道安,是名器方欲致之,以辅朕躬。后坚攻襄阳,安与朱序,俱获于坚,坚谓仆射拳翼曰:“朕以十万之师,取襄阳,唯得一人半。”翼曰:“谁耶?”坚曰:“安公一人,习凿齿半人也。”既至住长安城内五重寺,僧众数千人,大弘法化。
初魏晋沙门,依师为姓,故姓各不同,安以为大师之本,莫尊释迦,乃以释命氏。后获增一阿鋡经,果称四河入海,无复河名,四姓为沙门,皆称释种,既悬与经符,遂为后式焉。安外涉群书,善为文章,长安中衣冠子弟为诗赋者,皆依附致誉,与学生杨弘仲,论诗风雅,皆有理致。
初坚承石氏之乱,至是民户殷富,四方略定,唯有东南一隅,未能抗服,坚每与侍臣谈话,未尝不欲平一江左,欲以晋帝为仆射,谢安为侍中,坚弟平阳公融及朝臣石越原绍并切谏,终不能回。绍以安为坚所敬信,乃共请曰:“主上将有事东南,公何能不为苍生故一言耶?”会坚出东苑,命安升辇同载,仆射拳翼谏曰:“臣闻天子法驾侍中陪乘,道安毁形,宁可参厕乘舆?”坚懔然作色曰:“安公道德可尊,朕将舁天下而不易,虽舆辇之荣,乃是为其臭腐耳。”
即敕翼扶之而登舆,俄而顾谓安公曰:“朕将与公,南游吴越,整六师而巡狩,陟会稽而观沧海,不亦乐乎?”安对曰:“檀越应天御世,有八州之富,居中土而制四海,宜栖神无为,与尧舜比隆。今欲以百万之众,求厥田下下之土,且东南地卑气厉。昔舜禹游而不反,秦皇适而弗归,以贫道观之,非愚心所同也。平阳公懿戚石越,重臣并谓不可,犹尚见拒,贫道轻浅,言必不允。既荷厚遇,敢不尽诚耳?”坚曰:“非为地不广,民不足治也。将简天心,明大运所在耳。顺时巡狩,亦著前典,若如来言,则帝王无省方之文乎?”安曰:“若銮驾必动,可𫏐幸洛阳,抗威畜锐,传檄江南,如其不服,伐之未晚。”
坚不从,遂遣平阳公融等精锐二十五万,为前锋,坚躬率步骑六十万,到顷晋遣征虏将军谢石、徐州刺史谢玄拒之,坚军大崩,晋军还逐北三十余里,死者相枕,融马倒陨首,坚单骑而遁,如所谏焉。坚寻为慕容冲所围。时,安同在长安城内,以伪建元二十一年二月八日,斋毕无疾而卒,葬五给寺中。
未终之前,王嘉往候安,安曰:“世事如此,行将及人,相与去乎。”嘉曰:“如所言并行前,吾有小债未了,不得俱去。”及姚苌之得长安也,嘉故在城内,苌与符坚相持甚久,苌患之,问嘉曰:“吾得天下不?”答曰:“略得。”苌怒曰:“得当言得,何略之有?”遂斩之。嘉所谓负债者也。苌死,其子略方得杀坚称帝,所谓略得者也。嘉字子年,陇西人。形貌鄙陋,似若不足,滑稽好语笑,然不食五谷,清虚服气,咸宗而事之,往问善恶,嘉随而应答,语则可笑,状如调戏,辞似谶记,不可领解,事过皆验。及嘉之死,其日有人,于陇上见之,法师之潜契神人,皆此类也。
初安闻罗什在西域,思共讲析微言,安劝坚取之,什亦远闻其风,谓是东方圣人,恒遥而礼之。初安生,便左臂上,有一皮,广寸许,著臂如钏,将可得上下,唯不得出手而已。时人谓之印手菩萨。安终后二十余年,而什方至,什恨不相见,甚悲怅焉。初安笃志经典,务在宣法,所请外国沙门僧伽跋澄,昙摩难提及僧伽提婆等,译出众经,百余万言,常与沙门法和,铨定音字,详核文旨,新出众经。于是获正,孙兴公为名德沙门论目云:“释道安博物多通,才经名理。”其见述于世如此。
法和冀州人,凝静有操行,少与安公同师受学,善能摽朗论纲,解悟疑滞,安公所得群经,常共校之。后游洛阳,又请提婆,重出广说等经,居阳平寺,年八十余,为伪晋公姚绪所请,集僧斋讲,敕其弟子曰:“俗内烦恼苦累非一,无常甚乐。”乃正衣服,绕塔礼拜,还诣坐所,以衣覆首,忽然而卒。时人谓之知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