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今游名山记

古今游名山记卷之十三

括苍何镗振卿甫编辑，庐陵吴炳用晦甫校正。

罗浮山

明黄佐罗浮山图经：罗浮者，山总名也。罗山在番禺东二百里，其上有桂树神湖。浮山自海来传之，其上有平田嘉榖，崖𪩘皆合为一，临于慱罗之上，北望增城，南望东筦，高三千六百丈。巅曰飞云，顶带岨起峰曰仙上，犹有东方草木，乃淫山也。道书名为朱明耀真洞天，葛洪所居丹。其峰四百三十有二。飞云顶西曰上界三峰，高三十仞，不可以上。其下迤衍，有汇水，与潮汐应，曰瑶池。当二山之岙，实惟泉源福地。其中有石如梁，曰铁桥，湍水出焉，分东西流注于潭，又南流注于渊，五龙蟠焉，岁旱祷之，则跃出而雨。其岭十有五，其石室、长溪各七十有二，瀑布九百八十。其洞穴潜通句曲，仙灵之所居也。是多玉树、芝草、珍禽奇兽。神湖东三百里有升天桥，其阳有谷，夜闻钧天之音，是谓夜乐洞。

有鸟焉，其状如鸡，五采而文，浴于谷口之水，是曰凤凰之谷。其下石槽之水出焉。有石臼洞、八仙石。中路有书堂坑、铁桥。西曰大石楼，其南有桥曰度仙，相去五里，曰小石楼。有石门，迳路十里可至。上而巑岏，至巅三百丈，周回二百里。下而斜矗，至麓三千三百丈，周回五百二十里。罗山之阳，有瑶石台，高六百丈，广七十丈，其上多奇石。其下有峰曰华山，其南曰香台，又南曰会真，多木无草，有五色雀。又南有谷焉，前望朱明洞，后临虾蟆峰，是曰青霞之谷。又南有丹灶，夜有光见于东北龙虎峰，如霞，有五色。其峰多草。其东北有桃源洞，其东南有会仙桥。其阴有玉鹅峰，神女居之。九十里有连阜，接于增城，曰鹅岭。又东两峰间出，曰大旗，曰小旗。又东一峰曰致云，又南一峰秀丽特起，曰仙女。

又西南一峰如贝而文，曰赛宝。又东南曰双髻峰，有仙坛、符竹，罗水出焉。钓鱼台东南为碧溪，又西南流为罗阳水。又东南有鹤峰。又南有峰平而圆，曰石鼓，扣之有声，是谓神钲。又南为松迳口，其东为龙尾冈。又东南四十里，龙江之水，自龙穴出焉，西北与罗阳水合，南流注于海。自松迳口至于白水山，百里而近，罗浮之东麓也。浮山之阳有蓬莱峰，其上多龙公竹。有鸟焉，毛彩如孔雀而五距，名曰碧鸡。其下有坛，列仙之所集也。其东南曰狮子峰，多万年松。又南曰麻姑峰，女仙之所集也。有兽焉，麇身狼尾，马足而黄色，名曰麒麟，或降于麻姑台。其西有观源洞。又西云峰岩之下有蝴蝶洞，其西南水帘出焉，是为水帘洞。其南有菖蒲涧，南仙奕石鉴在焉。其南金沙洞，中有花首台。

蓬莱峰之西曰锦绣峰，是多异花草。又西四峰叠出，曰钵盂，曰玳瑁，曰抛毬，曰鸡鸣。其阴云母峰之西北曰凤凰冈，神女居之。其山云母之水出焉，西北注于增城之西青山而成渊，神龟潜焉，是曰龟渊。渊东石迳可以步壑而上。又西南曰飞来峰，其傍有梅花村。又西南五里有鹿角岭。自东路之南，平畴迤逦而西，曰蓝田，又南曰卖酒田，又西南曰泊头，其北为小罗浮冈，其下有跳鱼石。又西北有牛。岭十里至增城，又西有奉宸桥，其南有七星松，仙灵之所息也。罗阳之水西流与增江合，其一南流与龙江合，三十里波罗之水入焉。又南流注于海。舟泊头至于白云山，二百里而遥，罗浮之西麓也。宋赵汝驭罗浮山行记：博罗郡太守，岁下元，将天子命有事于朱明洞天。事已明日，与客步自冲虚，东行数里，泉声潢然出翳中，其上则洞口也。

由洞口而南，有嵒双壁，宛若门然。从门以入，欻然见寒梅于藤梢棘刺间，崎岖窈窕，皆有古意。顾者不甚见赏。问其地，则赵师雄醉醒花下，月落参横，翠羽啾嘈处也。时道士方披棘导客，度蒙密，穿葱蒨，过荦确，则舍车就杖，扱栠以上。路转山腰，皆将兴尽，独余益上，登伏虎嵒，至朝真石，视众山于𫉁薱之罅，已培𪣻然矣。过分水凹，迤逦历平旷，如坞如奥，忽然若凭虚上腾以凌空，云气变态，不可名状。犹天地浑沌如鸡子未判时，恨无庐可托，以伺日出，刺苇续明，沿西而上，寄危磴于谽讶，细若线缕。既即聚星之榻，犹窹蹋凛凛欲坠。黎明，捐𦈏粟，命道士从所取道辟焉，且以日行心画者指授之曰：某地宜门，某地宜亭，又某地宜庵。属博罗令赞其事，以明年成五至，而名人巨公亦巾车从五羊石来，啸歌出紫萝，夜分犹未销歇。

老少远近相与赞叹：自有此山，未有此景。既𬋕而甘雨洗增，诘旦而祥禽照采，又相贺以为丰年之兆，贤人之征也。验之图志皆谓然，岂帝祇山灵亦动心于此乎？少焉，快晴，从余山行。者，累累若鱼贯。山之麓有门曰屐云表，飞云之屐，如从足下也。向所谓洞口。有亭曰仙春，迩青远白，佳趣现前，向所谓顾者不赏。有门曰梅花村，芳眼疏明，皆迎人笑。向所谓兴尽欲返。有亭曰横翠，依崖据胜，可眺可休，向所谓𫉁薱之罅。有亭曰拂松，镜石琴风，景象轩豁。向所谓无庐可托。有庵曰见日，卓然三千六百丈之上。审曲面势，大约如指授。方余通霄来绝顶，噫然大块叫万窍而舞六花，蒙松一色，凄神寒骨。已而闭户自视，及披衣起，天际已明，其上则暗。久之，火轮由暗中射飞涛以出。

向所谓浑沌，又若造物者始判清浊，而六合晖新也。林霏一开，负寒凌澌，变而明岚暖翠，凡岭南之山川，隐显背向，咸无遁形。登小石楼，望文溪东阁于大石楼上，若与抱朴子、桃椎子相期于缥缈。过中阁饮茗，复归冲虚。翌日访诸庵，得桃源王宁，临安人也，圆龛趺坐，不茹不荤，不迹户外，二十三年矣。命之住见日，庵，人宜之，渠亦忻然。又规阳室以违阴风，买腴田以给常住，山行胜槩，大都尽矣。

宋邹师正罗浮指掌图记：名山异境，散布人寰，其知名者有十大洞天五，在江浙，三，在梁益，与夫洛京一，惠阳一而已。洛京，衣冠都会之地，江浙、梁益舟车奔凑之乡，其林泉之美，登览之便，著干有闻，盖地势使然也。独罗浮邈处海上，天下想闻之，而恨不至其地。间有能至之者，非逸世高蹈之士，必希仙慕道之人。山之高且三千六百丈，地之柔直五百。里峰峦之多四百三十二，溪涧川源，有不可胜数者，是虽长年隐者，犹未易遍览，而况士大夫来游者，暂至倏还，旬日而罢，又安能周知？兹指掌图所以作也。游山者，自龙华寺七里登山，初至延祥寺，明月戒坛、白尺坛、铁佛像、御园、相子中阁、御书阁、铜佛像。寺后罗汉岩、佛迹石。上山十里，有大小石楼、铁桥峰、青羊岩在夜乐洞、犀牛潭、试剑石、瀑布泉、下龙潭、花首坛、资福寺、南楼寺，去延祥之西五里余，曰黄龙洞、七星坛、师子洞、花首台。

山背曰凤凰冈、云母溪。循延祥而东七里余，抵冲虚观丹灶、衣冠冢。观之北曰酥醪，中路直上君子岩、云峰岩，其下曰蝴蝶洞，桥东行三里余，抵明福观小水帘洞、试剑石。有罗阳溪、东林寺。山之东西有香台峰、会真峰、樱桃峰、抛毬峰、刀子峰、锦绣峰、黄猿峰、钵盂峰、致云峰、大旗峰、小旗峰、云母峰、鸡笼峰。又有金沙洞、石臼洞、朱陵洞、太和洞、欧阳洞、赤水洞、白云洞、风洞、云洞、雨洞、白角洞、大慈寺洞、古老洞、白芒古洞、桄榔洞、大坑洞，奇𪩘秀岑，湍流怪石，不可名状。此游山者之梗槩也。大抵洞里乾坤，壶中日月，虽与世相绝，然人与山有缘，则蓬莱远隔弱水，以𫏋车飞空而或可到；与山无缘，则瀛洲近对会稽，虽驱石塞海而弗可逢。故作指掌图，以与好事览焉。

宋余靖留题罗浮山诗序：道家品天下名山，称洞天者三十大，号福地者七十二。又有十大洞天。而罗浮籍在大洞天之七，其岫穴所通远，则峨眉，近则金坛，盖蓬莱之一岛，神仙之聚窟，岂独荣公侯之祀，擅登临之美而已哉？彼嵩少、终南，中条、太华，枕乎名利之场，故吟咏者日争咀嚼含嗽，以买声誉。而兹山磅礴海上，寂寥千载，自非安恬愉，乐幽静者，孰肯于名外摛词，为不世之观乎？今宫师致政陈公常于咸平初以太常丞领郡来此，师其属而游焉。稚川炼药之区，景泰冥心之地，咸有留咏。卷道而远迹，不羞于窘；遭时而调，元，不谓之泰。所以托言寄意，安于适而已矣。故其解相印如脱屣，岂不素乐于閒旷哉？

宋陈尧佐罗浮图赞罗山，一山也。浮山即蓬莱之别岛也。尧时浮至，依罗山而止，故有罗浮之号焉。又曰第七大洞天。戊戌冬，仆出官潮阳，庚子春，权牧兹郡。公余命驾山下，睹二𪩘之异，跻幽岩，步邃谷，累日弥夕，爱之忘返。乃召画工，相与立山之阳，审望详视，即而图之。既成，携以归。凡见之者，虽草野渔耒之子，必曰兹罗浮山也。噫！是亦得其真矣。虽不能流泉出云，鸣鹿啸虎，至于观寺之隐见，聚落之向背，左右远迩，亦梗槩焉。惜其委之海隅，卓尔天外，好事者其有见，亦庶乎。赞曰：惟墨之妙，惟山之肖。岂曰笔精，是亦心照。白云未封，清名空耀。嗟乎翠岑，委此遐徼。元唐古台登山记：罗浮第七洞天，乃稚川、葛仙炼丹之所。余因分治惠阳，览辔峰前，获睹天南仙境。

首登冲虚、明福二观，祝君皇万寿，至梅花村，遂摄衣而上。由邝仙石，历伏虎岩，盘礴于八仙石上，穷一日之力，蹑屐飞云之巅。是日也，宇宙澄清，沧海一碧，瓣香致敬，须臾云生足下，雾霭天低，倏有双鸟翔舞直上，日已夕矣。于是编竹为庐，席地一宿。次晓披蓑带雨而下。木客长叹，彩禽来集，望石楼，漱水帘，憩梅屋，寻仙仗，观药槽，出松关，披云一笑而回。明谭粹罗浮集序：尝观刘禹锡初见天华，以为此外无奇，及见荆山，以为此外无秀。继游池州九华山，然后悼前言之容易。噫！使禹锡及见罗浮，奚特九华山之比哉！昔尝一阅罗浮山记，乃郡椽郭之美，采摭图传，纂次编集。其说谓是山通句曲之洞，接茆山之胜，浮云涛于会稽，分灵岛于蓬莱，始疑其诞谩而未之信。

及元丰初，承乏郡事，遂获亲至而目击。观夫星坛天成，石鉴圆洁，湖韫冰玉，竹产笼檧，奏清音于乐池，耀寒光于丹蛙，而文禽异卉，交错如锦绣。瑶台霞谷，愈览愈新，诚可谓此外无奇。群峰壁立数百里，石楼倚汉，铁桥横空，势凭天倪，影浸溟渤，苍翠蓊郁，出云为霖，诚可谓此外无秀。今年春，被命东来，寻访山记，已无板刻，因命博搜，为裒全集，命工刊镂，庶几传于绵永，而览之者披文悟景，神鹜心得，宁不韪欤？通志：罗浮山罗浮山乃罗山、浮山，二山合体，谓之罗浮，在增城、慱罗二县之境，高三千六百丈，七十石室七十，长溪，周回三百三十七里。浮山本蓬莱之二峰，昔尧时洪水泛海来传，罗山崖𪩘皆合，故合名之。峰岭秀拔四百余里，峰峦掩映三十二所，上披云霄，下有深洞，幽邃旁达，约数十里，号朱明曜真洞天有大小石楼，相去五里，皆孤高峻秀，邈出云表。

重檐四柱，宛如楼阁。楼间有石如鞍，望之高五十余步，谓之铁桥。又有瑶石台，彩绮错，烂如霞锦，迢迢独出，势若削成。绝顶有聚霞峰，高三百文，周回二十余里。尝有紫霞在于峰上。洞中常有五百花首真人游会。开元二十六年，奉敕建花首台。第三峰有竹，大径七尺围，节长丈二，谓龙，常有凤凰栖宿。山东有溪曰罗阳。永泰中，暑雨涨，有竹叶若芭蕉叶大，随水出源。更竹，阔二尺余，长丈二，乃龙公竹也。山有碧鸡，群飞于绝𪩘，或独鸣于空林，可见不可取。天宝初，诏道士申太芝祭山，欲寻朱明洞。时邑簿任知宣领耆旧寻见一洞，以藤儋笼石斛，垂一人下洞，约五丈余，却出云，下视无底，日月星辰无不备。初有白云，须臾散漫五色。

唐颜真卿早年典郡江南，遇道人陶八八，授与一刀圭碧霞丹，令服之，约他日相待于罗浮山。后颜真卿为卢耜所陷，令单车问罪于李希烈。至泛水，忽逢陶，笑谓曰：吉吉。遂指嵩少而去。真卿去汴州，希烈僭号，使人害公于近郊。及希烈败，诏得归，葬偃师北山。后有商人至罗浮，忽见两道人树下围棋，一道士笑谓商人曰：奉寄一书，达吾家，立札一封，题寄偃师北山颜家。商人至，询所居，则茔庄也。守冢老苍头得书，大惊曰：先太师亲翰也。囚以藏于室。子孙择曰：发冢即已空矣。径往罗浮，寻之，竟无迹。明杨载鸣罗浮山志论：余尝蹑朱明，憩泉源，振衣飞云之巅，而观所谓。四百三十二峰者，则见云气纷郁，日出其下，百城块然，溟海浸之，微茫隐见，盖目晃神浮，隘视宇宙，旷哉天下之奇观也。

以为非恬漠无营，超然于物之外者不能至，即至亦不能穷其胜矣。故今于兹山特详志之，庶几览者可以涤垢浊，轻名宠，游于大道。若夫神怪有无，非类之眩惑，又何论焉。元王胃狮子庵记：罗浮名山，学道者萃焉。寺观僧道，各庭宇精严，景物幽绝，然犹涉人世之事。其有人迹不到之地，缔草为庵，翛然物外，又不可以人间胜景论也。山中之庵，何啻百余，皆路入迂诘，势隐崟嵚，护以水石，环以花果，绹茅穴土，鲜絜无尘，飧谷茹芝，清澹有味。一到其间，名利之心释然矣。余丙戌冬，携家而往游焉，宿留浃辰，灵迹胜地无间夷险，皆得徧及。一曰访黄龙洞，登七星坛，有道人神定者，延入其庵，素壁茅檐，柴扉竹榻，池虽不甓，而可以鉴。旁而睨之，岩洞幽邃，峰峦𬠣䗥，背负九峰，路通云顶，面联七松，势逼斗魁。

左右岩石，如翔如伏，如揖如顾，如楼阁栈道之势。花果随分，禽兽自得，林影散而白日闲，风籁停而翠谷寂，其胜甲于诸庵。俯视世俗，迥然隔绝而不相闻。顾问道人：是庵何名？道人曰：此狮子洞也。前此亦多欲为庵，而苦于无水。嘉定癸未，普通窍其地，得水于榻之侧，其味甘冷，视景泰之卓锡无异焉。故前以洞名庵，今改泉源矣。宋赵希婴见日庵记：行无辙迹，居无室庐，未必仙也，而幕天席地者犹能之。罗浮绝顶，人行越宿，率割茅盖顶，薙草顿足，一宿间，尘虑消清非。仙与今拳石为径，驾木为庵，凿混沌而置坦夷，雪庐先生之深意，天独知之。试观游览诸贤，徧走山麓者何多，能𥬞飞云者何寡？岂非道阻且长，而鹪鹩一枝，未有所托与？今半山之坳，峻石之侧，亭翠相望，可以憩已。

雪庐先生以玉堂人物，得趋乎玉师之胜槩，捐金舍粟，鸠工度材，诸亭各有佳扁，而是庵以见日揭其庵中焉，一如畿甸，美意可想。罗浮仙人拊掌而笑，谓雪庐先生曰：边消息旦暮且到，故却蓬莱道士事业，未容伴赤松游云。淳熙乙巳，门生慱罗县主管劝农公事兼军正赵希婴记。宋苏辄游白小山佛迹严诗虚：白水山在象头南，罗浮之东麓也。有悬泉百仞，山八九折，折处辄为潭，深者缒石四五丈不能及。旁有巨人迹数十，谓之佛迹岩。岩西故有院，亦曰佛迹院。三月四日，游白水山佛迹岩，沐浴于汤泉，晞发于悬瀑之下，浩歌而归。有舆却行，以与客言，不觉至水北荔枝浦上，晚日葱昽，竹阴萧然，时荔子累累如芡实矣。有父老八十五，指以告余曰：及是可食，公能携酒来游乎？

意忻然许之。归卧既觉，闻儿子过诵渊明归园田居诗六首，乃悉次其韵。始余在广陵，和渊明饮酒二十首，今复为此，要当尽和其诗乃已耳。今书已寄妙总大士参寥子。宋唐庚游汤泉记：过水北十余里，得白水山，山行一里许，得佛迹院。院中涌二泉，其东所谓汤泉，其西雪如也。二泉相去步武间，而东泉热甚，殆不可触，指以西泉解之，然后调适可浴。意山之出二泉，专为浴者计。哉。或说炎州地性酷烈，故山谷多汤泉。或说水出硫黄，地中即温，初不在天地间，自为一类，受性本然，不必有待然后温也。凡物各求其类而可，水性犹耿介，得其类则虽数千万里而伏流相通；非其类，则横绝径过，十字旁午而不相入，故二泉之间，不能容寻丈，而炎凉特异如此，盖亦无足怪者。

吹气为寒，呵气为温，而同出于一口，此其证也。临潼之水，在开元、天宝时最为知名，恩幸宠遇，震动一时，然自是以来，是非口语亦纷纷矣。此泉出东南万里外，非山僧野叟之所游嬉，则骚人迁客之所啸咏，宠辱何自而至哉？

明王天与和山麻石岩记兴宁隶惠阳为邑，蕞然小且僻，而山川之奇胜则多焉。予曩未第时，尝游邑之和山，有麻石岩者，深广数丈许，幽阒辽𡕷，碧萝作门，天造地设，两峰环抱，一峰背耸，周道左达，丹崖右立，山云时封，石乳日滴，真胜地也。岩中清冷如浸，有数石佛，邑人祈祷感应，盖因地而灵，固其所也。

余拜官宁都，明年丁丑，邑侯祝公允明率大夫十游览其胜，曰：斯岩之成，天也，复得人力以成之，胜槩倍增矣。命曰俞侯，遂出资以倡之。落成于己卯之夏，绘图西来，属记其事。余展图览之，故山佳景，宛然在目，则知两楹植以石柱，四围缭以阑干，岩畔清泉一泓，引为流觞曲水，外则造桥通道，凿沼插荷，以为士大夫至止而畅幽情也。前门后堂，左庑石廊，悉因自然之势而成之，丹漆黝垩，焕然一新，岩之风景，可与神光并列为首称也。余他日归田，获与诸君履崭岩，而舒啸，谅所得于岩者，当非昔比万万矣。宋王汉金山记：金城山，境之最奇者也。距州治越二百步，东临恶溪，西瞰太湖，闾阎占其南，垣墉固其北。从昔榛莽翳奥，为蛇虺之囿，麋鹿之居，径始未辟，人不得游。

山之形势万熊，询州之耆老，咸曰：目所未睹。壬子仰冬，余始至郡，阅其近逼库廪，畏盗之伏其问也，始命剪辟，非意其为胜耳。初得一径，从石门东上，几半，得地如砥，方广三十步，左右巨树，惟荔枝为多，始立亭曰荔枝。亭。上五十步，至顶，见一石峨然出丛薄间，因以峰名之曰独秀。北行十步，出大石中，地形孤耸，顾望旷绝，西南与凤山对，遂立亭曰凤凰。由凤亭东行七十步，得一址，前数石尤住，宜日之。初。立亭曰初阳，其石之最高者，号曰初阳顶。由凤亭西广一百步，地如堂，南有石子如望，名之曰望贤。由望贤石西连大冈，逾十步，有石复巨，睹者必先，傍无所碍，号曰题石冈。其下有石，宜日之立亭曰西晖。亭南岩壁峭崄，亦以西晖名之。岩东南五步，丛石怪诡，隐篁筱间，披剪未竟，势若腾踊，题曰隐石。

石侧有洞曰仙游，有台曰凤台，谓仙所宜游，凤所宜集也。凡命名皆刻于石碑，来者得以观焉。噫！潮为郡，隋唐而还，贤守相继，兹山之不兴，得非有待乎？韩文公尝即东山为亭，以便游观，人呼曰侍郎亭。渡恶溪，陟峻岭，土无嘉葩美木，亭已久坏，惟一树独存，夏炙赫曦，傍无以芘。矧兹山居城隅，迩郡署，石间错，坡径纡直，陟降忘疲，游者知其境胜，比韩之东山相远也。余既为诗以纪，有未尽，复书以记之。明江璞玲珑岩记：始兴南去十里许，有山䇄立平地中，草木皆从石缝中出，高可数十丈，广可数十文，峭拔奇怪，岩洞虚明，大小不二，莫能名状。世传葛洪炼丹之所。成化辛丑，予按部至邑，政暇游焉。尝取其最胜者五六岩，因其形似，各加以名。东西壁立，不可登陟。

路自南上，初有三小岩，相环外间而中通，未为甚奇。行数步，有岩差大，洞然而圆形如半。上。复下一岩，视观音又小，内有洼洼，水窍当东白，名冲虚。此下三岩也。自天光前沿石磴而上数十级，将及山巅，有岩如屋，虽广与天光等，而奇胜过之。上有石如悬杵，下有窝如陷臼，世传洪捣药之所。石乳左溜如狮，右如象，行数步，拾级而上，又一岩，奇怪尤绝。上下有石如龙首，前而上者，势欲飞举，泉自颔垂，滴，下有陂，不盈不涸，复而下者稍不及，名玉龙。折而左，路稍晦火，行数十步，尽处直上一窍，圆明通天，此上三岩也。

唐元杰浈阳果业寺开东岭洞谷序阴阳精气，结为山岳者，则为胜为异，为奥为𮤲。故万岭交峙，而嵩华辨其方；群岳敩灵，而瀛壸拔其类。是知仙居灵宅，其必有党乎。鸣弦之北趾，果业之东郊，高不百仞，广才千亩，层岩石室，幽谷灵洞，殊境异观，秀绝奇伟。虽瀑流之下𬬻峰，悬磴之跻丹峤，路远莫觌，余不知其伦拟焉。按寺记云：昔有方士于是山炼金变形，羽服登仙，故石座丹灶，至今存焉。观其东岭削成，石莹如玉，冈峦。峭竦，岩壁重复，扪藟而升，如造云根；缥缈婵娟，似霞衣可攀。真气胜而尘累捐，五盖破而清机闲。荡然放怀，如羽翼之已生，赤城之可接。噫境变志迁，若符契之协从也。下临长川，澄波吐澜，烟霞夕收，飞鸟不喧。杳渺逶迤，流注无间。西直巨壑，连嶂如屏。

林霭朝翠，岩光书清。筱荡藏辉，杉松下冥。虚廓寂寞，涵风有声。缘岭未极，划开洞门，黛容峥嵘，诡状轮囷，疑伏龙怪，镇含烟云。又有古木倒傍绝壁，盘根网结，挂络空碧，崩崖傍倾，猿迳下。羽人幽会，此焉席。抟翠壁而直上，轧崎岖于紫氛。双岩屹以中断，奔屏蹙而成空。涵孕精爽，澄凝气源，信列仙之攸居，岂尘俗之所止哉！呜呼！鹤驾一去，凤箫响绝，荆榛蔽路，危磴败灭。迹留人境而举世莫知，地联精刹而群游莫至。吁可怪乎其晦藏也。元和丙申岁秋八月，余以胶鬲之困，寓居精舍。再从兄昭肃时假兹邑，政便于人，务简多暇，与当寺僧知捷曰探道源。捷亦好古饕奇之士也。因语故实，𬗟思羽客之玄风，以为灵迹神踪，精诚必复，乃操刃持畚，履险通幽，梯绝栈而历巉岩，排蒙笼而登杳蔼。

时不更稔，而神居秘躅，粲然皆睹。嗟乎！芝田玄圃，岂远乎哉！

宋连希觉众乐亭记：度庾岭而南，惟九韶之右为天下最。峦阜秀拔，接于浈阳，而南山之致，尤为殊绝。孤峰擎天，峭立千仞，昔舜鸣弦于其上，因以名之，至今有二臣祠。峰之下，石壁万叠。唐之闻人，尝搜览胜槩，名其景者非一。如寒翠亭、晞阳岛、凌烟嶂、涵晖谷，羽仙霞举，存炼丹之灶。乳溜泓澄，置煮茗之台，仙翁瞰沂风之亭，南岩对桃花之坞，与夫象鼻澄光之矶，潜灵碧落之洞，莲花之孤台，好静之虚岩，定光之幽室，虎跑之飞泉，拊击寒石，钟鼓磬响，乳窦风穴，千怪万状。以至步飞霞岭，立栖云洞，攀缘危磴，遂履平地，下视千里，如指掌间者，薰风亭也。绍圣元年夏，莆阳方公出守是郡，因暇日阅图谍，徧求南山之景。由回龙石而上，得寒翠亭故基，拂拭苔藓，视唐人元固识名于壁间。

自此则路势断绝，不可蹑而前也。公乃缘崖筑道，袤及百丈，始历涵晖之谷，得元杰留铭，自称为谷客。山有浮屠，名曰圣寿，梁之果业寺也。尝构亭于谷鸟之两间，公即其基广之，名曰众乐亭。环植数千本，下临深渊，中横沙渚，远岫屏倚，重城臂回，洞谷之邃幽，檐楹之高下，虽丹青莫能绘。行客𫇢舟仰视，若在云汉间，虽武陵、桃源莫能胜也。投辖登临，纵步杳蔼，古木连络，藤萝下垂，野猿遐集，汀鹭群立，兀坐幽石，尘劳顿捐。以至酌乳水以煎云，临钓矶而烹鲜，胜通天之万像，嗤碧落之难到。公既至止，而民亦从之，歌声往还，弦管迭奏，不知使君之乐游人耶？游人之乐使君耶？若夫烟霞夕收，万籁俱息，微风四来，纤尘不到；月照流水，金波散摇，禽鸟不喧，渔火上下。

公于是时，登高台，邀宾从，酌壸觞，赋歌咏，陶然有得于心意之表，此又所乐非众乐也。异时桃李成阴，松竹交翠，丹荔夏熟，杂花秋香，后人爱之，勿剪勿伐，其犹甘棠之思乎。宋王陶碧落洞记：地之灵者以山水称，人之英者以文章显。故大块间多岩壑胜槩，非值通才硕贤，迹所到，心所想，摛辞载实，克播发之，则虽骈奇粹异，至于仙家所谓洞天福地相参，亦不得有名于四方矣。浈阳郡南趋十五里，群岫亘属，长溪萦纡，穷河尽源，呀然成洞，中敞石室，下逗寒流，融紏万状，衣冠辈未尝一诣。唐元和六年，周夔羽皇，探得幽绝，遂命侣以游，著到难一篇，刊在岩石，语清思逸，状写景物至当。后人嗣到，稍稍甚易，然奇文独在，无能可复继者。伪汉刘氏始题洞曰碧落，室曰云华，自是益号名迹，标望岭隅，南北来游，无日无之。

予厌闻其胜，患未得赏。今还故里，闲居多暇，因率诸髦士，偕至绝境，税驾暂息，寓目一览。崖危壁峭，骇动神魄，风冷溜澈，爽侵肌骨，气润烟雾，香馥松桂。若登青岑，造赤城，霓旌可接，飙驭可攀，又岂止捐世纷，脱尘累而已乎？既而扪萝蹑险，周访遗逸，洗杯酌醪，相陪夜饮。欢而醉，狂而歌，濯足于清泉，曲肱于磐石，心境俱外，物我皆忘。浮图非想之天，老氏无何之乡，订兹冲淑，彼焉此焉。夫人生所乐，为趣匪一，志尚于内，情适于外，是谓得矣。固不知逸少兰亭之宴，太白竹溪之会，复何以专美于千百年间邪？云扃晚照，促人归辔，猿鹤相顾，恋恋不忍去者久之。同游九人，各赋诗以以写兴云。唐李邕石室记：高要郡北十五里有石室，诡怪万状，崆峒其中，发挥灵踪，盘薄厚地，皆神仙之窟宅，为区奥之胜槩。

有巨石，皆似蹲兽之顾叠。花仰空，的皪琼脂，色如截肪。傍引穴窍，疑为洞门。横耸石床，方次仙座。西厢峭壁，下有涵泉，涨澄镜色，味轻瑶浆。东西倚山之阳，二十余里，西通武林，东抵灵㟄峡。

宋余靖同游泐溪石室记：人之涉高慕远，乐在林壑者，厥游不得其胜，则无所托焉。地之蕴灵蓄秀，镇于方域者，所赏不遇其人，则无所发焉。游赏之会，其难乎哉！予以分司归韶，乐昌宰黄君子元以书见遗曰：弊邑虽小，地多胜槩，泐溪石室，宜为称首，幸迂高车，以辱临之。又明年，乃往游焉。其始去县郭西北，平行五里而近，西为大山，其厚无极，东亘高阜，积石所成，澄溪下流，人迹中断。揭溪即阜，属当大窍，外若敞扉，中如华屋，平有度筵之广，高逾结栋之隆。穹中四注，屏舒玉削。幽厓婉入，如曲房小槛之容；斜窦旁通，有连薨接庑之势。云蒸雾积，闭阴辟阳，冬漏暖脉，夏含凄气，天地炎凉，所不能制，固仙游之所宅，岩栖之嘉致也。既而遍览幽趣，庶逢前轨。

洗尘而视，则有陆羽题名墨迹；张炬而入，则有六祖偃息石床。呜呼！苟非子元奏刀恢恢之暇，以奇胜见招，何由崎岖百里，一屇其域？及窥陈迹，则古之贤哲寝处为常。乃知世称今人，不如古人，宜哉。

宋余靖游大㟃山诗序：韶之境富于山水，而佛刹占胜，𪱳望于野。因闲居与上饶从事子元、王君，撷其遗槩，得大峒焉。始自州沿水行七十里，得月华山，舍舟揖肩蓝𬛼，道樵径，又十五里，乃至是山。观其旁礴耸峭，秀倚天际，绝顶之上，千里在目。日浮月沉，雷惊虹断，随方下睨，晦明异壑，则虽丘垤众山，蚊虻聚落，不足喻其高也。相与拂幽石，翳修林，涧声冷冷，清入毛骨，真可遗世而绝俗，岂独摅忧赏异己耶？自汉武帝元鼎庚午岁，始平越为郡县，凡一千七十年。至皇朝建隆庚申岁，始有僧建刹而居之。又七十九年，始为什方院，又二祀庚辰岁，始有衣冠游者。岂天作地藏，有所待哉？乃书名于习公方丈壁，而题诗云：十里松桧风，万仞斗峭壁。阳崖雷自奔，阴壑雪犹积。

势争衡霍雄，地控楚越扼。胡为千载间，名未光图籍。物乃因人彰，闻人于在昔。不闻巢许高，箕山亦顽碧。我今共游览，逍遥非俗格。剧论穷古今，玄谈叩虚寂。攀萝蹑孤峰，和云坐幽石。濯缨清冷泉，留为不杇迹。

宋祖无择三洲岩大篆悬壁康州之东六十里有山焉，高不百仞，下有石室，窿然洞然，哮豁靓深，可容数千人。两傍有隙穴，俯偻以入，而复高明。大者如堂，小者如房，若窗若户，妙达曲密，上栋下宇，得大壮之象。吾不知融结之始，有意而为之，其偶然耶？何怪奇诡异之如是？按郡谍三洲峒，即此也。

维山岩岩，维室耽耽。阴阖阳辟，天覆地南。我行其间，冬温夏寒。有厢有庑，有棂有枢。有亭有闬，有严如键。设爵有玷，鸣琴有荐。我官幸鄙，一岁三至。清泉我友，白云我侍。其来忘疲，其乐忘饥。亦既去止，窹寐思之。凡物既久，因人不杇。召伯甘棠，羊祐岘首。被贤与仁，我岂其伦。寔晞高峰，于千万春。至坚者石，有时而泐。故告后来，再劘再刻。宋毛奎石室记：吉阳形胜，甲于海外，南山盘距，气象雄伟，意其中必有崇崖幽洞之奇，遂属权尉黎民志搜于石船磨崖后山巅得一石室，前瞰大海，后环曲港，峭壁在南，小洞附北，实为海山之奇观。而有僧善庆又于山麓石峰之阴，近石船，得一岩，由西北委蛇数十丈，以通后洞。岩之外临海，有平石，可坐而钓，因为钓台。

对岩之前，有石奇怪，其下可坐十客，仰望八景，皆在目中。以其与岩相望，名以岩瞻。是皆大小洞天之佳致也。宋陶弼三海岩叙：治平三年春，诏徙钦州灵山治于石六峰下，以便民也。夏五月，予得朝告还湖湘，道由兹山，爱其林交水回，岚嫩石瘦，谓其下必有胜处，乃命邑官除道刊木躧进，果得三岩于蓁莽间。其一呀然云际，天光内通，如月半破，一若巨龟壳，侧倚岩下。又一洼中隆，前卑后昂，状若覆鼎盖于曲突灶上，端有阴壑，刀布藏焉。樵人百方力不能到，下有盘石，螺蚌负之。疑古之时海渐于此。诗云：高岸为谷，深谷为陵，岂空言哉！乃因名之曰三海岩，而复为诗章，以附新邑图经云。明陈献云潭记：白沙之西山则圭峰也，东北连数峰，最胜者为绿护屏，屏之南有潭，渊然曰圣池，下蟠蛟龙龙，嘘气成云，变化万状。

里生周镐偕其季京来谒予白沙。时维仲春，风日晴美，予与二子携酒饮于西山之麓，班荆而坐，仰而四顾，有云起绿护屏坛，烂如丹青，郁纷若祥瑞。予顾谓二子曰：是圣池之云也，伟哉观乎！二子愀然曰：是吾先子之志也。先子居龙溪垂五十年，无他嗜好，惟喜云潭之观，故取号曰云潭云。予曰：嘻！有是哉！居吾语汝。夫潭取其洁也，云取其变也。洁者其本乎？变者其用乎？二子曰：然。予曰：未也。野马也，尘埃也，云也，是气也，而云以苏枯泽物为功，易曰密云不雨，自我西郊是也。水以动为体，而潭以静为用，物之至者，妍亦妍，妊亦因物赋形，潭何容心焉，是之取尔。二子喜曰：先生命我矣。于是复进而告之曰：天地间一气而已，诎信相感，其变无穷。人自少而壮，自壮而老，其欢悲得丧，出处语默之变，亦若是而已，孰能久而不变哉？

变之未形也，以为不变，既形也而谓之变，非知变者也。夫变也者，日月相代乎前，虽一息变也，况于冬夏乎？生于一息，成于冬夏者也。夫气上蒸为水，下注为潭，气水之未变者也。一为云，一为潭，变之不一而成形也，其必有将然而未形者乎？默而识之，可与论易矣。宋陶翼石室记：混元丧精，天地均气，融川结山，曷尝私于一物哉？而韬奇毓秀，绝与类殊，疑得造化之偏者，其嵩台石室欤？崖断穴露，呀然而辟。斫嵌崆，刳巀薛，掀层巅，划巨石，顽青老碧，将堕复屹，交撑互支，如竦如立，龙蛇盘蛰，烟云出没。中敞平地，广亩侧环，翠壁逾仞，滴乳成柱，疑岚作盖。若非神驱鬼役，凿空架虚，不栋不榱，畴克其壮？又不知列仙移来，真宰凿出，吁其伟乎！图经谓帝觞百神之所，亦九九小峒天之一也。

溪泉清泠，林鸟嘲哳，猿跳兽扰，藤刺薜缠，春葩夏飙，秋菊冬桂，皆常景物，何足诧尚。去夏五月，侬寇轶境，二广骚动，朝廷命翼参掌漕计。明年春，贼平，每按部西江，停舟下濑，与前郡守曲台丁宝臣元珍、今郡守殿省江东之乘公休纵游为乐，穷幽挟胜，饫心饱目，因状厥实，用示其来。唐周𡕸到难篇：浈阳之石室，两崖捲束，势合如屋，孱颜百间，开待朝旭，峭然岚壁，宛矣仙躅。羽容霓色，霏绕瑶局。加以上戴霄峰，中流时溪，碧澜之下，寸寸秋色。若夫崆峒见月于半夜，翠窦生云于朝日，乳枝疑断而磬落，松籁疏风而瑟续，不书其奇可知也。于戏！斯室斯溪也，夐古同出，野夫樵子，无日不到。冠剑百族，代谁知之？使灵室烟霞，寂寞无主。龟山挹玉堂之会，瑶池䜩王母之觞，彼何人耶？

秋九月，释氏子智捷探得是室，亟言于浈阳上谷侯君，与二三宾客游焉。既升于室，皆踞盘石，注目峭绝，壑形渠渠，忽惊呀豁，危赴腾立，背倚青璧，久而不宁。掬溪饮水，稍稍神定。大凡人间跼束，谁能閒游？瞻彼石室，嗣子之到，谁侯之友耶？韦长文时为南海郡曹椽，手持密辖，杳在莲府。𬗟昔泉石，俱为逸人，张琴写古以弹操，语默不歌而饮酒，簪缨轩冕，如浮云也。今日烟霞林壑，思同甚难，故砻石琢壁，顾余以到难命篇，上以俟群仙之降，次将迟京兆之游。明吴桂芳七⺀严记：肇庆郡城北有峰，嶙峋葱郁，森列棋布，如陨星丽地，错落凡七。其中一峰宏开岩壑，虚明昭旷，可容数百人。嘉石穹窿，清泉映带，诚一方之奇观也。余参政东粤之明年，伍月既望，高肇参将鲤山钟君始邀余来游，顾瞻四塞，悬崖乘碧，金莲玉桂，时方盛夏，烦暑顿除，丝竹壶觞，情兴交畅。

因念此岩僻在岭海之间，轩盖罕临，声称未著。若俾产于通都上国，舟车会驰，冠裳萃止，则春风之前，秋月之夕，鸿生巨儒之咏赏，吴姬越女之嬉游，当与兰亭、西湖、凤台、燕矶比雄于中原矣。既共为兹岩太惜，已而缔观岩下，苔藓满目，荒秽成丘，颇蹈诗人树檀维箨之诮。计一岩之饰，所费几何，曾莫有为之先者，何世好事者之不多见也。盖又共为兹岩慷焉以慨者久之。䜩既罢，爰进郡知事丘民惠于庭，授以规画，伐石于山，鸠工于肆，拓材于没入之羡。岩之外构亭数楹，扁曰临壑，引石为梯，直抵岩所。岩内筑台，高三尺，方广若千丈，以待献酬。其高为小台，稍加增葺，以待游衍。凡旧所未备者益之，污漫不饰者除之。工甫告成，余同年克斋殷君适莅是郡，孟秋之朔，乃偕鲤山君具觞落之。

舍止有亭，酬酢有台，瞻衣具严，高深可象，盖旬月之间，川原已改色矣。余观自古名山奥区，多因地而胜，抑或以人而传。余非能重兹岩者，顾浸淫芜莽，不知其几千百年，而缮治缘饰，以成巨观，则自余今日始，岂山川之污隆晦显亦有时与？明黄佐南海图经：广东三面皆濒海地也。禹贡三江皆从会稽入于南，于南海分东西二道焉。东道八十里出古斗村南，自此浩淼无际，又东南二百里抵东莞南海卫，至登莱，鸟屿环抱，爰有蜃楼鲛室，是为东海，其别则渤澥，故东海又名渤海云。海运自金陵之龙江为通路，东往。海门而南行，可以至广州古斗海。晋刘裕灭南燕，还建康，遣孙处袭卢弓湾，见西海𤲬。又西南二百里抵新会县，出城南八十里限门，则川流皆放于海。爰有海𩣡，水犀龙鲤，是多文魮、珠鳖。

有海人焉，见之则风。有鱼焉，腹有两洞，皮可饰刀剑，其名曰䱜中有轩辕之丘，鸾自歌，凤自舞，是为天乐。其外有炎洲，洲上有兽焉，如狸而青，铁椎击之辄死，张口向风而活，其名曰风生，可以已疾。杖遇洲之下，多鲛人蜃气，或蒸为海市。

岛夷藩服之国，以千百数。抵于冥之西，则水皆西流，注于西海。海一而已。自青齐北至沧洲，则为北海，亦曰瀛海。其别至于极北，为瀚海，南与渤海合。自碣石通朝鲜诸国，直抵扶桑，一望汪洋溟涬，三神山在焉。其西海则通西域楼兰、姑师，邑有城郭，临盐泽。至条支则临大于青、沧则云北海，南至于交广，则云南海，东渐吴越，则云东海，无由所迈。止据汉书，不考史记，故云无西海，可谓谬矣。以条支所临，大海为南，惟南海居东南委输之极，为万水所宗，故出虎头、甲子二门，则东西二洋随舶所之，东可以至倭国，西可以通西蕃，故曰海为百谷之王。以其下也翕受，自北而东西迤演，夹乎左右，故南海独弘且远，称天池焉。宋苏轼九成台铭：韶太守狄咸新作九成台，玉局散吏苏轼为之铭。

自秦并天下，灭礼乐，韶之不作，盖三千三百二十有三年矣。其器存，其人亡，则韶既已隐矣，而况人器两亡而不传。虽然，韶则亡矣，而有不亡者。存，盖尝与日月寒暑、晦明风雨并行乎天地之间。世无南郭子綦，则耳固未尝闻地籁也，而况得闻其天籁？使耳得闻天籁，则凡有形有声者，皆吾羽旄干戈，筦磬匏弦。尝试与子登夫韶石之上，舜峰之下，望苍梧之渺莽，九疑之联绵，览观山川之吐吞，草木之俯仰，鸟兽之鸣号，众族之呼吸，往来唱和，非有度而均节自成者，非韶之大全乎？上方立极以安天下，人和而气应，气应而乐作，则夫所谓箫韶九成，来凤凰而舞百兽者，既以粲然毕陈于前矣。明徐宏拱日亭记：出广城东南八十里，其山雄郁，与诸峰特异，委蛇磅礴，下抵黄木之湾，南海之神庙焉。

山之麓西南驰百许步，有峰巍然突起，盘盘䇄立于洪波雪涛之中，俯瞰苍碧，窥旸谷之混茫，东际虎门，观尾闾之荡激。旧建亭其上，以浴日名。属戎垒在郊，而亭以圮废。洪武二年春，朝廷遣使致祭于神，中书平章廖公率僚属行礼祠下，中书椽高公思齐以众宾从，既讫事而过焉，爱其境之胜也，相与扫苔石，抚遗迹，仰观苍茫北极，远视则渺霭无际。俄而朝暾乍升，波涛腾赤，金鸦激电，汹涌相射，岩壑晃炫，精采翕忽，鱼龙海若，鼓舞翔集，若趋若凑，若拱若觌，虽泰山日观，殆不过此。乃复建亭其上，重阿周辅，檐牙飞骞，题其扁曰拱日。盖日为阳宗，人君之象，拱如众星拱辰之拱。君之登览，于是众水之沄沄而东注也，万物之森森而既附也，慨然动子牟恋阙食息不忘之心，非但𬞂藿之倾己也。

名亭之意，不其深欤？时同游者筠阳李宗伯、东鲁赵宗德、五羊孙蕡、古汴封迹，江左应逊，督工则番禺令吴诚也。闽中徐宏偕行。唐韩愈燕喜亭记：太原王弘中在连州，与学佛人景常、元慧游。异日，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丘荒莽之间，上高而望，得异处焉。斩茅而嘉树列，发石而清泉激，辇粪壤，燔椔翳，却立而视之，出者突然成丘，陷者呀然成谷，洼者为池，而缺者为洞，若有鬼神异物阴来相之。自是弘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。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。既成，佥请名之。其丘曰俟德之丘，蔽于古而显于今，有俟时之道也。其石谷曰受谦之谷，瀑曰振鹭之瀑，谷言德，瀑言容也。其土谷曰黄金之谷，瀑曰秩秩之瀑，谷言容，瀑言德也。洞曰寒居之洞，志其入时也。池曰君子之池，虚以钟其美，盈以出其恶也。

泉之源曰天泽之泉，山高而施下也。合而名之以屋，曰燕喜之亭，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，颂也。于是州民之闻者相与观焉曰：吾州之山水名天下，然而无与燕喜者比，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，而莫宜其地。凡天作而地藏之，以遗其人乎？弘中自吏部侍郎贬秩而来，次其道途所经，自蓝田入商洛，涉淅湍，临汉水，升岘首以望方城，出荆门，下岷江，过洞庭，上湘水，行衡山之下，繇郴逾岭，猿狖所家，鱼龙所宫，极幽遐瑰诡之观，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。今其意乃若不足。传曰：知者乐水，仁者乐山。弘中之德与其所好，可谓恊矣。知以谋之，仁以居之，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不远矣。遂刻石以记。明张岳信芳亭记雷州西湖之胜，闻于海北，然缙绅南游，过雷州，若不知有是湖者。

盖凡湖山以胜名，则必带林麓，穷岩壑，有宫室台榭之观，而前世又有高人逸士，留故事以传，如杭之西湖、越之鉴湖，然后其名始成，而游者踵至。兹湖皆不能挟而有之，独其浑涵潋滟，吞吐万象，与海上云日相澄辉于遐荒杳蔼之表，则非意趣悠远，不以奇丽弘富，求山川者，亦不能屡至而自得也。嘉靖己亥，石盟孟子雷谪知雷州，始即湖心小鸟，累土增高，作亭以临湖。亭成，未及名，而孟子迁去。又三年，为壬寅春，佥宪梦山翁子𬇘巡历至雷，游斯亭而爱之，榱桷瓴甓，圯者坏者，为缮葺开拓，加焕饰焉。而余与参戎凤山刘子经适以事至雷，翁子以其暇日觞余二人于亭上，酒酣，凭阑四望，慨然叹曰：贺知章、林和靖死，天下湖山无真主人久矣。彼其不幸，则为势家之所据夺，欲如兹湖之沦于遐远而全其真，胡可得哉？

诚自亭而望，东阻城𬮱，西蘸寇祠，其南则走朱厓之路也。昔之君子，盖有抱中怀洁，走朱厓万里，至于蹴屋躬耕，九死而不悔，当其时，岂有待于后世之名哉？卒其所以名者，诸君子盖不与也。余与刘子矍然竦听，复命酣饮，因取离骚所谓余情信芳，以名斯亭，既名而去，犹觉湖光之入梦寐也。明丘濬学士庄记学士庄在琼州之西北二里而近，翰林学士丘濬仲深之别墅也。予家依城以居，先世多负郭之田，去所居一里而近，有田。一区四际皆深洼，而其中独窿然以高，其旁田皆岁再熟，而此仅一获焉。始予少恒患海外古无高人胜士，故其地无可以赏心会意之所，藏修之暇，求一息游之处，不可得也。会免太夫人丧，家居无事，思欲成夙志，而谋之吾兄伯清先生，先生曰：何用远求？

盖即丹阳田为之。即日具图，厘其田而三之，用其一为村，而田其二如故。乃僦工起其二之土而𤱵之筑，实其一以为村基，周围若干丈，为文者若干余，田遂皆深洼，可再耕，岁会其所𮒗，合常数焉。环村之址，凿沟引水缭绕之。村之背旁际为长垄，垄上叠石为三小山，山下有亭，环种野花。村前际为方塘，周若干丈，塘心砌石为钓台，当其前积土为圆堆，名小鳌峰。环村皆种芳竹，杂莳花果草木于其间。小三山下缭以周垣，中构堂三间，翼以两室，前有圆亭，亭之前为渠九曲之，其下为月池，各有扁堂曰瞻玉。旁两室，左曰曝日，右曰凉风，亭曰一处，盖摘欧阳子内制集中语也。其他如所谓小鳌峰者，盖拟馆阁中之鳌石；所谓小三山者，则又以视道家之山蓬莱、方丈、瀛洲者焉。

正堂之前有门，扁曰小瀛洲，其外门曰学士庄。又自村径始，涉田蹊，有石门焉，曰丹阳仙境，本其地旧名也。堂既成，吾兄伯清会客而落之。试与客立钓台之上而四顾焉，一城之景，咸会于斯。漠漠水田四际，山麓直南，吾先人之庐于是乎在乔木岑蔚之间，华表檐牙，露出林杪。此朝廷旌吾光妣之守节不二者也。而吾之登甲科，官侍从、有司所表之绰禊，亦于是乎见之与。凡吾庐之所有，若宝敕楼、若可继堂，若愿丰轩，皆隐约可指示也。稍南而东，是为郡城，雉堞连云，楼阁倚空，衢道之交互，屋瓦之栉比，阛阓之杂，或近或远，断续隐见，盖四州十邑之大都会处。举目而东，不半里许，郁有丛祠，祠之两旁，翼以居民，极其目之所至，金碧𪸩煌，照耀林谷，是为佛老二氏之所宫。

其东北之近地，则州将都肄之所，月凡三校阅于斯。金鼓之声，旗章之物，耳可闻而目可见，斯则吾庄之近景也。试又登小三山而四望焉，一郡之景，亦莫不毕会于斯。盖吾郡所谓主山者，西石也，中坳而旁峻，有似马鞍然，故以形似名。原其山之所起，自海北之徐闻之石门，其脉穿海底而南，即苏子所谓地脉何曾断者。横亘郡城之西，势如奔马，为众山之脊。朝夕日光霞彩，敷金抹翠，排闼而入吾堂中，有如屏幛之列几案间然。引领而南越吾居可六七十里，有横黛隐隐然云霄间者，陶公山也，道家所谓七十二福地之次二十四者焉。天宇空阔，烟霏之外，有峰峦累然如贯珠，列于东北云海之厓者，七星屿也。林木蔚然如叠翠，丛于东南坡坨之间者，灵山也。其他如苍屹之幽雅，东石之秀拔，雷虎之蹲伏，铜鼓、松林之渺茫，随阴晴之隐见，或有或无，或在有无之间。

其水之大者，有南渡江，源发自五指山，经临、澄、定三邑之境，绕城之南而东之，折北会诸溪以入于海。距北半舍许，舟沿溯其中，往来樯帆，其末越林表而出，可数也。吾郡以海为疆界，自此北至海道仅十里，所谓神应海，曰是为港门，帆樯之聚，森如立竹，汪洋浩渺之间，山微微如一线，舟杳杳如寸苇，晨昏蜃气，结成楼台峰岫，千态万状，日光射之，错杂如锦绣，光耀如珠玑，真天下奇观。昔人所谓奇绝冠其平生，信非虚语矣。兹又吾庄之远景也。凡吾一郡人物邑居之繁，山水登临之美，皆可于此一寓目而尽得之。伯兄与客观望既毕，谓濬曰：兹不可无记，而详书之，以示后人，使天下四方知吾穷荒绝岛之间，有此奇伟秀绝之景，顾不可哉！濬惟：中国之在天地间，如方舟之浮于池沼中然。

吾郡以蕞尔之地，居寰海之外，则又如浮一匜于方舟之侧然，可谓微而微矣。今天子建都于燕，而吾郡在越之极南，何啻万里也。渺末小子，素无才德，猥以文章小攴，遭际盛时，置身金马玉堂之间，侧迹勾陈紫薇之下，岂非幸之幸哉！异时上乞骸之章，天子幸悯其愚，而以柔远之礼优之，俾得以守其世业，遂其𬂟志，归与伯兄优游容与娱老于是庄之上，炊粳而饭之，酿𥝰而啜之，又推之以及夫乡人父老，醉饱之余，相与鼓腹而歌吟，稽首以祝颂，庶几以报圣恩之万一焉。不幸一旦溘先朝露也，又以是遗子孙，尚亦有利哉！

明方良永厓门吊古记弘治甲子春二月丙午，予出按海，比，取道新会县，舟次东亭驿，县官属谒。既予进，知县罗侨语之曰：厓山之事，千古痛愤。辨香敬吊，行与子偕。乃具牲帛，僦民舟习海行者以行，夜二鼓乘汐。出港口，前后数十舸齐发，风静波平，予卧舟中，不知其为泛海也。天未明抵岸，予急起盥栉，启蓬窗，东视厓门甚迩，景色曚曚未辨。登岸肩舆，由松迳萦纾而进。典祠者率其子恩平庠生逆于道左，问之，勤王义士伍隆起七世孙也。予以松间且去祠伊迩，戒毋喝道。少顷，至祠下，舍舆步入，先诣全节，次诣大忠、达观二祠，殿宇碑亭，考其营建颠末，大忠则也。饭僧舍，少憩，复十五里，乃至祝融。初行山间，望芙蓉、烟霞、石廪、天柱诸峰，皆摩霄插云，森如列戟，争奇竞秀，莫肯相下。

而祝融乃藏诸峰间，才露顶如髻。及登峰首，则诸峰顾在履底，若揖若退，若𫖯若拱，潇湘蒸江，一缕环带。因忆李白五峰晴雪，飞花洞庭之句，盖实景也。旁𥆩苍梧、九疑，俯瞰江汉，纮埏六合，合眦皆尽，下视连峦别𪩘，悉如培𪣻蚁垤，不足复入目中矣。同游者五人，咸勒石纪名焉。暮宿观音岩，岩去峰顶可一里许。夜视天垣诸宿，大者或如盘盂，不髅平时所见也。晨登上封，观海，日初出，金光烁烁，若丹鼎之方开。以焉红轮涌于海底，火珠跃于洪炉，旋磨旋莹，苍茫云海之间。徘徊一刻许，乃掣浮埃而上。噫吁嘻！奇哉！伟与！山僧谓此日澄霁，实数月以来所无。往有好事者候至旬月，竟不得见去。而余辈以杪秋山清气肃，乃得快睹，盖亦有天幸云。然心悚神慴，不能久留。

遂下兜率，抵南台，循黄庭观，登魏夫人升仙石。西行四十里，得方广寺。方广在莲花峰下，重裹如瓣，而寺居其中，是多响泉，声彻。数里，大如事雷，细如鸣弦，幽草珍舟，夹径窈窕，锦石斑驳，照烂册青。盖衡山之胜，高称祝融，奇言方广。然涧道险绝，岩壑幽邃，人罕至焉。暮谒晦庵、南轩二贤祠，宿嘉会堂。夜雨晓起，云霭窈冥，前峰咫尺莫辨，径道亦绝，了不知下方消息，自谓不复似卉中人矣。止三日，李子拉余冲云而下，行数里所，倏见青霄霁日，豁然中开。问山下人，乃云北日殊晴。乃悟向者吾辈正坐云间耳。又从庙侧东转十余里，得朱陵洞，云是朱陵大帝之所。有瀑泉洒落，水帘数叠，挂千云际，垂如贯珠，霏如削玉，飞花散雪，萦洒衣襟。岩畔有冲退石，大可径丈，列坐其次，解缨濯足，酌酒浩歌。

当此之时，意惬心融，居然有舞雩沂水之乐，诚不知簪祓尘鞅之为累也。是日，石棠、李子亦自长沙至，会于岳庙。同𨑰自甲午迄辛丑八日，往来诸峰间，足穷于攀登，神罢于应接，然犹未尽其梗槩也，聊识其大都云。张子曰：昔向平欲俟婚嫁毕，当徧游五岳。嗟乎！人生几许时得了此尘事？唯当乘间自求适耳。余用不肖之躯，弱冠登仕，不为不通显，然自惟涉世酷非所宜，每值山水会心处，辄志返焉，盖其性然也。夫物唯自适其性，乃可永年，要欲及今齿壮力健，即不能与汗漫期，于九垓亦然，犹畏不敢肆。

天既薄莫，予独坐舟中，感今念昔，屡就枕而不成寐。未五鼓，即起，与大忠之祭既竣事，咸曰：自有厓山之行，天日无此晴霁，风波无此平妥也。遂回舟，由故道过昨所观奇石。值潮落趾出，牡蛎栖其四旁，男妇持器，状如斧，长二寸许，争敲取之。又有荷锄掘取蚌蛤于泥中者，鹭从旁争啄其余，无惊惧态。无何，入港，舟行至蚬冈，漫书是行所见与所论议者，作厓山纪行录，似朝文，为易，今题曰厓门吊古记。明湛若水游西樵山记弘治己未秋，予与张博之、邓顺之、赵景凤约游西樵，而五羊李子长者闻之，偕李天秩先候予邓氏，未及面，赋诗而去。比予至邓氏，而诸与约者皆无在矣，独与邓诚之、顺之、鸿、张三君者，乘月泛舟而西。及旦抵山麓，遂同三君由斜径拔跻而上，登绝坂，履崇崖，如乘云步空中，下视可悸。

又扶向上而过所谓翳门关者，关之内有泉，潨然流石上。泉夹两山之间，山回泉折，注为石潭。潭之深渊，若不可测，相传尝有好事者坠线下之，莫知其底云。逾潭之西，又行数十步，得瀑布泉，飞流映空，以为绝观。又却行西北转数百步，过山家数处，有石泉冷冷，触目皆可念。又前，则呀然而谷，豁然而洞，居人或散或聚，咸植锄来观，𧥄𧥄若有惊骇者。将夕，遂止于宝峰寺宿焉。明日，又观所谓锦岩者，其中恶浊暧昧，不可入。遂观小岩，有泉由岩端飞洒而下，穿林而东行二黑一谷焉，中虚而旁围，有三泉绕其侧，二十二峰倚其后。予叹曰：此卜居之胜处也。徜样不能去者久之。

忆予自少时，已闻罗浮、西樵之胜，而谈罗浮者多奇伟怪诞之称，令人缅思其境如在天上，而西樵独无与焉。丙辰春，予与嘉鱼李世卿游罗浮，登飞云而纵观夫所谓黄龙。朱明之胜亦奇矣，而西樵之景殆或倍之，又况予之所得于西樵者，十未能一二也耶？吾以是知天下之山水，胜者不必名，名者不必胜也。惟吾耳目之所得，精神之所通，而未始有穷焉。由是以往，殆将与夫造物者游于无极，则夫天地之间，高深下上之妙，莫非吾之所有，而与之相为无穷也，又岂但如西樵而已耶？元吴莱南海山水人物古迹王：南海盖禹贡杨州之南境。春秋、战国时属交州，治苍梧，建安中，徙治南海。吴孙权初割交州立广州，而南海郡属广。晋因之。宋以后，江左州郡析置不一。至唐即以南海郡立广州。

永徽后，岭南五管悉隶广府。咸通中，复分岭南为东西道，广为东道。唐末迄五代，南汉刘氏据之，及宋初而后平。今广州上路，领县七：番禺，秦县。南海、增城，汉县。新会、清远，隋县。东莞唐县。香山宋县。广大府也。山水人物古迹之灼然可记者伙矣，粗载其大略于篇。番禺山在番禺东，近城，两山相属，高丈余。山海经：黄帝生禺号，禺号生禺京，处南海。一曰二禺山。或云：黄帝二庶子善音律，南采昆仑竹，制黄钟宫，遂隐此山。五仙观山在子城内。楚高古时，有五仙人，人持谷穗，一茎六出，乘羊衣羊具五方色，遗穗。州人，羊化石，仙人腾空去。

南海广利王庙在番禺南。庙有唐韩文公碑，玉箫、玉砚、象鞭精致。郑𬘡出镇时，林霭守高州，献铜鼓，面阔五尺，脐隐起，海鱼、虾蟆周匝，今藏庙中。宋真宗赐南海玉带、蕃国刻金书表、龙牙、火浣布并存。浮丘山在海南西。木罗山，朱明之门户，浮在水中，篙痕宛然。今去海四里。有葛洪珊瑚井。洪炼丹，海神献珊瑚。中宿峡，一曰峡山，在清远东。山对峙江中。秦赵胡𭦌钓得金鲤，可重百斤，贡之秦王。有钓鲤台。东有尉佗万人城。南有烟幡岭。唐大历间，哥舒晃叛广州讨晃，梦神人谓曰：见幡即回。及晃平，回师。山顶有挂幡。百云山，在番禺东。山高无泉，有龙化为九童子泉。遽浦时有五色小蛇蜿蜒，下为大小水帘洞。秦安期生隐处。始皇尝遣人访安期生。或云子城东有安期生蒲涧，溪涧中产菖蒲，一寸九饰，食之仙。

任嚣墓山在西城内。嚣，秦二世时南海尉病，召龙川令赵陀使行尉事。嚣死。秦乱，佗竟自王。

越王台在太城北，尉佗筑。西有越王朝汉台，岁时望汉拜。两台踞山巅，屹然。山有达磨泉，达磨自天竺航海至，指其地曰：地有黄金万余两。贪者力凿得泉。达磨曰：是可铢两计哉！今海水卤咸，泉最洌。

越王赵佗墓山在南海南。自鸡笼冈，北至天井，连冈接岭。佗葬，𮝵车四出，棺堋无定处。吴黄武中，交州从事吴瑜访佗墓，莫能得，独得王婴齐墓珠襦、王匣、王玺、金印三十六，铜剑三，烂若龙文，悉璃王匣金饰。后瑜携剑经赣上，飞入江水。南越王弟建德故宅在西城内。吴虞翻移交州时。有园池。唐六祖慧能剃发受戒。寺有坛。坛有菩提树房相国融谭楞严经。有笔授轩大砚，融自刻。大唐神龙改元七月七日，天竺僧般刺密谛自广译经，出此砚，坚润可爱。藏殿内有屈眴布，西天衣绣，内相大如两指。越井岗在南海南。一曰赵佗井，一曰鲍姑井。鲍姑，葛稚川妻，尝行炙南海，善炙赘疣。唐崔伟遇姑，得越井冈艾。南汉刘龚号玉龙泉，禁民不得汲。石门在南海北。山夹江，对峙如门。

汉楼船将军杨仆讨南越，先将精卒陷寻峡，破石门。东有贪泉，晋吴隐之剌广州，酌泉赋诗处。隐之北归，家人携沈香一斤，觉投香江中。汉征士董正墓山在番禺东。正州人，清白不群。晋隆和中，太守袁彦伯求其后，旌之。

马鞍山在番禺北。秦时，望气者言南海有王气，发卒千人凿山，状如马鞍。汉伏波将军马援尝驻兵山冈，每风雨晦冥，听之若有军声殷然。卢循故城在番禺南，城南小洲状如方壶，盖循故居处。今卢亭。夷人男女椎髻，俗采鱼蛎、藤竹。又有龙户，一曰蜑户。旧传循字元龙，此恐循遗种。五月一日禁水，蜑户旧不设网𮊁。石鼓山在东莞南。山有石如鼓，鼓鸣，世乱兵起，卢循东寇，隐隐有声。金牛潭，在增城南，本增江水。潭有金牛。晋罗公钓得金𫄴，牛从𫄴出，见人复投，断其𫄴，得一尺。义熙中，周灵甫勇掣，得三尺。唐韩文公宿增江口，有诗示侄湘。甘溪在南海东。晋广州刺史陆自西北百余里筑堤，潴水，给城南。汉刘氏辟甘泉苑泛杯池。南有陆公亭故基。溪夹种剌桐、木绵，花开殷艳如尽。

博大山在番禺东。山有卢循母檀氏墓，东南有卢堠。循浮海与吴隐之战，立𤇺堠处。山下溪有神鼎。唐刘道锡剌广州，遣人系鼎，引出鼎，耳断，鼎没，执乡者耳尽痛。冯盎墓山在新会北。盎世为南越首领，祖父宝守。高凉聘谯国夫人洗氏，宝死，洗怀集百越，斩欧阳纥，陈给洗鼓吹麾幢，至盎三世。武德中，盎将南越众附唐。赤石冈，在番禺西南，山色赤如火燃。唐有扶南人请以黄金万镒市山发宝藏。剌史韦明曰：南州镇山也。弗许。景泰山，在番禺东北，山巍然耸拔，下为越溪。唐景夫禅师卓钖处。古有七仙人守山。后发得石履二，古镜一，绍兴间，风雨山裂，又得唐天宝时铜钟，并藏寺中。黄云山在新会北。唐一行禅师来游此山，黄云自山内辉映衣䄂，遂卓庵山巅。弟子至者余五百人。

宝庄严舍利塔在西城内。梁大同间，昙俗法师奉武帝命，求释迦舍利，创千佛塔。唐高宗时，广州都督李重建。王勃记。有古井九绕塔内有古鼎，藏剑一、镜一，铦莹下发得佛牙舍利，似是鿄代故物。

金芝岩在清远北。唐天宝间，望气者言南海东南内有灵山，发金草，遣使得金芝二十四茎，铮然作金铁声。黄巢矶，在清远南，黄巢寇广州，杀李佋覆舟处。

西樵岩，在南海西南。岩有石室，石珠飞瀑如泻，下为玉女淘沙滩、漉梨泉、龙泓、九真洞，岁时恒祷龙龙泓，占风雨云气。南汉时有乌利仙迹。

镇象塔在东莞西南，汉禹余宫使邵廷㻆造。廷㻆，刘氏爱将，尝告刘𬬮曰：汉承唐乱，幸天下有故，干戈弗及，汉寖骄。今诸国悉珍宝奉中国，汉不可后，否则宜敛兵自守。已而宋师至，廷㻆将舟师出洗口，𬬮疑廷㻆必叛，杀廷㻆。禹余宫，汉离宫。

九曜石在西城内。城有湖，长百余丈，水凝绿，列石嵌奇突兀，类大湖。灵壁者九。南汉刘氏集方士炼丹处。

苏文忠公古舍利塔在东莞西资福寺罗汉阁，状若复盂，文理类巴焦，五色备具，盖古佛脑骨也。比丘祖堂夜梦赤蛇吐珠白壁上，旦果得舍利，建塔，公自作铭以实之。

东坡泉，在西城内天庆观。苏文忠公初凿，得一石，状如龟，泉涌出，号龟泉，清冽亚达磨泉。淳祐间，经略使方大琮浚泉，护以定林废寺铁井栏，大琮有铁井栏铭。

仙女湾在香山南海中。宋益王昰南迁，泊仙女湾。丞相陈宜中欲奉是奔占城，国，作昰殂，葬香山，宜中遁，殿帅苏刘义追宜中不及，夜有火烧仙女湾，舟𫇛几尽。

崖山在新会南。山有两崖对峙，海潮出入。宋绍兴间，尝置戌卫。王炳南迁，结营崖山海中，海水咸，级道断，天狗堕海，声隆隆如雷。丞相陆秀夫朝服抱卫王沈海，文武嫔御从死者万数。

大奚山，在东莞南大海中，一曰硇州山，有三十六屿。山民业鱼盐，不农。宋绍兴间，招其少壮置水军，啸聚遂墟其地。今有数百家，徙米，种𫉄羊，射糜鹿，时载所有至城，易醯米去。

为说者曰：东阳李生自海上回，为言南越事，山川风土，悉有可考者。夫南越本一州地，自秦、汉以来始通。尉佗之自王，刘龚之专制，亦尝自同中州，崛强数代，至于天下尽一，而后能有定，岂不以其山海之险远故哉？当今广为大府，自江岭而上，经太庾关隘之高峻；自闽徼而入，过潮阳岚路之稀远。自牂牁而下，则又将历漓江、湟冰泷石之嵓崿。黄茅青草，炎瘴袭人，毒蛇猛虎，山谷盘踞。是故世之仕者，恒未尝愿至，至则常。数期日，而或不足以偿其苟且塞责之心。然而晴天胜景，山霾开而海气伏，珍禽嘤鸣，异草丛生，花有素馨、朱槿，果有荔枝、龙眼、槟榔、蒟酱之属，芬香艳冶，鲜甜爽脆，鱼鸡蚬菜，堆积于市，酒支数年。苟能顺其风气，时其调适，宜若无间于中州。

至于控制山獠，厌服海外大蛮夷，岁时蕃舶，金珠犀象、香药杂产之富，充溢耳目，抽赋帑藏，盖不下钜万计，必又赖矣。夫涕泣还金之吏，而后有以愧夫轻生好货之俗。𭆏任至重，故常𭄏于他郡，而必欲其称职，是又岂得以其险远之故，毒瘴乘之，而或略于民事者哉？然则世之仕者，勿以其险远可忘，必图其政；山海之氓，勿以其险远自恃，必奉其法度。此则天子堂陛之间，即为广府，诚不可以不慎也。虽然，自秦、汉以还，南越幅员数千里，莫不自归于经理抚绥之中。至唐而后，列为五府。广府寔大，山深峒恶，民顽俗犷，草摇风动，常必德怀而威慑之，然后自己。间者一时山峒颛颛无所觉知之氓，弄兵潢池，假息汤釜，至使父兄子弟修城栅，缮壕堑，昼夜钲鼓，懔焉若巨敌之压境，讹言相惊继之。

朝廷以是而厉法令，儆盗贼，修马政，禁兵器，是虽一指疥疡之微，而徧身犹或为之不宁者，盖久而后有定。此岂可以轻视南越一区之地，而不深戒其山海之险远者哉？呜呼！今之所纪者，山川故在，人物则悉已往而不可复追矣。遂因及其风土政事之槩者，著于末节。苟有睹者，曾可谓为晋宗少文之卧游云尔哉？予故得以具论之。月何格𣸯白云山记正德癸酉春二月，予与佥宪黄小江南祀祝融，偶得故人庐陵刘子仁溥，造苏子浴日亭，诵其诗飞上千峰紫翠间之句，神逸气爽，便欲搜剔幽胜，以寻遐躅。时日下悬车，海涛风骇，而天下大观，已留后举矣。刘子曰：吾闻罗浮蒲涧之仙迹遗落，于今，罔不可得。维彼白云，峨峨南极，盍往登焉，以恣游息。予乃令主僧静闲，扫云拂榻以俟。

是月辛酉，戒仆夫乘肩舆，脱阛阓，循北隅，周履城阁，则番丘坡山，崇郁左右，而藩臬一方，雄控中华，向明之地，宛在目睫。刘子方挟弓矢，操笔楮踵至，遂相与指白云游焉。白云距城廿里许，其脉延贯粤秀，山下走海珠南行，则兹山寔五羊巨镇，凡人物之瑰诡，珍货之丛委，夷夏之交会，胥此为之钟聚也。而余兴始觉大剧。是日节值清明，微霏路冥，故乡在望，而怵惕之心，恻然以兴，顾谓刘子曰：梁公跻岭，白云感吁，登高能赋，可为大夫。予不能洗好奇之癖，以寒宿盟也。刘子且止且行，闻予言，跃骑而先，从间道径抵山脚，席草茵，坐步高亭下，不得远近，趣呼童伫石盻余。予方盘旋石磴，遇崄巇量不可舆处，便舍舆而徒。不百步，静闲担酒崇馔，从环岩中突迎，供茗一啜，举目俯瞪，视城阁之观，大廓一步矣。

问芳索幽，于于相随。乡进士周孟钖者，偶自静闲故道来，会道久险，恐贯鱼而由西折，未半里，得一寺，埋松岚间，名曰景泰。岑寂空谷，阒无人声。彳亍过竹桥，忽闻丁丁沉响桄榔，得樵竖二，相向诛伐及门。林翳臭馥，苍翠扑衣，芳菲送目，遂别孟钖而出，议拔兹山椒焉。而羽士衣玄明子偶自孟钖故道来会，俯仰下上，萦纡委曲，约可里许，而领岫陂陀，邻峋逶迤其下者，难可名状。予方褰裳奋武，乘虚入云，刘子追止之，把予袂而昂首南溟，灏气𱩽𱩽云水，茫茫，乾坤，浸泊乎无涯中，曾恍惚跌宕，恢廓乎吾二人之心胸。而吾二人亦不自知其神之冲迈乎尘蒙之丛也。视昔浴日亭之伣，又大观廓一步矣。回顾欲走，山乌乱啼，飞红舞绿，填塞涧溪。静闲方道予深入，转浓度密，前后又若相失者。

徂𣏾而上，始得白云寺焉，则静闲栖禅所也。中树米芾所书第一山碑，卢祖俨像，群峰抱拱，若与世隔绝。凭榭临囿，见泉一泓，其出流穿逝，与景泰同名，特称九龙焉。其甘洌亦与景泰同饮，特居多焉。坐参缁黄，筵杂山陆，吾之所独得，固不可以语彼，而彼之所自得，亦岂能为予告哉？酌且半，静闲起曰：兹山之阴，有寺月溪。月溪距白云，如白云距景泰也。狮象蹲踞乎其下，弦嵬沦莹乎其前，幽邃尤绝。君欲过乎？予与刘子足瘁力惫矣，顾兴未穷也。乃复夷而舆，险而骑，危而步，分道次跋。予与玄明子别，从东南冈下西北斜坂，而刘子与静闲先憩石上，听无名泉暗泻乎两崖间，冷冷如琴筑声。予往直前，不暇细闻矣。遂并步至月溪，至则果如静闲所云也。沿溪入洞，洞口进数步，有碑卧楹，拂靡苔藓，数行而读。

读未毕，则瞑色到檐，梵钟出云。予与刘子割毡而卧，一向夜分，松声起。涛，月色晃牗，窹闻刘子吾伊作吟声，如无名泉䪨者。予得诗二律，辄和之。及晨，复共裛露还白云而下，天下大观，已偿夙心矣。刘子亦顾谓予曰：兹游也，如吾二人，诚不负所期；兹山也，得吾二人，亦诚不吾负也。乃次第记之，因以会合之偶，不多让于昔人之城南，而历览山川，非类汗漫于九垓之外者也。

明祝允明越台诸游序顾公丙子秋来佥广东提刑按察事，至旬日，即往潮州督捕漳州贼，帐筹戎衣，月七朒朓而贼平，归于台。一日，即往视清远贼，见其情，授略于裨校，归于台。一日，允明用部吏规见，公问管内事若，允明对尔尔。问文章事，允明对尔尔。遂问全广风俗物产等，因言地多灵山杰水，足以夸足目于四方者。允明对：若大庾之巨，浴日、海珠辈之细，罗浮、白云、浮丘之居仙，曹溪、峡寺之居佛，至乎韶石，韩山之居圣贤，厓门之繋乎兴灭，类未足尽数。公谓：姑征最近且古者，允明以越井当焉。公曰：明日与子陟之。明日，公果召允明从，至台下，即有屋首之，盖所谓悟性寺门。步以上台，为楼殿者三，余为从寮。楼不甚轩敞，拊前槛虽可瞩远，上逼檐，下蔽于林，不能大广豁。

寺外亦无余隙壤，无大奇处，实不满其名。盖一台尽为室庐满之，凡佗尉之栖，屡称于名辈者，亦惟其远焉耳。时其僧庸狡，畏供游人为忙，频夸望海楼之胜，以捭阖之。公与允明亦欲遍及可览处，因遂舍之去。陟望海。望海盘卧厚堞，飞檐五成，四墉凿牗，冯其前而睇之，东南之海，西北之江，广狭带束，省郭远近，山累累然。省郭𫟚万室拥楼下，乃足为大观。稍盘旋下，从人导而东，至迎真观，小憩其外一丘亭间。解衣微觞，纵话古今，大率深浅事物，意悠然远。日影渐下，遂不入观去。将归，导者言路便崇报僧舍，乃少过之，得一轩，略坐啜茗。允明挈坡公写丹元复传李商仙仙后二诗卷在怀，因展阅之，须臾乃返。明日，往谢公，因谓公：今之人，游事亦多以声。吾尝蹴某仙厓佛石，识某圣贤武，营营以趋，眩眩以寻，而逐逐以诩之，何游乎？

夫唯勤之可朝，佚之可野，张之可武，弛之可文，动之可议，静之可默，徐之可置，疾之可即，于是偏天下，局一壑，莫非胜眺。是故宗公之谓观，固云道焉。以公之负者厚，济者深，允明幸从今之游，以有其大者。

明董传策游峡山飞来寺记：自出肇庆，江稍平，气稍朗，顿令人游兴飞动。既转清远江，忽忆张子仪及方郡守，曾为余语峡山飞来寺之胜，亟趣舟往探焉。俄见两岸青峰插出，南北擘峙，汇其江流，束隘如带，世称兹境为福地。余登其寺，果雅绝。有二禺祠、读书坑，相传黄帝二庶子大禺、仲阳隐居处。从祠左渡桥而上，有泉名定心泉。因坐挹泉亭，汲而尝之，甚清甘。泉上为观音阁，诸僧云：昔有高僧掘泉不得，忽观音现语曰：汝禅心未定。僧益定心超修己，遂掘得清甘泉焉。余笑曰：汝辈各各有泉，亦患未定心耳。又转，历石级而上，清阴碍日，凉飙爽然。有半云亭，眺视旷处，水石觉已。高僧云：此半山也。于时扳磴扪萝，直凌绝顶，果有古寺，名飞来，云寺从飞栈上，挂出穹悬，欲堕危云，幻界，缥渺一览，垢消神竦，翛如清都。

乃与同游客酌酒前亭，谓诸僧曰：寺既飞来，会应飞去，何者为客，何者为主？诸僧愕不能答。余与客同作游飞来寺诗，憩顷之，拂衣下山。诸僧烹泉水茶来供，坐峡寺方丈吸之。已，乃从寺右跻探葛坛石，有葛仙亭，相传葛洪炼丹处。岭外葛洪遗迹，不一而足。其所歆勾漏丹砂，今在粤西郁林境，已为徭寇占栖，亦无丹砂可探。古人寓指点化人，率此类也。近江有龙磨角石，甚坚泽，磨痕宛然。其左上为达么石，谓达么西来时禅坐处。又下为钓鲤台石，赵胡钓鲤贡秦皇处。江畔有犀牛潭，晋咸康中，昆仑国贡犀至此，亡入水。余二二就视各胜。复从寺右上山，绕出绝顶，后探所谓孙恪遇猿妖，有归猿洞，安昌期题诗。栖隐，有和光洞、五色榴花，及版多罗三藏法师所见僧化后倪石咸窈没不可得，乃悟此亦寓指耳。

即前所览睹诸胜迹，要不可胶柱猜云。下峡寺，出远峡，地转凝碧湾，余因和其全首韵，仍于诸胜迹各题一绝句。夜泊峡江，明旦发。既发而闻大罗山寇是夜出峡山近畔剽掠。余尤喜奇游中脱一厄云。

明董传策游英德观音岩记：英州故多奇秀境，余从泷水北渡，舟子云：此名弹子矶。遽起视之，奇泷石也，又类小瀑布。已渡而泊观音岩。石峰壁立，下有小洞甚低，入而梯滑磴以上，复有透窗，可瞰江水。结搆观音阁颇整。余与同游客小酌，录其阁上诗一首云：青峰挂半壁，石洞悬方壸，玲珑嵌寒壁，滉漾生虚无。凌风蹑云梯，灵光灼肌肤。青苔绣人衣，白云凝香炉。老笠立而语，翩翩丹鹤癯。久坐闻风泉，洒然沃醍醐。人世苦絷累，使我颜面劬。暂得眠石床，其乐如清都。我明吴廷翰作也，不知何许时人。已而下磴，遇一道人，指示洞迳窈暗处，云：此观音锁妖猿处。余大曰：世间妖猿何限，恨不遇真观音悉锁之耳。因作游岩诗，以真假观音命笔，不复写景。盖已有前人佳题也。

更闻邑郭数里外，碧落洞奇甚，时日已下春，不及游。闻其洞名到难，真到难哉！英石玲珑嵌空，有数十种，大都产岩洞。百粤瘴烟，至此亦几净云。

廓然子曰：余渡浈江，睹记英州岩石之奇，盖怀唐子方之流风，未有遗焉。及转曲江，披阅曲江集韶石诸山诗，追稽张丞相、余经略两公，乃益叹山川萃秀，产彼良材，将相双超，裒然名献，信岳降生申之语非虚也。重以慧佛出世，大阐坛经，宿劫积迷，破洗殆尽，彼所谓观音者非耶？然海内迂儒狡士，拾其涎绪，蔽我贞修，犹自高谈阔视，托附理学，可慨已。余独怪地灵人杰，气机化迁，自两公迄今数百年，彼其人安在？余盖徘徊其间，竟日不能去。

明董传策游曹溪南华寺记：佛氏之离障近正者，莫如曹溪。方其说法度众，曾依宝林，厥后更号南华。自唐迄今，几千余载。爰闻山泽钟灵，诸梵刹犹然净爽，不类岭外境。余夙欲结游，而未有会。乃岁甲子初夏，余行役过韶，于时有陆山人偕。陆山人者，善参禅宗者也，因与欣约为曹。溪之游是月七日己卯，渡蒙𫟚，始睹曹溪流殊清驶，将循厥道而登苦阙肩兜子。越九日庚辰，抵韶，少憩隔江之通天塔，行有刻矣。韶守吕湘泉君渡江来访，邀游芙蓉岩。还，复设宴塔寺，竟日且止。明旦辛巳，余与陆山人戒途，凌策诸峰而南，逾五十余里，至曹溪，始睹卓钖泉及溪经，流大清迅。既入寺，见六祖真相，遂至方丈，占佛笑篇，且语陆君曰：曹溪真诀，不离自性，一切法相，悉名幻妄。

今兹肖形建刹，其谓之何？陆山人曰：相亦非相，法未着法。余笑曰：子六祖后身矣。众僧闻而愕然，因乞解楞严经。随出步诸境，登大鉴灵照塔，凭其顶，眺诸峰，南华形胜，悉具只眼，便翻寺志，获识象岭炉峰，逦蹲前后，回擐叠嶂襟带曹𤀤两溪。似兹占奇，宜挺异衲。方相与话曹溪本指，须透生死关，方成彻悟。

俄而风烟四合，雷殷殷起，雨且飘塔中矣。余亟欲下，陆山人未有行色，姑挟之下第二层，复话易，震惊不丧七鬯，沉吟作诗。无何，雷适自塔中起，陡闻猛震一声，从高覆搏，大似金峰酷裂状。顾见火迸闪塔中，恍类撒星抛毬，诸从者已暴然僵仆，如风折枯株，噤无奄息。余神色自若，徐呼陆山人避牗外。于时赫赫真如，净根顿彻，令人罔可容纤私，诚本来面目也。已而火遏石顶不散，塔倾可虞。余复高声呼诸从者，其一人稍苏，犹瞑眩不成步。余乃拉陆君从火烟中，先寻径而下，遇二僧僵始苏。其瞑眩不成步如从者。又下一层，则二僧僵不起，或方舁之去矣。余两人端坐。相顾曰：今番证明，真果洞彻，生杀圜机，去来自由，如如不动，良若斯乎！良若斯乎！寻令寺僧登瞰从人，余所从四人者，其一人亦苏，手持寺志及余佛笑篇片纸，虽经火中无恙，然与前苏者皆不省何故。

又燎眉足衣袖衣几危，其二竟僵不起，如僧数云。塔顶角及其下剥石，皆霹裂。而僵者一人，霹角傍更楚僧一人霹剥石。诸寺僧遥见火烟罩塔，雷声震撼，辟易，听者辄股栗走，度塔中人必难脱，而余二人获无毫发损，咸以为有神护云。余顾心怜诸僵者，愀然发恻隐之容。既乃唤僧徒收而封之旷原。余为欷嘘起曰：嗟乎！蠢尔暴折，倏惊魂离。夫造物者诚坚淬余侪，讵意猝迫此蠢氓乎？余盖伤胞与怀云。又曰：凡夫褫神，哲者辟险，鸿毛泰山，理齐用别。余侪宜戒游矣。陆山人曰：易象天雷无妄，书载纳麓弗迷。故时有傥来，机无必测。在昔富郑公经霹雳而悟入，刘元城养浩气以没宁，王真子泄易蕴而召摄。其诸雄夫偶值，类异凡流，载籍所传，良非幻界。且今一震而褫神以往，与其复还者，几相等焉。

吾二人顾同参证之如夷境也，奇孰有逾此者乎？夫神者，为主而不为客者也。造物小儿，神枢化辙，匪关损益，畴变玄黄。刍狗庸愚，足下无过怛矣。余敛容曰：果哉，适且神乎哉！吾将廓而彻之乎形骸之外，而愈固密之乎形骸之内。吾日中已失南华，其孰谓斯非真我与？是夜假寐南华寺。于时精神耸发，梦魂更清。余夜半起，抚同游者曰：此真子时大活。明旦壬午，诣禅堂，索曹溪衣钵观之，向所留传已焚，今其凑泊成者。僧复出唐宫中所舍绣罗汉及正统时舍绘观音像，绝佳。遂与陆君前步曹溪，仍策诸峰而还。韶守随访舟次，因相与话兹异。韶守竦然起语曰：贞夫秉衷，逸流证果，妙赋超突，斡此殊艰，邛畏两夫君神定哉！便自及洞庭，遭风不乱事。余私矢心曰：余侪好奇，以睡冈宦人，履恒而渡泽，犹经不测事若斯，史家所称引，岂独岭瘴倾人，诚有味乎其语之也。

士当弥自炼修，必成伟丈夫志，宁复趑趄顾忌，沾沾作儿女子态耶？且今亡暇佛喻，即学圣学，要惟贵我养吾常，我以有常应无常，方将役物而不为物役，又奚问其测不测矣。易曰：先天天不违，后天奉天时。敬念哉！记之游南华记，永以自观省云。