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今游名山记

古今游名山记卷之十四，括苍何镗振卿编辑，庐陵吴炳用晦校正。

隐山山洞附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：读书严在独秀峰下，𬽈立郡治，后为桂主山。傍无坡阜，突起千丈。峰趾石屋，有便房，石榻、石牗，如环堵之室。颜征年守郡时，读书其中。伏波入，突然而起且千丈，下有洞，可容二十榻，穿凿通透，户牖傍出，有悬石如柱，去地一线不合，俗名马伏波试剑石。前浸江滨，浪波硇涌，曰夜漱，啮之叠缧若在八桂堂后。攴径登山，大有洞，曲转穿出山背。白龙洞在南溪平地，半山中翕有大石屋，由屋右壁入洞，行途有小石室。刘仙岩在白龙洞之阳，仙人刘仲远所居也。石室高寒，出半山间。华景洞高广如十间屋，洞门亦然。水月洞在宜山之麓，其枕江刓刻作大洞门，透彻山背。顶高数十丈，其形正圆，望之端整，如大月轮。江别㴍流贯洞中，踞石美水，如坐捲蓬。

大桥下。龙隐洞、龙隐严皆在七星山脚，没江水中。泛舟至石壁下，有大洞门，高可百丈，鼓棹而入，仰𮗚洞顶，有龙迹，夭矫，若印泥然，其长竟洞，舟行仅一箭许，别有洞门可出。岩在洞侧，山半有小寺，即岩为佛堂，不复屋。雉严亦江滨独山有小洞，洞门下临漓江。立渔缝在西山后，雄伟高俊，如植立二鱼。余峰甚多，皆苍石刻峭。栖霞洞在七星山七星山者，七峰位置如北斗。又一小峰在傍，曰辅星。石洞在山半腹，入石门下，行百余级，得平地，可坐数十人。傍有两路，其三西行，两壁石液凝冱，玉雪晶莹。顶高数十丈，路阔亦三四丈，如行通衢中顿足。杖，铿然有声，如鼓钟声。盖洞之下又有洞焉。半里，遇大壑，不可进。二路北行，俯偻而入数步，则宽广两傍十许丈，钟乳垂下累累，凡乳状必因石脉而出，不自顽石出也。

进里余，所见益奇。又行食顷，则多岐，游者恐迷途，不敢进，云通九疑山也。上风洞去栖霞傍数百步，风自洞中出，寒如冰雪。

曾公洞旧名冷水岩，山根石门砑然，入门石桥甚华，曾丞相子宜所作。有涧水，莫知所从来，自洞中右旋，东流桥下，复自右入，莫知所往。或谓洑流入于江也。度桥有山田数亩。过田路窄且湿，俯视石罅尺余，匍匐而进，旋复高旷，可通栖霞。屏岩在平地断山峭壁之下，入洞门，上下左右，皆高广百余丈，中有平地，可宴百客。仰视钟乳森然倒垂者甚多。蹑石磴五十级，有石穴通明，透穴而出，则山川城郭，恍然无际。余因其处作朝天观，而命其洞曰空明。

隐山六洞皆在西湖中。隐山之上，二曰朝阳，二曰夕阳，三囗南华，四曰北牗，五曰嘉连，六曰白雀。泛湖泊舟，自西北登山，先至南出洞而西，至夕阳，洞穷，有石门可出，至圵牖，出洞十许步，至朝阳，又西至北牖，穴口隘狭，侧身入，有穴通嘉莲。西湖之外既有四山岩，碧玉千峰，倒影水面，固已奇绝。而湖心又浸阴山。诸洞之外，别有奇峰，绘画所不及。荷泛花时，有湖故事，胜赏甲于东南。北潜洞在隐山之北，中有石室、石台、石果之属。石果作荔枝、胡𣓽、枣栗之形，人采耴玩之，或以钉盘相问遗。南潜洞在西湖中罗家山上。

佛子岩，亦名钟隐岩，去城十里，号最远一山。崒起莽苍，巾山腰有上中、下三洞，最广。中洞明敞，高百许丈，上洞差窄，一小寺就洞中结架，因石屋为堂室。虚秀洞去城差远。大石室面平野，室左右皆有径隧，各数十百步，穿透两亦临平野。以上所纪，皆负郭可日涉者。余外邑岩洞尚多，不可皆到。兴安石乳洞最胜，余罢郡时过之。匕中、下亦三洞，此洞与栖霞相甲乙，它洞不及也。阳朔亦有绣山、罗州、汉白鹤、华盖、明珠五洞，皆奇。又闻容州都峤有三洞天。融有灵岩、真仙洞，世传不下桂林，但皆在瘴地，士伴尤罕至。唐吴武陵隐山记：西出门里余，得小山，山下得伏流，顾曰：石秀水清，其韬怪物耶？乃蹈履北上四十余步，得石门，左右剑立，矍然若神物持之。

自石门西行，步得北洞，坦平如室，室内清缥若绘，积乳旁溜，凝如壮士，上负横石，奋怒若活。乘高西上，有石窗棂，窗下望千山如指。自石室东回三步，得石岩，嵓下有水泓然，疑螭之所宅。水色墨绿。其濬三丈，载舟可坐数十人。嵓之南壁有石磴，可列十六人。其东若畎浍，贯石流去，不知所止。北壁穴如县门，彻外容小舟。出门有潭，袤三十步，产芰荷。潭北十步得溪，溪横五里，径二百步，可以方舟泛鹢，渺然有江湖趣。鱼龙瀺灂，鸥鹭如拳。溪潭之间，有地丈余，其色正赤。历石门东南越小岭，石林危峤，夹耸左右。自岭下十步得东岩，自岩口直下二十步，有水，阔三尺许，浅沙若画，细草如织。南望有结乳如薰笼，其白拥雪。自岩西南上，陟飞梯四十级，有碧石盘一，乳窦滴下，可以酌饮。

又梯九级，得白石盘，色如玉，中有自然水，香甘可饮数人不竭。自石盘东北上，陟云梯十二级，得石堂，足坐一十人，乳穗骈垂，击之铿然金玉声。堂间有石，方如棋局，即界之以奕，翛然不知柯之烂矣。自堂北出四步，直西一筵，南入小峡。道峡得内峒。东有石室，妙如刻画。顶上方井，弱翠轻绿，如藻绣。自峒南下，仰瞩东崖，有凝乳如楼阁，如人形，如兽状，不知造物之所变化也。自楼阁斗下七步，次石渠，渠深七十尺，渠上为梁，曲折缭绕三百步远，日月所不能烛矣。左右列炬而后敢进。自梁直南抵绝壁，斗下，为飞梯九级，而后及水。水北涯有石阁，峭甚，益以栏槛，适可宴息。水通渔船，东出朝阳，西隔黝黑，方谷如凿，投之石，闻波声响，寒气薄人。自石阁还，上绝壁，西十步，又得小峒，俯行三十步，左右壁有钟乳，或垂或滴。

其极有石室，如禅庵，多白蝙蝠。出小峒北二步，又得外峒，石色犹四峒。东西壁下有石数十枚，其面砥平，中有兕樽、琴荐，厥状甚怪，游人列坐，肃若冰霰。其东有便房，桁栌拱棁，枝撑环合，犹良工之椎琢也。峒北七步，临西石门。石门西三十九步，得西峒，峒深九十尺，北崖有道，可容一轨。崖南有水，水容如镜，纤鳞微甲可数。东过小石门，东𫖯行三十步，诘屈幽邃，道绝穷，崖又宽明，置水阁岸下，阁胜九人。阁下水阔三十尺，伏流崖南，亦达朝阳。自西哃口南去一矢，得南峒，四壁可燕数十人。其东有水，轻风徐来，微波荡漾。北上山顶，盘曲五百步，石状如牛，如马、如熊。如罴剑者、鼓者、笙竽者、埙箎者，不可名状。石路囚周，而松萝萃于西北。夫兹山之始，与天地并，而无能知者，揭于人寰，沦于翳荟，又将与天地终，岂不以其内妍而外朴耶？

乃伐棘导泉，目山曰隐山，泉曰蒙泉，溪曰蒙溪，潭曰金龟峒，曰北牖，曰朝阳，曰南华，曰夕阳，曰云户，曰白蝙蝠。嘉莲生，曰嘉莲，白雀来，曰白雀。石渠寒深，若蟠蛟蜃，特曰蛟渠。或取其方，或因其瑞，几焯乎一图谍也。为卓于山顶，不倏然而成。凭轩四望，目极千里，高禽鸷兽，蛟翔蚁走，恍然令人心欲狂。又作亭于北牖之北，夹溪潭之间，轩然鹏飞，矫若虹据。左右翼，为厨为廊，为歌台，为舞榭，环植竹树，夐脱嚣滓。邦人士女，或取宴适，或景晴气和，萧然独往，听词于其下。嗟乎！我俗既同，我风既调，兹亭与人物共之，则不知古之甘棠，其类是耶？

唐韦乐卿六硐记：天作南北，星斗辨之；地分方夏，山川间之。其土殊，其镇异，故䠙礴博厚，隐𦧴郁嵂，连岗走峰，千里一息。秦之山也，发地干霄，上为噍嶂，攒空交映，积为崇山。越之山也，桂林千岩竞秀，世情贱目，故兹山接城郭之间，亿万斯年，人未称焉。其为状也，前虚明而散祝融之火，后清泚而压玄武之水。外孤峰而竞耸，中六洞而潜通。谅仁智之所乐，信灵仙之所宅。登山自西，举趾维左，首至于南华峒。峒中水长十余步，阔不可喻，深不可测，澄为灵泉，播为阳江。水侧平坦，可坐数十人。自南华峒西转五十步，至夕阳峒，峒长数十丈，其旁有水，与峒终始在水。之东，高下有石，如砥如砺，十数人可甜心。峒穷有大石，高可𧿨及，广不盈尺。凿穴而望，复使下寻。

有潭东去，莫究深广。又北转而东八十步，至于石门。自石门又东北十五步，至北牖峒。峒虚潭幽，其水泼墨。中有巨鱼，可三四尺，镂鳞钟甲，朱须赪尾，人或见者，龙以敬之。潭之左右，怪石万状，如鸟斯飞，如虎斯蹲，如衣裳发筒，如龙蛇出莽。乳窦悬玉，石壁流云。潭之南有石峒，有便房，高有石窗，追琢不加，清莹可爱。又东南转山一十步，至朝阳峒。峒中有水，旁浸潭侧，长可数十步。三高之水，周围相通，乱于池，入于江。水中有石，高可三尺，其色白，其容光，圆如薰笼，大如巨床，以其水浸于潭侧，故曰侧潭。寻侧潭之西数十步，上有潜洞，历险可至，窈窕深邃，羽人来墍。却上南壁，约六七丈，有双碧石盘，悬如半壁，容水数升。其上寻有三白石盘，常有水升余，酌之不竭，味甘如醴，色凝乳，煎以病愈，饮以颜驻。

其侧可坐五六人。左右石壁，皆光滑密致，有如磨砻，不碍绵絮。却下从峒口北转，路绝越险，山屐不通，构梯架空，得至云户。户内博敞，容三十人，旁透虚明，洪纤可鉴。有贞石榻，勒为棋局，对以手谈。局之左右，可以偃仰。宾从徒侣，各有攸处。出云户，下视北牖蒙溪，如指诸掌。户外有径一占，上至山顶，山之最高处也。桂江属望，萦纡若带。越岭遐眺，点簇如黛。寸眸千里，周览一息。搆亭其上，以俟登临。是岁秋，庆云觅于西方，万状竞变，五色相鲜。既而亭措，因目之为荐。云亭自亭下至南华峒口，又一径西去十余步，至白雀峒。郡人𠕆获白雀来献者，雪毛霜羽，赪觜红趾，日旌雀瑞，因志峒名。尚口狭隘，侧身稍通，渐下十余，少有立石，望之如人。次有石堂，光滑宽敞，可容数十人。

从此更下，有玄潭，其深莫测。潭东西岩上有石楼，高低可二三尺，自下而望，如妆点成楼。南有二石，相去数尺，被服如人，若就楼而看者。玄潭泓澄，水色如墨，见者神竦。乃作阁道，架潭𦧴息疾过西南透于石穴中。石穴路右，复有乳垂，亦如朝阳峒者，视其周围，但微小耳。峒内有穴，通嘉浑峒。峒𨳋而未得名，会有献同心莲者，遂纪事而名之。

从峒圠出六十步，西去有峒，其𣶶不测。中路多白蝙蝠，飞舞在空。从东有穴，栈阁盘回，却透玄潭之北有两穴，东穴透明，长可数丈，人不可过，能究之。西穴出于峒口，峒内平坦，石榻纵横，汤茗在兹，笙竽以间。有石琴荐，置以抚弦，声越金玉。自峒西去，至夕阳，出西山，复人寰，六尚之能事毕矣。

白诸水隐山下，池，溢曰蒙泉，派合成流。水源有二：其一源自夕阳注嘉莲，经白雀，历朝阳，旁浸北牖，出于南华，流沚积为池。其一源自蒙溪，溪源在北牖峒东北里余，出于北山，自山南流，会于南华峒水，合而成池。池因山麓，不资人力，高深向背，缭绕萦回。五六里间，方舟荡漾，靡微风，镜清波。棹女唱，榜人歌，羽族载依，凫𫜁翔泳。鳞介是宅，鱼鳖险喁。野花依丛，游丝转空，苹末清风，荷底水红。奠者取，饥者采，与人同利，恨斯池之不大也。招提之南，长松夹路，阴浓蔽日，韵响含秋。外有连理松，异本同干；内有偃盖松，低枝覆空。松侧有竹，夤缘尽岸，策杖未穷，步履犹远。北牖峒口，有閒田𬒀平，南北十余步，东西称是。乃作水阁，立风廊，辟厨户，列便房，华而不逾，险而不逼。

面兹池以滉漾，对他山之青翠。丝竹竞艺，宾僚满觞。歌声过云，舞影临水，取乐今日，乡心𫏐忘。宋侯彭老屏风岩记：白湘南楼下，渡重江行五里，有山如屏，峙于平原，若环郡而主之。其中卷然虚旷，而邃深数十步，上彻山之阴，高明爽垲，下视七星，山，岩导于前，西顾洲渚城邑，可以指数。盖龙隐、栖霞之所蕴蓄，与夫转魁傲云之所铺写，是盖兼而有之，备具众美，冠于天南，使造物者更复运意，不可增损。崇宁初，鄱阳程公始开是岩，目之曰程公岩。大观四年八月晦日记。宋刘谊曾公岩记：元丰元年，曾公自广州移帅桂府，民和岁丰，公率群僚游所谓风洞者，纵步而东行，得一岩于榛莽间。岩之前有石门，屈曲而入，则流水横其中，碧乳垂其上，周旋四视，其状如刻镂，出于鬼工，而不类融结者也。

公于是拂石求前人之迹，则未尝有至者焉。乃搆长桥，跨中流，以为游观宴休之处，日与众共乐之。自是州人士女与夫四方之人，无日不来，其岩遂为绝观。夫桂之洞穴𡱷多，南有北龙，北有石门，屏风据其东，隐山在其西，皆唐名流之所游也，而乃独遗是，岂当时忽于寻访而不见耶？将唐人所谓天作而地荫之，必得其人而后显耶？余生长东吴，号为山水窟中，如天台雁荡为奇𮗚，然未有过此者。公名布，字子宣。

宋张栻韶音洞记：由虞祠之后不十步至虞山，下有石门可窥，入其中，则虚明以长，仰而视之，石去人仅尺许，色青润可爱。瞰其旁蹲踞蜿蜒如虎豹龙蛇者皆是也。行其中十步余，望北牖清江横于前，下临深渊，所谓皇泽湾也。始栻既新帝之祠，得新安朱喜为之记，命工度山之崖，磨而镌之。偶发石而得新洞，凿其下石之啮足者，剪其林薄之翳目者，而地之胜有若天成焉，名之曰韶音洞。洞之深凡十有三丈，广二丈有奇。牖之外少西有地，隆然而高，为台可钓。明年秋，又于祠之左得小丘，平旷爽垲，江出于旁，凡桂之山瑰奇杰出者，悉献其状，作亭于上，名之曰南薰之亭。于是祠之前后皆有览观之美。来拜祠下者，已事而退，又得以从容而游息焉。

唐李渤南溪白龙洞序并诗：桂水漓山，右汇阳江，数里余，得南溪口。溪左屏外崖𪩘，斗丽争高，其孕翠曳烟，逦迤如画，左连幽墅，园田鸡犬，疑非人间。溯流数百步至岩，岩下有湾壤沮洳，因导为新泉。山有二洞九室。西南曰白龙洞，横透巽维，蜕骨如玉。西北曰玄岩洞，曲通坎隅，晴眺漓水。玄岩之上曰丹室，白龙之右曰夕室，巽维北梯险至仙窟。又有石室，参差呀豁，延景宿云。其洞室并乳溜凝化，诡势奇状，俯而察之，如伞如𫐊，如栾支撑，如莲蔓藻井，左𬀪右瞰，似帘似帏，似松偃竹袅，似海荡云惊。其玉池玄井岚飙，回环交错，迷不可纪。从夕室梁溪，向郭四里而近，去松衢二百步而遥。余获之，若获荆球与隋珠焉，亦疑夫大舜游此而忘归矣。遂命发潜，敞，深磴危宅，既翼之以亭榭，乂韵之以松竹，似䜩方丈，似升𭹠台，丽如也，畅如也。

以溪在郡之南，因目为南溪，兼赋诗以纪之。宝历三年三月七日序。

玄岩丽南溪，新泉发幽色。岩泉孕灵秀，云烟粉崖壁。斜峰信天插，奇洞固神辟。窈窕去未穷，环回势难极。玉池似无水，玄井昏不测。仙户掩复开，乳膏凝更滴。丹砂有遗趾，石径无留迹。南眺苍梧云，北望洞庭客。萧条风烟外，爽朗形神寂。若值浮丘翁，从此谢尘役。元潘仁刘仙岩记：桂林诸山奇秀，为岭南最，皆平地拔起，望之亭亭玉立，或森若剑戟。而岩穴幽邃，冥搜莫极，至雕镂万状，穷极天巧，虽绘事不能得仿佛。其最近可朝夕游者，则有若七星岩、水月洞。惟刘仙、白龙二岩尤号奇观，然去城逾十里许，游者数至。宪使济南宋公绍明按节广右，越仲夏初吉，时雨新霁，岚气廓清，相与同集岩下，屏徒御，攀危磴，瞰幽穴，摩挲石刻，以访刘仙之遗踪，踵昔贤之芳躅，耸目旷漠之野，而怜兹耕稼之民。

俯仰今古，怅然兴怀。归过白云洞，仰观绝壁，巅崖神爽，乞骸骨，不报。卧病四阅月，复出视事。乃七月二十日。熊师子敬邀余𮗚刘仙岩。出城南七里，得白龙洞，俯瞰清潭，石室窿然，敞而高。唐李渤命曰玄岩，宋更名白阳。其阳即刘仙岩也。相传仙人刘仲远居此。历磴而上，洞府高寒，旁有穿云、仙碛两岩，望中阳朔诸山，森若剑戟，皆献奇目。前，应接不暇。明日，登桂山，𡾋彩岩、𮗚风洞，历华景山下有洞，深广如厦屋。转宝积山，山多怪石，其旁有吕公岩，山之巅有诸葛亭，或曰珠合，无所考。又明曰，出就日门，东行十里余，得清泉寺。复二里，谒尧庙。复三里，容壮山，观天子田。山右泉分二涧，出尧庙，淙淙可听，杂以松风，如怒涛决浃。桂之山皆石，此独土，盖桂之镇也。

是日复至七里山，入栖霞洞，穿曾公岩而出。桂多岩洞，然深与怪奇，未有逾七星者也。复观玄风、宋洞而还。

二十五曰，将趋全州。至虞山，谒舜祠，观韶音洞，读张南轩碑记。

山石奇峻，下临漓江，旁有渡曰皇泽湾，洞口有南薰亭，唐宋刻石具存。余尝读范石湖评桂山之奇为天下第一，今乃知非虚尞也。夫其千峰挺拔怪奇，诚天下所未睹也，然犹恨其多险峭孤危，而无高厚蜿蜒之观，是以无有钟灵萃淑，卓然名世者出乎其间，而徒瑶獠僮佬盘据穴枕戈负弩，以为民蠹，岂山川之险怪，固生此类欤？明袁衷乳洞记：余既试士兴安，问山水之可者，得乳洞。出城西南十里，路多榛莽，至洞口，有清溪石梁。洞有三，下曰喷雷，中曰驻云，上曰飞霞。下洞有泉流石壁间，汇而为溪，触石湍激有声。洞门轩敞，其中虚明，夏凉而冬温。其下石如田垄，沟塍如凿。左旋至中洞，烟雾冥蒙，有石柱三，及石室石。复左旋百步，至上洞，入门平旷，水浅可涉。石乳玲珑，有五色石横亘其上，秉炬深入，石愈怪奇。

三洞盖宋邦彦名也，有碑记及张孝祥大书。上清三洞皆在下。洞口上有范成大诗刻，徧读之。小饮，下洞而归。夫桂多岩洞，然三洞并豁，亦足奇矣。兴安土风筒朴，氓不知游，而三洞者竟不能𮤲，见赏名流如范、张、李诸公，将山川发灵，因人益显与？譬之士苟有奇隽瑰玮，虽在遐壤，必能振奋，施其声光，鹊起颖露，欲自𮤲匿，不可得也。余于兹游，重有感焉。宋山漓江序予尝评桂山之奇，宜为天下第一。子登览太行、常山、衡岳、庐阜，皆崇高浑厚，虽有诸峰之名，徒尔魁然大山峰云者，盖强名之。其最号奇秀，莫如池之九华，歙之黄山，括之仙都，温之雁荡，夔之巫峡，此天下同珍之者，然皆数峰而止尔，又在荒绝僻远之濒，非几杖间可得，而又必因重冈复岭之势，盘亘而来，非若桂之千峰，旁无延缘平地，堀然特立，玊笋瑶𥮾，森列无际，其怪且多如此，诚当天下第一。

宋鲍同西湖记桂林西湖，今经略使徽猷张公所复也。旧曰蒙溪，去城里许而近，胜槩为二郡甲。按唐吴武陵隐山记、𤘵宗卿六洞说，皆述溪潭可以方泳，然岁久废为田，尚可考者，特一潭三池。池有芰荷，广不逾寻丈余，尽耕稼之垄矣。初，公游山中，得三记，按之以求。后读吴至走方舟，泛画鹢，渺然有江湖趣，则叹曰：郁兹观美，可谓杀风景者矣。遂已默记厥由。居山之麓，众泉所会，中偃而四穹，兹盖天成。第流泉使之不得去，则湖可坐而复。乃相所从泄，作斗门以闹之。未几，水遂盈衍澶漫，若潭若池，横径数十亩。𡋹之苍茫皎澈，千峰影落，霁色秋清，景物辉煌，转盻若新然。吴记以为溪而云。作亭牖圵夹溪𬈁之间。韦记以为池而云。牖。洞口有田砥平，可施栏槛，以知昔时犹有浅陆，水所不及之处，而今洪深之汇矣。

其中流平沙隆出，波面如岛屿，因筑亭其上，命之曰瀛洲。植卉艺竹，映带远近。南闸招提，西隐山为亭，每游览则忆家山，因命之曰怀归。依茂林俯流为阁，用老杜湖水林风之句，命之曰湘清。放船集贤，于此乎在。环山循趾，引水疏渠，缭绕萦回，索奇讨幽，得新洞二，命曰北潜、南潜。又为亭干其阳，西命之曰望昆。是皆出乎六洞之外，发前人之遗逸，增往牒之未载，遂使西湖胜槩，翛然如立尘寰之表，江浙所称，亦未能远过焉。宋罗大经游南中岩洞记：桂林石山怪伟，东南所无。韩退之谓山如碧光，隔世疑恍入。诘屈而行，水清无底。两䂨石如虎豹猱玃，森然欲搏。行一里许，仰见二大星炯然，细视，乃石穿一孔，透天光，若星也。溪不可穷，乃返。洞对面高崖上，夏间望见荷叶田田然，峻绝不可到。

土人云：或见荷花，则岁必大熟。

唐柳宗元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：古之州治在浔水南山石间，今徙在水直四十里。南比东西皆水汇。北有双山，夹道崭然，曰背石山，有攴川，东流入干浔水，因是而东，尽大壁下，其壁曰龙壁，其下多秀石，可砚。南绝水，有山无麓，广百寻，高五丈，下上若一。曰山。山之南皆大山，多奇。又南且西，曰驾鹤山，壮耸环立，古州治负焉。有泉在坎下，常盈而不流。南有山，正方而崇类者曰山，其西曰四姥山，皆独立不倚，浔水濑下。又西曰仙奕之山，山之西可上，其上有冗，冗有有室。有宇。其宇下有流石成形，如肺肝，如茄房，或积于下，如人、如禽，如器物，甚𬽕，东西九十尺，南比少半，东登入小冗，常有四尺，则廓然甚大，无窍，正黑，烛之高，仅见其宇，皆流石怪状。

由南室中入小冗，倍常而上，始黑色而大明，为上室。由上室而上，有冗北出之，乃临大野，飞鸟皆视其盐。其始登者，得石枰于上，黑肌而赤脉，十有八道，可奕，故以云。其山多柽，多槠，多𬕑营之竹，多橐吾。其鸟多秭归。石鱼之山，全石，无大草木。山小而高，其形如立鱼，在多秭归西。有冗类仙奕，入其冗东出其西北。

灵泉在东趾，下有麓环之。泉大类毂，雷鸣，西奔二十尺，有洄，在石涧，因伏无所见。多绿青之鱼及石鲫。多鯈。雷山两崖，东西雷水出焉，蓄崔中田雷塘，能出云气，作雷雨，变见有光。祷用俎鱼豆彘，修形，糈稌酒，阴则应。在立鱼南。其间多美山，无名而深。

峨山在野中，无麓，峨水出焉，东流入于浔水。

唐柳宗元桂州訾家洲亭记：大几以观游名于代者，不过视于一方，其或傍达左右，则以为特异。至若不骛远，不陵危，环山洄江，四出如一，夸奇竞秀，咸不相让。徧行天下者，唯是得之。桂州多灵山，发地峭坚，林立四野，署之左曰漓水，水之中曰訾氏之洲。凡峤南之山川，达于海上，于是毕出而占，今莫能知。元和十二年，御史中丞裴公来莅兹邦，都督二十七州诸军事。盗遁奸革，德惠敷施，期年政成，而当天子平淮夷，定河朔，告于诸侯。公既施庆于下，乃合僚吏登兹以嬉，望悠长，悼前之遗。于是厚货居甿，移于閒壤，伐恶木，刜奥草，前指后画，心舒且行，忽焉若飘浮上腾，以临云气。万山面内，重江束隘，联岚含辉，旋视其宜，常所未睹，倏然互见，以为飞舞奔走，与游者偕来。

乃经工化材，考极相方。南为燕亭，延宇垂阿，步檐更衣，周若一舍。北有崇轩，以临千里，左浮飞阁，右列闲馆，比舟为梁，与波升降。苟漓山含龙宫，昔之所大蓄在亭内，日出扶桑，云飞苍梧，海霞岛雾，来助游物。其隙则玩月槛于回溪，出风榭于篁中。昼极其美，又益以夜。列星下布，颢气回合，邃然万变，若与安期、羡门接于物外，则凡名游于天下者，有不屈伏退让，以推高是亭者乎？既成以燕，欢极而贺，咸曰：昔之遗胜槩者，必于深山穷谷，人罕能至，而好事者后得以为己功。未有直治城，挟阛阓，车舆步骑，朝过夕视，讫千百年，莫或异顾，一曰得之，遂出于他邦，虽博物辩口，莫能举其上者。然则人之心目，其果有辽绝特殊而不可至者耶？盖非桂山之灵，不足以瑰观，非是洲之旷，不足以极视，非公之鉴，不能以独得。

噫，造物者之设是久矣，而尽之于予，其可以无藉乎？唐柳宗元𪩡州马退山茅亭记：十月，作新亭干马退山之阳，因高丘之阻，以面势，无欂栌之华，以白云为藩篱，碧山为屏风，昭其俭也。是山萃然起于莽之中，驰奔云矗，曰数十百里。尾蟠荒陬，首注大溪，诸山来朝，势若星拱，苍翠诡状，绮绾绣错，盖天钟秀于是，不限于遐裔也。然以壤接荒服，俗参夷徼，周王之马迹不至，谢公之齿不及，岩径萧条，登探者以为叹。岁在辛卯，我仲兄以方牧之命，试于是邦，信孚人和，故政多暇，由是尝徘徊此山，以寄胜槩。乃𦗧乃涂，作我攸宇，于是不崇朝而木工告成。每风止两收，烟霞登鲜，辄角巾鹿裘，率昆弟友生，步山极而登焉。于是手挥丝桐，目送还云，西山爽气，在我襟袖，以极万类，不盈掌。

夫美不自美，因人而彰。兰亭也，不遭右军，则清湍修竹，芜没于空山矣。是亭也，僻介闽岭，隹境罕到，不书所作，使盛迹郁堙，是贻林涧之媿，故志之。宋范成天桂海虞俱志序：始，余自紫薇垣出师广右，姻亲故人张饮松江，皆以炎荒风土为戚。余取唐人诗，以桂林之地，少陵谓之宜人，乐天谓之无瘴，退之至以湘南江山胜于骖鸾仙去，则宦游之适，宁有逾此者乎？既以解亲友而遂行。乾道八年三月至桂，则风气清淑，果如所闻。而岩洞之奇绝，习俗之淳古，府宫之雄胜，又冇过于所闻者。余既不鄙夷其民，而民亦矜予之拙，而信其诚，相戒无欺侮。岁比稔，幕又少文书，居二年，余心安焉。承诏徙錹全蜀，亟上疏固谢，不能留。再阅月，辞弗获命，乃与桂民别。民遮余于途，既出郭，乂留二日，始得去。

航潇湘，绝洞庭，溯艳滪，驰驱西川，半年，达于成都。道屮无事，时念昔游，因追记其登临之处，与风物土宜，凡方志所载者，梓为一画。蛮陬绝徼，见闻可纪者，亦附著之，以备土训之图。噫！锦城以名都乐国闻天下，余幸得至焉，然且拳拳于桂林，至为之缀缉琐碎如此，则信余之不鄙夷其民，虽去之。远且在名都乐国，而犹弗忘之也。唐王勃游庙山赋玄武山西有庙，山东有道君庙，盖幽人之别府也。长萝巨树，梢翳云日，王子驭风而游，冷然而喜，益怀霄汉之举，而忘城阙之恋矣。因欲攀洪崖于烟道，邀羡门于天路，仙师不存，壮志徒耳。俄而泉右移景，秋阴方积，松柏群吟，悲声四起，胾乡关者，无复四时之策焉。呜呯！有其志，无其时，则知林泉有穷路之哭，烟霞多后时之难，不其悲乎！

遂作赋曰：陟彼山阿，积石峨峨。亭皋千里，伤如之何。启松崖之密荫，攀桂岊之崇柯。隔浮埃于地络，披颢气于天罗。尔其绿岩分径，苍岑对室。茵轩丹𫄙，芝场翠密。俯泉石之清冷，临风飙之瑟𫗇。仰绀台而携手，望玄都而容膝。于是蹑霞冈于玉砌，步云岊于金坛。怀妙童与贞女，想青螭及碧鸾。情恍恍而将逸，心迥迥而未安。见丹房之晚晦，知紫洞之宵寒。既而霞昏千嶂，烟浮四野。恨流俗之情多，痛飞仙之术寡。驱逸思于方外，跼高情于天下，使蓬瀛可得而宅焉，何必怀于此都也。乱曰：已矣哉，吾谁欺！林壑逢地，烟霞失时。托宇宙兮无日，侯鸾虬兮未期。他乡山水，秪令人悲。明袁𬡗远游赋余弱冠登朝，读书中秘。继官刑曹，调武选，武库灾，编戌湖州。赦归蒙廉，起为南武选，迁职方署员外郎，寻有广西之命。

昔孔子欲居九夷，不以为陋。广西古百粤也，今海内同轨，且余既仕矣，安敢以远辞乎？爰作远游赋，以述事抒情焉。其辞曰：沐鸿私于嘉运兮，擢遗及于樊丘。曳华𮉫以登进兮，践旧京而嬉游。幸朝野之无事兮，肆𬴐虞而靡忧。谢文墨之填委兮，稽图牒以咨搜。差谷旦以休息兮，爰啸侣以集俦。升比山以遐睡兮，溯大江而榜舟。或阅武于广场兮，或禊于清流。寻废兴于六代兮，仰骏业于皇猷。念无荒之有戒兮，信佚乐而不偷。乏佐时之奇略兮，竟投裔于僻𥍉。骇颜驷之庞眉兮，怪冯唐之白首。叹滞淹于更生兮，笑浮沉之扬叟。羞子安之巧宦兮，蒙良史之讥丑。伟潘仁之拙政兮，赋闲居而不朽。众捷径以窘步兮，固余颜之所厚。独修姱以委顺兮，谅余心之所取。苟贪婪以竞进兮，宁坎𡒄以自守。

昔孔圣之周流兮，居而弗陋。洵展禽之直道兮，遭三黜而无咎。顾樗栎之非枯兮，虽叶捐其何有。奉简书以畏忌兮，戒仆夫而启行。出檇李之下邑兮，游临安之故城。痛越霸既不终兮，宋社又以圯崩。肃阳侯以先驱兮，遵浙水以扬舲。感钱缪之雄武兮，提尺剑以纵横。悼伍胥之忠愤兮，浮鸱夷以陨身。忽怒涛之山立兮，俨白马以耀灵。沿桐江以容与兮，憩严濑之澄清。蹑高台以长啸兮，怀哲人之典刑。

于是芳岁将徂，玄冬告毕。雨蒙蒙其下淫兮，雪霏霏以萧瑟。𩃬雾𪾼以冥冥兮，同云暧其无色。雁噰噰而南翔兮，曰忽忽其西匿。坐修夜之难旦兮，步列星以太息。绎宁越之曩歌兮，材士顑颔而失职。心诧傺以纡轸兮，思𮉤结而瞀惑。水泉涸其不流兮，石巉岩而阻塞。既儃徊以川浮兮，复崎岖而山陟。野萧条而无人兮，兽踯躅以屏迹。愁车殆而马烦兮，汨吾朝征而夕于役。形枯稿以渴饥兮，精消铄而内蚀。魂𣶈瀁以逾佚兮，涕浪浪而沾臆。抚壮年之不居兮，耻修名之未立。

于是历瓯粤，观豫章。攀嵥阁于江渚兮，咏瑺辞以徬徨。帝子不可作兮，王生亦已沦亡。睇彭蠡之巨浸兮，追鸿伐于高皇。想湖水之尽赤兮，殪元凶于大黄。翦鲸鲵于溟渤兮，陋巨鹿与昆阳。谒群忠于丛祠兮，睹丹青之耿光。甄孙、许之壮烈兮，实后先以相望。咸致命以竭节兮，终身灭以名扬。越临江以信宿兮，钦登封之𮤲藏。忽献岁以发春兮，回青阳于幽谷。鸟嘤鸣其相和兮，丽冬荣之嘉木。悲去乡其日远兮，时反顾以蜷局。魏牟皇皇以恋阙兮，嗣宗涂穷而恸哭。何贤哲之达观兮，犹委心于荣辱。讽龙蛇之至言兮，励浮云以自勖。耸韩庙于疆兮，哀逢辰之不淑。黜百家以述圣兮，排二氏以箴俗。虽驯鳄以开云兮，卒罹殃而粤逐。吊楚累于江潭兮，披骚经而三复。椒兰姤而搆谗兮，嫉蛾眉而谣诼。

怨灵修之不化兮，伤郢都之倾覆。式彭咸以自靖兮，𬞂汩罗之鱼腹。涉长沙以夙驾兮，嗟贾生之夭年。遭汉文之殊遇兮，何卒困乎缝灌之巧言。辟宣室以徒召兮，赋𫛳鸟而自怜。挺异才以命世兮，竟赍志于重泉。乱衡阳之洪河兮，厉沅湘之大川。览吴楚之上游兮，极耳目之观。瞻柳侯于永郊兮，荐蘩𦶜以羞筵。

世溷浊而壅塞兮，纷姤忌以蔽贤。慨四子之土辙兮，羌异代而同患。士不遇以永叹兮，谅自古而已然。望朱垠以倜装兮，指象郡而骧轨。肆流目于南疑兮，怅重华之野死。苍梧曼曼以在望兮，悼二妃于江之汜。山巃从以造天兮，岚昏昏而昼起。桂树丛生于岩阿兮，春炎炎其若暑。壤滨海以沮洳兮，十挚湿而恒雨。瑶佬妖以伺人兮，咸雕题而黑齿。蝮蛇蓁于中林兮，蜮含沙于渊水。雄虺九首以觺兮，封狐捷而千里。何此邦之炎瘴兮，固蛮族之所止。征禹迹之所不到兮，检职方而未序。诧汉帝之喜功兮，肇开拓而疆理。猗皇风之泰昌兮，界昆吾以为宇。包五岭以作藩兮，括百粤以置吏。朝越裳以重译兮，抚交州而即叙。眇余躬之陋微兮，敷文教于兹隅。戾泮宫以振铎兮，选青衿之秀儒。

惧圣远而言湮兮，病曲学之攴离。列四科以作人兮，愧五教之未施。凭丘坟以颐志兮，寄弦歌以自娱。闻老聃之适戎兮，讲道德之玄虚。蒙、庄遁千漆园兮，驰放言以恣雎。虞卿穷而亡聊兮，犹发愤以著书。苟斯文之未丧兮，窃希忐于前规。吾将笼今古以骋鹜兮，掇罔象之玄珠。

乱曰：去乡远游，心不乐兮。自冬徂春将焉薄兮。炎州卑湿，风土恶兮。魑魅昼出，瘴厉作兮。狐死首丘，不忘故兮。代马北风，尚知慕兮。世不我知，羌谁诉兮。归欤归欤，娱竹素兮。

明王济游湴塘岩记：与客坐间，谈横州山水佳胜，必苜及湴塘岩，次则谢村岩焉。彼人呼洞曰岩。余终以公事羁縻，不能二往。后乘进表之行，军卫举人诸公置酒舟中饯别，乘兴二登，始毕素愿，先至谢村方。维舟，村老一人率百夫列炬前导，行半里，皆平坡，后入小路，逶迤萦绕数曲，即有巨怪石数十余。依石转二三曲，得三绝壁，若无可入处。复巡一石后，方有一洞，门颇宽敞。入数步，一小方池，水甚清彻，云岁旱不涸。沿池转折数十步，秉炬而行。复转一曲，即有小水，声常汨汨，深浅莫测。洞约深数里，水亦如之。中白石如玉，奇怪不可言。有石如老君，危坐台上，人亦呼为老君石。亦有若狮象人虎，千态万状，或如冰柱下垂，亦有𦣻地涌出上插者。行半，复有二岐石，入亦深广，至尽处极高旷。

顶有三穴，光射洞中，明朗可爱。人云其小水中产嘉鱼，至九十月自穴出大江，人从穴口捕得，甚肥美，人极珍贵。地里志载云：蜀夔府达县、雅州与汉中、沔县俱有丙穴，产此鱼，独不云横其穴，亦宜以丙穴呼可也。游毕，还舟渡江，行里许，见一山，岿然于平旷中，即湴塘岩也。陆行皆丛楚榛莽，中有小蹊，乃前村老辈率人薪稚入者。约数百步，有巨石磊块，塞洞口。行萦绕数曲，一石隙可上，地亦平旷。其西有窗数处，可以下窥先所入处。复于其上，有一石如舌下垂，人呼为龙舌石。遂索一梯，自龙舌攀而上，得二门，入复平旷如前。以入洞时计，此第三层也。余遂索笔大书重楼洞天四字于上。傍亦有一门，出得平地一区，若露台，下视甚高峻，四望亦旷远。长江若一练带围绕，远近诸山如列屏障，此又可爱。

诸公于洞中尽醉，出至江浒而别。明王济游古钵山记：州治北数里有山名古钵，以形如覆钵，故名。上有一女郎神庙，余职岁祀事，尝一至焉。其山视诸山颇秀拔，当入岭处，有深涧淙淙不绝，石鿄跨之，迳路萦纡，松柏樟榕诸木，蓊郁可爱。路半有屋三楹，名半山亭，殷指挥贯重建，余为记于石。有半山转百余磴，有一坡极平坦，复上数十磴，有大榕木夹道离立，过此即绝顶，神庙在焉。四顾远近诸山，若揖拱不暇者。南望州治，大江、宝华诸山，皆在指顾。山后林木，一望无际，诚一州之胜也。考宋、元诸碑，神乃有唐姓陈。一妇人尝纵鲤。一日，道遇白衣人，告云：可速携家避古玺山上，此地明将为巨浸矣。还告其夫，怆惶。家方至山半，其地已陷，今存龙池塘数十顷，即是。

后，其妇遂神此山。前。所谓白衣人，盖所纵之鲤，报活己恩也。唐、宋及我皇明皆有夫人之封，著在祀典，横人至今不食鲤云。明董传策游钵山记：钵山据横槎上游，以其山形似钵名。或曰仙家以传衣钵。余既适戌朗宁，而吴子戌横槎，因约余为钵山之游。已未夏五月，余乘休暇，挟一山人、两秀才驾扁舟往访，遂以是月十五日并吴子游焉。岭表气候靡常，雨旸倏换，谚云：四时都是夏，一雨便成秋。又云曰备四时之气是已。是日曙色依微，浮云旋合，仆夫方索雨具，忽捲云露日光，炎风飘飏，瘴烟乍爽。余辈骑者、舁者，笠而负持者，冉冉出林塘上，大为荒裔添景槩云。越数里，抵山麓，蹑堑而登，小憩半山亭畔。徘徊下瞰，大都村墅苍𡌿，而岚霭中筱荡交覆，村民伾伾似野鹿。

同游客复召而与谈蚺蛇吞象、箭猪射人及影蜮药树诸怪状，余辈为之呀然。已望秦少游海棠祠，因谓吴子曰：嗟乎！斯非有朱才人士耶！当其编管瘴乡，傲聣人世，海棠醉吟，随缘寄适。其诗云：醉乡广大人间小，殆几乎任心放诞焉。今其风流犹系人祠也，而披窘䆅督过人者，彼其人销沉久矣。吾与若寓形大廓，其又谁为逆旅乎？吴子曰：噫嘻乎！夫棼忮之习，世鲜避疾焉，阔希有遭，抑或不朽。昔晁无咎自宾阳来，访秦少游，眇忽事耳，至今犹镌像海棠祠以为奇。矧吾与若今者所游，又安知其遂民垊云？余笑曰：垊不垊于人无与也，顾吾自有真不垊者焉。夫今村民所谈诸怪状，方且鄙夷其荒裔，然彼有宋才人士者，其中土不能容，而此荒裔人顾独知爱好之也。吾与若苟遂率厥真游，即荒裔无自苦矣。

于时众摄衣下山，寻由旧而归。道上蛙阁阁鸣水蒲，听之若狗吠。土人云：有巨蛙如鸡，而池荫边荔子方丹，因复坐树下摘啖之，众各恣其饱饫去。而余与吴子更登江楼，洗酒杯，并邀流寓人一中翰、一御医，偕列楹而饮，歌停杯问月之章，追秉烛夜游之兴，倾壶吸之，俄闻鸡声喔喔，仆夫谓漏下二鼓矣。盖粤中鸡叫无常期类若此。众散露坐，则月华方前墀，漪竹参横，万籁俱寂，望之银河朗朗相络照。因忆苏子瞻云：岭外风气月明时是中秋。良谓瘴烟拥迷时，未易可得月耳。而今余二人者得之为胜游。述游记，以附宋迁客风流事。明董传策𬽕村突众山环而拱，其一有二尖石插左耳，各耸丫髻，宛若仙人。厥山面乾而背坤，中开大窍，朗然三室。室高二丈许，纵之深于横，宽，可坐百数十人，是为广莫室。

室中有石，仰而若吸，厥状类蟾蜍，名之曰玉蟾。其蹲而坐者曰狮子坐。背石削如屏，曰石屏。石尖而悬，厥文若裳，曰石裳。室之左有隘窍，游者燃炬而入，行数步浸广，有门訇然，夹以石柱，名之曰二天门。中有石台，平而邃若龛，是曰石龛。其上有石鹦鹉。循龛而行，复有一门，门之奇，逾初门，名之曰二天门。入而厥道弥宽。有石踞且昂其首，其上有月形，俗呼为犀牛眺月。背有二石室，一室有窍通天，名之曰天窗。循室而左，复有门，门之奇，逾二门，名之曰三天门。其右有窟，径而长，游踪率置不入。爰入三天门，门列三石室，厥道弥宽且平。转履石山。游谈记邕巨丽，盖称青、罗二山。青山在郡东南，滨江哉。记称居高明，远眺望，升山陵，谓兹时哉！乃约浃辰，辛丑维期。

及期，余晨乘竹兜子出城西门，偕客阅演武亭，和壁间诗，随逾横塘而北。时修景方阴，歊暑暂涤，霞明江岸，雾山嵋。乘𡌿行数里，越心虚村，薰风徐来，忽日晃晃赤林际，遥听马萧萧鸣，望之人簇簇立至，则客峨然冠，廓然衿者，榼觞待久矣。遂相携策而进。无何，抵山麓，麓有方塘，名天池。循麓而登，古废寺基在焉，有镛塌卧草问。又循而登，爰睹一寺，轮奂新饰，彤髹宛然，佛俨颜坐上坐，其面临阳，殊爽垲。前抱二亭，青松森夹驰道。白云飞扬，鸟跄跄鸣不止，殊有幽致焉。乃推奕秋之枰，饫廉颇之饭，啜茗而登。俄见翠微中突一青坞，旁植柚柰、橄榄诸果术，长林丰草，爰清载幽。复有镛塌藓苔间，丹灶微茫，罗生安在？时则今古交怀，而盘娱弥剧兴矣。于是客善奕者方更角奕，而余独与客善登者，登其颠，览陆离之光，搜沧屿之槩，树瞬霏微，物岳靡辨。

客且左右顾，具鸳点。大都青山当其面，奎冈挟其掖，众山环立其旁，而郡城郭雄据中界厥势而青，而背罗襟带，郁江为池，隐然成雄管云。余乃南瞻铜柱，则高伏波之勋；西聎昆仑，则大武襄之略。翛然拊髀起曰：嗟乎！自非旷士怀，登兹翻百忧，然哉！然哉！众嘻而下，少憩绿阴中，更啜清茗三杯，席地布儿𮟆，摘林颠㒈榄餐之，人怀一枚。已而客角奕者从崎上，遂设酒核，传杯交欢。酒三行，起，复入前寺，纵𮗚郊坰。时大风飘发，松飒飒响谷外。客顾余笑曰：朝来密云不雨，今风动哉！于是为黄鹄之歌。而余与客故善歌者，复倚歌而和之。其辞曰：黄鹄一举兮绝层林。又曰：山高兮水深，松风吹雨兮龙吟。俄雨滂注，田畴沾足。村甿走罗拜曰：久苦旱不雨，今幸奇人士带雨来，村甿有造矣。

已而云收雨歇，顾望烟翠腾林，炎蒸净洗，风前互咏，光霁悠然。众相顾谓余曰：游乐乎？余应曰：陶性灵，宣幽滞，聚而不愮，迩而不逼，乐乎哉！乃若睹云物而兴思，抚羲娥而稽志，将其怀矣，奚暇乐？夫乐不罣山，怀不依山，山乎山乎，若又安所得乐乎？客问青罗畴胜。曰：青旷而雅，厥眺维江；罗岑而幽，厥眺维陆。夫罗山者，松森森，青梵宇耳。青山有岩若泉，面江而带郭，胜青山者，人情乎？虽然，胜不在山水，在游山水人。故山非能胜也。人好游山者胜之，曰：山有色、有象，青标色，罗标象，山之较致也。故山不择壤，爰就其高；水不择流，爰造其深。夫人有包罗万象之怀，以览睹山之青青者，又奚小乎？青、罗同游客为韶卲守陈公，善谈玄，罗浮山人刘君善诗，乡进士朱子、陈子俱善歌奕，卫军王侯善饭，记之者，迁客董生也，盖无一善状焉。

明董传策青秀山记：粤西奇山水，大都在桂、柳诸境，而邕、浔罕著称焉。意其湮没瘴徼，诸民人茂朴不好游，无从搜剔荒秽，即有奇，安所得览睹？若邕之青、罗二秀，虽已昭昭人耳目，然罗山峙僻村，无甚奇，青山即郁江，可常游。其中石泉清甘，绝顶洞朗朗如天窟，悉皆翳棘莽，碍欹迳，石乱出，𨣒其窍，即邕老人不一步而知。矧诸寓绅忽漫游，余得淹恤兹山，数出探诸胜绝处，稍稍为栖息计，乃亦居。久之，始得石泉于丛草中，遂剪其蔽，为石龙口盛之，以便汲吸。又久之，因挚友人避暑山，箕啸连日夕。始从绝顶上望，见岩际有数隙，相视罅中塞土，意其为古洞，遂掘而得天窟焉。以余得之艰，于是邦侯乡犬夫各各为余结搆其上，亭榭台池，宛成胜境。余既屡从诸人士游赏，不能徧忆记，爰记其山陆厥阳，临江客游舟而马者良便云。

山势自东南来，连亘西北，迤若蛟蟠，矫若凤翔，二名凤头山。其左有蛟潭，今𧚿大鱼唢潭水有声，离潭里。许为山麓，游者从中而上，有石级，历级数仞，一门累石而成，是曰石门。门之上有大岩，里父老缘而屋焉。屋凡三楹，四面皆石楹，可容数十人。岩气从屋中腾腾上，命之曰烟崖石屋。屋右道狭而峻，有石壁𪷟烟萝，俯眺郁江，殊清旷，是为沧屿逄瀛。壁傍循级而登，有岩层而窟者，连络如两斗，命之曰双斗岩。其顶平嚋一幅，盖铺出二里许云。屋左道甚坦，厥石削如屏者，稍耸峻，道上行可三十步，有泉从石中出，清苦冰晶，若露凝，冷冷然，昼夜注不舍。村民汲以烹炊，视汲郁江水便数倍，游客尤籍之解酲济暍渴云。即余所寻得盛石龙口者也。

岁辛酉夏，郡守郭君、守贰张君，以余故，为亭其上。余以原泉混混，可喻学有本，命之曰混混亭。未几，分巡兵宪徐君行部至境，谓余雅好斯泉，镌泉畔石曰董泉，遂更名亭为董泉亭，刻诗其上，余益得专泉亭之幽胜云。亭下有台，台外有池，种莲，是曰青莲池。出亭缘土级而登，厥道亦坦，可𫖯视诸空阔处。余因自筑台一区，命之曰白云台。而徐君复檄郡守方君辈，于台上搆室三楹，命之为白云精舍，镌其左高石曰青山白云，右曰海天一览。余复于精舍中题榜子云：天空海阔中原界，云白山青万里心。寄思也。巡君因为白云精舍，碑之舍中。而守君青山记复以兹山归重余，余殆莫能当焉。舍左有片石如划，为余试剑石。其孤耸可眺郁江者，名钓石。从两石中道上，爰达平畴。

平畴者，谓山平衍若田畴然。盖积石中独包旷土，亦一奇也。畴上石叠出，中夹青松数百株，旁插苍梧花，覆之方池。爰有村民数家，巢其腋，宛若仙家。左卧仙人，冲退石，仰控履𭥼，俗呼为仙人履。其方而蹲者，介莓苔间，题曰松风水月。循畴而登，有古佛寺，寺镌元人记，厥名青山寺，藓剥不可读。寺右有岩，甚奇，命之曰迟仙岩。岩上石乳滴成池，是曰天池，盖泉脉也。岩顶有洞曰天窟，洞有门曰玄玄门，即余凿塞土命名。缘门侧石而上，有石壁一片，厥形平，厥色赤，命之曰天南赤壁。壁铺平台，寺出其下，爰临而眺。其面五象峰朝焉，天覆如盖，江环如带，余每坐而心赏其中。郡因为作小亭，通四面，余复命之曰浩浩亭，盖援浩浩其天之义，庸戴明时浩荡恩云。

而巡君更题其洞为洞虚，刻诗扁亭上。亭之下有小岩峙其左，是曰卷石岩。岩左复有坦途，行人绕出其背，即所谓负阴介陆者也。其东沿途而上，大块耸然，挟冈春，有古石佛在焉，是为山额。盖赤壁为鼻，寺为顶，平畴为大腹，而原泉斗岩夹其双腰，郁江围其四面，厥脉连如贯珠然。以故山不高而秀，水不深而清，较视西北之险峭为善云。观名青秀山，今仍其本象。廓然子曰：余记青秀山之奇，盖不敢以余谴辱山灵焉。虽然，余得澹澹然游兹山，假之逍遥戌鞅，即兹山不应舍我作主人矣。谓余记之为宜。嘉靖甲子春正月上元日记。明方瑜南宁青山青山去城南十里，群峰崒嵂，截然于邕水之上。崖𡋹林塘，远近映滞，前冈横起，怪石错列，如蹲如伏，莫可名状。石窍间泉。𭳳𭳳流出峡，势旋转以扼江口，百川狂澜，为之底定，毋说荒远，足称奇胜。

岁在戊年，幼海董公以正论忤时，被谪来邕，日与好事者杖履同游，每至青山，辄徘徊终日，不欲遽去。由是巡臬徐公与郡之长吏，知董公之意，不择地而安也，乃协谋相役，因山之坳，筑亭一区，循石洞而上，海天旷阔，一览无际，名曰洞虚亭，著所见也。横岮之下，构室四楹，白云卷舒，时堪望远，名曰白云精舍，著所怀也。凿石引泉，注之于池，锵然有声，可鉴可饮。池上之亭，名曰董泉，著所得而专也。游宴憩息之具，渐次告成。至是，邦人之来游者，目新所未见，耳新所未闻，莫不咨嗟叹慕，骇然于瞻望之余。而董公则文陶然以乐，自信为青山之主矣。噫！当困抑之时，而抗思于烟霞之外，居荒远之境而寓迹于山水之间，自非超然卓识，浩然正气，涉阅之深，学力之至，未足以及此。

所谓素富贵，行乎富贵，素贫贱，行乎贫贱；素患难，行乎患难，素夷狄行乎夷狄，于此有焉。若董公者，可谓之贤也已。

余孤踪累行，斥守远郡，既幸遇董公之贤，而又得与于山川登临之美，有余乐矣。作古词三章，镵之石壁，以寄吾不尽之怀。词曰：山之椒兮，石洞不扃。有亭翼如兮临星辰，览八荒兮何嶒崚。天之高兮海之深，时兮欲归何心。吾亦同情兮白云之村。洒然兮冷如，秋尘埃兮解烦愁，回俗驾兮莫之与谋。其三、明山悦山岩离玉融城而南二十里有洞，洞前有小江，并造三石桥，俗云人神鬼行之可叹。洞门高三十余，猿猱不能上。昔道士杜应然置铁环岩顶，燃灯，光照三十里，今环尚存。进洞，高明轩豁，石崖苍然，与云气相接。从蒡穿窈窕而入，有小洞曰应化，颇浅狭，外为坛三层，置三清诸真像。稍曲折而进，有结乳长二丈余，远望俨如老子，宴坐其间，须眉皓然，凝然不动，有新浴非人意。

诸石奇，旌幢拥，列子居前，鸟猿居左，青牛𭾗于溪傍。直前丹半破，履迹如新。水从安灵潭𪽐岩而下，漱石作潺潺声，似诵五千言者。相传老子曾投丹其中，饮者恒得高年，故云。寿溪用火炬直入，宽广如堂殿。复从二石奥穿出缝隙，下视，淌见溪流，曰水月洞天。履小石隄，过溪而南，崖边有白石，伫立如鹤。又有一四平小石门，嵌石壁中，名真书峡门已缺二角，少西攀崷悴而上，一穴通天，恒置竹梯其中，上为羊角寨，群夷不靖，居民则从梯而下避兵。岩中有芝田、丹井，连络布列。循溪西行，复从南斜入沙碛，积乳成屋，户牖玲珑，化工结搆，奇巧入神文。下溪许而望，岩之尽处，明露一窍，乃以小舟从窍而出，俱巨石蔽亏其前。涉流而北，面西复得一洞，垂乳如缨，细流一湾，从洞前过，至此如入老君之室，即李惟德所谓千万人迹罕至者。

初，洞以老君名，又名灵岩，宋祥符中玫今名。张孝祥曾评是岩为天下第一，仁宗赐御书百轴，石像后建阁宝藏，屡经兵火，琅函与阁，俱付乌有。数百年故物，惟洞门左三角卷石在。嘉定间，守融州鲍粹然建亭其上，如鲁灵光之独存，屡欹斜复正，疑有神护。旧插木版于岩为桥，以渡，今版将腐，人无敢过名亭从岩名，长沙易绂为之赋，碑藏岩中，如新刻。洞凡数处，惟应化有扁。其他或名天葩，或名乳花，或名和光，或名寒烟，或名玉葩，或名宝搆，或名碧堂，或名清奥。奇石异状，除前确然定名外，其他或名仙梯，或名仙衣，或名玲珑，或名金星，或名蛇仓，或名莲花，或名北山转斗，或名吕仙隐形，或名钟离𮗚泉，或名尹喜现相。各洞分名，如仙室、仙境、飞星坛、钓台、棋台、云台、放生池、罗汉壁，不可悉数。

易曰：仁者见之谓之仁，智者见之谓之智。此之谓欤。

岩中碑刻甚多，非数曰不能尽𮗚略可记者，元祐党籍碑、韩魏公像，及魏公所书老杜义鹘行，端楷森严，可敬可爱。苏黄字则散漫其中。岩前后俱村，有警，恃此洞为长城，不知没后一洞，以舟而入者尤为险固，水涸时，亦可活数十命。垂白之老，莫知其处。明董传游桂林诸岩洞。

余阅宋范穆公成大桂海虞衡志，见其评桂山之奇，以为千峰崛然特立，旁无延缘，而玉笋𤧏𥮾，其森列怪且多，若此，当为天下第一。私窃意其为过言。乃今来游桂林，睹诸峰峦，岩从平地削出数百千丈，不假纤培，而骨相崭然，玉立剑峙，众态毕呈。或半空开窍搜讵测，或挺拔天表，登顿无阶，其奇怪夺目惊心，殆不可具状。昔人所论列，犹为不及云。余得稍游览，其最著者，采合传志，因为撰次于左，略诸琐琐不记。八月二十有四日，余与吴子泊舟桂江西皋，复会张子子仪。是日学宪殷石汀君邀余三人游风洞岩。岩在叠彩山后石门。砑峭壁划裂，下瞰平野，千峰竞奇，云树滃勃。洞中阴风袭人毛，洒洒起立。张子谓即当盛夏无暑，而殷君遽持觞起饮，复为指点桂山三峰，巃嵷宛转，悉入瞩界，盖竟日酣聎焉，赋得古体一首。

明日，张子去，余二人结缆伏波岩。岩突起殊高，石悬如柱，去地才罅一线，俗云马伏波试剑石。入而有洞豁然，约可容数十榻，户牖穿透，俯瞰漓水。洞中踞石，有巨人迹，宛如刻纹。又紫白二蛇，蜿蜒相向，有浮翚络其顶，大似老龙。戏珠洞因得名还珠。或云马伏波倾所载薏苡于此。因赋近体诗，折而游眺水月洞。洞门踞江，圆如满月。二统志称：滨江洞惟水月最佳，然不能过还珠洞也。已登崖望独秀峰，孤标直耸，顶平如苍玉，正面凝然秀整，侧视果如卓笔，校诸峰独雄，唐张固诗所称南州擎天柱者也。其北虞山临江，有韶音洞，宋张南轩先生有记刻崖间。明日，游隐山六洞。余忆寰宇记：唐李渤出镇桂管，见石门大开，有水泓澈，乃疏凿岩穴，石林磴道，若天造灵府，不可穷诘，因名隐山，盖即其地也。

山上六洞，为朝阳、夕阳、南华、北牖、嘉莲、白雀洞各一，天朗敞如厦屋。云门逶迤，亘薄野外，俯跨田畴，绝幽雅，真寰中胜槩也。唐吴武陵、韦宗卿俱有记。由隐山转出，去七星岩甚近。余二人复挈周山人、李生往游焉。岩有七峰，列如北斗，旁垂小如辅星。缘磴而上，山半有亭，曰簪带亭。其下为𭦌公岩。山根石户，中有涧水伏流。宋𭦌布帅桂，跨涧为石桥，因以名岩。桥下水声泠泠，寒气侵肌。桥侧有石乳双悬，如垂莲颓云，危欲下压。度桥有石池，往昔鳞游其中，今水稍涸。复过野田数十步，路逼窄，不甚可通，𫖯视有石罅尺许，匍匐而进，忽更高广。其侧迳可诣栖霞洞。洞旁水清浅不流，岸堑如削。余二人从石门而入，顿觉坦夷爽嵦，约可列坐数十人。其上石乳凝结，下复有洞，名玄风。

初视洞口甚低，游者秉炬扪壁以进，天门三层，层各三耳。前阻大壑，不可渡。有路北行，𫖯偻而前，数步复宽衍。两旁十余丈，石柱下垂，如玉簪珠旒。曲折跻攀，所览睹弥奇。高牙断霓，从空欹落，斗室阴崖，森幽彻髓。从者栗栗，持酒榼为各酌一巨觥。复行食顷，珍窝怪石，交撑层峙，殊形诡状，盘巇窈其中，诗者难工，尽者难巧。即游人犹错子相望，稍认诫渔网灯檠，无量佛，逍遥床，狮象骆驼，神工斧出，宛肖人间世所有。踞老君像甚古，唐人因号为仙李洞。张成子诗：刀主影触金丸弹，谓洞中景也。洞倚层岩，极玄远，扣其响石，如钟鼓鸣。余辈数人语笑，声如大瓮中闻雷，窅隔尘世。而崖栈间澄水一泓，汇成深渊。路滑蒸崎岖，侧行绝险，凡三里许，始从顶上出。

世传穴通九疑山，以故其秘奇特甚。余意天壤间仙灵所栖，或未必胜此。即桂山多奇，然如风峒之陟然擘出，六洞之朗朗相属，跨已益奇。至如七星岩，转折献胜，重以玄风洞幽邃，不易究竟，其最益奇者也。刘牧诗：阴崖走别洞，阳岭带回溪。信然，信然。归舟各赋近体诗，夜深方就寝。明旦，起眺江涯，将复游他所。适巡院藩臬诸司出贡院来访，于是诸举子亦来。而秦生者，道其父发解时，遽弃去，游仙不复返，今其毋尚在也。余𰩬曰：粤山好奇，乃其人岂亦好奇若此？午后，往东北游屏风岩。断山高耸，中有平地，亦甚敞，钟乳倒垂，透石穴而出，山川城郭，恍然如在壸中。范成大建壸天𮗚空明岩，刻铭于石。束游观龙隐岩，漓水分绕其旁，下有洞，深奥莫测，龙迹夭矫然印其上。

于时桂林诸岩洞之奇，大略已得游。惟华景洞在城中，逼近王公府，遂不复入。而尧山有尧田，特以桂山多石，惟此独积土，盖无他奇焉。日晡，放舟象鼻山。山在訾家洲之西，突起水滨，厥形类象。余辈方箕踞眺啸，适藩参洪方洲君、臬佥向怀葛君载酒来寻，遂欢饮至夜分而别。明旦，发舟，下西南境，入戍所。道中山水犹奇，乃更瘴霭迤靡，四望荒落，徭吹猿啸，听之凄凄然。余顾益猛，有踌躇，愧戍縻非其柄也。因忆姑苏袁永之氏游桂山记，谓其山石险峭，宜生蛮僚僮之类，为民蠹，意淑诡奇伟之气，不钟之人而钟之物。余以为不然。夫入寰风气寖开拓，荆蛮于越曩亦强，八桂虽遥，良非殊域。且石岩岩等耳，失之邪，或归险峭；得其正，堪秉孤贞。彼其人灵心故在也。

抑天王统壹区寓，覃牧黔黎，讵应鄙夷绝徼中，谓必难振礼教。古今俗移须政，植政维人，特患分强宰割者，未暇经筹云尔。夫山川草木，夷裔之主，非其人谁当焉？又安知八桂诸岩洞之问，异时不有贤。豪士出而剪除荒秽，兴起斯文，与天壤相终始也，漫并附丽之记中，庸，谂后人之好游者。因复得粤西山水歌三篇云：明董传策渡漓江：湘水经兴安海阳山，断为漓水，流而溯灵川，共渠甚逼万，本秦史禄所凿，今置斗慎启封云。斗畔悉苍莽区，旷无居人，时时有蛮獠数辈，持挺倚岩谷间，幸其蠢蚩无大害。然客游者自此非夷境矣。独桂林当最高处，控制数千里，披山带江，哀然西南要会。世谓桂岭摩天，漓波经地，水环湘桂，山类瀛，乃犹离郭伊迩，遽啸诸獠。属邑古田、永福问，大为占据。

朝除宰贰，至不敢入界，孑孑从省司候差遣，余盖睹而惯焉。自桂以南，迤而接虖阳朔、昭平，旁及左右两江，藤峡八寨，大都诸獠深阻，今惟府江为尤甚。府江即漓江也，以迫平乐府，名府江。又以漓水流至此益疏迅，名漓江。余素闻其险，爰与吴子留连桂林数晷，须诸藩守出棘院，挈之行。至是。

九月五日发桂林。越七日，渡阳朔。道中岩石尤奇崛，就其羊皮、元宝诸峰，突兀空透，飞挂叠数节，下瞰牛乐、匙钥、天河、缠胫诸滩，大非常目所经觏。阳朔人苏御史木追访舟次，语中更及漓江苦险阻，余辈两舟人有戒心云。是日逾燕子岩、白面、雷公诸山人村。八日，渡龙头矶，出漓江。兵宪林君载酒饯江浒。已而两舟人与藩参吴君梧、邕守何、郭二君，并放中流。日晡泊长离。九日晨发。吴君舟触石几破，舟中带有人匠粘罅，至旁午复发。于时瘴雾弥野，山川。咸不可辨，旁午犹无日光。吴君设桑寄生酒，邀余与吴子酌之，云敌瘴气。复出雁荡山茶，烹以解酲。吴君雁荡人也，语中夸雁荡之奇。余笑曰：若不睹此漓江景乎？夫漓江水波层络，下舂石齿，两岸皆高山峻谷，然吾侪身渡之，不得游，抑不可一瞬目焉。

即若所谈中土奇游，不且重有感恬，方覆泽哉？不且重有感恬方覆泽哉？吴子遽障余喙曰：子又酒发矣。俄而窗缝稍豁，因捲帘瞩两岸山，乃有狞恶獠人数百群，挟戈戟伺险滩上。余辈幸舟顺流，其溯而上者，篙稍缓，辄被逗逼盐米。吴君盖坐而目击之，与余辈咨嗟良久。因忆田少参汝成藤峡府江议，谓剿藤峡寇宜速，剿府江宜缓。又有疑剿抚二议，谁适从者？余览睹其槩。大都江峡势相连绎，未应异治。诸獠志索盐米，非有远图。彼中峒丁招主，往往衅状相通。今昭平建设土巡司，亦略扼其咽吭。谓宜听诸土官报效，兵自赍糗饷勦逐，苟得尺寸地，即以立其支子为巡司官，仍于要害处随在设巡司，令通峒丁盐米，禁其侵暴。久而化诱诸獠为良民，因可潜消土官诸子弟相雔杀事，或亦一筹策耳。

日晡，泊大龙滩。十日晨发，午抵昭平，复逾马难、唐钓、上曲、下曲、石龙诸滩，至上洋堡泊。十一日，发上洋堡，逾上洋、下洋、蚬壳、龙口、月口、烂板诸滩。自出离江，诸滩俱险，而马难甚，水当滩处，湍汹若飞矢，石尖尖错元其底。溯流者篙竟日难上，顺流尤虞触石。滩旁复多汇深潭，其上岚气重𬩦，鼻中闻之，至不可忍。四野菁邃蔽，鸟栖绝少，时有二三水鸢堕而前。昔人所称仰视飞鸢，站站堕水中，盖实景也。柳诗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，又添岚、泷、徭三苦云。十二日，舟抵苍梧，渐觉岸有人迹，间见一二小舟荡桨而过，然犹数十百里无村烟，江难亦尚多险，回忆江左风流，不啻悬霄壤云尔。日晡，何、郭两郡守置酒冯犬夫园中，邀余两人话别二君余同年友，方有事入觐。

夜泊苍梧。明晨南发，作行路难辞三十首。明董传策渡左江诸泷。

九月十三日，出苍梧，登阅白鹤观。暮泊罗洲滩。十四日，渡藤县萱洲。县产蚺蛇，酿蛇酒。隔江数里为洲。洲有孤村，其氓采熬黄藤膏点火眼。暮泊大湾。自此入大藤峡，韩襄毅公征蛮时断藤处也。十五日，渡白马十二矶，暮泊白马堡。十六日，渡黄婆、五龙诸滩。午抵平南，复渡大小黄冈诸滩。暮泊牛石堡。十七日，渡铜鼓滩。自出苍梧，通海潮，其泷水多浊，不类湘、桂清流，至是水分两大支，三入左江，一入右江云。午抵滠州。王参戎、夏尹诸官人访，谈铜鼓之险。暮泊前村。十八日，风泊。十九日，渡浪滩。吴子选日到横槎，遽并力先刺船去。暮泊石门。自苍梧来，郁蒸不异盛暑，至不可衣单衣，而摇橹，人祼𮁭𮁭，犹汗流浃背。至是，忽雷声振烈，雨大作如注，蝢觉瘴气疏爽，人至穿夹袄子云。

二十日，雨泊。

二十二日，渡大壬滩。时风雨犹飒飒不止，秋气萧然。江中悄无行船，岸多丛蒿，其路通诸蛮洞，虽逆流不可挽缆，惟以篙橹施。中流焉。暮泊石龙冈。猿声清凄，孤舟雨夜，不能不搅离人臆也。二十二日，渡贵县马骝诸难。暮泊六村。二十三日，渡大急水、小急水、四层诸滩。舟子云其境多剽𭁵。暮泊乡江。二十四日，渡大铜鼓、马槽、乌蛮、龙门、𣲼壁诸滩，而乌蛮尢险。滩流驶处，喷如匹练，中突岩乱石，作澎湃旋舞状，迤逦几三十里。是日风顺，舟子犹努力撑铁头篙，虽阴雾中，至汗透其衣，自辰至申始克达云。滩上有汉伏波军庙，舟过者必谨谒祀。余作诗吊之，其云：志托风云堪跃马，身依曰月尚还珠。盖难其遭也。于时鹧鸪倒挂诸异鸟，啼声彻耳，老榕蟠肿祠畔，令人益增悲歌感慨之思焉。

二十五日，渡黄泥、苦竹诸滩，因忆乡人赠行诗云：落日玄猿啼苦竹，秋风黄叶下乌蛮。实境语也。午抵横州，晤吴子相，与话横槎风景，因入访其旅舍。署州陈节推君携酒过饮。暮泊横江。

二十六日，天始霁。辰发横江，渡上下三十里滩。暮泊萧李埠。

二十七日，渡磨面诸滩，野泊。

二十八日，发数里，抵火熖。有雷埠矶，风劲甚，不可渡，遂泊。

二十九日，风泊。

三十日晦，晨发，渡老鼠洞诸滩泊。十月二日朔，渡永淳。其令朱君挟郑博士追送。自此而上，水稍平。二日，风泊。

三日，渡伶俐水，入宣化界。起视其境殊荒落，多出异竹木数十种。至桄栉木，本类竹，奇野有胡蔓、闷陀罗草，能毒人。村墟市果菜及担负行者皆妇人，盖其俗如此。四日，泊长沙。

五日，渡黄范。午抵南宁。余便登其青秀山。兵宪程君，郡邑长帅廖、吴诸君咸劳余于郊，越九日，始入戌舍，乃于是辍泷游，而栖迟逆旅焉。明策乌蛮夜谈记：世称蜀中峡、粤中泷。余未游蜀，未获睹峡状。乃今游粤，渡诸泷，真诚江道巨险，即亡论府江险最甚，其在左江诸泷，若乌蛮滩，其著者也。岁戊午冬，余时以入戌溯流而渡。越庚申秋，余从戌所出送家严君至苍梧，出而顺流，入而溯流，合往还为二渡焉。又越甲子春，辕门檄余探海徼倭寇事，乃又从戌所出渡。盖七岁中三渡险泷，幸无他患苦。良叹奇遭哉！良叹，奇遭哉！于时余挟横槎仙子陆生者，登谒伏波祠，夜泊乌蛮滩上，谈汉事，笑指岸祠谓曰：若睹此公作何状？夫逸夫之与豪杰士，未易同日语矣。彼所为穷坚老壮，断断赤心报国，真汉奇男子。

若属玄修逸适，无意人世事，乃亦过式斯祠乎？陆君曰：嘻！蠖伏鸿翔，诚当其时可矣，风流迁客，何遽恼人如是？余笑谓曰：若胡乃殊时论耶？夫严子陵、马文渊，斯二人，盖同光武时。然子陵委志高尚，就征不屈，思以其身挽世靡竞之风。而𠕳渊垂老功名，屡请出塞，至不惮冲炎涉瘴，以身殉国。夫斯二人虽殊趣，乃其致非繇一辙者与。子陵当仕而处，以矫贪，文渊当休而出，以矫猾。世之徼宠避难者，视二人宜媿死焉。夫谈理性者，类摈其人为未学，然彼豪杰士，顾又莫能效𫫾拾沈，依样葫芦云。陆君者，王阳明子之徒也。聆至此，而蹙额改容。余复曰：王先生自比伏波，既建社稷功犹不辞。思田之役，虽委曲招就诸𭶑酋，尚稽正法，独其忧国奉公，效节不私，良无异伏波武溪事云。

属者安南不廷，皇赫斯怒，三将军临关按兵，承望相指，无能当上任使者，然无事后谤忌，乃于是益信王先生所为，非顾毁誉计利害者，即其学非空谭比矣。陆君曰：足下不闻滩声乎？夫今淙淙奔湍，听之若激，而𮗘睹之若飞舞者，彼其中有不能平也。然而巨险迫人焉。自古功名之际，盖难处矣。故为严陵则易，为伏波王先生则难走，故乌蛮人敢忘乌蛮巨险哉？子休矣，谈无所用之矣。乃相与假寐舟中。明晨北发，与之舍而谈逸游事。明董传策游南山记：余夙闻贵邑南山之奇，初入戌，度贵雨，不克游。庚申送家君出渡行，遽不克游。还而再渡，王少府预设酒招游，有主人矣。乃余心绪怆然，又不克游。及是始获与陆山人同往游云。既渡江登岸，舆行可六七里，望见野畴上有青嶂数撮，至则其撮高者有窟如大瓮，窟中有窍如门，入而景象轩敞，约可列坐数十人，亦奇岩洞也。

岩上镂佛象，俗子更覆屋椽焉。其左复有一窍，空透石，傍镌流云洞三大字。洞之绝顶复有洞甚奇，天窗晶晶然，石乳零栈壁如划，较视横槎空洞岩差小，其层邃稪折略相似。因口占一诗而还。复与陆山人箕坐江边老木上，木中空穴，宛肖岩状，遂名之为木岩。余顾陆山人曰：假令𧊵蚁攒游其中，宁不类吾辈游南山夸奇乎？相顾一噱，登舟北发。明胡直游西粤罴隐岩记：阳月之五日，余先出东江门，荡小艇绝江，抵东岸，其友黄子、刘子从之过花桥，桥侧巨石拔地数丈，有树相搂结，倒影漾波。余却观裴回，循桥南山转行，又有石山角，若卓杖。愈南从怡云亭址先入后洞，至，则二君已轩轩翔且歌矣。洞面西俯江瞰城，然不见城，独见群山之巅，虽隆冬，翠冉冉飞几案间矣。

阔可坐二三千指，高不下数丈，上悬若幢盖。后壁稍左，有宋磨刻二，其一即蔡京所书元祐党藉首司马光、吕公著、苏轼、刘安世诸君子，凡三百余人；其一为宁宗书，字颇遒劲。二君酌而吊宋之君臣，曰：彼京者，凭天子命，谓足以贬斯人百世矣，不知反褒且远也。自今观之，则孰褒孰贬，孰荣孰辱？余曰：天下有道，则是非在上在当时；天下无道，则是非在下在后世。相与叹且笑。出洞，石多墙立，磨刻宋方信孺三大字，颇伟。又有记侬智高事。折而东，郎龙隐处。初入稍狭，中乃穹朗，上有龙迹，夭矫长数十丈，鳞鬣宛然，疑龙从上跃出，印石成文。古称龙拏石如泥，其或然与？穿岩而出，即漓江支流，下深不测，春夏水弥岩，非舟不通。今水落舟止，停石下。予与二君登舟，酌酒放歌。

二君曰：岩藏司马诸君子名，所谓龙隐，非耶？余曰：龙，神物，非隐非不隐，非显非不显。故曰与时偕行，龙何心为？乃为歌曰：山之谾兮，维龙之宫兮，与道冲兮。山之辟兮，维龙之骘兮，与道适兮。歌未阕，遂鼓枻去。而东。

明胡直游隐山六洞记。

余既游龙隐，则诧于其友合溪子，合溪奋曰：子不闻有形游，有神游，苟知神游，则天之寥，地之弘，日月山川之罗列与。夫草木禽鸟，群物之紏纷，何遇非游，奚必龙隐？余曰：富哉子言！然孔子盖尝登泰岱，观吕鿄，乐山乐水，咸有天游存焉，第贵勿溺耳。故游而溺者非非，游而溺者亦非，奚必不游。于是至前之日，合溪子命觞，邀游于隐山之六洞。隐山者，唐李渤、吴武陵咸有称述，亦名山也。是晨，西出丽泽门里许，至山下小亭。宪长桂君、都阃钱君咸来，乃先寻南华洞，洞水浮碧可鉴。西转北牗洞，历夕阳洞，愈西至嘉莲洞，或云石似莲，又云昔有水产莲。折北跻一石，广长如床，转至白雀洞末，乃穿谽讶入小门，至老君岩，郎朝阳洞也。东对独秀山，上镵石成老君像，左右垂石，彷佛鹤鹿，咸天造，因共酌赏之。

愈北，万石巉㠑，遂南步而酌千亭。良久，复南走里许，登披云阁，阁据丛石之心，延览益或曰：是阁当春花秋月弥佳。阁内一石立如树，与群树混。从后北转，为石薮，益㟥嵯，状如莲瓣，如败蕉叶。又纵观四面之山皆石也。于是相携下山，穿红叶林而返。明胡直游七星严记：是山亦纯石，峦凡七，而岩窍其腹。余以孟秋遨其上岩，奇之，而未知下岩之奇之难状也。上岩始入，有真武阁，回观漓水，西北屈曲入人抱，左顾群峰，旖旎云攒，把炬穿后穴，抵岩，宽可罗百座，上涌涛，文势澎湃。左右石柱凡三，北则哆张而天入焉。出口转到下岩门外，睹栖霞洞字，遂返，辄谓奇止此耳。久之，闻都督俞公谈下岩之胜。时维仲冬，方伯万公、廉宪桂公暨予三人，乃敦俞公偕游，于是盛张烈。

熖令道士前导，下历数十级，旋就轩旷，迸出平台，危数十丈，上坐老君像，下镵仙李洞字。旁有石鲤，跃涛文中。再进，一色若白浪飞撞，虬螭百千，驾涛奔角，力不可弛。上有石乳倒垂者三，渗泉滳下之王柱，若相吻然。又进，则交撑叠关，渐束就狭。道士告曰：此地中天界也。是为一天门。入门有仙龙潭，石栏护之。已而历第二门，中立石柱，从旁登降，入三门，愈益寥阔。石乳垂数十丈者，不可胜数，变幻诡绝，纵横万𬥈，不啻辟秦宫汉苑，飞阁丛台，道井干，璇闺珠箔，骈列错映，杂蔽亏，抑亦启甲乙之藏，发牛渚之怪，驰长杨之异兽，森县圃之若木。睹者目眩神飏，应接失次。道士搪然指曰：是为毬为戟，为床、为架，为狮、为驼，为网、为毡、为瓶、为烛、为军，为诸佛，为须弥、普陀，为百果。

又云：穴通九疑，名言固多，然实巧画不能设色，词不能传神，不知孰生化，孰经营至是也。旁有大壑，澄泓不测，或曰群龙家焉。愈南窈突，偃伛偻行数十步，又复弘衍，其奇视前未肯下。又数百步，为曾公岩，约共里许，睹天日矣。度石桥始出洞，休庆林观，咸若超然自世外归，引觞各举其奇，不能悉。胡子曰：岩奇独珍，𮤲固隐，不一暴其倪，虽予亦尝少之，岂诚所谓深藏若虚者耶？虽然，使非能真际其奥者，纵获闻予言，不能悉也。

明胡直游还珠洞记还珠洞即波伏山，前麓滨江，穹起讶张，中垂二石，莹絜如磨，一不及地线许。志称有紫白二蛟相向，弗之类也。左右石转。相通如夹道，后有数穴，相传昔有渔父从穴深入，睹物如大，熟寐，旁有一珠，拾归。或谓曰：此龙珠也，恐触其怒，戒令还之，故名。又云：名由马伏波载薏苡经此，误谓珠也。皆不可知。洞中独宋刻最多，其下皆平石，悬水上，若与波下上。予欲延瞩久矣，适余友少微边子从西蜀至，因送之镇，邀共览焉。边子谓：蜀山虽崇峻，选洞逊西粤矣。同游即万、桂二公，钱将军暨予凡五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